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头顶的铁门咣当一声被掀到一边,阳光霎时打进地窖。
沈明月猛然惊醒。
她忙扑到石桌边,将蜡烛吹灭。
蜡烛不多,得省着点用。
既有光,便用不着点蜡烛。
一架梯子从上头悬进来。
丫头纤巧站在地窖边上,用帕子捂着嘴,一脸嫌弃地催着沈明月。
“贱婢,大少奶奶叫你呢!”
沈明月忙扯了扯皱皱巴巴的衣裳,双手将披散着的长发拢成一个纂儿,随手捡起桌子上的笔当做簪子,插在脑后。
“快着些,磨蹭什么!”
才一爬上来,纤巧就扇了她一巴掌。
“还以为你是国公府的大少奶奶呢!府里倒夜香的婆子都比你体面些!”
国公府的大少奶奶?
沈明月惶恐地垂下头。
她早已忘记她还曾做过国公府的大少奶奶。
她原是江陵府巨富沈万千的独女,十三年前嫁给宁国公府二房的嫡长子裴信为妻。
婚后日子一帆风顺,公婆慈和,丈夫疼爱,府里上下都很信服她这个大少奶奶。
沈明月也很快就怀上了孩子。
敏儿三岁时,裴信将一个美娇娘领回家,沈明月这才知道,原来裴信一直在外头养着一个外室呢。
她不是那不能容人的。
但有人却容不下她。
自从美娇娘入府,她就说什么都不对,做什么都是错。
明明是美娇娘推她入水,让她小产,却成了她自己不小心,到头来想要诬陷美娇娘。
婆婆动辄便因为小事呵斥她,裴信也不再踏入她房中。
她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明明她什么错都没有,明明她是冤枉的啊!
本以为只要坚守本心,守着儿子度日,总有云开月明的一天。
谁知风云突变,忽有御史参奏沈家与简王勾结,暗中助简王谋反。
沈家一朝之间化为乌有。
唯有她爹沈万千独活,被判流放千里。
紧接着便是小叔子夜闯她的闺房,她被家中姨娘带人堵在房中。
自此后夫妻离心,她的名声也彻底毁了。
公婆一夜之间变了脸,收回了她的管家之权,将她软禁在撷芳馆中。
沈明月镇日惶恐不安,眼睁睁地瞅着自己的陪嫁一点点花光殆尽,身边的人也都走的走,散的散,却连个信儿都传不出去,也不知道传给谁。
日子长了,她这个出嫁女终究被牵连,裴信一纸休书,将她们母子赶下堂。
她抱着幼子在外艰难度日,身上没钱,连给孩子看病都是奢侈。
裴家却还不肯放过她,抢走了她的儿子,把她关进暗无天日的地窖中,逼着她一字不差地将沈家祖传的天书写下来。
呵呵,这群恶毒的小人,以为沈家的财富是靠着天书得来的么?
他们错了!
天书之所以被称之为天书,正是因为书上所记载的全是些世人看不懂的东西。
什么会飞的铁鸟、能把人装进去的匣子......种种言论,皆是疯言疯语。
因是沈家祖上流传下来的,沈万千才一直藏之于沈家藏书阁内。
沈明月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又喜欢看些杂书,幼时找到了这本天书,一时感兴趣,便将其一字不差地背了下来。
婚后还曾当做趣事说给裴信听。
谁能想到裴信竟然惦记上了,叫新娶的大少奶奶出面,以敏儿的性命相要挟,逼着她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窖中默写天书。
一眨眼,她在地窖里待了整整八年。
这八年来,她无时不刻都在挂念着沈万千和敏儿。
前一阵子,她终于写完沈家祖传天书的最后一个字。
按照和裴家新大少奶奶的约定,她马上就可以和沈万千相见,带着儿子远走他乡,从此过上与世无争的平淡日子。
什么荣华富贵,从今后,只是过往云烟。
一想到很快就能见到儿子,沈明月连呼吸都轻快了几分。
她朝纤巧笑了笑:“纤巧,这几年辛苦你了......”
“滚开!”
