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沈璃,我许知行能有今日,靠的是我自己的才干,而你不过是个粗鲁村妇,你根本配不上我。”
“你只知道逼我读书,不似婉心姐姐懂我心意,现在我终于考入翰林,我要让婉心姐姐过上好日子!”
“谁要你多管闲事救了我的?我只希望救我的人是婉心,这样我们也不至于错过那么多年。”
“......”
沈璃只觉得脑袋一阵酸胀,无数谩骂声涌入脑海,过了好半晌才回过神,原来那不是梦。
她放弃了侯府嫡女身份、义无反顾与之私奔的夫君,在功成名就之后抛弃了他。
她苦心孤诣,耗尽心血教养成才的小叔,怨恨她待她过于严苛,在官封校衣卫指挥使后虚构罪名害她入狱。
她从雪地里救回来的小乞丐,在恢复了皇子身份后怨她多管闲事,为了给沈婉心报仇,生生砍去了她的双手......
“沈璃,你虽出身侯府,可骨子里,还是个粗鄙村妇。”一道满是嫌恶的声音从头上压来。
“你身上的俗气,简直令我作呕。你凭什么和我私奔,凭什么妄想配得上我?”
沈璃抬起一双清丽的眸子,红烛暖帐中,她看见了一张清俊的脸。
一股讶异从心底升起,许知行虽然薄情,但也是在遇到沈婉心之后才狠心休妻,在那之前,他们一直恩爱有加,十几年来相濡以沫。
沈璃到现在都记得,许知行是如何拉着她的手,深情款款地说,“贤妻扶我凌云志,我还贤妻万两金”。
为着这一句话,她吃了一辈子都没吃过的苦,大冬天为他浆洗衣裳,双手都生满了冻疮。
为了让他安心读书,她每日天不亮就起床,替她蒸米煮菜。
许知行家境贫寒,她为了嫁他和侯府决裂,只能做些粗活补贴家用,还要攒下一些钱用于许知行科举的盘缠。
就这么熬了许多年,终于熬到许知行出人头地,他却嫌弃她满手的冻疮粗鄙不堪,不如她那养在侯府的妹妹娇俏可人。
于是他休了她,八抬大轿迎娶了她妹妹沈婉心。
那日她跪在轿子前苦苦哀求许知行,不要抛弃她,哪怕留她在府里做个侧室也好,因为那时的她已无处可去,只有许知行一个倚仗了。
许知行却一脚踹开她,说,他不会让沈婉心和别的女人共侍一夫。
还说都是她当初死皮赖脸非要嫁给他,害得他吃了那么多年的苦,若是能早早遇到沈婉心,他定能更早功成名就。
这些年,他都是被她给拖累了!
但,那都是后来了,这时的许知行还未入仕,也没见过沈婉心,今夜是他们的洞房花烛,他为什么突然反悔了?
许知行见她不说话,还以为她要纠缠,心里烦躁的不行。
他是知道沈璃有多爱他的,不然也不会舍弃富贵生活,跟他这个穷书生私奔,为了他,连亲人都不要了。
他也曾感动过,可这些感动,却随着岁月流逝逐渐消弥。
当他官拜礼部侍郎,再入阁拜相,名动天下之时,再回头看多年相守的妻子,便只剩下了厌烦。
那时同僚在他耳边说,他是圣上亲封的状元,日后成就不可估量,如此青年才俊,唯有侯府小姐才配得上。
他忘了沈璃曾经也是侯府小姐,只记得看见她妹妹时那一瞬的惊艳,沈婉心的娇俏清丽,越发衬的沈璃粗鄙不堪。
再后来,他休妻,迎沈婉心入府,沈婉心的柔情似水,让他觉得自己以往十几年都白活了。
情至深处时,沈婉心伏在他耳边,温柔地说,只恨未能早早与他相遇。
她说,她真的很羡慕沈璃,能陪他度过人生最艰难的那段日子,而她就没有这个机会了,这会是她一辈子的遗憾。
许知行也是这么觉得的,所以重来一世,他一定要帮沈婉心弥补这个遗憾,跟沈璃彻底划清界限!
“实话跟你说吧,那日,你被贼追赶落水,我没打算去救的,只是因为脚滑了才一起跌了下去。”
为了让沈璃彻底死心,许知行咬咬牙,把前世一直没说的秘密说了出来,“你不知道你有多沉,我差点被你拽到湖底,幸亏有个好心的过路人把咱俩一起捞上来了。”
“救你的是他不是我,你若真想报答这救命之恩,还是去嫁他吧!”
