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豹房之内,烛火摇曳,巨大的铜制兽首香炉里熏着龙涎香,混杂着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和野兽的臊臭,形成了一股诡异而奢靡的味道。
【系统提示音:警告!当前场景危险系数极高,目标人物‘谢晦’情绪不稳定!】
【警告!宿主生存概率极低!】
冰冷的机械音在脑海中响起,像是一把钝刀子反复锯割着孟沅几近蹦断的神经。
一天前,她还坐在二十一世纪的宿舍里,为小组作业的历史选题而头疼。
组员们纠结来纠结去,最后提供的选题之一便是南昭朝的变态疯帝谢晦。
谢晦,历史上赫赫有名的杀人狂魔,疯子皇帝。
动不动就发病的疯子本就可怕的很,更可怕的是他成为了君王。
谢家人个个生得一副勾魂夺魄的好皮囊,却都有遗传性精神疾病。
自谢晦的爷爷辈开始,他家里动不动就爱搞集体屠杀,杀人搞出各种新花样,发起疯来连自己亲妈都砍。
谢晦登基前在谢家这群疯子堆里本算不得出挑。
他母亲崔昭懿本和赵尚书家的公子青梅竹马,琴瑟和鸣,夫妻恩爱,二人已成亲三年有余,。
可好巧不巧,崔昭懿却在上元灯会上被谢晦他爹谢叙一眼瞧上。
谢叙可不管什么三纲五常,人伦道德,再者谢家人的道德观念本就单薄。
总之,谢叙君夺臣妻,强取豪夺,将崔昭懿禁于宫中充当禁脔。
刚开始崔昭懿抵死不从。
于是当夜那尚书家的赵公子便被谢叙召进了宫,当着崔昭懿的面,一刀斩去了她丈夫的头颅,拎起一把塞进了崔昭懿的怀里。
崔昭懿那晚的心情已无人知晓,但《南昭书·谢叙本纪》上是这样记载的:帝提其首,掷于后怀,曰:“汝之所喜,今斩首以赠,可悬于闺中,日夜相对。何泣耶,莫泣,若不悦,便以之饰果盘,当甚可观。”
自此谢叙日日逼迫崔昭懿承欢,只要崔昭懿表现得有那么一丁点儿不悦,谢叙就会像挑萝卜捡白菜一样,随手一指,从崔昭懿前夫家中随便拎出来一个活口杀。
崔昭懿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吞。
三年后,谢晦出生了,崔昭懿看着襁褓中的婴孩儿那双像极了谢叙的眼,心中压抑已久的愤恨终于爆发,她把谢晦抓起来就往死里掐。
产房里的宫人跪了一地,产婆们奋力把谢晦从崔昭懿手中抢了过来。
谢叙得知后大怒,竟命人将崔昭懿和她前夫唯一留下的儿子拖入宫中,亲手射杀。
崔昭懿一病不起。
再睁眼时,她看谢叙的眼神似是要滴出血来。
崔昭懿拿谢叙没有办法,就把气都撒在了谢晦身上。
谢叙这个疯子从不按常理出牌,他非但不心疼自己的儿子,反而照葫芦画瓢。
崔昭懿如何折磨谢晦,他对谢晦的虐待就要厉害十倍,两个人较着劲的糟践谢晦。
谢叙像是在跟崔昭懿比狠,又像是在自欺欺人。
对幼时的谢晦而言,饿肚子是家常便饭。
谢叙稍有不顺心的地方,就会对谢晦一顿拳打脚踢。
谢晦几岁时,到了该读书的年龄,才被谢叙随口赐了‘谢晦’这个名字。
宫人们都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晦气’。
到了谢晦十二岁那年,谢叙杀死了谢晦身边最亲近的乳娘,谢叙把她装进虎皮袋里,从高处扔下。
后来,谢晦十六岁时,谢叙死了,死的不明不白,后人都说他是被谢晦算计的。
谢晦几乎杀尽叔伯兄弟,登上了皇位。
