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盛夏,午后的农家小院。
“......你别想骗人,我衣裳上的泥印子就是你甩的!我刚看见你端了一盆洗脸水往外倒来着,看我不告诉咱奶去,哼!”
王晴被一连串小姑娘尖利的嗓音惊醒,她无奈地揉了揉眉心,不用看就知道是姚家三丫头的声音,姚果儿又在欺负自家姊妹了。
她浮在院中那棵高大的皂荚树杈上,身子不耐地翻了个滚儿想要装作听不见,可是小丫头越来越起劲的嗓子让她彻底散去了睡意,她只好坐起身体飘过去一看究竟。
是,的确是“飘”过去的,因为她现在只是一缕游魂。
人有旦夕祸福,王晴这个生长于21世纪,一心努力上进赚钱的大龄女青年,因为跟父母吵架一气之下跑出家门,结果一脚踩空,等她醒来的时候,就成了现在这副鬼样子。
身体轻飘飘没了躯壳一般浮在半空自由来去,可是不对啊,飘来飘去却始终在这个不大的古代村落中飘荡,以姚老爹家这个院子为中心,最多飘到左邻右舍几家去逛一圈,再远的地方就去不了了。
一段日子下来她渐渐适应了这种飘来荡去的状态,可能前世受到亲人的关爱太少,从小到大经常是一个人,早已练大了胆子,她心里隐隐猜测自己这具游魂很可能会在这家里落脚。
据她这段日子搜集到的一点信息中,发现这是个历史上完全陌生的朝代,号称大岳朝,如今是康平七年。她所在的这个村子叫上姚村,是个不大的乡村,全村拢共也就一百多户人家。
据多年看小说的经验和自己这些日子以来的观察,她很有可能穿到这家长房二闺女,名唤姚荚儿这个小女孩儿的身上。因为这孩子是家里一群孩子中最羸弱不堪的一个,快十岁的年纪长得还没现在七、八岁的孩子高,那单薄的小身板仿佛风一吹就会被刮跑似的。
再看三房的姚果儿,只比姚荚儿小了几个月,可小姑娘身材纤细修长,个头比姚荚儿还高半头,皮肤也白净得不像个乡下丫头,是这家几个孙女里面长得最好看的一个。
可惜姚果儿小小年纪偏偏长了一副刁蛮霸道、不讲理的性子,动不动跟几个堂姐妹别苗头,尤其喜欢欺负胆小懦弱的姚荚儿。
这不,下晌家里没人,姚果儿又开始叉着小腰挑衅起来。见姚荚儿被她挑衅得抬不起头,小脸上不禁更加得意,嚷嚷不够干脆动手推搡起来,可怜的荚儿还是一副受气包的小模样,被她推的讷讷后退吭都不敢吭一声。
王晴皱皱眉头,这样的情景她见多了,可惜现在的自己根本无能为力,只能在心里默默记下,等她替代了荚儿以后,再好好整治这个嚣张跋扈,把谁都不放在眼里的小丫头。
不忍再看荚儿这副受气包的样子,王晴只好选择眼不见为净,准备飘回树上继续凉快去。
刚转过身,忽听见背后“哐当”一声巨响,回头却看见本来靠在厢房墙边的木轮车倒了下来,两个女孩则被压在车底下动不了了。
奶奶陶氏闻声从堂屋里出来,一眼看见院子里的动静,惊得扯起嗓子大声喊起来:“天杀的,这是咋着啦?老四——”
这会儿家里的大人都在田里忙碌还都没有回来,家里就只有陶氏和在屋子里编竹筐的小叔姚四柱两个。
姚四柱听到老娘的声音一瘸一拐地冲出来,跟陶氏一起吃力地抬起压在两个丫头身上的木轮车,一人抱起一个上下查看,片刻就听见陶氏破锣嗓子又响起来:“天爷呀!这可咋整要出人命啦......”