“至于我,你就死了这条心吧,我虽然家境贫寒,却也不是什么样的女子都看得上的。”
沈璃坐在烛火下,红烛摇曳映在她的侧脸上,给那张冰雪雕成的面孔镀了一层薄薄暖意,却仍驱散不去她眉宇间的寂冷。
她本就生得极好,肌骨清丽出尘,眉目间自带几分傲然,此时的她未曾经历过前世的风霜,更是美得惊心动魄。
若说金陵城多少名门闺秀以娇俏艳丽取胜,沈璃便是另一种风华,矜贵,清冷得不可逼近,仿佛本该立在雕梁画栋之下,而绝不是困在这寒庐残烛之间。
她抬眸望向许知行,倏而轻笑一声,“好啊,那就助你前程远大,今日之后你我一别两宽。”
她妹妹沈婉心,自十四岁大病后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又能作诗又会开饭馆,她身边的人,也一个接一个地为她沦陷。
以前她也觉得沈婉心是天底下少有的妙人儿,多少男人为她倾倒都不足为奇。
可当惨死后魂魄离体,飘荡到异世大陆,亲眼目睹另一个朝代的旷世文明,她才知道沈婉心有多无耻。
同样的,她了解沈婉心,这个极度自私的人,是绝对不会跟许知行一个穷酸书生染上半点关系的。
不过既然许知行对沈婉心念念不忘,她不介意帮他一把。
这一世,她会把那些仰慕沈婉心的人,亲手送到沈婉心身边。
许知行也没想到沈璃这么轻松就答应了,攒了一肚子的恶毒话卡在喉咙,转而露出满脸的惊疑。
“你,真愿意跟我分开?”他放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问。
他不信,不信沈璃这么轻易地就放弃他了,沈璃一定是在欲擒故纵!
第2章
“既然救我的人不是你,我自然也不愿嫁你。”
沈璃冷冷道。
其实她早已不在乎是不是许知行救了她,即使真是,她也不会选择以身相许这种愚蠢至极的法子来回报。
许知行见她不再纠缠,终于松了口气,露出笑容:“好,你既然想开了,就别再缠着我了。我今后前程远大,你耽误不起。”
沈璃沉默了一瞬,才抬手指向门外:“滚吧,我不留你。”
“你说什么?你让我滚?”许知行眼底闪过错愕。“这里不是我家?”
“你家?”沈璃发出一声嗤笑,“你难道忘了,你家早在我住进来第一晚,就被大风给吹塌了,是我当了两只玉镯子,花银子找人来修缮的。”
“既然你想跟我划清界限,那就从这里滚出去,或者我找人来把这儿拆了,恢复成还未修缮前的模样。”
许知行的表情一阵青一阵白,他似乎想呵斥,可沈璃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冷得像是寒潭死水,看不出一丝妥协。
而且沈璃说的不无道理,这房子确实是她花银子修好的,他既想跟她划清界限,就得把银子还回去。
可他穷的饭都快吃不起了,上哪找银子来还她?
神色几度变幻,许知行只得妥协,在心里恶狠狠暗骂几句,他未来可是会封侯拜相,到时想要多少银子没有。
沈璃不过是个目光狭隘之徒,以后有的她后悔的!
“好,我走!”
没银子又怎么样,他去侯府找婉心,婉心会给他的!
可沈璃声音又一次响起,“站住。”
许知行冷哼一声,回过头来满脸得意地绕着沈璃看,“怎么,后悔了?”
“可惜了,我去意已决,就算你跪下来求我,我也不会改变主意,留下跟你成亲,你死了这条心吧。”
沈璃看着他,露出一抹近乎残忍的笑:“把你身上这身喜服脱下来,那是我花银子置办的。”
许知行脸上皮肉僵住,嘴角也抽搐了几下,露出一副十分滑稽的表情。
那套大红色的喜服,的确是沈璃一针一线做的,他根本反驳不得。
“快点。”沈璃语调冷的在吩咐下人。
许知行恨不能立刻杀了她,可又不敢。
但要他就这么像个丧家之犬似的出去,又实在是不甘。
在她看来,沈璃就该痛哭流涕求他留下才是。
如今的沈璃实在是太反常了,她一定是在伪装,而他就是要戳穿她的假面。
“沈漓,你若真心要与我恩断义绝,那便将我当日送你的簪子还回来。”
他目光炯炯地盯着沈漓。
那支簪子,是他耗费一整晚,在昏黄油灯下亲手雕刻出来送给她的。
虽只是木头所制的粗陋物件,却是沈璃的心头至爱。
前世他为了能与沈璃彻底恩断义绝,从她手里夺过这支簪子,扔进了火中,沈璃不顾双手被灼烧,从火堆里翻出了这支簪子。
可见沈璃有多么在意这支簪子。
他不信她真能舍弃。
不想沈漓闻言眉眼依然淡漠,似乎早料到他会这样为难自己,她毫不犹豫抬手将鬓边一支黯淡无光的木簪抽出。
“啪!”
