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日头正好,隐隐蝉鸣。
太学一间课室里,衣着华贵的少女正撑着头,不错眼的盯着前面那长身玉立的教书先生看。
“平阴一地,百姓富庶,教化也比别处好出许多,只是我不曾到过平阴,也不能与你们详说。”
先生缓缓言。他讲到地理志,便顺带科普一下本朝的各地县。
“晏先生,”那少女起身,晏先生便看向她,“平阴却正正好是我的封地所辖。”
众人安静,还能听到几声轻嗤。
晏先生微笑,十分好说话的样子,道:“那便请郡主指教。”
少女便如此这般侃侃而谈一番,却是出人意料的条理分明令人信服。
“她这几日像是换了个性子。”
“的确,没见她闹什么幺蛾子。”
“可能是她看中了晏先生呢。”
几人窃窃私语,说到后面,都暧昧的笑起来。
少女听着议论,有些嗤之以鼻。
没错,她就是看中晏平澜了,她不但看中他了,还要让他心甘情愿的爱自己爱的死去活来。
这是她最大的秘密。
三天前,宋澜看了一本名叫《农门X女》的小说,里面的女主唐晚穿越之后,凭借着天然的女主光环,先斗极品亲戚,再斗坏心县令,带领全家靠着做豆制品发家致富,成功吸引霸道冷王爷,又斗败了王爷的恶毒郡主表妹,成功帮男主当上皇帝,两人携手治理天下。
当时宋澜吐槽:
这表妹脑子瓦塔了,好好当郡主不好吗?
然后她就做了个梦。梦中有个冷冷的声音对她说:
“Youcanyouup。”
再睁眼之后,宋澜就成了书中的恶毒表妹--平阳郡主宋卿昭。
刚醒的宋卿昭:....行吧。
享受了一天众星捧月之后的宋卿昭:这什么神仙生活啊!我要一辈子当郡主!
然而系统不会放过她的。
系统要她攻略书中的男配。
《农门X女》中的男配晏平澜是一个丧心病狂的病娇男,幼时长得玉雪可爱,被拐子拐走,差点被卖,设法杀掉拐子后逃回家,却被家人当做异类对待,渐渐黑化,走上了病娇的不归路,遇到女主之后被治愈,想方设法坑害男主,最终被万箭穿心而死。
对此宋卿昭只想哭。
书中,因她屡次对女主下手,小病娇拿她当枪使坑害男主,然后她就被男主送去当尼姑了。
在那之后小病娇还找了人勾引她,事发后她才彻底被家族抛弃,被小病娇关在家里,用各种酷刑折磨她,不得善终。
总而言之,要她去攻略小病娇,这简直就是自寻死路。
攻略病娇之路很是艰辛。
因为路上有很多原主自己作出来的绊脚石。
窗边吊着眼睛使劲儿瞪她的,是御史台家的柳四小姐,原主曾把一整碗鱼汤泼在了她头上;旁边两三步外几乎要把手里的毛笔毛拔秃了的,是淮南候家的吕七小姐,原主与她薅着对方的头发在马场上打过一架;再瞧门边这位,哦豁,原是个清秀的公子哥儿,愣是给气的微微发抖,看来是给原主在诗会上骂的还没好利索呢......
宋卿昭颇为头疼的揉了揉脸颊。
晏平澜讲课十分有个人特色。他不是照本宣科,而是在讲解的同时穿插上一些自己的经历或见闻,还喜欢与学生讨论互动,使得课堂十分活跃有趣,不知不觉就是一个时辰。
“咱们今日就到这里。”
他慢条斯理的收起自己的书本走出教室,不顾身后女生窃窃的叹息不舍声,宋卿昭赶紧追了出去。
千层套路之一:独处,没机会制造机会也要独处。
“晏先生!”
晏平澜微笑着转过身来,看着因为小跑了几步而有些微微气喘的女人。
“平阳郡主还有什么问题?”
面前这幅人畜无害的脸,当真是人间殊色。若不是知道他这张皮下是个什么烂透了的芯儿,宋卿昭还真就能给他骗过去。
“先生见外,叫我卿昭就好。”
晏平澜便露出点为难的神情,宋卿昭被他这样瞧着,也觉得好像是有点太亲近,便又道:
“是我唐突了。”
“原是我拘着礼数,”晏平澜自然不肯将错归于他人,眼眸温润,微微笑着,“我为你师长,又长你几岁,便托大唤你一声平阳罢。”
皇上亲封的长公主独女平阳郡主,被人唤一声平阳算是很亲近了。
“是。”宋卿昭点了点头,拿葱白的手指指了指晏平澜的书,“平阳有几个问题要请教先生。”
两人便就某个地理问题来往讨论了一会儿,结束后宋卿昭道了谢,“多谢先生解惑,午时将近,平阳知道附近一家味道极好的餐馆,先生......”