少年时期谢晦那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全是装的,龙椅还没坐热,他便懒得再继续掩饰,谢晦的疯病彻底发作。
所有对他曾经发过难,或与谢叙、崔昭懿关系亲近的宫人,全部杖杀。
宫廷内人人噤若寒蝉,殷红的血液浸透了宫砖的每一处缝隙。
大臣们这才恍恍惚惚的后知后觉,谢晦的暴戾相较于谢叙那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后宫中触了谢晦霉头,首当其冲的,便是太后崔昭懿。
崔昭懿偷偷豢养了男宠,还怀了身孕,谢晦知道了,竟然亲自送去了红花汤,硬给着崔昭懿灌了下去。
后来崔昭懿还不死心,又秘密的召男宠进宫,两人完事后正要起身,却发现谢晦就坐在一边的阴影里看着。
也不知谢晦看到了多少,那男宠一看见他,便想起了先前崔昭懿召入宫中‘门客’们的下场,当场就被吓疯了。
谢晦的暴虐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跟他一比,夏桀和商纣王都成了菩萨。
他高兴了要杀人,不高兴了也要杀人,且动不动就喜欢搞集体屠杀,满门抄斩。
谢晦的癖好更是堪称怪诞,他极其痴迷于cosplay(角色扮演),喜扮商贩、乞丐,好穿女装,有时候甚至涂脂抹粉、描摹眉眼,扮成青楼女子招摇过市。
这还是不是最变态的,昭成帝谢晦的起居录上竟然还明明白白的记着谢晦曾数次扮成母亲崔昭懿,模仿其神态举止,甚至是其与谢叙相处时的模样。
可就是这样一个行事荒诞不经的疯子,却曾数次御驾亲征,勇猛远超麾下战士,打起仗来比谁都凶悍。
掳来的战俘和掠夺来的城池刚好又满足了他虐杀的喜好。
谢晦的一生,始终缠绕着一个人的名字,那就是谢晦的苏贵妃。
他虽荒淫,却一生无后,独宠苏贵妃。
谢晦和苏贵妃可谓是‘暴君妖后’的范本组合,一个恶鬼,一个罗刹,把南昭搅得乌烟瘴气,怨声载道。
苏贵妃在后宫说一不二,无论什么荒唐事,吹吹枕边风,谢晦就会照做。
可是苏贵妃至死都没有被封做皇后。
有后人揣测说,这是因为谢晦害怕把苏贵妃捧得太高,引来朝野的攻讦,所以才一直拖着。
但是孟沅不这么觉得,以谢晦的疯癫程度,他还会怕被别人攻讦?
他这么喜欢杀人,若真有人非议他最宠爱的妃子,他不就刚好能找到‘正当’借口杀人了吗。
不过好在祸害没能长命。
谢晦也一样遗传了他们老谢家貌美短命的基因,三十岁不到就死了。
孟沅跪在地上,前额抵着冰凉光滑、能映出人影的金砖。
她不敢抬头,甚至不敢呼吸的太用力。
殿上的那道身影,正是她前一天还在跟组员们在教室里痛骂的暴君昭成帝谢晦。
孟沅的肠子都快悔青了。
她可怜就可怜在还没来得及喝完那杯可乐,莫名其妙的就穿越了。
穿越前三分钟外卖送来时,孟沅就十分眼尖的发现店员竟然忘记给可乐加冰了,她当下就拿起手机决定给商家一个差评。
谁料下一秒,她眼前笔记本上的字符毫无预兆的开始扭曲、崩解,像是被无形的手揉碎,世界一片天旋地转。
数字和各色标点符号、文字混杂在一起,连带着电子屏幕那抹刺眼的白,挣脱了束缚,在空中炸开,将她牢牢包裹了住,孟沅便陷在了一片纯白的世界里,浑身轻飘飘的,好像化身成了众多字符中的一个。
【任务载入完毕,您即将被投送至万靖三年。】
万靖年间?!
这不是那个疯狗皇帝谢晦在位时的年号吗?!