终于要来了吗?王晴迟疑地飘过去想要看看究竟,谁知等她飘到蹲在地上的姚四柱背后,还来不及看清究竟是个什么场面,身体不知被什么吸住了一样朝前面扑去,瞬间一切停止。
等她醒来的时候,只觉眼前一片昏暗,闭上眼睛适应了一阵,再睁眼才看清自己躺在屋子里的土炕上。透过旁边炕头上方不大的一个小木窗,外面天已经黑透什么也看不见。
她扭头四下看了看,身旁粗糙破旧的小炕桌上放着一个深色的粗瓷小碗,碗边细细的灯芯正悄悄燃着,火苗太小显得昏暗不明,但好歹能看清屋子里的大概。
咦?咋不像是长房那一家住的那间屋子。
王晴心下疑惑,再仔细看看,倒像是自己曾经来逛过一次的三房一家人住的地方。她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赶紧撑起身子想要看个清楚。
在屋外忙活的老三媳妇包氏听见动静进来,看见自家丫头在炕上撑起小身子一脸惊愕地四下张望,惊喜地冲着外面喊:“娘,果儿醒了。”
说罢她几步走到炕前,凑近仔细打量着闺女头上缠着的纱布,嘴里急急问着“还疼不疼”的话。
片刻就见奶奶陶氏火急火燎的脚步声匆匆进屋,看见炕上呆怔着的小丫头,陶氏走上前摸摸孙女额上抱着的纱布。
王晴有些吃痛,她低头哼了一声,就听陶氏缩回手哼道:
“总算没什么大碍,李郎中今儿说了,只要醒过来就没事了,得亏这疤痕在额上头发能遮着,只要仔细养着,过上一年半载就不容易看见了。唉,总算没有破相,真是菩萨保佑。”
王晴犹如惊雷在耳旁炸开,这屋子、身旁的包氏,还有奶奶陶氏只有面对姚果儿才会说出的话,无一不告诉她,老天,穿错了!
陶氏看孙女醒了便放心下来,叮嘱老三媳妇好好照顾便出去了。
包氏应了一声,等婆婆身影消失便殷勤地上前按着自家闺女重新躺下,嘴里絮絮叨叨说着埋怨大房一家子的话。
王晴,不,现在已经是姚果儿了,她无暇顾及包氏嘴里说什么,只想知道着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不是姚荚儿,偏偏是这个惹人不喜浑身是刺儿的姚果儿?为什么会这样,姚荚儿不是也出事了么?
心头一万个乌鸦呱呱叫着扑棱而过,她实在不想接受这个现实。
“荚儿呢,她怎么样?”
半晌,姚果儿打断包氏喋喋不休的声音问道,早熟悉了三房两口子的秉性,此刻的姚果儿对于包氏实在叫不出那一声“娘”。
包氏见闺女提起姚荚儿就是一肚子的气:“哎呦,娘的好闺女,你都摔成这样了还操心那个死丫头做什么?她没事!死不了,就是胳膊腿压伤了,休息几天就会没事。倒是你,娘可怜的闺女,伤在脸上,疼在娘心上啊!”
