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林霁正要热身时,“叮”的一声,一个微信进来了。
此时泳馆古老的玻璃窗外,云霞显示着落霜的信号。新西兰的奥市,冬季一向柔和,今日气温骤降,泳馆比平日冷多了。
林霁在奥大的理学院读大一,每周六上午在学校泳池游一个小时,是他的运动习惯。中午十二点有个重要约会,他把手机从一贯的振动模式调成了铃音。
他点开微信,只有两行字。一眼扫完后,他脑中一片空白。正想再确认一遍,手机锁了屏。输了密码进入界面后,发现那个微信又被对方撤了回去。
看着那句“x x 撤回了一条消息”的字样,他足足怔了十秒钟。
今日总感到有双眼睛在某处盯着他,像条蛇,蛰伏着冰冷的鳞,悄无声息地窥伺着。
他谨慎地抬头,环顾四周。平常这个点,人不多,今天气温下降,人就更少了。此刻有两三人正在泳道游泳,池畔只有他一人。给他发微信的人显然不怀好意,但似乎不在这里。
想起十二点的约会,他不由叹了口气。原先的满心期待变得复杂起来。他静了一下,把手机放进防水袋里,心事重重地下了水。
水中,一张少女的面孔浮现在他眼前。蓬蓬短发下,是天然的好肌肤。气质清丽,就像他家乡吴城的湖山。眉宇有英气,一对猫眼黑白分明。
那是他的高中同学松寥。
她说:“林霁,我打算报考华大,你呢?”
“我想去奥大,不过即便能申请到奖学金,家里的环境也不允许,再说吧。”
大一时,他追求她。
她想了想,说:“最近,如果辅导员问,我们是不是谈恋爱了,你既不要承认,更不要否认。”
他明知道她这么说,不是他想的那样,心中却仍觉得甜蜜,冲着她“嗯”了一声。
事到如今,他终于明白,她为什么要那样叮嘱他了。
突然,他的小腿肚像被铁钳夹住了一样,尖锐地疼,呼吸节奏顿时一乱。他深吸一口气,把脸浸入水中,想把足趾往前上方拉伸作为自救,可是没有做到。转瞬之间,甚至没法蹬腿,身体失去了平衡,水呛了进来,人开始下沉......
一切发生得太快,难再有奇迹。
每年因溺水而亡的人占据一定比例,林霁心如死灰,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也会在其中之列,因为家境困难,他这个人从小到大做什么都是付出百分之百的努力,可惜就只差了那么一点点。明明距离目标那么近了,却还是失之交臂。
直到此刻,他仍有种被凝视的感觉,那双眼闪着幽凉的光,仿佛蛇一样贴在他的背脊上无声冰凉,缓缓滑行。
他还是大意了。看来那人的不怀好意,不仅仅是发来一个令他万分震惊的微信。可弥留之际,他不愿再浪费时间去想,发微信的人有何居心,跟松寥是什么关系,如影随形的目光来自谁,跟发微信的是不是同一个人。
第2章
妈妈、弟弟、爸爸在他脑中一一闪过,最后,是松寥。
松寥能看到这一切吗?
她曾对他说过,她恐怕能预知到她身边重要的人所遭遇的危险。如果她能看得到,是不是意味着,他也是她身边重要的人?
深深压在心底的那份思念,终于释放出来。
他想起那日跟她从医院走出来,那是吴城的初夏,水绿天青,了无纤尘。
大街小巷,阿婆们挎着小竹篮,里面摆着栀子花、白兰花、还有装着鲜花瓣、用红线缠着的草编小枕。雪魄冰花,吐气清凉。阿婆们叫卖着:“zizihuo——balaihuo——zizihuo——balaihuo。”
那是家乡的烟火气和初夏的花香。
她胳膊受了伤,他帮她背着沉甸甸的书包,一只肩上还斜挎着自己的书包,样子看起来一定很蠢。她一向走得快,有种分秒必争的味道,他在后面负重追上。
她的背影总有一种踽踽独行的孤勇,身上的校服洗得泛白,面料有些疏松。她跟他一样是贫困学生,靠奖学金生活,没有多余的置装费用,一年四季都穿校服。校服上写着他们学校的校训:为人真。纵然这个微信告诉他,她有所隐瞒,可她依然不辜负“为人真”三个字。
从华大转来奥大后,他拼命读书,想着终有一天会实现自己的梦想。然后,他要回国找她,那时的他也许就能跟得上她的脚步了。
水呛进肺里,他呼吸困难,胸像被利刃刺了,很痛很痛。可林霁一想到,她或许能看见,忍着痛,在水中挣扎出一个笑容,心说:别了,松寥。
林霁溺毙......