孟沅这才有点儿慌了,挣扎起来。
她不知是误触到了哪里,耳边响起一句机械提示。
【恭喜宿主抽中‘兰陵孟氏贵女’身份。】
【恭喜宿主抽中技能‘绝对幸运’、‘仙姿佚貌’。】
孟沅懵了:“兰陵孟氏贵女和绝对幸运是什么?能吃吗?”
还没待她理清头绪,那声音便再度响起。
【任务目标:使大昭百姓安乐,达成河清海晏结局!】
下一秒,孟沅便人已经躺在了一张古色古香的拔步床踏上。
雕花床顶晃得她眼晕,起初孟沅只当自己是学傻了,在做噩梦。
她翻了个身便蜷缩在被子里睡死过去,全然不顾耳畔电子音风风火火的碎碎念。
直到夕阳漫进窗棂,鼻尖飘来淡淡的药香,身上那股子病弱的酸软感真实的吓人。
她这才猛地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
这、这不是梦啊!
她真的穿越了!
孟沅对着铜镜瞅了瞅,镜中的少女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身材纤弱,面若秋水,眉眼含笑,乌发如瀑垂至腰际,发梢微卷,夕阳斜照,竟有细碎金芒流转期间,恍若缀满星子。
唯有那双眸子异于常人,是剔透的碧色,干净明亮,宛如上好的翡翠,一下子把镜中人的脸都点活了。
孟沅对着镜子打量了半天,盯着镜中人与自己重合的轮廓,心里也犯了嘀咕。
除了这双绿眼睛和这副弱不禁风的身子骨,哪儿哪儿跟现代的自己都没差,就连眼角痣的位置都一模一样。
当然也有不一样的地方。
现代的她壮实的很,跑八百米都不带喘的,哪儿像现在这样,稍微动一动就觉得浑身发虚的厉害。
半响后,孟沅才后知后觉的陷入了绝望。
她一时也说不清楚究竟是那破小组作业害她穿越,还是因为想要给那忘加冰的外卖店打差评败坏了人品才触了霉头。
被晾了半天的系统忽的冷冰冰的插了句嘴。
【提示,任务失败则宿主抹杀。】
这句话一直凉到了孟沅的心里,她顿时怒火中烧,恨不得当即把系统揪出来按在地上摩擦。
系统又道,原身本就体弱,脾气古怪,在庄子里养病时就跟闷葫芦似的不爱讲话,连自己的侍女都懒得搭理,一天到晚除了睡就是吃。
孟沅:“她的生活,我的梦。”
话虽这么说,但孟沅还是很同情原身的。
她们是同龄人,这么大的小姑娘正应该是在外头疯跑的年纪。
虽然这里是古代,但也有很多有趣的玩意儿,现在是夏天,原身可以在外面跟闺中密友赏荷、插花、焚香、迎花神。
可原身却因为身体病弱哪儿都去不了。
等等!她差点儿忘了,现在是谢晦当政,在外头随便溜达都可能被拉去砍头凑数。
.......那没事还是不要随便到处跑了。
不过,原主这宅属性倒让她这占了身子的外来户暂时没露了破绽。
系统还说,这个姑娘居然也叫孟沅。
孟沅一直在追着系统问原主到哪里去了。
系统被她缠得实在没办法,就说【系统一会儿会对宿主展开说明。】
孟沅:“等等,你刚刚说我的任务是什么来着?”
系统耐着性子再次重申了一遍。
【任务目标:使大昭百姓安乐,达成河清海晏结局!】
孟沅咽下一口芙蓉糕,抹了把嘴,豪情万丈:“懂了,这是要我揭竿而起,登基为帝啊!”
她说完又有点儿怂了,于是孟沅又道:“可是这难度是不是有点儿忒高了,你至少再多给我开点儿挂啊,你刚刚说的那些劳什子‘仙姿佚貌’有什么用,不如给我一把机关枪来的实在,毕竟现在是封建社会,你让我一个女子怎么去招兵买马,建功立业啊?”
系统沉默三秒:【宿主的攻略任务为攻略昭成帝谢晦。】
孟沅:“........”
这回换孟沅懵了:“你让我去攻略他?!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你是不是看我长得还行,想拉我去给谢晦的人皮灯笼凑数啊!”