包氏伸手抚了抚闺女头上的伤口满脸心痛。
包氏跟丈夫姚三柱两口子就生了一儿一女,这个女儿因为从小长得好,得了婆婆的看重,平日一直精心养在家里,等闲都不叫她出门干活。
谁成想今天竟会惹出这么大的乱子,偏偏还是伤在脸上,都是那个该死的荚儿惹的祸!包氏心里恨恨地想着。
听到姚荚儿没事,姚果儿这才放下心来,继而颓废地躺下身子不想再说一句话。
眼前这个娘的年纪,比她前世大不了几岁,又是个掐尖好强不讨喜的性格,这叫她实在张不开嘴喊娘,不想再理会包氏的嘘寒问暖,姚果儿干脆闭上眼睛假装要休息,脑子里胡思乱想了半天,终于抵不住困意沉沉睡去。
第2章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果儿睡梦中就听到院子里传来陶氏的呼喝声,那是在催一家人赶紧起床。庄户人家没那么舒坦,到了时辰就得早早爬起来下地的下地,做家务的做家务,开始一天的劳作。除了最小的几个孙子,其他人谁都别想睡懒觉。
果儿稍微扭了扭头,便感觉额头伤口处传来明显的疼痛,禁不住皱紧眉头。
睡在外屋的包氏穿好衣服进来看女儿,见她皱眉的样子忙上前仔细查看一番,说道:
“果儿你别动,好好躺着休息,你奶说了,这几天娘不用下地,专门在家照看你。”
包氏说完看了一眼旁边睡着的儿子,见五林还睡得很香,便打着哈欠往外走去。
走到外屋,看见丈夫姚三柱卷缩在炕上一副睡得死沉的样子,包氏没好气地伸手推了推:
“当家的,赶紧起来了,没听见娘在外头喊人?再不出去待会儿又该过来捶门了。”
果儿听见包氏的话心里又是一堵,一大早就提醒她穿了个什么样的烂胎。
姚家兄弟四房,就数三房这两口子最惫懒,每每等全家人都起床出去了,陶氏还得专门跑到这边来把门捶得咚咚响,才能把这两口子喊出去。
果不其然,没多久就听见外面陶氏冲过来“咚咚咚”的捶门声:“老三、老三媳妇儿,你俩睡死了还是耳朵聋了,赶紧给我爬出来!好吃懒做的东西,猪都比你们起得早!”
就听见外屋的门“吱呀”一声,接着陶氏喋喋不休的骂声更清晰了,果儿被吵得睡意全无,有气无力地睁开眼睛呆望着屋顶,低矮的房梁上几缕蜘蛛网垂下来,令人不易察觉地摇曳着。
过了一会儿包氏端着一盆水进来,拿出洗脸的汗巾在盆里摆了摆,走过来给果儿轻轻擦脸,边擦边轻声道:
“你奶刚说了,这几天叫你好好养着,从今儿开始早上给你加一顿单食,白面饼子,一个蒸鸡蛋。
我跟你说,待会儿你奶过来看你的时候,可别硬撑着说你没事,就说头一直疼着呢,这样你奶才会心疼、才会给你单吃另喝,会哭的孩子有奶吃,听见没?”
包氏给果儿擦完脸,不等她回话就端着脸盆出去了。
果儿:“......”
果儿有气无力躺在床上,外面院子里不时传来一家人进进出出的声音,一想到从此变成三房的闺女,心情更加郁闷了。
“闺女,吃饭了。”
包氏端着两个粗瓷碗进来,把碗放在炕桌上招呼着姚果儿。
看到吃的东西姚果儿才觉察到肚子似乎很饿了,也是,从昨天穿过来到现在她还一口饭都没吃过呢。人是铁饭是钢,哪怕心里再多的憋屈也填不饱肚子呀。
姚果儿撑起身子一看,只见炕桌上的两个粗瓷碗里,一个里面放着一张白面饼子和一个煮鸡蛋;另一个碗里则是熬的小米粥,闻起来还挺香的。
当初还是游魂的时候,她没少见识这个家里面的伙食,那可不是一般的差,而面前的这份堪称美味的食物显然是包氏给她单独弄出来的。
姚果儿抬头看看眼前笑得有些得意的妇人,心中涌起一股暖意,包氏这女人虽然毛病一大堆,可心疼儿女的性子却做不了假,唉,别想了,先填饱肚子再说吧。
夏日的夜,寂静无声,姚果儿躺在铺着竹凉席的炕上,梦魇中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闺女,你弟弟这门亲事眼看就要成了,只要在县城里再买上一套房子女方就答应结婚,你就再加把劲,把买房的钱给凑出来,这可是你亲弟弟,你不管谁管?”
“就是,我跟你爸没本事挣不了大钱,你弟弟耽误了这么多年,眼看都二十好几了好不容易有了对象,彩礼钱你都给凑齐了,这买房的钱说什么也得掏出来呀,不跟你多要,就50万!”