还没说完,就被晏平澜笑着打断:“那不必了。”
别过之后,晏平澜眼中薄冰渐起。
哈,平阳郡主爱慕秦王众人皆知,不知今日这番刻意亲近是为何。利用他让秦王吃味?
他盯着那远去的窈窕身影,慢慢拉平了嘴角。
下午便不是晏平澜来授课,转而换了一位老学官。
这位老学官讲授的也不是《汉书》,而是更晦涩难懂的《大学》,偏偏他还十分肃穆,一个时辰下来宋卿昭困得上下眼皮直打架,是以她也没瞧见那几个人在她眼皮底下明目张胆的互相使眼色打手势,甚至互扔小纸条。
下课后,宋卿昭收拾了东西刚要起身,身着粉色对襟襦裙的少女就把她拦下了。
“咱们几个办了个不太成样子的诗会,不知平阳郡主可否赏脸?”
宋卿昭细细看了她一会儿,想起来这是马家二小姐马平茹。
说起这马家倒没什么紧要官职,可他家出了一位颇为受宠的贵妃,便是这马平茹的嫡亲姐姐马贵妃。
长公主一派中立,但明眼人都知道皇后所出的四皇子李勉是最受长公主喜爱的侄儿,而马贵妃所出的七皇子李慎就不太亲近长公主。是以宋卿昭每每进宫总去皇后宫中,时间一长就难免遇上进宫探望姐姐的马平茹。
原主可是实打实的天之骄女,圣上无公主,打小把皇长姐的独女当自己眼珠子疼,宫中上下会看颜色的多着,即便原主明里暗里没少给马平茹使绊子,马贵妃也只得忍着--谁敢给皇帝上眼药啊。
可她马平茹忍不了啊,在宫中姐姐硬拘着她不许她生事,出了宫这平阳郡主又鲜少与她们单独凑一堆儿,现今这么好的机会,马平茹憋了许久的火气马上熊熊的燃起来了。
“怎么,莫非郡主作诗见不得人的?”
马平茹上前一步,眉眼间都是挑衅。宋卿昭成天傲的跟只花孔雀似的,不信她不中这激将法!
“啊......”宋卿昭沉吟一会儿,笑意盈盈的瞧着眼前的少女,从容道:
“我于作诗一道,的确不太擅长。”
......
马平茹咬了咬嘴唇,一时不知道如何接话了。
看着几人神色各异,宋卿昭能感觉到系统好似在左右着她的意志,隐隐催促她赶快答应。
“罢了,我便随各位长长见识。”
刚要张口再激将的马平茹生生把话噎在了喉咙里。
几人走出课室。
“平茹,咱们当真要......”另一名蓝色衣裙的少女伏在马平茹耳边私语,神色犹豫不决,双手使劲绞着自己的帕子。
马平茹瞪她一眼,嫌弃道:“怎么?难道你忘了被鱼汤浇到头上的滋味了?我可还没忘,”她似笑非笑的看着少女,“柳四,那日你满身的鱼腥味儿,怕是早就熏跑了卓三吧?”
蓝裙少女闻言眼圈儿马上就红了。
那日她母亲设延,为的是叫她与卓家三少爷卓不群相看一番好最终下定,她是心仪卓三的,可那日她丢了大脸,这事儿也就不了了之了,为此她还好是哭了几场。
见她又要哭,马平茹撇了撇嘴,“你哭什么,你该都报复到宋卿昭头上去。”
柳四小姐也不再多言,只是眼神中多了些狠厉。
众人行至学院极偏僻一处,只见满目荒凉,杂草丛生,连个帷帐书桌也无,哪里像是有诗会的样子。
宋卿昭便问了一句:“诸位这是...”
还未等她问完,一个大.麻袋兜头盖脸的就把她罩起来,接着便是一阵得意的大笑。
她再傻也知道自己这是着了道,不禁暗骂系统,好好地让她来受这个罪!
