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不,我不走,我死也要和公主死在一起!”
身穿灰蓝内侍服的少年,红着眼睛跪在长宁公主的脚边。
长宁公主身穿大红色云霞织锦凤袍,端坐在凤榻前,由着宫女青云为自己戴上璀璨夺目的赤金凤冠。
这一身妆扮,是尚衣监半年前就为她准备好的嫁衣,如果没有这场宫变,她将在明天穿着这身嫁衣,嫁给那个刚刚杀死了她的皇兄,此时正带兵赶来长宁宫的禁军指挥使宋悯。
宋悯是父皇为她千挑万选的驸马,文韬武略,惊才绝艳,是三元及第的状元郎,他们俩的这桩婚事,也被世人誉为是举世无双的天作之合。
可是谁又能想到,就在这大婚前夜,正当她沉醉在即将开始幸福生活的美梦中时,宋悯却勾结信王谋反,利用职位之便将叛军悄无声息地放进来,血洗了皇宫。
父皇母后已经死在信王剑下,太子哥哥也被宋悯杀了,刚满两岁的小皇弟被一把火烧死在寝宫,现在,只剩下她了。
窗外火光冲天,喊杀声哀嚎声不绝于耳,连空气中都弥漫着焦糊味和血腥味。
长宁公主深吸一口气,对跪在地上的少年缓缓道:“江潋,我知你重情重义,但眼下不是任性的时候,还是快快逃命去吧!”
这个叫江潋的少年,是长宁公主前段时间偷溜出宫逛花楼时救回来的。
当时他穿着女装,因不愿接客被打得奄奄一息,长宁公主出于怜悯将他救下,带回宫后才发现是个男孩。
因怕父皇母后责罚,便让他假扮成太监躲在自己宫里养伤,打算过些时日再找机会将他送出去。
“我不走,我的命是公主救的,我死也要和公主死在一起。”江潋重复道,尚且稚嫩的声音带着一丝决绝。
“这是命令!”长宁公主对他沉下脸,“你曾立誓会一辈子听我的话,做人岂可言而无信?”
江潋僵在那里,小小的身子因纠结而瑟瑟发抖。
“去吧!”长宁公主哄他,“你若有幸逃出生天,记得学好本事为我报仇,也不枉我冒险救你一回。”
江潋死死咬住嘴唇,眼泪还是夺眶而出。
他抬袖子抹掉腮边的泪,跪在地上给长宁公主磕了三个头,起身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长宁公主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对着镜子照了照自己的仪容,强行命令青云等人不许跟随,独自一人迈步出了寝宫。
刚走出长宁宫的大门,迎面碰上一队兵将,刀剑森森,火把通明,为首一人身穿亮银甲胄,容貌俊美,仪表不凡,正是她未来的夫婿——宋悯。
长宁公主停下脚步,双手在袖中用力交握,不动声色地看着宋悯一步步向她走来。
“阿宁,你要往何处去?”宋悯走到她面前,手中的长剑还滴着血。
长宁公主定定地看着他:“你是来护驾的,还是来杀我的?”
夜风带着血腥气刮过来,大红色的云霞锦随风飘扬,金线绣成的凤凰映着火光,竟似活了一般。
宋悯的眼神现出几分痴迷。
他见过她娇俏可人的样子,恣意张扬的样子,端庄优雅的样子,每一种都让他倾心,让他沉迷,让他朝思暮想。
可是眼下的她,头戴赤金凤冠,身穿织锦凤袍,妆容明艳,姿态从容,在一片兵荒马乱的嘈杂之中,显出一种他从没见过的惊心动魄的美,令人不敢直视。
“阿宁......”他垂下眼帘,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我是来杀你的。”
长宁公主的身子几不可察地晃了下,面上却平静无波:“好,杀我之前,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何要谋反?”
“我不想做驸马。”宋悯道。
驸马不能为官,不能纳妾,一旦做了驸马,功名权势尽都与他无关,成亲后,他不仅要交出指挥使的差事,就连夫妻生活都要提前请示。
说白了,他就是公主养在笼中的金丝雀,永远没有机会再飞上青天。
“呵!”长宁公主冷笑,突然跨出一步,与他咫尺相视。
“你若不想做驸马,大可和我明说,我又不是死缠烂打的人,知道你无意与我,自会请父皇解除婚约,可你宁肯谋反也不愿挑明,唯一的原因就是信王许了你更大的好处,这好处超过了我在你心中的份量,所以你今日才会义无反顾地提着剑来杀我,我说得对不对?”