吐槽归吐槽,孟沅转眼瞥见这房间里的陈设布置,
于是,孟沅重新扑倒回床榻上,她的语气软了一软,带着点儿讨价还价的意思:“照我说,你这任务也没设置截止日期,不如就在这里姑且先苟一阵,你先把原主的资料发给我,我好模仿着,不至于以后露馅不是?咱们可以慢慢琢磨后续计划嘛,你要是让我临阵磨枪,我可没古代人的那点儿智商,也做不了千娇万宠的苏贵妃。”
说白了,她就是想先赖在这有钱人家里好好苟几天,多多享受享受古代富二代的生活。
谁知这话还没说完,她就被宫里派来的内侍五花大绑架上了一顶小轿子,周围的侍从们面对这群穿宫服的人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孟沅在一片震惊中,轿子已经晃晃悠悠的被抬了起来,趁着天色未暗,直奔着皇宫的方向去了。
第2章
轿子一路晃悠,系统趁机给孟沅恶补历史。
原主出身兰陵孟氏,是孟家大房孟献之的嫡幼女,上头还有一个哥哥叫孟不顾。
早在一月前,那些铺天盖地向谢晦请求立她为后的奏折便像雪花一样淹没了御书房。
这压根就不是孟家以及其门生递上的折子,全是其他人搞的鬼——那些寒门出身的官员,领头的正是苏贵妃她爹苏奕。
兰陵孟家四世三公,就是棵攀附于朝堂之上、盘根错节的大树。
可惜碰到了谢晦这么个主儿,自谢晦登基后,孟家被那些寒门子弟打压的彻底抬不起头。
约摸着就是昨日,谢晦就问苏贵妃,他说:“贵妃出身寒门,最懂人间疾苦,以卿之见,该当何如。”
苏贵妃说是因为世家太过猖狂,前朝灭亡便是因为没有杀绝世家。
谢晦大笑:“然。”
谢晦后来一个劲儿的从全国各地搜罗貌美少女入宫,只要得了他的心意,就可以立马升位分、赏珠宝,连带着家人都能升官。
谢晦一生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但昭成帝谢晦后来却一生无子,这对于荒淫无度的昭成帝来说,简直是莫大的讽刺。
孟沅听得是一个激灵。
她历史学的不大好,但一经提醒,也知道兰陵孟家这档子破事。
历史书上都明晃晃写着孟氏是典型的“一手好牌打得稀烂”。
她嘴里被抹布塞着,想骂也骂不出来。
她在心里疯狂咆哮,直骂这狗系统和她的倒霉运气。
谢晦会注意到孟沅,全拜那些请立她为后的奏折所赐。
苏贵妃父亲所抛下的饵,倒是勾的谢晦起了别的心思。
而孟家其他人不光日子长不了,下场也不太好。
孟沅太清楚过段时间会发生什么。
史书上记载“帝性乖张,及六月,帝大诛孟氏,抛尸于漳水,剖鱼多得甲爪,自是,水中鱼鳖久不敢食,言鱼腹中有人肉。”
谢晦用最残忍的手段屠戮尽孟氏满门后,将尸体扔进了护城河里。
往后的很长一段时间,连河里的鱼都带着人肉的腥气。
百姓们剖鱼时都能翻出指甲和碎骨,吓得众人很长一段时间不敢在河中捕鱼。
在历史上,原身这个孟家女则被留在了宫里。
原身进宫之前,受尽京中权贵子弟的追捧,更是有‘千秋无绝色,悦目是佳人,倾国倾城貌,惊为天下人’以及‘秀色掩今古,荷花羞玉颜。’的美誉。
谢晦最初对她很感兴趣。
可她失去了家族庇佑,又是罪臣之女,即便侍奉于君王左右也不过是苟延残喘。
谢晦天性凉薄,对她这副病恹恹的模样,新鲜劲儿来的快去的更快,很快谢晦就将她弃之如敝履。
失去帝王关注的孟家女很快被苏贵妃构陷,做成了人彘。
现在,孟沅就僵直着身体跪在离谢晦不到几米远的砖石上,不敢抬头。
按理论和历史来说,孟沅现在是不用担心谢晦杀她的。
她是会死,但是不是今日。
但孟沅就觉得今天气氛不对,莫名发怵。
她在心中尖叫:“快出来救驾啊!”