十分钟后,警察到了。警示线外站着许多围观的人。
人群中有位年轻男子,二十出头,亚洲面孔,清俊逼人,一双眼冷若冰霜,好似一斛水经历过星河、雪溪,最后汇入寒湖。
他握着手机,腕上戴着一条极其特别的银饰手链,吊坠是朵松针。手链独一无二,是定制品,每个环节由国际顶尖的银匠手工制作,工艺精致到即便每尾针的呈现,也都活灵活现。
男子神情寡淡,似不屑多看一眼,很快便离开了。
人群的角落里还有一张亚洲面孔,大学女生的年纪,一双手有些拘谨地负在身后,烈焰红唇,皮肤瓷白。连着刘海一起往后梳了个短马尾,戴着一个法国著名奢侈品品牌的头箍,上面唯一的装饰是品牌logo。
女生注视着忙碌的警察,像个孩子似的惊愕得张大了眼睛和嘴巴,如同被扼住了喉咙,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 —
万里之外的海市,华大图书馆。
松寥连熬了两个通宵,感到自己快累成狗了。点了眼药水,闭目趴在桌上。突然,她睁开眼,眼睫划过书页脆硬的纸张,似垂死的昆虫挣扎扇翅的声响。
林霁出事了。
她的心随即一凉,一滴泪自眼角滑落,洇在了书页上。
第3章
两年后。
海市的三月,天气微寒。
华大虽是国内顶尖学府,顾正却是第一次来。校园里林木参天,到处是一片新绿。
他握着栗木伞柄,腕上戴着一条有松针吊坠的手链,就近向草坪上的女生问路:“同学,请问小礼堂怎么走?”
女生背对着他,举着一把小小的透明伞,正蹲在地上找东西,听见声音,身形一凝。
顾正以为对方没听清,隔着斜风细雨又问了一遍。
她没回头,沉默地向右前方指了指。雨滴在手背上,她停顿了数秒,才挪到伞下轻轻一甩。
顾正道了声谢,想起松寥从前也是这样的发型,不禁多看了她一眼。
只见她一头蓬蓬短发,穿着烟灰色高领马海毛毛衣,下身是同色系的牛仔裤,白色帆布鞋。明明是蓬松可爱的,可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与同龄人不符的孤傲和倔强,隔着浓浓雨雾,拒人千里的气息扑面而来。
跟松寥还真像,一样那么令人讨厌。
没多久,顾正到了小礼堂,手机响了。
“哥。”宋落星的声音传来。
顾正停顿数秒,应了一声。
宋落星静了一下:“我被流浪猫抓伤了,你能不能送我去医院处理一下伤口?”
顾正在心里冷笑。
今日,小礼堂有个小型颁奖典礼,松寥是获奖人之一。那人是邻市吴城的高考理科状元,如今在华大读应用化学专业,大三年级。宋落星是他姑妈的女儿,以听华大心理讲座为由,跟他一起来的。
他很好奇,宋落星会用什么办法阻止他去这个颁奖礼。
他悠悠看了下手表,总不能把人丢下不管吧,会得狂犬病的,缓缓道:“在停车场汇合,去最近的疾控中心处理。”
“哥,对不起。”宋落星说得不情不愿。
顾正面无表情,挂了电话。
天色似乎阴沉下来,稀疏的雨点落在空荡的台阶上,小礼堂灯火明亮,人们陆陆续续走进去。
顾正不想来,他跟松寥就像大河两岸无声对峙的青山,相看两厌,永无交集。可他又不得不来,这下好了,现在可以回去了。
他在他们的身影里搜寻了一会,没有她。
他对自己说,那人没邀请他,不请自来,不会是惊喜。
两人到了疾控中心,在空荡的座位区刚落座,旁边的男子转过头来,跟顾正俱是一怔。
“你怎么也在这儿,没参加松寥的颁奖会?”顾正坐下来,收拢的雨伞贴着裤腿,衣服沾湿了,却浑然不觉。
“杜冶。”宋落星雀跃地打了声招呼。男子是顾正最好的朋友,加上松寥,他们是从小一块长大的。
那名叫杜冶的男子,余光扫到宋落星,又淡淡收回,对顾正道:“他们学校有同学被流浪猫抓伤了,我把人送了过来,现正在里面看医生。”
“他们学校的流浪猫真多。”宋落星鼓了鼓嘴,似是抱怨。
“是你招猫逗狗了吧?”杜冶这才回应,“宋落星,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