宋悯握剑的手紧了紧,默不作声。
“不说就是默认了。”长宁公主道,“我不想死在你的剑下,你能否让我自行了断?”
宋悯仍然垂着眼帘,默默递出了手中的剑。
长宁公主接过剑,看着剑身腥红的血迹:“这上面是不是有我皇兄的血?”
“是。”宋悯诚实回答。
长宁公主点点头,缓缓将剑刃贴上自己的脖颈,冲他凄然一笑,“你站远些,别溅你身上血。”
宋悯震惊于她的冷静,讪讪地往后退开。
谁知他刚退出一步,长宁公主突然挥剑向他刺了过来。
宋悯大惊,反手夺下身旁护卫的剑,也向她刺过去。
两把闪着寒光的剑同时刺入两人的胸膛,后面的亲兵见状一拥而上,几杆长矛瞬间将长宁公主刺穿。
长宁公主忍着剧痛,咬牙将手中的剑又往前捅去,直到剑身完全将宋悯穿透,只余剑柄在外。
剧烈的疼痛中,宋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上了她的当。
她可是上过战场杀过敌的长宁公主,十四岁就曾随军出征边塞,她的授艺恩师杜关山盛赞她为上马安天下,下马能绣花的巾帼红颜。
如此英勇卓绝,一身傲骨的女子,怎么可能乖乖认命,怎么可能自行了断?
“疼吗?这把龙吟剑还是我送你的。”长宁公主笑着问道,唇角血迹给她的笑平添一抹妖冶。
“疼!”宋悯皱着眉,颤颤地伸出手,想摸一摸她的脸。
她左眼眼尾下方长着一颗小小的红色泪痣,是他初见她时最惊艳的记忆。
长宁公主没有给他机会,松开剑柄,身子向后倒仰过去:“宋悯,我做鬼也会拉你一起下地狱的!”
宫墙边的一棵梧桐树上,江潋瘦小的身躯隐在茂密的枝叶间,眼睁睁看着长宁公主像一片飘摇的树叶跌落尘埃,鲜血和大红的锦袍融为一体,丝毫没有破坏她的美......
第2章
嘉和十年,八月初八。
京都洛城的达官权贵,命妇名媛齐聚定国公府,为定国公十三岁的千金杜若宁庆祝生辰。
宴席尚未开始,国公夫人云氏搂着若宁小姐坐在会客厅的主位,满面含笑地与女眷们闲话家常。
若宁小姐穿了件粉色百蝶穿花的襦裙,下巴尖尖,樱唇点点,稚气未脱的小脸比初开的桃花还要粉嫩,仿佛误入凡间的桃花仙子。
唯一让人遗憾的便是那双眼睛,形状倒是极美的圆杏眼,眼神却木呆呆的,欠缺了少女应有的灵动。
这么漂亮的小姑娘,可惜是个傻子,十三岁了,不会哭,不会笑,也不会说话。
女眷们暗自惋惜之余,不免忆起十年前那个血雨腥风的夜晚。
那一晚,信王李承启发动兵变,与驸马宋悯里应外合攻破京城,血洗皇宫,并派兵包围了京中大小官员府邸,强迫众臣拥立自己为新皇。
定国公杜关山做为明昭帝的心腹大将,第一时间被叛军围困在府中,眼睁睁看着皇宫的大火映红夜空,却不能前去救驾。
就在那晚,年仅三岁的若宁小姐因为发高烧无法出府请医而性命垂危,虽然后来定国公为了她不得不签下了拥立书,终究还是耽误了最佳医治时机,好好的一个小姑娘就这么烧成了傻子。
事后,定国公因带头拥立有功,新皇赏他良田千顷,黄金万两,并将明昭帝为长宁公主大婚所建的公主府赐给他做了国公府。
如此圣宠,除了因从龙之功被封为首辅的宋悯,放眼大周再无人能比。
只不过这泼天富贵来得并不光彩,人们背地里都把两人称之为卖主求荣的大奸贼。
女眷们正各自在心里感慨,突然有小厮进来禀道:
“夫人,不好了,首辅大人家的殡葬队伍非要从咱家门前过,国公爷嫌晦气不准他通行,眼看着要打起来,大管事请夫人快去瞧瞧!”
