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嘉靖元年,鸡鸣山驿站。
“林太傅可真会教女儿,那腰扭得,花楼的姑娘都不及万分之一。”男人眼神贪婪地看向牛棚的位置。
此批被流放的女眷被统一安置在驿站后院的牛棚里。
“张虎,你可不要乱来,小心闹出来人命。”同伴好心提醒,这些女眷视贞洁如性命,宁愿自裁也不愿失节。
“死了才好呢,死无对证。”
张虎倒了一杯酒,冷哼:“山高皇帝远,路程艰难,像这些养尊处优的千金小姐,熬不过去太正常了,死十个八个不足为奇。”
酒壮怂人胆,张虎又饮了几杯浊酒,脚步踉跄地往牛棚走去。
林莺时抬头,是一个肥头大耳的男人,正色眯眯地瞧着她。
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三十一天,原身的爹是太子太傅,祖父是开国元勋卫国公,就连先皇仁康帝都要客客气气地尊她祖父一声“泰岳先生。”
然而穿越过来的前一天,林家就因为站错队被抄家了,她是半天的福都没享。
林莺时呼出一口浊气,她就是衰人体质,干啥都赶不上趟,套用死党的那句话,吃屎都撵不上热乎的。
她就不该去雍和宫许愿,说什么想要倾世容颜、不劳而获,混吃等死的屁话。如今倒好,被打入昭狱,成了死刑犯,每天吃不完的窝窝头,喝不完的泔水粥。
还真是“混吃”“等死”两不误。
好在新帝登基,大赦天下,她才从死牢里出来,流放崖州。
从盛京到崖州,足足三千里路,一路上吃不饱,穿不暖,手上脚上还戴着十几斤重的镣铐,真到了崖州,估计也是一把灰了。
倾世容颜的愿望倒是实现了,原身本是盛京城第一美女,老天爷还“好心”给她加了盛京第一才女的金手指,巧的是原身还跟林莺时本人同名同姓,可没有强大的家世庇佑,美貌只会引来一群鸡鸣狗盗之辈,就比如眼前的男人。
“小美人,把爷伺候好了,明儿让你坐牛车。”张武摩拳擦掌,迫不及待地扯腰带。
“谢谢官爷抬爱,小女子福薄,恐难消受。”她拖着脚上的镣铐站起来,虚虚地行了个礼,现在可不是硬碰硬的时候。
这群狗杂碎本来就是府衙里最末等的杂役,要不然也不会接下流放的苦差了。
平常在贵人面前点头哈腰惯了,在她们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女眷面前迫不及待地一逞兽欲。
张虎眯着眼睛,对女人的识时务很满意:“别跟老子玩虚的,是你自己脱,还是要老子帮你。”
林莺时面露难色,手上脚上都有镣铐,动一动就叮咣作响:“官爷,奴家已经十日没有洗澡了,害怕扫了你的兴。”
张虎吸了吸鼻子,果然不太好闻。
“那边有一条小溪......”
看向她指向的方向,张虎眼睛一横:“别跟老子耍花招。”
女人语气带着娇嗲:“官爷,你要是信不过奴家,一会你解镣铐的时候,顺便把奴家的衣服也脱了......”
一双星眸微微上挑,纤纤玉指隔空点了点男人胸膛,暗示性简直不要太明显。
张虎心头莫名躁动,重重咽了咽口水,要不是知道林莺时是林太傅的女儿,还以为这是哪家青楼里调教出来的花魁呢,这媚态简直勾魂摄魄。
“行。”
走到河边,张虎酒醒了不少,害怕其中有诈。
第2章
“不用洗了。”男人粗鲁地将人推倒......
林莺时爆粗了,习惯性地往头上摸过去,除了几根杂草,没摸到任何簪子之类的利器。她们这些人流放之前,早就经过层层盘剥了,值钱的东西都被搜刮干净了。
“姑娘,你没事吧。”陌生的男音从头顶响起,趴在她身上的张虎已然没了呼吸。
她看向男人手里还在滴血的腰刀,这人她见过,叫刘三丁,也是押送的衙役之一。
“救命之恩,小女子无以为报......”她还没说完,带着药香的帕子就掩住她的口鼻。
在昏迷前一刻,林莺时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刚出虎穴又入狼窝。
醒来已经在一顶颠簸的小轿里了,外面一片乌漆嘛黑,伸手不见五指。
小轿入了偏门,她心中已经了然,她被刘三丁当成“伴手礼”送人了。
她被一个膀大腰圆的粗使婆子塞进了一间耳房,看布置应该是哪个官员在外面的养外室的宅子, 看陈设布局,这个官员应该不超过七品。
“我劝你安分一点,李驿丞这就过来。”
粗使婆子的话,也验证了林莺时的猜测,驿丞主要是负责驿站中依仗、车马、迎送之事,属于从九品,甚至都不是正九品。
林莺时啧啧嘴,芝麻绿豆大的小官,不想着励精图治、加官进爵,反而学着人家养外室。
她都替那个李驿丞觉得磕碜,尤其是枣木的架子床,也不知道是从哪淘换过来的,前后又经了几个主人。
林莺时现在的体重撑死不过九十斤,她坐上去都吱呀作响,还有掉了漆的方凳......