【检测到宿主的生命受到致命威胁,是否启动‘绝对幸运’技能?】
“启动!”孟沅在心中咆哮:“快点儿启动啊,现在就启动!”
【启动失败。宿主当前对任务目标好感度为0,贡献值为0,皆小于20,无法启用任何技能。】
如果系统有实体,孟沅大概会毫不犹豫的一剑捅过去。
【检测到宿主心率过快,有休克危险。】
一万头马在孟沅脑海中奔腾而过。
她刚想骂娘,那机械音又追着响。
【滴,再次重申,检测到宿主心率过高,有休克危险】
“这狗皇帝不杀我,你也得把我气死!”孟沅咬着牙在心中怒骂。
【检测到支线任务:之乎者也。任务要求:为昭成帝谢晦讲解圣人之言。时限:七天。是否接受?接手后可预支‘绝对幸运’buff一次。警告:任务失败,宿主将立刻被抹杀。】
在这狗皇帝耳边念叨圣人之言?
这跟在他的坟头蹦迪有什么区别?
但她还有的选吗?
孟沅欲哭无泪的选择了‘是’。
【嘀,‘绝对幸运’已生效。】
就在她接受任务的瞬间,一道清脆的碎裂声打破了豹房死一般的寂静。
孟沅的心头一跳,还以为是事态出现了转机。
但结果却是一个端盘果盘的小宫女闹出的动静,她端的果盘被堆得太过满当,葡萄、蜜橘、樱桃挤在一处,一个没拿稳,果盘一倾斜,上面的水果便骨碌碌滚了一地。
一颗滚得最急的蜜橘没刹住势头,将一旁案几上那颗鸡蛋大小、散发着柔和光晕的夜明珠扫了下去。
夜明珠滚了几圈,撞在殿内的金柱上,应声而碎。
那小宫女瞬间面无人色,软倒在地,抖如筛糠。
“拖下去。”
一道慵懒而随意的声音从不远处的兽皮软榻上传来。
那声音很好听,带着一丝少年人未完全褪去的清朗,但话语间的内容却淬着冰。
那少年道:“剁成肉酱,喂阿大。”
立刻有两名身形健壮的太监上前,像拖死狗一样将那已经吓晕的小宫女拖了出去。
那个小宫女最后连一声求饶都未来得及发出。
【系统友情提示:‘阿大’是养在马圈的千里驹。】
拿人剁成肉酱后喂马?!
孟沅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胃里翻江倒海。
殿内重归死寂。
一阵淅淅沥沥的细琐声响。
那少年帝王从一张铺着虎皮的巨大软榻上坐起身。
“抬起头来。”
那道声音再度响起,这次是对她说的。
孟沅强忍着颤栗,缓缓抬起头。
软榻上,一个少年半倚着,他赤着脚,只穿着一件玄色的丝质中衣,领口敞开着,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与胸膛,漆黑的长发如墨般披散在肩背,衬得他本就苍白的皮肤更显病态——那是一种常年不见光的苍白。
他长得很好看。
比她想象中的好看。
然后这个人面兽心的狗东西缓缓站起,朝孟沅一步步走来,他走的很慢。
等走到孟沅身侧时,他饶有兴趣的绕着她走了一圈儿,像是在审视一件新奇的玩具:“哦?你就是孟家的女儿?”
孟沅连忙磕了个头,她磕的很重,险些疼的她‘嘶’了一声:“回陛下,正是臣女!”
谢晦的声音拉的很长,带着几分惰懒的意味:“他们说,朕应以国本为重,你可为国母——孟家三代五将,四世三公,真是好大的威风。”
孟沅刚想辩解什么。
“你的眼睛生的不错。”他忽的开口,变得雀跃起来:“挖出来找人做出琉璃弹珠,朕想必能玩上许久,就用它来抵朕的夜明珠罢。”
他的语气是那样的平淡,仿佛在说“今日天气不错”,而不是要活生生挖出一个人的眼睛。
孟沅脑中“嗡”的一声,几乎要昏厥过去。
这算什么?