她知道挣扎也无用,对方那么多人,况且她还是圣上亲封的的郡主,这些人不敢伤她姓名,顶多捉弄她一下,便也不再挣扎免得受些不必要的伤。
当他们将她一股脑儿的扔进一处深坑时,宋卿昭才忍不住痛呼一声。
玛德这些小兔崽子下手没个轻重啊这是。她感觉自己身下似乎是有一块硬石头,而胳膊好像就撞在上面。
宋卿昭试探着动了动胳膊,发现一动便是痛的冷汗直流。
可能是骨折了。
“郡主好好享受吧,我等恕不奉陪!”听着像是马平茹的声音,听起来得意忘形极了,恨得宋卿昭直咬牙。
等本郡主出去的!不活活剐了你算我没本事!
她用一只手挣扎着把麻袋掀开,看看了四周,就屈膝跪在地上小心的查看自己伤势。
这是一处废弃不用的枯井,不深,但靠她仅存的这一只胳膊显然是爬不出去的。胳膊暂时不知伤势如何,但八成是骨折了。
“有人吗?”
她的声音有些空荡荡的回音,慢慢飘出去。
喊了两声,她也不打算再喊了,疼痛让她脸色苍白,眼前还有些发晕。
半晌,井边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是踩在枯叶上的窸窣声响,来人仿佛刻意放缓了脚步,但还是被宋卿昭捕捉到。
“有人吗?”她再次喊了一声,却无人应答。
宋卿昭心里咯噔一下,怕不是那群小崽子去而复返吧?
井上面的脚步声停住了,只有风刮过井口时微微的呼啸声。
宋卿昭屏着呼吸不出声,良久,她看到井边探出一个俯着身的影子,背着光,她看不很真切,也仅仅只是一瞬,那身影就消失在了井口。
微风挟裹着一丝暗香卷进枯井里,在一堆烂泥枯叶的腐.败气息中尤为明显。
宋卿昭睁大了眼睛--这味道,她分明上午才在晏平澜身上闻过!
所以这人明知道是她,偏偏见死不救?
哈!宋卿昭简直要气笑了。她知道这个小病娇心理有点问题,可她又没得罪他!
她只得又靠着井壁坐下来,慢慢思考该怎么出去。
天色渐渐暗下来,天边传来了隐隐雷声轰鸣。
这可真是,祸不单行啊。
夏日的雨来的迅猛,雨滴噼里啪啦的砸下来,带着冰凉的腥气,没多久就把宋卿昭单薄的衣衫淋了个透。
电闪雷鸣中,在她就要支撑不住时,看见了井口的火光。
看见哥哥李勉的那一刻,她终于放心的合上了眼。
第2章
夜深宵禁时分,长安街上却熙攘嘈杂。骑兵在两旁护驾,秦王骑马飞驰在青石铺的街道上,哒哒的马蹄声惊了临街的人家,有人推开窗小心看出去,只见秦王殿下怀里抱着个裹了披风的姑娘,疯了一样挥着鞭子催马,士兵举着火把小跑在后面,浩浩荡荡一行人,直叫人心发慌。
妇人赶紧“啪”的一声把窗紧紧地闭上,低声哄着自家孩儿:“快睡罢。”
只是不知明日起来又是怎样一番雷霆风雨呢。
第二日上朝之时,圣上没来,他身边的领事大太监齐如海先尖声尖气的点了几位重臣,皮笑肉不笑的道:“大人们请随咱家来吧?”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圣上这是弄那一出儿呢?
御史台的柳大人跟在齐如海身后,先是小心探了探“公公,圣上这是......”
齐如海不做声。同被点到的马大人眼珠子一转,掏出来一个极精致的白玉鼻烟壶往齐如海手里塞:“公公告诉我们一声,圣上问话我们也好有个准备不是。”
齐如海转过身来,直接把马大人的手给推了回去。面白无须的脸上透出点儿皮笑肉不笑的样子来,意有所指的打量着几个朝中大臣。
“咱家劝诸位大人,后宅不宁,何以为圣上效劳呢!”
说完这话,他不肯再多说一句,只留几人互相大眼瞪小眼,心里惊疑不定。
御书房里,圣上一只手撑着头,面色阴沉的看着几人。那马大人仗着自家长女马贵妃受宠,先上前一步:“圣上招臣等前来......”
话没说完,一块玉镇纸就直直砸在他额角上,当场就见了血。
“都给朕跪下!”