“我没钱。”
“没钱就去借!上次让你拿出彩礼钱你就说没有,要不是我跟你妈亲自到你们公司找你,你还不肯拿出来呢,哼!我们是你亲生父母,那是你的亲弟弟,你就不能痛快点儿,非要我们两个老不死的跪下来给你磕头不成?”
“别说了,上次你们逼着我拿出的彩礼钱就是我跟同事借来的,到现在还没还完呢,你们张口又是50万,我现在就是想借都没人肯搭理我了。”
“死丫头翅膀硬了是不是,我跟你妈容易吗?每回跟你要点钱你都推三阻四的,是不是非得要我们两口子再去你们公司大闹一场,你才肯把钱吐出来是不是?你信不信......”
“我说了我没钱,你们就是逼死我我也拿不出来了,我告诉你们,我已经从公司辞职了,你们爱闹就去闹。”
“什么?辞职了?你哄谁呢,你咋不说你要去死呢,翅膀硬了还是咋地,我跟你妈白养你了,今天你要是不给个痛快话看老子不打死你!”
眼看爸爸要冲过来动手,她再也不想呆下去,转身冲出家门往村外跑,结果跑的太急,脚下一滑就栽进路旁的池塘里......
王晴一身冷汗从炕上惊醒过来,她紧张地四下环顾一圈,直到看见躺在另一头酣睡的小男孩儿五林,这才意识到原来又是梦一场,她闭上眼睛松了一口气。
这样的梦境是她前世的真实经历,梦中那对咄咄逼人的夫妻两个是她亲生父母,也就是因为那场意外,把她送到了这个莫名的时空。
还好,没有回到过去,她现在已经是姚果儿了。
在这个陌生的家里,起码没有人再逼她拼命挣钱,贴补家中那个无底洞,她再也不用为了满足父母和弟弟一次次的贪欲而拼命赚钱,四处求人。
她前世的父母正当壮年,小她三岁的弟弟从小被父母溺爱着长大,二十五岁了还一事无成,这些年在父母的影响下啃姐啃得越来越理直气壮。
现在家里没有了她,也不知道父母会不会为失去这个她女儿后悔跟难过?
好在自己出事前已经还完了借同事跟朋友的钱,剩下的所有财产大概也就只够给她办一场简单的丧事,这样也好,以后他们没有了指望,应该会立起来了吧?
她一动不动躺在炕上默默想着心事,只觉的胸口酸胀难受,不由闭上任凭泪水恣意流淌。
又是无精打采的一天,好在,现在的她只是个九岁多的小萝莉,且还在养病期间不用给家里干活,陶氏见她能下床活动了便放下心来,叮嘱她多休息便指派包氏到后院菜地忙活。
盛夏农家小院里,这会儿正是在地里劳作的时间,院子里静悄悄的一个人都不在。
姚果儿病恹恹在床上躺了几天觉得差不多了,她嫌热,便出门走到上屋房檐下的大水缸前,给自己打了一盆水准备洗洗脸。
盛了水的小木盆里映入一张小女孩儿娇嫩的脸庞,白白细细皮肤的皮肤,小巧红润的嘴唇,细细的两道小眉毛,一双眼睛长得跟包氏很像,都是那种秋水明眸般的葡萄眼。
单看相貌,的确比家里其他几个孙女出色得多,这大概是原身唯一的优点了吧?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姚果儿心里好受了一些。
洗完脸,嫌屋里闷便坐在自家厢房前的小木凳上,懒懒地托着腮望着院中高大的皂荚树,微风拂过,树上不时落下来片片绿叶,树冠阴影下那片地上还夹杂着掉下的几颗嫩嫩的皂角。
姚家的院子方方正正占地挺大的,跟村里其他人家没多少分别,院子从中间分开,一半地方用来盖了屋子,清一色的茅草屋顶、泥草墙,也就屋子地基部分露出几块方砖。
在这个时代,祖孙上下几代人一个院子里住着是一种社会常态,整个上姚村的人家大部分都是像姚家这种一大家子挤在一起,很少有父母在就分家另过的。
这家的孩子多,不过起的名字都很好记,几个孙子名字里面都有个林字,最大的叫大林,依次往下一直排到六林;
四个孙女们的名字也好记,估计就是看着院里这棵皂荚树给取的名字,若是再添一个小丫头,估计会叫角儿吧?