要不是刚刚粗使婆子说李驿丞要来,她还以为是乡野村夫的家呢。
她手脚依旧被绑着,只不过铁链子换成了粗粝廉价的棉布,跑是跑不掉的。
她等得都快睡着了,外面才传来脚步声,脚步声很轻,中间停顿的时间还很长。
林莺时的心已经揪起来了,男人走得慢只能说明两种情况,腿脚不好,或者年迈。
果然......白发苍苍对红妆。
看着头发花白,年逾五旬的李驿丞,林莺时想死的心都有了,她嘴巴动了动,斟酌着合适的称谓。
老男人浑浊的眼球里泛着精光,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褶子都堆成了枯树皮。
看着跃跃欲试的老男人,林莺时大声疾呼:“且慢。”
她觉得自己失节是小,万一这老男人一激动,死在她身上,那就太晦气了。
“驿丞大人,都一整天了,我粒米未进,能否给我找点吃的?”
老男人表情有些窘迫,他俸禄微薄,养着妻儿,这栋废弃的宅子还是租的, 宅子里根本没有下人。
这边地处偏僻,距离有人烟的地方还有十几里地。
“要是驿丞大人为难的话就算了,我先喝点水充饥。”她拿起方桌上的空空如也的茶壶,手还被茶壶盖上的豁口割破......
林莺时轻轻叹了一口气,坐到原本的架子床上,断裂的床板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她长吁短叹,彻底击碎老男人脆弱的自尊心。
“想我当年也是鲜衣怒马的探花郎......”昔日交好的同窗,就数他混得最差,有的已经位极人臣了,再不济也是个五品以上。
在林莺时的循循善诱之下,李驿丞作出了一个决定。
天色还不亮,林莺时就被一顶略微考究的轿子接走,轿子周围还跟了两个虎虎生威的护院。
第3章
“一会见到吴县丞,给我放机灵点。”
林莺时点点头,地方县丞,正八品。
院子里张灯结彩,几个丫鬟婆子在准备县丞大人的六十六大寿。
林莺时:......
“一会见到县丞大人机灵一点,要是能得到县丞大人的青睐,就等于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带她过来婆子,趁人不注意,拧了林莺时一把,让她打起精神。
林莺时苦哈哈地笑了笑,这年头对凤凰的要求这么低了。
夜幕降临,她被几个丫鬟好生打扮了一番,描眉画眼,穿着轻薄红绸裤,贴身的主腰外面只套了一层大袖纱衣。
看她进来,吴县丞眼底闪过一抹惊艳,很快就暗淡下去,想必是知道自己不能成事。
知晓他心中所想,林莺时莲步轻移,一张妩媚的脸上满是讨好:“吴知县?大人听着可悦耳?”
“带下去。”
林莺时转身的时候松了口气,先不说别的,至少贞洁暂时保住了,要是真跟这个年纪的人发生关系,她宁愿血溅当场。
回到房间,她望着铜镜里那张艳若桃李的脸,苦涩地笑了笑,以后能走到哪一步,她也不知道。
她不是没想过跑,可在李驿丞手底下她都没跑掉,何况是在深宅大院......
像是通关打怪升级,以后只会更难。
经过一个月的兜兜转转,她竟然又回到了盛京城,所幸还保持着清白之身。
她是被当成礼物送出去,都是有求于人的,送一个开过苞的“礼物”不是存心找晦气吗?
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挑开轿帘,又快速放下,林莺时全程没看到男人的脸,只看到衣服上绣着张牙舞爪的麒麟。
麒麟服作为一种赐服,在周朝,一般赏赐给四五品的大臣,林莺时觉得自己这次还能通关。
这一路走来,可多亏了原身的绝世容颜还有她的聪明才智,才能屡屡化险为夷。
“送到定北王府上。”
“是,宋首辅。”
完了!林莺时如坠冰窟,她如花般的生命要结束了。
定北王陆九昭的母妃是仅次于皇后的皇贵妃,盛宠不衰,陆九昭出生之后,仁康帝几次动了废后的念头......想给自己的心上人一个至高无上的地位。
没多久就传来皇贵妃和侍卫通奸的丑闻。
仁康帝勃然大怒,皇贵妃畏罪自杀,陆九昭的外祖父杨继忠用毕生军功才算是保住尚在襁褓之中的陆九昭。
从此世间少了一个天皇贵胄三皇子,多了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
现在陆九昭手握八十万陆家军,人数多倒是其次,可陆家军都是以一敌百的好儿郎,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据说陆九昭以前爱上一个敌国细作,害得五万精锐骑兵被活埋,是他一生的耻辱,对女人深恶痛绝,方圆十里不允许女人出没,违者斩。
“林小姐,黄泉路远,恕不远送。”低冷的男人飘到耳畔,让人直起鸡皮疙瘩。
什么仇什么怨,这男人不仅认出了她,还想搞死她,在原身的记忆里,她压根不认识什么宋首辅。
不过这也不奇怪,毕竟一朝天子一朝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