厅中顿时哗然,女眷们全都惊得站了起来。
“首辅家里谁死了,怎么先前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不晓得,首辅大人自幼父母双亡,他本人又无婚配,哪有什么亲人可死?”
“回夫人,首辅大人是,是要将长宁公主下葬。”
女眷们的窃窃私语被小厮打断,厅中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
十年前,长宁公主死于兵变之夜,驸马宋悯悲痛欲绝,将她的尸首带回家,存放在千年寒玉做成的棺椁之中,日日焚香祭奠,夜夜相伴而眠,无论外界如何议论纷纷,始终不肯将公主下葬。
一晃十年过去,人们都以为他是打定了主意要等到死后与公主同葬,怎么今日突然就要将人下葬了?
云氏对此也十分震惊,当下忙将若宁小姐交给丫头照看,自己带人匆匆赶往府门口。
到了大门外,果然见一支白幡招展的送殡队伍停在那里,为首一人白衣素冠,容貌俊美,正是大周朝最年轻的首辅宋悯。
定国公杜关山与宋悯相对而立,手中长剑直指他的咽喉。
“姓宋的,你再敢往前一步,杜某定要你血溅当场!”
“我不过想让阿宁最后看一眼她的公主府,定国公好歹也是她曾经的授艺恩师,何至于如此不通情理?”
宋悯长眉微蹙,面色苍白,一手捂着心口轻轻咳嗽,消瘦的身形藏在宽大素袍中,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他吹走。
想当年他也曾是春风得意的状元郎,自从兵变之夜被长宁公主一剑刺中胸口之后,便成了弱不胜衣的病美人。
但美人即便病着也是美的,女眷们素来只听说他的传闻,很少见到他的真容,如今一见,不免惊为天人,连带着他那可怕的藏尸癖都不觉得可怕了。
然而云氏却没这份怜香惜玉的心思,不长眼的狗东西冲撞了女儿的生辰宴,她恨不得亲手捅他个透心凉。
“首辅大人这话说的真真可笑!”云氏上前一步与丈夫并肩而立,“霸着公主尸身让她十年不能入土为安的是你,抬着棺材从我家门口过冲撞我家喜宴的也是你,怎么到头来我们反倒成了不通情理之人,那我不禁要问问,首辅大人这么多年的圣贤书莫不是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一番话夹枪带棒毫不留情,引得宋悯又是一阵咳嗽。
围观群众不禁感慨,放眼整个京城,敢和首辅大人硬碰硬的也没有几个,定国公夫人可算一份。
一旁的国公府大管事却抚额长叹,他原本是怕国公爷搂不住火,想让夫人来压一压,夫人倒好,上来就浇了一桶油。
话说到这份上,不打起来都对不起围观群众。
果然,大管事念头刚起,宋悯身边的随从就“呛啷”一声拔出佩刀,指向云氏。
“大胆,首辅大人何等身份,岂容你这妇人随意羞辱!”
定国公府的侍卫自然不甘示弱,纷纷拔刀上前。
杜关山的脾气本就不好,见一个无名小卒都敢冲他家夫人叫嚣,火气再也压制不住,提剑向那随从砍去。
眼看着那寒光闪闪的剑刃就到了随从头顶,方才还在西子捧心的宋悯突然抬手抓住杜关山的手腕,将他的剑阻在了半空。
杜关山半生纵横沙场,是大周第一猛将,看似弱不禁风的宋悯能拦下他这一剑,当真让人意想不到。
围观者不自觉屏住了呼吸,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落在两人身上,谁也没留意到一个穿粉色襦裙的小女孩无声无息地走向了那具寒玉棺。
小女孩走到棺材前,伸出一只白嫩嫩的小手,抓住罩在寒玉棺上的黑纱往下一扯。
黑纱如水般滑落,露出下面晶莹剔透的玉棺,以及棺材里隐约可见的锦衣女子。
“天呐,若宁小姐!”有人指着那边喊了一嗓子。
众人随之望去,惊呼声顿时响成一片。
“宁儿!”云氏大惊失色,叫喊着奔向女儿。
就在这时,晴朗的天空突然阴云密布,狂风大作,刺目的闪电如利剑劈开云层,紧接着咔嚓一声惊雷炸响,抬棺的仆从被震得手脚发软,寒玉棺应声落地。
“啊!”