随着雷霆震怒,几人俱抖若筛糠,直接跪伏在地上,大呼:“圣上息怒!”
“敢...敢问皇上...臣等错在何...”又是那马大人,他平日里凭着闺女便很是吃香,虽不得皇帝重用,也不曾这样当众给下过面子。
“你还敢问!”皇帝一抬手,又是一摞厚厚的折子被扫落下来,“去问问你家次女,昨日率众公子小姐,做了些什么恶毒不堪的事!”
马大人被问得心头一震,他不知道小女儿做了什么让皇帝震怒至此,但听到是跟许多人一起,他马上回头去看另外几位大人。
柳大人浑身发抖,隐约猜到了什么。
昨日他家柳四下学回来就有些不对劲,恍恍惚惚的,他也没多留意......
想到这里他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若他能问一句......
没等他开口认错,圣上已经红了眼,低吼道:“可怜朕的平阳,昨夜折了手骨,淋了大雨,至今高烧不退!”
还云里雾里的另外几人总算是明白了。
自家不懂事的小崽子竟是伤了平阳郡主!
镇国公府里,侍女来来往往脚步匆匆,补品甜品药汁子一趟一趟的往房中送。
这厢宋卿昭尚不知今日朝堂上发生了什么大事,只病歪歪的躺在床上,就着花朝的手一小口一口的喝着汤药。
花朝眼泪汪汪的,在她皱眉喝完药之后马上挑了一颗糖渍樱桃送进她嘴里。
“那些个天杀的小蹄子,看把我们郡主害的,一定要秦王殿下狠狠惩治他们才好!”
从她醒过来,花朝已经不知道说了多少遍这狠话了。
宋卿昭含着甜蜜的糖渍樱桃,含糊不清道:“哥哥回去了?”
昨日是秦王把她带回来的,她烧晕过去之前拼着一口气说了几个名字,然后就烧得人事不知了。花朝与她说她烧糊涂了的时候一直喊哥哥,喊得秦王殿下心软的不行,愣是守了她一整晚才离开的。
“没呢,”花朝又送了一颗梅子给她,“秦王殿下去听宫里来的人回话了。”
宋卿昭拿着梅子啃的手顿了一下,还没仔细问呢,帘子被掀开,却是李勉大步走进来了。
“娇娇醒了?”
春江跟在他身后端了茶进来,李勉拿起来一口饮尽,挥了挥手让春江花朝退下,直接坐在了床边。
“哥哥。”宋卿昭的声音还是很虚弱,一张小脸儿苍白,两只眼睛因为发烧有些亮晶晶的薄泪。
李勉爱怜的抚了抚她的头发,“别怕,哥哥给你讨回来了。”
原主的记忆里,他们兄妹自小感情就好,李勉拿她当嫡亲妹妹疼宠,是后来她屡次作妖陷害女主,李勉才对她失望彻底冷淡的。
但现在还是个好哥哥。
“哥哥说什么讨回来?”不会是她想的那样吧......
“自然是告诉父皇,由父皇出面做主了。”李勉一脸淡定,“咱们皇家的郡主也是他们能随意欺侮的?”
宋卿昭不由扶额。
这算什么啊,小孩子打架完事儿告家长?关键是她这个“家长”掌握着生杀大权啊!
本来还想自己亲自给他们点教训的,这么一来显得自己胜之不武似的。
不过...
宋卿昭弯了弯嘴角--有人撑腰的感觉实在是爽爆了啊!
她殷勤的把搁在一旁的蜜饯盒子凑到李勉跟前,“哥哥吃果子。”
今天也是更加坚定了抱大腿决心的一天呢!
这边镇国公府里如何其乐融融暂且不提,另说那几位在皇帝面前吃了挂落的,个个憋着一股火气回到家就是一通发作。
马大人一脚踹开正厅的门,闻声从内室出来的马夫人一见自家老爷这么大火气,再定睛一看额角上明晃晃的挂了彩,不由失声尖叫起来。
“老天爷啊,这是哪个杀千刀的下这黑手!”
马大人太阳穴突突的跳,反手一个巴掌就抽在了马夫人的脸上。
“雷霆雨露皆君恩,你个无知妇人胡说什么!”
马夫人被打的眼泪汪汪的,自知说错了话,也不敢还嘴,只委屈看着马大人道:
“老爷在朝堂上被发作了,回来就冲我撒气!”