木簪摔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许知行瞳孔倏地一缩,脸上血色顷刻褪尽。
他怎么也没想到,沈漓真的舍得!
“你,当真如此绝情?”许知行声音轻颤。
沈漓垂眸看着地上的木簪,“你既想清算旧物,那你从我这里拿走的东西,也该还回来。”
许知行一愣:“你说什么?”
沈漓眼底浮起一丝讥诮:“我送你的那支湘妃竹紫毫毛笔,还有那方澄泥砚......哪一样不比你这支不值钱的木簪子珍贵百倍?既然你想与我两清,那你也没理由再留着它们。”
许知行咬着牙根:“那些......是你自己送给我的......”
沈漓冷笑一声:“我现在反悔了,不行么?”
许知行条件反射般看向自己放在一旁的包裹,眼底浮起强烈的不舍。
那紫毫毛笔触感柔韧,书写十分流畅,那方澄泥砚更是珍贵,他日日用清水润养,宝贝得连让别人碰一下都舍不得。
许知行犹豫再三,想着自己日后会位极人臣,届时想要什么没有,何必因为这两样东西与沈璃争执,于是恨恨丢下了包裹,打算净身出去。
看着许知行脸上那极度不舍的神色,沈漓心底涌起一丝讥诮。
为了寻得那支湘妃竹紫毫笔,她寻遍了京城所有笔庄,忍痛当掉了母亲留给她的一套赤金头面。
而那方澄泥砚,是她托人从江南运来,只为了他在书院时不会再被人因笔墨寒酸而嘲笑。
她当时满心欢喜,将这两件珍宝送到许知行的手中。
接下来的十余年里,她送给许知行的东西更是不可计数。
可许知行见沈婉心的第一面,便将那支紫毫笔赠给了她。
当时她站在门外,亲眼看见沈婉心娇笑着将笔拿到手里。
她躲在门外看着许知行扶着沈婉心的手教她写字,心脏像被针尖挑拨疼得窒息。
想起这些,沈漓眼底再无一丝温度,冷然地将紫毫笔与澄泥砚从许知行包裹里取了出来。
许知行见沈璃这样,虽觉不可理喻,但一想到朝堂仕途就在前方,沈婉心还在等他,只能强行咽下满肚子怨气。
“沈璃,我知你对我情根深种,不能如愿与我成亲心里难免有怨恨,但你也不该如此折辱我,你这样做只会让我更加厌恶你。”许知行拧眉俯视着沈璃。
原本他对沈璃还有一丝丝愧疚的,可现在,那丝愧疚已经完全被厌恶取代!
“我说了,你若真想与我彻底划清界限、去找你的心上人,就把欠我的一分不少全部还回来,你不愿意的话我们就继续成亲。”沈璃平淡道。
她知道许知行绝对不会留在这里和她成亲。
果然,许知行一听这话神色就变了。
沈璃就是故意为难他,想逼他服软跟她成亲,他才不会中了沈璃的奸计!
第3章
“好,好。”许知行气得一连说了几个好字。
“笔和砚台我还了,这身喜服,也还你便是!”
许知行一件件解开自己身上的衣裳,最外层红袍脱下,便露出里头的单衣,当众褪衣的动作,对于曾经做过丞相的他来说,就像是剜肉一般屈辱。
沈璃毫不避讳地看着他,微垂的眸子不带一丝情感,冷冷看着他将单衣也扯下来,只剩下贴身的亵.裤。
屋外雪声渐大,风从门缝灌进来,打得许知行浑身一阵发抖,露在外面的皮肤被冷风割得起了鸡皮疙瘩,冻得他牙齿都在打颤。
“从今之后你我两清。”许知行居高临下睥睨着沈璃,仿佛又回到了前世身居的庙堂,不屑地看着眼前的下堂妻。
“滚吧。”沈璃的语调比他更冷。
许知行看了沈璃最后一眼,便光着上身,赤着脚一步一步走进风雪。
他试图抬起头以保持最后一丝体面,可寒风太凛冽,吹得他打了个趔趄,险些跌倒。
“婉心,等我,我来了......”
雪越下越大,他每走一步,脚下就陷进半寸的雪,脚上皮肤被冻得通红,每走一步就是刀割的疼。
可他只能一遍一遍地在心里安慰自己,沈婉心会收留她,沈婉心会为她打点好一切......
这一世,她要与沈婉心再续前缘!
等他踉踉跄跄走到侯府大门,身上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嘴唇也冻得青紫。
守门下人瞧见他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立刻喝道:“哪里来的叫花子?滚远点!”
许知行嘶哑地喊:“我,我认识你们二小姐沈婉心,烦请帮我通禀一声,她一定会感谢你们的!”