伴着一声尖叫,若宁小姐的身子直挺挺栽倒在棺材旁。
狂风卷起漫天沙石,黑色的纱幔被风吹起,仿佛地狱的招魂幡在空中飘来荡去。
人们手忙脚乱地往后躲开,唯恐黑纱落在自己身上。
转瞬间,风突然毫无征兆地停了,那黑纱又飘飘悠悠飞了回来,不偏不倚,正好落在若宁小姐身上,将她从头到脚盖了个严严实实。
所有人都感到后背一阵阴冷,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寒战。
杜关山和宋悯也被这情景所震惊,提着刀剑僵在那里。
一时间,天地都安静下来,黑纱之下突然传出一声虚弱嘶哑的呼唤——
“阿娘!”
随着这声唤,若宁小姐头顶黑纱坐了起来。
“鬼呀!”众人惊恐万状,四散奔逃,国公府门前一片兵荒马乱。
第3章
“宁儿,宁儿,是不是你在叫娘?”
云氏跌跌撞撞跑过来,热泪滚滚而下。
十年了,她终于又听到女儿叫她阿娘!
“宁儿!”杜关山此时也回过神,飞奔而至,撩开黑纱将女儿抱了起来。
若宁小姐靠在父亲怀里,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带着无边恨意看向宋悯。
“杀,了,他......”她手指宋悯,用尽全身力气说出三个字,紧接着便两眼一闭昏死过去。
宋悯刚走到棺材前,正扶着棺材喘息,女孩充满仇恨的眼神让他心头猛地刺痛了一下。
他连忙捂住心口,阴郁的目光扫过女孩惨白的小脸。
左眼眼尾下方一颗小小的红色泪痣映入眼帘,宋悯呼吸一窒,随即又剧烈地咳嗽起来。
“痨病鬼,怎么不咳死你!”云氏恨恨骂了句,拉着丈夫往府里走,连声吩咐大管事快去请大夫。
宋悯咳得厉害,视线却紧紧追随着那一角飞扬的粉色裙摆,直到再也看不见......
.......
杜若宁仿佛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里刀光剑影,火光冲天,惨叫声和哭泣声不绝于耳。
突然,一把闪着寒光的剑刺穿了她的胸膛,她痛呼一声,猛地睁开眼睛。
“宁儿,你醒了?”
随着一声惊喜的轻唤,一张泪痕斑斑的脸出现在她眼前。
“宁儿,娘的乖乖,谢天谢地,你终于醒了。”云氏趴在床沿,哽咽着握住她的手。
杜若宁轻轻转动黑漆漆的眼仁,对上云氏含泪的目光,半晌才开口唤她:
“阿娘,疼!”
云氏的眼泪瞬间又夺眶而出。
“宁儿乖,方才是沈太医在为你扎针,过一会儿就不疼了。”
杜若宁没说话,另一只手在被子下用力按住心口。
疼的不是身体,是她的心。
她像个孤魂野鬼在黑暗中被幽禁了十年,那夜毁天灭地的大火,血流成河的宫殿,父母兄弟被杀的仇恨,长剑穿透身体的痛楚,日日夜夜化作地狱之火煎熬着她。
她想要逃离那无尽的黑暗,摆脱那无尽的煎熬,但她能听,能看,却发不出声音,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意识。
天地不仁,神明不渡,她以为自己大概要永生永世在这样的痛苦中不得超生,没想到上苍终究还有一丝怜悯之心,让她得以重见天日。
这十年的恨,十年的痛,十年的煎熬,她定要那些人千倍万倍地偿还与她。
“沈太医快来瞧瞧,莫不是倒地的时候摔了头?”站在一旁的杜老夫人见她又哑了声,不禁担忧起来。
云氏忙收了泪退开两步,让太医近前为她诊断。
沈太医亲耳听到哑了十年的病人开口说话,脸上的震惊根本无法掩饰,颤颤巍巍上前来,从头到脚仔细查看了一番,而后回道:“老夫人夫人且放宽心,若宁小姐并无大碍,许是方才那一跤摔疼了,休息一晚就会好的。”
“如此便好。”杜老夫人点点头,又犹豫着多问了一句,“小姐的哑症,是好了吗?”