“哈!”马大人冷笑着,目眦欲裂:“你问问你那好闺女,她爹是为什么挂的彩!”
马夫人心头一跳,只当是马贵妃在宫内做了什么错事惹了皇帝不快,急急忙忙道:“菲儿犯什么错了?”
马大人懒得跟她多说,朝外面候着不敢进来的嬷嬷大吼:“去!把二小姐给我叫来!”
那嬷嬷自是一阵小跑把尚洋洋得意的马平茹唤来,马平茹一进屋,就被她爹迎面踹了一脚,直接两腿一软“噗通”跪倒在地上。
“老爷!茹儿做错了什么你好好说就是,何必下这样的狠手!”
马夫人哭着扑倒在懵懵的马平茹身上,一心护着自己的小女儿。
马大人犹自嫌不够,抄了鸡毛掸子在手里,上去就是一通乱抽,也顾不得是抽在谁身上,娘俩一并哭叫,好生热闹。
打得累了,马大人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两眼鹰隼一样盯着地上哀哀哭泣的娘俩,粗声道:“明日,我带你登门与平阳郡主赔礼道歉,你若再敢出幺蛾子,就削了头发当姑子去!”
马平茹这才知道她爹缘何发这么大火,一时气上心头,哭着大喊:“你还是不是我爹!她宋卿昭欺负我的时候怎么不见你为我撑腰!我偏不去!”
“圣上待平阳郡主如同己出!你这是在欺君!”马大人把那鸡毛掸子使劲向着不肯悔改的小女儿扔出去,马平茹躲闪不及,竟在脸上留了一道印子,当时就高高的肿起来了。
欺君二字压下来,娘俩都不敢出声了。
隔日,宋卿昭见到的就是两只眼睛肿的如桃儿一般的马平茹。她瞧着马平茹脸上妆粉都没能盖住的红肿,一时之间竟不知是该解气还是如何。
“郡主,如今您可满意了?”马平茹阴沉的盯着她,让宋卿昭背后悄然爬上一丝凉意。
亡我之心不死啊。
宋卿昭微笑着看她,“不太满意,”她扬了扬下巴示意她看自己吊着的断臂,“我可是断了一只手。”
马平茹一怔,咬牙道:“你别太过分!”
“马大人您看如何?”她不理马平茹,转而向着一脸菜色的马大人说。
“下官明白了。”
宋卿昭目送着两人出去,没到半日,春江就来回话道,马平茹“意外”摔断了胳膊。
这马大人是个狠人啊。不过她也没觉得自己很过分。她可什么都没说,都是马大人自己领会的。
春江花朝也都觉得理所应当,甚至还觉得郡主太仁慈。宋卿昭突然觉得她俩愚忠些也没什么不好,至少“郡主做什么都是对的”还是让人挺爽的。
她在家吃吃喝喝躺了两个月,手伤恢复的出奇快。期间宫里源源不断的往她这里送各种补品,李勉也一得空就往这里跑,看她吹了冷风要啰嗦两句,看她贪凉多吃了凉瓜也要啰嗦两句,甚至连她多在院子里转了半日也要唠叨她赶紧回床上躺着。
马平茹没了消息,不过据李勉说,是让她爹送回祖籍了。另外几个少爷小姐,听说马平茹赔了她一条胳膊,纷纷备了重礼,一人一封悔过书,在她房前跪着,阵仗仿佛受欺负的是他们一般。
宋卿昭也不想多计较,收了礼摆了张冷脸送客,众人战战兢兢在家等了几日发现郡主好似真没让他们赔个胳膊腿儿的意思,这才又上学去。
宋卿昭觉得自己差不多好了,就百般求着长公主要上学去--攻略病娇,这都俩月不见人了,还怎么攻略!
下课后,宋卿昭又追着晏平澜出去,不紧不慢的跟在他身后三丈远,直到行至没人处,晏平澜回过身来看着她,她才笑眯眯的问了一句:
“敢问平阳是哪里得罪了先生吗?”
晏平澜脸上是他一贯的和煦笑容:“并无,平阳缘何有此一问?”
“那先生当日为何见死不救?”
女子的声音清亮,平静无波,毫无怨怼,但还是让晏平澜的笑容僵了一下。
她竟知道!
谁也没说话。半晌,晏平澜的嘴角耷拉下来,常常挂着的虚伪的都令他自己恶心的笑容彻底不见了,冷着张脸,轻轻地嗤笑一声。
“郡主今日是来问罪于晏某?”