想到这里,果儿有些想笑。
正无聊发闷,听见院门外传来踏踏踏的一阵脚步声,听声音就知道是四林、五林和六林几个回来了,中间夹杂着小孩子的哭声,还有几声兴高采烈的嘲笑声。
一个粗布短褂,浑身汗津津的六七岁小男孩率先从外面跑回来,红扑扑的小脸上汗津津的,模样儿跟果儿颇为相似,是五林。
果儿无奈地摇摇头,她脑子里有原身的记忆,所以不用问就知道又是五林在欺负最小的六林了,三房这姐弟俩还真是一个性子,唉!
五林看了一眼坐在院子里的果儿没有搭理,直接跑到上屋房檐下那两口大水缸前,掀起上面的盖子用水瓢舀了一瓢凉水咕噜咕噜喝起来。
农家的小孩子都是粗养,别说大夏天,只要天气不冷喝凉水都是司空见惯的事。
还没等他喝完水,紧跟在后面的四林牵着六林的手也回来了,同样露出胳膊的粗布短褂,六林委屈巴巴的小脸蛋上还挂着泪珠。
五林喝完水顺手把水瓢扔在盖子上转过身,看见四林牵着六林站在那里正气鼓鼓地等着他,五林满不在乎地双手叉腰,扬起一张脏兮兮的小脸挑衅地看向四林:
“是他自己不长眼睛,往我撒尿的地方踩,关我啥事?”
“你就是故意的!你故意在六林脚上撒尿。”
四林也不示弱,一手指着五林愤愤不平。
第3章
果儿在一旁听得直摇头。
这三个小萝卜头年龄相差不大,个头也差不多,大房的四林刚满七岁,五林居中,二房的六林最小才五岁多,三个孩子天天在一块儿打打闹闹,就属五林最淘气,动不动整的另外两个哭鼻子,最小的六林自然是吃亏最多的那一个。
“怎么着?你们想赖我,那就试试。”
五林仰着下巴双手叉腰一副准备干架的样子,四林气得小肩膀一耸一耸的,六林哭得更厉害了。
果儿在旁边看不下去了,不等两个林扭打到一块儿就走过去,二话不说拧起五林的耳朵往旁边拽。
五林冷不防姐姐会冲他过来,被动地低着头想要挣脱,嘴里不住喊着:“哎呦你干啥你干啥,你看清楚了我是五林!你到底帮谁呢?”
小家伙以为姐姐拧错人了,就连四林也傻眼了,果儿姐今天这是咋了?
果儿不客气地拧着五林的耳朵转了一个圈才放手,不等五林站直又把手摁在他脖子上,逼得他冲四林跟六林站好。
“道歉!”
果儿没好气地开口。
“啥?”
五林以为自己听错了,往日这个亲姐姐看见他欺负另外两个就跟没看见一样,若是他吃亏了还会帮他一起反击回去,今天这是咋回事儿?
“少废话,你又往六林身上撒尿,道歉!”
果儿提高了声音。
三个林反应过来,都愣愣地看着果儿,五林最先蹦了起来:“姚果儿,你脑壳碰傻了是不?敢帮他们欺负我,小心我告诉奶连你一块儿收拾!”