纤巧一巴掌扇过来,沈明月的嘴里就尝到了铁锈味儿。
“什么东西,也配叫我的名字?一会儿见了大少奶奶,老实些,莫要逼我对你动粗。”
这一巴掌,把沈明月才明快起来的呼吸,又压了回去。
她跪在地窖边上,惶恐地低着头,佝偻着身子,几乎是趴在地上,眼前只看得到一蓬枯草,和还没有完全融化的雪。
“怎么叫人跪着呢?”
耳边传来一声温和的劝慰,沈明月恍如隔世。
上次听到大少奶奶的声音,还是八年前。
新嫁进府中的大少奶奶从她身边抢走敏儿,告诉她,只要她乖乖写天书,就一定会好好抚养敏儿。
沈明月大着胆子抬起头,只扫了一眼,看到一个明艳美妇人身边站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就失了神。
“敏儿......敏儿,是你吗?”
她爬起来,跌跌撞撞才跑了几步,就被纤巧拽着头发拖回地窖边上:“老实些,冲撞了奶奶和大公子,可没你的好果子吃!”
“纤巧,放开她。”
妇人笑了两声,轻声嘱咐了那个少年几句。
华美少年仪态翩翩,踱步到沈明月面前,一把攥住沈明月的下巴:“你抬起头,张开嘴,把舌头伸出来,我瞧瞧。”
沈明月喜得身子都在发颤。
这是她的敏儿!
她不会认错的!
“敏儿......”
她喃喃唤着少年的名字,欢欢喜喜地照着少年的话做。
才伸出舌头,眼前寒光一闪,鲜血便在嘴中漫延,顺着嘴角流淌下来,一滴一滴,溶入到膝下未曾融化的白雪中。
像是在雪上画了一朵红莲。
沈明月张了张嘴......她的舌头......她的舌头!
剧痛好像有延迟,此刻才伴随着寒风灌入,在她空荡荡的嘴里四处游窜。
她后知后觉,捂着嘴啊啊叫着,一只手向前去抓少年。
她不明白,为什么她的敏儿要割掉她的舌头!
少年冷笑着躲开,回到美妇人身边。
美妇人用帕子擦了擦少年的手,爱怜地摸了摸他的头:“去玩吧,仔细着些,别伤着。”
笑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寂寂园林中。
美妇人这才走到沈明月跟前,俯身捏住沈明月的脸颊。
“沈明月,真是报应不爽,你也有今日,若不是你记性好,能把天书一字不差地写出来,我早就把你杀了!”
趴在地上的人比狗还不如,美妇人嫌脏,松了手,用帕子擦了又擦。
“忘记告诉你了,沈万千早就死了。”
“这个不中用的老东西,把持着天书那么多年,却从来没翻开看过!”
“起先我还以为他在说谎,叫人碾碎他的腿,他却依旧嘴硬,我这才知道,沈万千是当真没看过,你说他是不是个废物!”
美妇人笑得十分欢快,却没发现,沈明月已经爬了起来,正死死地盯着她。
“看什么看?不服气吗?不服气也没什么用。”
“这都是你们沈家欠我的!是你们沈家抢了我家的天书!”
“你们沈家靠着天书发财致富,而我家没了天书,却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如今这天书也总算是物归原主,熬了这么多年,终究是我赢了。”
美妇人用袖子包着手,轻轻拍了拍沈明月的脸。
“方才割掉你舌头的,的确是你的敏儿,可他现在已经是我的儿子了,还听话得很,我叫他做什么,他便做什么,纵使有一天,我让他杀了裴信,他也会毫不犹豫地下手。”
沈明月愕然心惊。
天书......天书不是沈家祖传下来的吗?
怎么会是眼前这个大少奶奶家的?
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对,是裴信!
这一定是裴信和这个大少奶奶商量好的,想要用这个借口往沈家身上泼脏水!
沈明月张了张嘴,啊啊叫了两声,又慌忙蘸着血,在衣服下摆上写了个信字。
即便是死,她也要死得明白。
她要知道,这一切到底是不是裴信做的手脚。
而眼前的大少奶奶又是何人!
“信?”