这小变态终于不在她眼前装了。
宋卿昭觉得有些欣慰。
千层套路之二:让自己特别。
当她脱离了众生,小变态在她面前不必伪装君子,她就已经变得特别了。
风很轻柔。蝉鸣嘲哳。
游戏开始。
第3章
两月前的事情闹得很大,晏平澜当然也留意了一些。
那日他偶然瞧见一帮少年少女从学院极偏僻处离开,寻过去才发现是宋卿昭。他本就是个薄凉性子,甚至那一腔冷淡的血中还隐隐兴奋地想要看她落难,看她受折磨,看她无助绝望,或许还会烂在井底,那么自己就可以时常去与她小酌两杯......
当然,她是郡主,倒不会至死都没人来寻。
但光是想想往日那等众星捧月的天之骄女在井底沙哑着喉咙呼救,他就止不住的要浑身颤抖。
但是没有。
听说秦王亲自来寻,护城兵开路把她护送回府,圣上还为她发了好大的脾气,斥责了好几位重臣......
凭什么。
凭什么她受欺负,就有这样多的人来护着她为她出气,生怕她受一点儿委屈。
而自己不用别人来救,他好不容易哄骗着那恶心不堪的贼人靠近他,他费了那么大的劲磨尖了藏下来的发簪,他几乎用尽了力气才把那人的喉咙割断,温热的血喷射出来,溅了他满脸。他连脸都顾不上擦,磨破了脚,几乎是爬回家,母亲抱着他大哭了一场,之后就总是躲着他,全家人都躲着他。
祖母说他是个杀星,嫌母亲不会教养孩子。母亲待他越来越冷淡,但他还是很想亲近母亲。
因为他满身是血的逃回来,只有母亲一人抱了他。
后来母亲死了。
他坐在母亲坟边,把新填上的土挖开,在棺材边躺了整整一夜。
晏平澜长久的看着眼前的少女。
面容姣好,花儿一般。
她知道自己故意不救她,但她眼神里没有怨怼,干净柔软的像是他记忆里的母亲。
母亲因为他被祖母日日磋磨,走的时候瘦的皮包骨头。但她偶尔看向他的眼神里,只有歉疚和不安,从来没有怨怼,咽气之前紧紧抓着他不肯松手。
他想:母亲到底是爱他,还是怕他呢。
晏平澜恍惚的看着她,又陷入了无尽的疑惑中,然后他听见少女说,
“你若不愿意说,我也不问了。”
“只是你不要不耐烦搭理我。”
“我很欣赏你,想与你交好。”
他听见自己的心脏重重的跳动了一下。
然后他仿佛是受了美味灵魂诱惑的恶鬼,不受控制的。
他说:“不胜荣幸。”
七月底的下午,太阳依旧是炽热的,明晃晃的照在地面上,土地蒸出的暑气也很够人受罪的。
但此刻泛舟湖上,却是别有一番清凉。
宋卿昭手里擎着一枝碧绿的荷叶,遮住自己的脸,倚靠在船沿上,发出一声舒适的喟叹。
对面的晏平澜看她小猫一样的怠懒样子,忍不住笑出来。
“郡主在人前一贯是如此不拘小节的吗?”
“哪儿能呢,”宋卿昭从荷叶底下露出小半张脸,眼中带着狡黠:“只在亲近的人面前才会如此松快罢了。”
晏平澜听了这暗指什么的话,果然怔了一怔,然后就笑开了。心里却十分的不以为然。
他这一笑,反倒先把暗搓搓撩人的宋卿昭给看呆了。
晏平澜本身人设就是长相极出众那一类型的,要不也不会打小就被拐子看上要把他卖了。
有关他长相的描写宋卿昭已经记不清了,但看着夕阳余晖下低头浅笑的晏平澜,她脑海里首先想到的就是一句诗。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他是真当得起的。
见她眼神有些发直,晏平澜轻咳了一声,宋卿昭回神,丝毫没有不好意思,反倒落落大方的向晏平澜一拱手,道:“晏先生太好看了,平阳一时竟看呆了去。”
她如此直率可爱,晏平澜反倒再次僵住了。
他自小就知道自己长得好,但家人嫌恶他,也因这幅容貌被拐走过,他实则是对自己这张脸不是很在意的,甚至有些自我厌弃;在国子监教书后也常有世家小姐盯着他看迷了,他只是嫌恶,再没有人像她一样这样直率的道出自己对一个男子长相的喜爱。
脑海中有有些飘飘然了,想起来她说的那句“欣赏”,晏平澜实在很疑惑这平阳郡主到底与他卖的什么关子,一而再再而三地撩拨他又是为何。
“晏先生?”