因为他的夜明珠碎了,缺个东西摆着看,所以就要用她的眼珠子来抵?!
绝对幸运BUFF不是起作用了吗?!
这算得上是哪门子的绝对幸运BUFF?
它到底是作用在哪里了?!
作用就是让这个狗皇帝开挖自己的眼睛?!
古代止血技术不好,这可是会死人的!
孟沅在心中咆哮:“系统,你这个败家玩意儿快给姑奶奶我滚出来!老娘的绝对幸运呢!你能不能不要在关键时刻掉链子?!”
【系统检测,您的‘绝对幸运’buff已透支一次,在谢晦的好感达到20以前,无法再次启用。】
孟沅眼前一黑。
难道说刚刚小宫女没拿稳盘子暂时给她挡了灾就是幸运buff加持?
这也太扯淡了。
.........得想个办法。
快想个办法!
谢晦是个疯子,一向最爱用他那颗疯脑袋找乐子,不能用常理揣度。
对了——
那既然他喜欢乐子,就给他一个乐子!
求生的本能让孟沅在极致的恐惧中迸发出一个点子。
她颤抖着嘴唇,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了一句话。
孟沅:“陛、陛下,眼、眼珠子挖、挖下来,颜色会变得浑浊,久之会生臭腐烂,放、放不长的。”
她结结巴巴的说着,逻辑却异常清晰:“臣女身死是小,污了陛下的眼是大啊!”
谢晦闻言,挑了挑眉。
“说的有道理。”他竟然点了点头,一本正经的表示了赞同:“离了肉身,不过就是两颗烂掉的肉球,不出三日便会腐烂,哪里有玻璃珠子干净。”
孟沅的心哇凉哇凉的。
她就算再傻也看出来了,这狗皇帝不是在开玩笑,他是真的在认真思考评估该做法的可行性。
“那既不能赏玩,留着大抵也是没用了。”谢晦又笑了:“既然挖出来不好看,朕又得不到,那便毁在脸上吧,朕还没见过绿色的眼睛流出血来是什么样,来人——”
他的脑子到底是用什么做的,怎么天天都想着打打杀杀?!
“不不不!”孟沅连忙道:“它虽然挖出来不好看,但是留在人脸上好看啊!陛下看血有什么意思,人们的血都是一样的。可、可臣女的眼睛和其他人都不一样,它会动,会哭,会发光。”
“哦?”谢晦似乎提起了些兴趣。
这狗皇帝长得好看顶个屁用,
看起来像是个没有见过世面的好奇宝宝
孟沅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她的脑子飞速运转:“不管是在烛光还是在日光下,它都会像最剔透的宝石一样闪闪发光,比夜明珠要好看的多呢!”
殿内陷入了一片死寂,只剩下烛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豹房外越来越大的雨声。
谢晦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他的眼睛,不带任何情绪。
孟沅觉得自己就像是被毒蛇盯上的青蛙,全身的血液都要被冻结了。
干脆跳起来问候一下谢晦祖宗十八代的念头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
可孟沅又不敢。
这狗皇帝不光是草菅人命,还喜欢变着花样的杀人。
她怕他暴怒后就不光是挖她的眼珠子那么简单了。
就在她以为谢晦要‘仁慈’的‘赐’她凌迟处死或做成人彘的时候,谢晦终于开口了。
他的调子依旧慵懒,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那便哭。”
他言简意赅。
“哭给朕看。”
这是什么混蛋要求?!
死眼,你倒是哭啊!
