
第1章
夜深,月沉。
东方的微光如同霜雪覆盖一般,将天空渲染得凄清冷漠。
酒杯空了又满,满了又空,周而复始,仿佛这无尽的夜空一样,充满了苍茫与空洞。
灯火摇曳下的酒馆中弥漫着醉人的气息,周围的桌子上早已被摆上了长凳。
一位衣着华丽、装束齐整、剑眉星目的青年,正右手握着酒瓶,左手高举酒杯,动作机械却又熟练地重复着一系列的动作。
倒酒,仰头,张口。
一杯饮尽,再倒,却发现酒液已经空了。
“云少爷,您该回了。”
看到酒尽,酒保善意地提醒道。他熟练地走到男子身边,弯腰将他扶起。
在这里,也就只有这卖出了贴钱都难以卖出去的假酒后的酒保,原意尊他一声“少爷”。
事实上,若不是得了好处,他怕是也不愿搭理这样的被诅咒之人。
这种衣着纤尘不染,面如白璧无瑕,身似长松孤立的翩翩公子,怎么偏偏是被上天诅咒的呢?上天,真的会对人降下诅咒吗?
当然......不是。
若是他早生个几千年,早已在受各路豪强的争相供奉了。
可惜,星移斗转,如今他们这类人,已经被列为了被诅咒之人。
与他同样情况的,还有许多人,死生往复,无一幸存,不知何时才能终结这样的荒诞。
衔玉而生者,廿载脉绝。生辰既过,日出即灭。
这两句谚语所断言的正是云重这类人。
故事的起源已然被遗忘,故事的开始也已不为人知,但故事仿佛永远也不会结束,每二十年便会历经一次循环。
他们都衔玉而生,每个都是二十岁生日刚过,第二天早上便无一例外肠穿肚烂而死。
与此同时,在另一个地方,必然诞下下一个被“选中”的人。
相传,许久之前,世间也曾一度有人疯狂地探求过他们受此诅咒的原因,为了争抢他们,各路怀揣着相同目的的人马之间甚至还爆发了战争。然而,大家谁也不能说服谁,久而久之,他们这种人便被遗弃了。
毕竟,即便探究出个所以然,又如何呢?他们都是些毫无天赋可言的废人。
再者,他们只是静静地到来,默默地死去,对他人不会造成任何影响。
除了指责定然是他们的祖上做了伤天害理之事,故而被报复,也没什么可讨论了。
不幸的是,云重便是这样的人,而今日,便是他的二十岁之期。
“回家啊......”云重一声轻叹,随即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今天就不回了。”
酒保有些怅惘,却也不知说什么好。
他知道今天是云重二十岁的生日,不出所料的话,这也是云重生命中的最后一天了。
喝醉的这位是云家唯一的儿子。上天似乎给了他许多,却似乎什么都没有。
就算每天花十个小时修炼,花八个小时阅读,十六年来始终如一地坚持,他也没能收获半点修为。
当然,他活得却不能说不好,准确来说,他活得比大部分人都要好。
他享受生命中的每时每刻,尤其是喝酒时,他一滴都不会浪费。
当然,今天也是如此。
第2章
今天,应当是他生命的最后一天了,想来,自己是看不到明天的日出了。
衔玉而生者,廿载脉绝。生辰既过,日出即灭。
天元大陆,自鸿蒙始,不知有过多少衔玉而生之人,没有一个能逃离这种命运。他信与不信,又能怎样呢,对于即将到来的命运,他也只能是接受了。
云家,不过是偏远山村中的平凡家族罢了,祖上虽留有田产,但家族早已日渐式微。
他并不怕死,只担心自此后,父母的生活会更加艰辛。
他的父亲虽为名义上的族长,却早已被三支旁系私下架空了。
原因无他,无后。
族长之位,向来需要开枝散叶,怎能由无后之人担承?
便是因为这样的身世,在被欺凌时,他都不知该如何反驳。
若是只是没有天赋,他好歹能拼上自己,偏他习武读书,都改变不了该死的命运。
“云少爷,您当真不回吗?”酒保想了想,还是又问了一遍。
“嗯。”云重举起空酒杯,对着酒馆外的夜空,轻声:“人生苦短,何不及时行乐?”
酒保无奈地摇了摇头,知道自己无法劝动云重。他默默地收拾好其他,留下云重一个人坐在昏暗的灯光下。
从未外宿过的他,此时却不想回了。
死在家中,除了为他人羞辱父母再添一把火,似乎也没什么其他用了。
可是,不回家的话,又能去哪呢?