他回神,笑道:“我看天色将晚,湖上风凉,就此靠岸吧。”
宋卿昭明知他故意转移话题,也不再多说话,侧过头去对着湖水做了一个呲牙咧嘴的鬼脸。
千层套路之三:甜言蜜语,也称鬼话连篇。
船夫靠岸,晏平澜十分有风度的扶宋卿昭上了岸,两人并排着慢悠悠的走。
突然,晏平澜出声道:“瞧见个熟人,我过去打声招呼。”
宋卿昭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发现路边支着一简陋的小摊,摊前站着一男一女,长相都颇为出众,虽打扮清贫,俱掩不住身上不俗的气韵。
晏平澜已经走过去了,那女子惊喜的喊他:“晏先生,真是好巧遇到你。”
男子也同行礼。
“是很巧,我与友人同游,恰好碰见你们在此处。”
说话间宋卿昭也跟过来了,晏平澜便主动为他们介绍。
“这位是平阳郡主,这两位是唐朝,唐晚。”
宋卿昭恍然大悟。
怪不得她瞧着这小病娇不像见着旁人似的职业假笑了呢,原来这是他心上人啊!
听说这位是郡主,唐朝倒没什么,只淡淡的行了礼,唐晚却有些不自在,但也是行了礼称郡主。
这可把她宋卿昭吓坏了。她再怎么天之骄女小郡主,跟女主对着干也一样要不得善终,她哪敢受女主这个礼,连忙扶了一把,真诚的说:“唐姐姐实在不必跟我讲这些虚礼,哥哥常提起你的,我与姐姐神交已久。”
听了这话,纵使本朝风气开放,唐晚也依旧烧红了脸颊。
她当然知道郡主所说的“哥哥”是谁,她也不止一次的听李勉提过这个颇为受宠的妹妹,能感觉到李勉与郡主兄妹感情极好,适才才会不自在。
“郡主说笑了,舍妹与令兄不过几面之缘,该守的礼我们兄妹还是要谨守的。”
唐晚脸红红的不知道说什么好,倒是唐朝硬邦邦的开口了,脸色不太好,似乎十分不满妹妹与李勉来往过密,急着要划清界限。
妹妹有情况,哥哥跳脚,这都很正常。作为一个被妹控兄长过度关爱的人,宋卿昭十分理解唐朝的一片苦心。是以她一副了然的样子,笑眯眯的瞧着自己的小嫂子。
“那咱们只管结交咱们的,今日我与姐姐也算是相识了,日后姐姐叫我一声平阳就好,可千万不要再同外人一样喊什么郡主了。”
宋卿昭的态度很真诚,唐晚也能感觉到她对自己的善意,她也不是什么本土的大家闺秀,阶级观念本来就没那么严重,也就很大方的点了点头,从善如流的唤了一声“平阳”。
这两人姐姐妹妹的相谈甚欢,谁都没留意晏平澜再次换上了他不高兴时专用的职业假笑。
一次偶然,他遇见了被恶霸欺凌的唐晚。当时唐晚不同于大多数女子的坚强不屈,机智勇敢让他生出了浓浓的兴趣,他便出手帮了一把,后来的结交中更是看到了她积极顽强的生命力,像是一朵盛开在山崖边的小花,他越来越想亲自护着这朵花,说不清为何,就是不想看着她被劲风折断。
他不谈风月,是以虽然知道唐晚与李勉有过接触,却没有想太多。
今日听宋卿昭话里的意思,再结合唐晚一脸害羞的神情,晏平澜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精心呵护的这朵小花,不知什么时候被猪拱了拱,而这朵花自己还十分乐意似的。
他冷眼瞧着宋卿昭用她惯常用来搅乱他心神的明媚笑容与他的小花套近乎,深感这兄妹俩像是故意针对他一样。
一个来甜言蜜语的迷惑他,另一个偷摸儿的就要把他的花儿据为己有。
“唐姐姐,你们这卖的是豆腐,还有什么呀?”
“豆皮儿,豆干,都是豆腐做的。”
“是哦,我帮你一起卖吧?”