“既已开口说话,便是好了。”沈太医道,“老朽行医数十载,这样的奇迹还是头一回见,小姐日后必定前途坦荡,贵不可言。”
“贵不贵的都不重要,我只盼她一生平安顺遂。”云氏抹着眼泪道。
“夫人说得对,平安就是福。”沈太医点头附和,开了安神的方子便退了出去。
在外面焦急等待的杜关山听说女儿醒了,忙进来探视。
“宁儿,你醒来为何先叫阿娘,不先叫阿爹,你是不是不喜欢阿爹?”
他大步走到床前,弯腰捧住女儿的小脸,用轻松的语气来掩饰自己的担忧。
看着昔日的恩师,如今的慈父,杜若宁心中五味杂陈,失控地扑进他怀里,呜呜哭了起来。
杜关山顿时慌了手脚,搂住她又拍又哄:“宁儿乖,宁儿不哭,有阿爹在呢,宁儿什么都不怕。”
杜若宁哭得更凶了。
“都怪那个姓宋的怪胎,宁姐儿肯定是吓坏了。”杜老夫人在旁边心疼不已。
“可不是,姓宋的实在狂妄,方才就该一剑捅他个血窟窿!”云氏恨恨附和。
“若不是怕宁儿有事,我岂能饶他。”杜关山气愤道,“明日早朝,我定要参他一本,陛下若不治他的罪,我绝不答应!”
“不要!”杜若宁闻言停止了哭泣,泪盈盈地扯住他的袖子,面色惊恐道,“阿爹不要参那人,我怕......”
“怕什么?”杜关山问道,顺便为她拭去腮边的泪,“怕阿爹跟他打架吗,别怕,他打不过阿爹,阿爹一拳打得他脑浆开花。”
杜若宁哆嗦了一下,嘴一撇,又要哭。
“行了行了。”杜老夫人忙摆手,瞪了杜关山一眼,“宁姐儿刚受了惊吓,你还在这血赤糊啦地吓唬她。”
“怪我怪我。”杜关山忙向女儿道歉,“阿爹错了,阿爹不该和你说这些,阿爹答应你,不参那人就是了,好不好?”
“嗯。”杜若宁抽泣着点点头。
宋悯将她的尸体存放了十年都不肯让她入土为安,为何偏偏要赶在今天将她下葬,还非得从定国公府门前走?
这其中必有蹊跷。
至于是什么蹊跷,眼下她没有时间好好琢磨,再加上她现在是个刚醒来的痴傻儿,话说得太明白难免引人怀疑,所以只好用哭闹来阻止父亲,以免他脾气失控上了某些人的当。
这时,有仆妇进来传话,说大房二房的老爷夫人和公子小姐担心若宁小姐,想过来瞧瞧她。
杜老夫人没准许,摆手道:“宁姐儿刚醒,人多了闹哄哄的影响她休息,你去告诉他们不必担心,也不要忙着来瞧,等宁姐儿休息好了再瞧不迟。”
“是。”仆妇领命而去。
过了一会儿,丫头端来煎好的汤药,许是这药有安眠的功效,杜若宁喝了之后困意上头,没多久便沉沉睡去。
再醒来天色已晚,屋里静悄悄的,点了一盏昏黄的灯。
杜若宁没有唤人进来服侍,自己撑着身子坐起,靠在床头整理纷乱的思绪。
当年的信王封地远在剑南,离京都洛城几千里之遥,李承启怎么就悄无声息地攻进了京城,连一丝风声都没有走漏?
可见他策反的不仅仅是禁军指挥使宋悯,从剑南到洛城的沿途官员,只怕也早已被他拉拢,成了他的同党。
所以,当年的事不能只和宋悯李承启清算,每一个参与谋反的逆贼都罪该万死。
杜若宁攥了攥拳头,既然老天给了她重活一次的机会,她定要将这些反贼一一找出,用他们的血来祭奠父皇母后,皇兄皇弟,以及宫中无数太监宫女侍卫的亡灵。
想到太监宫女,她不禁忆起当年长宁宫中的那些人,也不知道青云她们后来葬身何处,还有那个眉眼如画却身世飘零的少年江潋,他可曾逃过一劫,如今是死是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