美妇人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微微一怔,便捂着嘴娇笑。
“你是在惦记裴信吗?唉,沈万千怎么养了你这样一个不中用的女儿,死到临头了,还在惦记着情郎呢。”
“沈明月,你可以放心地去了,奈何桥上再等一等,裴信很快就会下去陪你。”
“裴家欠你的,我会帮你讨回来的。”
她大笑了几声,忽地狠狠一推。
沈明月猛然往后仰去,重重地坠在地窖里。
后脑勺处一阵剧痛,似乎有什么东西流出来了。
她还没来得及想清楚,上头又掉下来一个人,头朝地,坠在她身边。
紧接着,地窖口就被封住。
刹那间,沈明月就陷入了一片黑暗中。
“大少奶奶......”恍惚听见纤巧在吃力地喊她,“她......她是纪......纪......”
“大少奶奶!快醒醒,怎么又被梦魇住了?”
丫头瑞香轻轻推了推沈明月,沈明月才猛然惊醒。
她一把推开瑞香,伏在床边剧烈地咳嗽。
好半天,吐出来一滩苦胆水,沈明月这才觉得好受了一些。
舔了舔嘴唇,舌头还在,她便放下心。
“小月!”大爷裴信推门而入,裹挟而入的寒风叫沈明月打了个寒颤,“你好些了没?”
第2章
沈明月是三天前才回来的。
过了年,正月二十,敏儿就要过三岁生辰了。
算算日子,裴信养在外头的那个美娇娘,也应该要进府了。
“信郎这是打哪儿来?怎么一身酒气?”
裴信面上闪过一丝尴尬。
“我才在外院,请几个庄头吃酒,年下他们来对账,辛苦一年,也该请他们松快松快。”
宁国公兼祧两房,东府大房的裴延自幼习武,十二三就上了战场,数年未归。
如今国公府东西两府外头庄子上的事情,都是裴信管着。
到了年节下,他的确是要比平常忙一些。
这话换做以前,沈明月定然不会起疑,而今么......
她垂眸冷笑。
什么跟庄头吃酒,怕是在外室那里待了一晚上吧。
“小月,我这一阵子忙糊涂了,忘记你不喜欢酒气,我今晚就歇在连姨娘那里吧。”
沈明月温顺地点头:“去吧,瑞香,你亲自送大爷过去,跟连姨娘说,大爷吃了酒,叫她煮些醒酒汤,夜里警醒些,免得大爷吐了,她却不知道,她若伺候得好,我明日有赏。”
裴信忙夸沈明月贤惠。
门一关,沈明月脸上的笑容便慢慢隐去。
她想不通,当年她被裴信休了之后,裴信到底知不知道她被关入地窖八年之久?
沈明月清楚地记得,那日敏儿高烧不退,她身无分文,只得硬着头皮,抱着孩子求助国公府。
国公府新娶的大少奶奶好心接待了她,许她和敏儿住进名下私园。
第二日就抱走了敏儿,还告诉她,沈万千逃脱,已经纠结人马,在辽东起事。
如今官府正在四处搜寻她的下落。
她惊恐万分,大少奶奶哄她藏身地窖。
这一藏,便是八年。
沈明月又不是傻子,在暗无天日的地窖中待了一个月,就知道自己上当受骗了。
大少奶奶索性告诉她,宁国公府想要沈家祖上传下来的天书,只要她写出来,就会保证敏儿和沈万千的安全。
沈明月哭过闹过,都无济于事。
她本想以死相逼,奈何过不多久,纤巧就带来了沈万千的一根断指。
沈明月只得认命。
时间一长,她的棱角都被阴暗潮湿的地窖软化了。
什么报仇雪恨的念头,都在暗无天日的地窖中,一日一日地淡去。
若不是惨死,若不是临死之前得知她爹早已死去,她的敏儿也被养成一个恶人,她怕是连报仇的念头都想不起来。
可笑的是,即便是老天爷开眼,叫她重生,她也根本不知道,自己的仇人到底是谁。
“大少奶奶。”纤巧领着小丫头推门而入,端着烛台往地上照了照,脸色就有些古怪。
“出去!”