“行呀!”
瞧瞧!这小狐狸精!一张嘴抹了蜜似的,专会蛊惑人心的!
晏平澜端着袖子长身玉立,不错眼的盯着两人聊得火热,脸上的职业假笑越来越深,但除了唐朝根本没人注意他。
宋卿昭哪里还顾得上他。《农门X女》说白了就是个女主苏爽文,即便她哥秦王后来当皇帝了又怎么样,那也是因为她哥是女主的官配呀!所以女主才是整本书里最粗壮的大腿,眼下这跟大腿就在她眼前晃呢,不抱不是中国人啊!
此时的豆腐摊前,一水儿四个俊男美女排排站,其中两个穿的还颇为华贵,路人都忍不住借着买豆腐的机会多瞧两眼,是以豆腐摊的生意一度非常火爆,唐晚唐朝忙着给客人割豆腐,宋卿昭就揽过了收钱的重任。
几人忙的热火朝天,宋卿昭忙里偷闲戳了晏平澜一下子,“晏先生算术如何?”
职业假笑晏平澜:“尚可。”
“那赶紧的帮着收钱啊,我忙不过来了!”
“......好。”
一阵繁忙,豆腐很快卖光了,就连豆皮儿豆干这样的新鲜吃食都一点儿没剩。
唐晚开心的挽住宋卿昭的胳膊,笑道:“本来我还发愁没人见过卖不出去,没想到竟卖的这样好,平阳可真是福星!”
宋卿昭心说,不敢不敢,在女主的金手指面前我哪儿敢托大。嘴上还佯装惋惜道:“可惜了,我原本极眼馋这两样的。”
兄妹两人都被她这狭促样儿给逗笑了,没等唐晚开口,倒是唐朝抢先一步说道:“这有何难,改日做了我带去书院与你就是了。”
经过这半晌的相处,唐朝对她的印象有了个翻天覆地的改观。
之前听说过这位平阳郡主的一些事迹,实在是娇蛮任性,顽劣不堪。
听他说书院,宋卿昭好奇问了一句:“唐朝哥哥也在国子监念书?”她这是多此一问。她当然知道唐朝在国子监念书,还知道他后来官至一品,入阁拜相呢。
唐朝微笑点头:“是,早听闻郡主大名,百闻不如一见。”
宋卿昭眨了眨眼睛,“怎么,我也没传闻中那般不堪吧?”
唐朝便点了点头,话中有话的说了一句:“谣言止于智者,唐朝现在觉得,当日给秦王捎的信儿,捎的十分值当。”
这话一听,宋卿昭恍然大悟:“原来给我哥哥送信的是你!”
她也曾问过李勉怎么知道她遇难的,李勉只说有人往门房上送了封简信,待他心急火燎的追出来人早已经不见了。
她本来还怀疑是不是晏平澜良心难安,今日上午故意诈了他一回,却发现晏平澜是真的没打算管她来着。
原来是唐朝。
知道了这一重,她再看唐朝就觉得分外亲切,怎么看怎么觉得是一个根正苗红的好青年,除了长相略逊,其余样样都比那反社会的小病娇好出十万八千里去。
更何况这可是未来的一品重臣,他妹妹还是女主。
这是妥妥的超级潜力股啊!
她越想越觉得自己亏得慌。干嘛放着这么个好青年不追,非要费劲巴力的攻略这么个难缠人物呢。
忽然,福至心灵,她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不若,先哄着这位优质男青年,只待攻略任务一结束,立马跟唐朝修成正果,从此当上女主角的嫂子,走上人生巅峰,岂不美哉?
她兀自沉浸在自己的快乐里,没注意到晏平澜的职业假笑已经比向日葵都要灿烂了。
傍晚分别的时候,唐晚拉着宋卿昭的手很是感叹了一番相逢恨晚。
“姐姐不如跟我回家住两日,咱们一同吃睡。”
宋卿昭觉得自己很真诚,因为她真的还挺喜欢唐晚的。
“不了,我还有事情要做,哥哥也要人照顾呀。”
几人别过,兄妹收拾摊子回家去,晏平澜与宋卿昭道:
“今日就此别过,晏某先行离去。”
咦?宋卿昭看着笑的温和的晏平澜,奇怪的眨了眨眼。
这就又生气了?哪里又不高兴了这是?
“晏先生,”宋卿昭要及时解决问题,绝对不能让问题过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