告状是五林惯常的伎俩,这三个林每回干完仗,五林不管打输打赢事后都会扑进奶奶陶氏怀里嚎啕大哭,表明他才是被欺负的那一个。
包氏这时候就会在一旁煽风点火,话里话外是两个妯娌教唆孩子欺负她的五林。
陶氏三个孙子都心疼,舍不得骂孙子就会冲另外两个不吭声的儿媳发火,何氏跟刘氏两个为了息事宁人,便会低头说几句软话,事后关起门来再教育自家孩子。
包氏恰恰相反,对自己的两个孩子溺爱过多,绝对不问青红皂白先护犊子,在两个嫂子跟前占了便宜而洋洋得意,次数多了五林自然打起架来有恃无恐。
这次果儿既然看见了,就不想再惯着他,闲着也是闲着,既然包氏不好好教育,那就让她这个姐姐来代劳好了。
“我数三下,你要是不道歉的话我就不客气了。”
果儿知道五林油盐不进的性子干脆不再废话,直截命令道。
五林彻底怒了,不等果儿开始数数,他猛地甩开果儿卡在他脖子上的手想要推果儿。
果儿早有防备,不等那小爪子伸过来一把抓过去,拖着他就往回走。五林毕竟比她小了好几岁,挣脱不过,很快就被果儿拖回了西厢房。
四林跟六林呆呆看着不知所措,等两姐弟回了西厢房关上门,里面立刻传出来啪啪声和五林尖厉的哭声,真打起来了?
小哥俩听见这熟悉的声音就觉得自个儿屁股疼,不自觉地双手捂着屁股连连后退,终于受不了头也不回地跑回东厢房紧紧关上了房门。
西厢房里,果儿不客气地揪着五林在他屁股上一顿狠揍,反正今天家里没人,既然要管教那就要下狠手,一次打得他服帖才算好。打弟弟要趁早,这个道理她前世明白的太晚了,这辈子就要好好补回来。
“看你以后还敢不敢欺负四林跟六林,真当家里没人管你了,要是以后再犯,看我怎么揍你,哼!敢跟奶告状,没人的时候还揍!”
果儿毕竟才九岁的年纪,打了一会儿就没力气了,但还是恶狠狠地警告了五林一通。
五林已经被打懵了,他双手捂着屁股哭得稀里哗啦,眼泪鼻涕摸得本来就脏兮兮的一张小脸更加不忍看。
果儿深谙管教之道,警告完了就要给个甜枣哄哄,她出门打了一盆水,拉过五林用汗巾给他重新洗了手脸,嘴里不忘絮絮叨叨讲道理:
“记住了,告状只会让你自个儿吃亏,我要是你以后就听话不再欺负六林,还有,以后不许再叫果儿,要叫姐!听见没?”
五林一抽一抽地点着头,毕竟是小孩子,揍一顿的效果比单纯说教管用的多。
果儿给他洗完手和脸,端起脸盆出去泼水,听见大门“吱呀”一声,果儿抬头望过去,见是姚皂儿、姚荚儿和姚豆儿这三个堂姊妹从外面回来。
除了荚儿,皂儿和豆儿一人肩上背着一个不大不小装满猪草的竹筐,皂儿胳膊上还挎着一个竹筐,里面的猪草也是满满的,皂儿有些吃力,很显然这个竹筐是荚儿的。
姚家一共四个孙女,十二岁的姚皂儿和十岁的姚荚儿是长房的,八岁的姚豆儿是二房的女儿。
按说那天荚儿伤的也不轻,木板车直接压到她身上,到现在小姑娘双腿走路还不利索。可她没有果儿好命,在家里只歇了两天就爬起来干活了。
孙女们平时跟大人一起起床,一大早收拾完家务就出门去村后的小河边洗衣服,吃完早饭接着出去割猪草、挖野菜,直到把背上的竹筐填满了才能回家。
这些猪草和野菜是要用来喂猪喂鸡的,若哪天割的猪草跟野菜少了不够喂,会被陶氏骂死的。
这样的辛苦活在姚果儿的记忆中貌似从来不用做,她每天的活计就是在家里帮着大人做些家务活儿,再就是跟着大伯娘何氏学做针线,至于是为什么她会受到不一样的优待,果儿目前还没有弄明白。
姊妹几个用的竹筐比家里大人用的要小一些,都是姚家老四,姚四柱专门为她们量身编织出来的,虽然不大可是割满一筐的猪草、野菜放进去,分量也不轻。
皂儿最先看见了果儿,她领着两个妹妹走到院中搭建的草棚下,放下肩上沉重的竹筐,抬起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珠,朝着果儿轻声问道:“果儿,你好点了吗?”