一声怒斥,吓得纤巧差点丢了烛台:“大少奶奶,是我,纤巧呀。”
沈明月抿了抿嘴角。
即便是死上一万次,她都认得纤巧。
“我被梦魇住了,”她叹息一声,伏在大引枕上,“对不住,错认了你。”
小丫头们把地上收拾干净,屋子里还是萦绕着一股怪味儿,熏得沈明月几欲想吐。
瑞香回来后,她还是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瑞香便忧心忡忡:“奶奶这两日总被梦魇着,一醒过来就吐,还是请个大夫来瞧瞧才好。”
沈明月没做声。
她这是心病,治不好的。
除非......除非整座宁国公府烟消云散。
她早已看清,这一家子上上下下,就没有一个好人。
吃她的,喝她的,花她的嫁妆填国公府的窟窿。
到头来,却嫌弃她是个商户女,上不得台面。
把她吃干抹净,又弃她如敝屣。
若说那后来的大少奶奶是最终害她的凶手,那宁国公府这些人便是推波助澜的帮凶。
重生一次,她又怎会放过这一家子。
一早起来,沈明月便带着丫头去给宁国公西府二房的夫人袁氏请安。
到了正院,依旧吃了闭门羹。
“大少奶奶请回吧,”大丫头琥珀有些为难,“夫人说头疼,不见外人。”
什么不见外人,那屋子里头的笑声都快把屋顶掀翻了,当这些人都是聋子不成?
明明是不想见她这个儿媳妇。
冬月底的京城呵气成冰,即使穿得再厚实,只消一会儿,寒气就从脚底往上钻。
站在廊子里的琥珀已经开始打哆嗦了。
沈明月瞥她一眼,笑着把手炉递给她。
她一怔,忙摆手不敢收。
沈明月硬是塞给了她。
琥珀面露感激,神色却越发为难:“大少奶奶,天冷,站一会儿就回去吧,夫人她今日依旧不会见大少奶奶。”
连个丫头都知道心疼她,袁夫人却不知道体谅儿媳妇。
沈明月轻叹一声,上辈子她怎么就没看清楚呢?
若是早些看清楚,她兴许不会落得那样凄惨的下场。
好在,现在还有时间,一切可以从头再来。
沈明月朝着屋里行了一礼,深深吸了一口气。
“儿媳得知娘身子不舒服,一会儿处置了家事,就请个大夫来给娘瞧瞧。”
话音未落,屋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里头传来一声咳嗽,琥珀忙将手炉还给沈明月,匆匆进了屋子,一会儿功夫又出来。
“大少奶奶,夫人说了,她不过是小病,用不着请医问药,乱花钱,有这抓药的钱,大少奶奶不如俭省下来,给府里过年用。”
这是又在逼着她拿出嫁妆花用呢。
沈明月掏出帕子便抹眼泪。
“都是我无能,前儿个大爷说要支取三千两银子娶了新妹妹进府,我还拿不出来呢,既如此,我回去少不得再写信给娘家,叫娘家再送些钱来,好歹让大爷将新妹妹娶进来,剩下的钱,留给府里过年用吧。”
屋里咳嗽声连连,琥珀赶忙进屋,再次出来时,面上有些喜色。
“大少奶奶,”琥珀微微屈膝,“夫人的意思是,今年年景不好,亲家老爷那里怕是也难过,叫大少奶奶莫要写信给亲家老爷了,家里库房早些年收了好些屏风、桌椅等大家伙,叫大少奶奶挑几样去,先当了应应急。”
说罢,她又轻声劝沈明月:“奶奶快些回去吧,莫要着凉。”
呵呵,袁夫人还知道要脸,怕叫沈万千知道国公府日子难过,就松口肯让当东西了。
早干嘛去了。
沈明月谢过琥珀,朝正屋行了一礼,便转身往库房而去。
得到袁夫人同意,沈明月就领着自己的几户陪房,开了府里的库房,专门挑着那贵重的东西搬。
这两年国公府的花费,都是沈明月的嫁妆供给着。
库房里明明有这么多好东西,袁夫人却不肯拿出来应急,嘴上说的好听,说是祖宗传下来的东西,万不能动,实则还不是想掏空她的嫁妆?
可笑她上辈子还为了国公府的脸面着想,殊不知这些人在背后笑话她是个傻子呢。
“把这十几架屏风都搬走,还有这套黄花梨木的桌椅,找京中最大的当铺卖了,大大方方地卖,还要签死契,卖的钱全入我私账上。”
陪房孙大有家的愣住了:“奶奶,不走公中的账么?年底盘账,万一查起来,怕是瞒不过去。”
沈明月淡淡笑了两声:“你男人和儿子都是做账的高手,若是连一本账都做不好,我要你们有何用?”