那下人闻言狐疑地扫了他一眼,看他连双鞋都没有,脚上全是雪,根本不像个能认识侯府二小姐的人,便冷哼一声:“你认识二小姐?少在这里胡说八道。”
“是真的!”许知行急得直喘气,“告诉她,就说是许知行来了,她一定会见我!”
下人见他一副信誓旦旦的样子,想着还是进去通报一声为好。
沈婉心此刻正在屋里梳妆,雪白的腮粉衬得她眉眼越发清秀娇媚。
她打算去参加今晚的元宵灯会,看看能不能偶遇什么贵胄子弟。
听得丫鬟慌慌张张进来禀报,说外面有个光着身子,自称许知行的人求见。
沈婉心一把放下铜镜,脸色倏然沉了下去。
“什么?一个叫花子竟敢跑来侯府找我?!”
丫鬟连忙低声:“小姐,他说他叫许知行,还说您一定会见他......”
沈婉心气得面容扭曲,“放肆!一个肮脏下作的乞丐,也敢来侯府找我坏我名声,我看他是活得不耐烦了!”
她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狠厉:“给我把他打出去,狠狠打,看他以后还敢踏进侯府半步!”
“是!”
侯府的家丁得了吩咐,立刻提着棍棒出了门。
许知行见有人走来,还带着几分笑意,想凑上前说话,却被狠戾一棍扫在小腿上,登时跪进雪里,膝盖撞得生疼。
“啊——!”
他痛得倒吸冷气,还没来得及缓过来,几根粗木棍又一齐抽下,砸在他背上,肩头顿时被敲得皮开肉绽。
“为什么打我!”
许知行伸长脖子大喊,满脸不服气。
蓦地,他脑子里灵光一闪。
他怎么忘了,沈璃也是侯府的人啊。
前世他拜相之后,欲娶沈婉心为妻,沈璃百般阻挠,即使他跟婉心成亲了,沈璃也几番陷害,就是不想他们好过。
看来重来一世,沈璃这善妒的性子还是没改,她一定是不想妹妹寻得好夫婿,所以吩咐家丁来把他打走。
“沈璃......我绝不放过你!”许知行咬着牙,低吼出声。
不想拿着棍棒的家丁却听了下来,狐疑地看着他,“你认识我们大小姐?”
大小姐走丢多日,王爷急得饭都吃不下,若能得到大小姐的消息,他们能得到不少赏赐。
“怎么不认识,不就是她派你们来的?”许知行满眼怨毒,一副恨不得把沈璃给生吞活剥的模样。
“大小姐?”家丁冷笑一声,“大小姐一向心善,怎么可能命我们来为难你?也是你运气不好,恰好赶上大小姐不在府中,不然兴许能施舍给你些过路钱。”
“二小姐可没大小姐那么好说话,你敢触她的霉头,就等着倒霉吧!”
“什么,你们说什么,是婉心让你们来的......呃啊!”
话还没说完,另一根棍子已经重重砸下来,鲜血一下迸出来,顺着下巴滴滴答答往下流。
那家丁骂得极其恶毒:“你敢这么叫二小姐,叫她听见,非割了你的舌头不可!”
许知行被打得倒在雪地里,他抓着一撮冰雪,想要爬起来,却又被一脚踹翻,疼得他浑身痉挛。
“婉心......婉心......”他痛得模糊,还在喊那个名字。
怎么会呢......
印象里的婉心温柔体贴,待人和善,府里的下人就没有不喜欢她的,为什么家丁说,她会割了他的舌头?
婉心绝不会做出这等凶残之事,反倒是沈璃,毫无悲悯之心,隔壁大婶借了几十文钱都追着讨要。
他记得,那次还是婉心善心大发给了那大婶几两银子,也给他挽回了几分面子。
这么善良的婉心,绝不可能下令家丁这么对他!
许知行被几个家丁拖到了街口,随手丢在泥雪里,脸朝下磕在冰面上,牙都被磕得松动。
那群家丁走之前,还特意踢了他一脚。
许知行被这一脚踹的眼前一阵发黑,却仍执拗地觉得自己没错。
一定是沈璃设计,故意挑拨坏他和婉心的感情!
他记得,婉心今日会出门看花灯,他就要守在这里,亲自向她问个明白,也能拆穿沈璃这厮的阴谋。
许知行哆嗦着想要坐起来,却没有力气,只能半爬着往侯府大门边挪,大门旁堆着个狗窝,里面还有残破的草垫。
他不顾浑身的痛,拼命往那狗窝里缩,希望那破草垫能给他几分温度。
身下的伤口一碰就刀割般的疼,可他还是盯着侯府的大门,一遍一遍在心里念着,婉心会来的,婉心一定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