荚儿则怯怯地看过来一眼,立马缩回目光,恨不能把整个身子都缩在姐姐身后不叫果儿看见她。
姚果儿愣了愣,随即脸上堆开笑容应道:“皂儿姐、荚儿姐、豆儿,你们都回来了?外面挺热的,赶紧回屋喝些水。”
既换了芯子,现在的果儿自然是要跟姊妹们打好关系。
可是她这一出声却让对面三个小姑娘吓了一跳,果儿什么时候跟她们这么好声好气地说过话?
“......嗯,我们这就回屋,果儿你好好歇着。”
皂儿迟疑着说完话,就领着两个妹妹急慌慌回了各自的屋子。
姚果儿:“......”
下晌酉时,上姚村家家户户的烟囱开始冒烟,准备下晌饭了。庄户人家每日为省粮食只吃两顿饭。夏日天长,天一亮就爬起来到地里先干上半天农活,估摸着到巳正回来吃第一顿,完后再下地干一会儿,日头最毒时回来睡觉。
下晌日头偏西再去地里,估摸到了酉时就收工回家吃第二顿饭。吃完下晌饭也不能闲着,家里的活计还有一大堆等着做完,待天完全黑下来就可以睡觉了。
姚老爹家做饭是几房的媳妇儿轮换着做,一家一个月,轮到的人除了做饭还要负责扫院子、喂猪喂鸡这些杂活。这个月轮大伯娘何氏做饭了,所以皂儿几个每天都是早早割完猪草就回家,进厨房帮娘做饭打下手。
“娘,下晌吃啥饭?”做饭前何氏到陶氏屋里请示。
“下苦人吃干,女人孩子都吃稀。”陶氏坐在炕上耷拉着眼皮子说到。
陶氏嘴里的下苦人指的是家里每天下地干活的男人,虽然几个儿媳妇也经常下地干活,却从不被陶氏列到“下苦人”这个范围。
陶氏只要说这句话,就表示这顿饭跟之前的一样,不变。何氏自然听得懂,应了一声便出去到堂屋的厨房里忙活开了。
五林被揍了一顿后一直蔫蔫地待在屋子里,这会儿瞅着陶氏回了上屋,一双眼睛咕噜噜直转,脚下开始不安分地准备往外挪。
“你敢过去告状,等没人的时候还揍你!”
果儿早防着了,她凑到五林耳边低低说道。
五林一个激灵,顿时不敢有啥想头了,下午那顿揍到现在他屁股还隐隐发疼呢。
等姚老爹带着姚家众人从田里回来,饭桌已经摆在正房东屋老两口的炕上,家里人口多一张桌子坐不下,所以吃饭时就再摆上一张桌子坐,炕头一桌,姚老爹带着田间归来的儿子们和几个大孙子,炕梢则是陶氏带着几个媳妇和孙女、小孙子挤一桌。
等姚老爹那一桌的人在炕上坐好,这边陶氏冷着脸一声不吭也上了炕,垂眼瞧着几个媳妇儿跟孙女一块儿把饭摆上桌。
两桌的饭菜自然是不一样的,“下苦人”这边摆放着一大盆杂粮窝窝,一盆切成丝的疙瘩咸菜、一盆凉拌黄瓜,一盆蒜泥茄子,都是自家菜地种出来的,还有就是一盆杂粮米饭。
而女人跟孩子们这一桌上,盆里的杂粮窝窝是按人数上的,一人只能分到一个,杂粮米饭也变成了杂粮稀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