孙大有家的神色惴惴,再不敢吭声。
“告诉你男人,他往常如何做账,从我这里贪了多少,我都不计较,但今后涉及国公府的账目,我叫他怎么做,他就得怎么做,不然,我就把你们一家子捆了,送到官府去,叫你们把这几年贪的钱,原数给我吐出来!”
孙大有家的忙跪下来磕头:“奶奶饶命!”
“你慌什么?”沈明月弯下腰,盯着孙大有家的冷笑,“我方才的话,你听明白了么?”
孙大有家的迟疑了:“奶奶的意思是,往后国公府的账目,一律做假账?”
第3章
说是做假账,其实也算不上。
不过是不想再粉饰太平罢了。
“把大爷的那些花费都记上,不用替他遮掩,卖了屏风的钱,入了我私账,只当是补偿我前几年填补国公府窟窿的花费。”
嫁进宁国公府这几年,沈明月填进去的这些嫁妆,岂是卖十几架屏风能填补得上的!
“去吧,”沈明月点了点几个婆子,“叫你们各自的男人抽空来见我一趟,我有事吩咐。”
安排妥当,沈明月便只带了丫头地锦一个人,从府中后门出去,直奔医馆。
主仆二人去的医馆不起眼,里头坐诊的是个年轻大夫。
沈明月戴了帷帽,将手伸到大夫面前:“麻烦大夫替我瞧瞧,我这几日总是夜不安寝,被惊梦所扰,又食不下咽,不能碰荤腥,一闻到荤腥的味儿就想吐,不知是得了什么症候。”
虽然知道那个小产的孩子现在已在她的腹中,但沈明月还是想来看看大夫,得到大夫的亲口确认,她才放心。
地锦在她的腕子上盖上帕子,年轻大夫扬了扬眉,嘴角露出一丝不屑,似乎很看不惯沈明月这般做派。
诊完左手,又诊完右手,大夫才淡淡道:“大娘子这是有喜了,脉象虽浅,但已是八九不离十......”
“你可看仔细了?”
地锦难忍激动,问了那大夫一句,大夫就不高兴了:“姑娘若是不信,再去别家瞧瞧便是。”
地锦脸一垮,指着那大夫呵斥:“你这大夫是怎么回事?你可知我家......”
“地锦。”
沈明月轻斥一声,地锦便愤愤不平地退了一步。
“多谢大夫。”
她又唤了一声地锦,地锦便将一个沉甸甸的荷包丢在大夫面前。
年轻大夫变了脸色:“大娘子,用不了这么多钱......”
“大夫,请收下吧,倘若有人问起,大夫只说没见过我。”
她不想让旁人知道她怀了身孕。
她要在还未显怀之前,带着敏儿和腹中的孩子离开宁国公府。
这辈子,她的孩子绝对不能在宁国公府这种地方长大。
才出了医馆,地锦便指着拐角处一个影子,惊叫出声:“大少奶奶,那不是......”
沈明月一把捂住地锦的嘴,拽着地锦悄悄跟上那个影子。
要是她没看错,那个人好像是东府大房的二爷裴延。
可裴延眼下不是应该在千里之外么?
裴延是带兵的武将,无召不得入京。
此次剿匪立了大功,圣上才召他入京封赏。
前世,裴延是正月份回来的。
一入京,便被封了昭勇将军,一时风头无两。
年轻有为的青年将军,又家世显赫,不知是京中多少姑娘的梦中人。
那些日子,东府的门槛都被官媒人踏平了。
裴延的前路似乎一切顺遂。
可他的美梦却断送在明年年底的腊八节。
那一日,沈明月被小妾连萍领着人堵在屋内,望着身边醉醺醺的裴延,不知作何解释。
很快,这个消息不胫而走。
整个京城都知道,昭勇将军裴延和嫂子私通。
裴延被圣上斥责,也失去承继宁国公爵位的资格,连年都没有过,就启程回了边疆。
留在京城的沈明月则沦为笑柄。
大街小巷,到处都有人在传她的闺中香艳轶事。
甚至有人断言,说敏儿并非裴家血脉。
也正是因为此事,裴信才会如此果断写下休书。
现在细细回想,出了此事,受益最大的就是裴信。
裴延被撵,裴信就顺利成章被封为了宁国公世子。
而裴延很有可能是被设计陷害的。
可也说不准。
毕竟后来,正是裴延带兵抄了沈家。
沈明月霎时泪意翻涌。
她才不管裴延是被人设计的,还是有意如此,总之,宁国公府没有一个好人就是了。
此刻裴延无召入京,就是犯了大罪,她拿下裴延,便能断了腊八节之祸。
主仆二人跟着那个影子,急匆匆转入小巷,小巷里却空无一人。
沈明月暗道不妙,立马要退出去,可却来不及了。
“几年不见,嫂嫂越发出息了,都学会这种跟踪人的不入流手段了。”
裴延从一扇门中转出。
他背着一只手,背对日光而立,一张脸都隐在阴影中,看不出他脸上的喜怒。
可那灼灼目光,却好像能把人烧个洞穿。
明明是来捉裴延的,沈明月却有些心虚。
她强装镇定,抿着嘴角笑了两声:“原来果真是叔叔,我还以为认错人了,叔叔回了京城,为何不进家门?若是国公爷和邱夫人知道了,不知该有多伤心呢。”
巷子尾传来一声猫叫,裴延深深地看了沈明月一眼,便转身而去。
“慢着!”