他忽然很想去看日出。
当然,日升日落的,他都不喜欢,这些涉及时间的东西,都会提醒他自出生起生命便已进入了倒数。
可今日,他却想要去到附近的至高处,静等太阳冒出头。
在晨曦中死去,总比死在家中,惹得父母受人冷眼嘲讽强。
况且,他也不想死得这般窝窝囊囊。
云重松活了下肩膀,站起身,预备向着村东边的山丘而去。
“云少爷,我送送您罢。”
当然,酒保只是口头上同情和客气一下,他可不敢跟去,听闻这衔玉之人的死相相当可怖,并且死后还会变成恶灵的。
云重懒得应承这些虚与委蛇,头也没回:“不必,若是有命,我自会回来的。”
东方渐渐泛出鱼肚白,风无所止息地呼啸着,仿佛也在为他呐喊。树叶也已凋敝,仿佛会与他的生命一起走向终点。
云重小腹处开始有些隐隐作痛,可是此处离山顶尚且很远。
他不禁摇了摇头,有些可惜:“喝酒误事啊,看来今日怕是难见到日出了。”
山石料峭,似乎是不太愿意让人类接近。
云重脚下不停,还加快了些步伐,他可不想死在半山腰上,那也太丢脸了一些。
尽管身后之事他不会知晓,但尸体以那样的姿态出现在村民眼前的话,定然会被引为笑柄。
直至爬到山顶,天光愈亮,可是,太阳就仿佛被裹进了云层一般,迟迟不现。
云重也松懈下来,躺在自己经营了两年半之久的墓穴里,寻摸出了一个最为舒服的姿势,双手枕于脑后,腿翘起,搭在碎石堆成的棺壁上。
此时他背靠大山,脚悬于绝壁,绝壁之下长河崩腾。
他口中喃喃自语:“长眠此处,也算是福气。”
第3章
云重发自内心地并不想死。
如果只有一个能活下来,那必然要是自己。
这时,一道冰冷的声音从他胸口的玉佩中传来:“小子,你倒是挺有天赋的,可惜能力不足。为我所用,才是你的福气。”
话毕,一阵风吹过,岩洞里出现了一道虚幻的影像。
他身形魁梧,长有两个头、四只手,俯瞰着云重,冷笑道:
“吸取了你的生命之力,我这千世轮回便算是成了。”
云重闭着眼,神色淡漠:“你这般急切,显然是没把握。”
怪人也不接茬,猛地抓起云重,开始了最后的步骤,神色陶醉:
“多么完美的肉身,本神已放弃了几百世的完美肉身,这最后一世的天才之躯,必须是最好的。”
“呵。”
云重右手忽然动了,他迅速地抓住了怪人的手臂,将手心中的银针顺势刺入了怪人的肌肤。
狂笑中的怪人突然一顿,感到一阵刺痛。
他本是元神,按理说并不会有任何感觉,思绪电转,他疑惑道:“华伦针?”
随即他由疑惑转为惊喜:“云中子!你是云中子的后裔!本王要得便是你的肉身!”
云重丝毫不惧,凄然笑道:“即便杀不了你,你要弄死我也没那么简单。大不了你陪我一起死。”
他来之前已然做好了九死一生的准备,但他即便是死,也要从面前这东西的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即便如今已无人在意衔玉而生之人,但之前终归是有数人探寻过,也留下了不少记载。
从在他们云家世代口口相传的《云中子记》中,云重得知这块玉原本是神殿之物,因了某场战争而被卷到了人间,为一个自称为雨神的人所持。
这个人死后,衔玉而生的诅咒便出现了。
听着这般不自量力的话,雨神的怒吼在云重的耳边回荡:
“你今日必死无疑。即便是云中子亲至,也不配这样与本神说话。”
他已为此筹谋许久,如今是他最后一次转世的关键所在,他绝不容许有人破坏。
话毕,云重只觉得眼前一暗,雨神已经侵入了他的体内。
全身的筋脉顿时胀痛难忍,他先前用酒加速过气血运行,但在此刻,酒的力量已无济于事。
若是让人知道自己饮酒只为扩充血管,不知又会不会招来嘲笑。
毕竟,这里强者多如牛毛,他却只能靠饮酒汲取力量。
但,他不想就那么痛快认输!
无穷的力量在体内横冲直撞,使得云重的身体痛苦难当。
他的修为瞬间便从无到有,并且还在迅猛突破着。
当他突破至聚元三层时,只觉得身体快要被如海的力量撑得爆裂了,却无力阻止后续的力量涌入。
雨神控制着云重的身体,强行注入着力量,他多次尝试着突破聚元四级,但始终未能成功。
往日的数百次轮回中,大部分宿体在他初次尝试时便已爆体而亡。最好用的宿体两次突破也已经是极限了,而这回,突破到了三层而后又冲击四级失败两次,这云重居然没死。
雨神心中也有些郁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