身后人叫住他。
“叔叔就这么走了么?”
裴延蹙眉:“嫂嫂还有事?”
“叔叔今日犯了欺君大罪,就不怕我说出去?”
裴延盯着沈明月看了半晌,灼灼目光盯得沈明月很不自在。
她不由自主便想到了前世躺在她身边不着寸缕的裴延,忙低垂双眸。
裴延的眉头拧得更紧,那双明目越发盯紧了沈明月,连她鬓边一缕碎发,都没有放过。
“嫂嫂是个聪明人,不会做这损人不利己的事情。”
沈明月恼了。
这人怎么这般气定神闲!
欺君可是大罪,他就真的不怕她说出去吗?
“有一句话,我要提醒叔叔,你姓裴,一举一动都事关国公府安危,可莫要做出有损国公府的事来,只要叔叔告诉我,为何提前回京,叔叔今日之过,我可以当做不知道。”
她要知晓裴延的一举一动,这样才能做到知己知彼。
巷尾又响起短促的猫叫。
裴延往巷尾看了一眼,再转过头时,眼神中便有了一丝警告意味。
“嫂嫂快些回家吧,这里头的事,不是嫂嫂一个妇道人家该知道的。”
他说罢便往巷尾飞奔。
身影在巷尾一闪而过,便消失不见。
“裴延!”
沈明月追了几步,气得直跺脚。
这个裴延怎么油盐不进。
他到底为何提前回京,此事必须要查清楚。
“小月,你怎么在这里?”
一转身,就撞上慌慌张张的裴信。
这兄弟俩为何会出现在同一条小巷子里?
是巧合?
沈明月捏了捏帕子。
有意思。
“信郎!”
她迎上去,扑进裴信的怀中。
一股百合花香蹿入鼻间,熏得沈明月几欲作呕。
呵,是她想错了。
裴延来这里,兴许是在谋划着大事。
裴信来这里,只会是为了寻花问柳。
沈明月忍住心头恶心,硬是挤出一滴眼泪。
“到了年关,我想出来瞧瞧自己的嫁妆铺子,谁知在长街上遇到偷儿,把我的荷包摸了去,我和地锦追到这里,那偷儿就跑了。”
“亏得信郎及时出现,不然,我还不知要遇到什么事呢。”
裴信明显松了一口气。
他搂住沈明月,好生安慰了一番,便要去报官。
“反了天了!青天白日,竟然连我裴信之妻的荷包都敢偷!”
沈明月哂笑不已。
他裴信算什么东西?人家怎么就不敢偷了?
“信郎,罢了罢了,只当是我倒霉吧,信郎若是去报官,此事必定闹得满城风雨,回头国公爷又要训斥信郎了。”
裴信身子一颤,忙摆出笑脸:“小月所虑极是,大过年的,咱们还是不要添堵了,不过就是几两银子的事情,丢了便丢了吧。”
“不是我说你,小月,你也太不小心了,怎能只带着一个丫头出来呢?这幸亏是遇到了我,真要碰上那起子宵小,你连哭都没地方哭去!”
沈明月扬着笑脸,耐心听着裴信数落她。
心思却早已不知跑到了何处。
那裴延到底为什么会提前回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