许是孟沅的双眼真的听到了孟沅的请求。
孟沅的眼眶一热,几乎是顷刻哭出了声。
她憋得太久了,但是又不敢嚎啕大哭,生怕这狗皇帝看的不舒服将她拖出去斩了。
孟沅为了方便他观赏清晰,刻意抬着下巴,忧伤仰望天空呈四十五度角。
第一滴泪水终于不受控制的滑落,顺着她苍白的脸颊缓缓滴落在地砖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
谢晦一直盯着她,一眨也不眨。
他的脸上还是没有什么表情变化,但那双总是浸满了无聊和倦怠的眼睛里,第一次透出了一点真正意义上的、专注的兴味。
谢晦向孟沅伸出手,修长的手指在空中停顿了一下。
孟沅在心中勃然大怒,面上却不显露分毫。
她以为他还是要挖她的眼睛。
士可杀不可辱!
就算是待会儿被人用长矛戳死,姑奶奶今天死也要用簪子戳花你的脸!
然而,他只是轻轻勾了勾手指,淡淡道:“再近些。”
见她不动,谢晦的眉头微微皱起,流露出不悦的神色。
他不喜欢等待,更不喜欢自己的命令被人迟疑。
“怎么,要朕过去请你吗?”他的声音冷了下来,那股子危险的气息再次弥漫开来。
孟沅一个激灵,求生的本能让她立刻做出了反应。
既然有求生的可能性,她便不会求死。
她不敢站起来,只能用膝盖在冰冷的地砖上挪动,一点点的向他靠近。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挪到了榻前。
一只手忽然伸了过来,捏住了她的下巴。
谢晦强迫她抬起脸,和他对视。
孟沅一哆嗦
好凉。
他的手凉的像死人的手一样。
第3章
谢晦捏着她的下巴审视了片刻,叹息道:“果然是个美人。”
孟沅在心里早已把他骂了千百遍。
她想象着自己狠狠地瞪了回去,一脚把这狗皇帝踹翻,随后不留余地的对他破口大骂,拳打脚踢。
可惜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少女就像只待宰的小羊羔,眼底泛着湿意,唇瓣控制不住的、可怜巴巴的颤抖着,喉咙就像是被堵住了一般,吓得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谢晦看的有趣。
他终于松了手,转身大步走回原位,重新坐回那铺着虎皮的软榻上。
在孟沅的眼里,这大概是谢晦对她反应很满意。
这算是逃过了一劫吗?
谢晦:“朕渴了。”
孟沅瞪大了眼睛,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
他指了指案几上的那串葡萄,又指了指自己的嘴。
意思很明显。
谢晦要她喂。
孟沅一时真摸不透这狗皇帝的意思。
他是想借机羞辱她,还是想寻个由头处死她?
她一时心里也没主意。
最后她眼一瞪,心一横。
死就死吧!
在内侍们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孟沅颤抖着伸出手,从盘子里捏起一颗葡萄。
孟沅视死如归道:“陛下请用。”
她低着头,不敢看谢晦的眼睛,只是小心翼翼的把那颗葡萄递到了谢晦的嘴边。
孟沅只好再次伸出手捏起一颗葡萄,递过去。
一次又一次。
谢晦乐此不疲,他就这样让孟沅跪在地上,一颗一颗喂他吃完了整盘葡萄。
当最后一颗葡萄被他吃掉后,孟沅以为这场折磨终于可以结束了。
然而,谢晦却突然抓住了她的手腕。
孟沅吓得差点儿一把挥开。
谢晦的手掌很冰,干燥而有力,将她纤细温热的手腕牢牢锁住。
“手都凉了。”谢晦皱着眉,似是有些不满:“哭得太久,胆子太小,吓都吓坏了,以后还怎么给朕哭?”
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不过你的胆子倒是比你老子大多了。”他漫不经心道,不等她反应,便又自顾自的说了下去:“孟献之那个老东西就只知道对朕磕头,流出来的血把朕御书房的地砖都弄脏了。”
话语间,谢晦带着孩童般的抱怨。
孟沅的心又提了起来,她不知道这个疯子接下来又要做什么。
“他们都说,你适合做皇后。”谢晦说:“但朕倒觉得,你更适合做个玩意儿。”
孟沅不敢说话。
谢晦随手从案几上捡起一颗掉落的蜜橘,把那黄澄澄的果子用指尖来回转着,又抛到空中,稳稳接住。
“你哭起来挺有趣的,比朕那颗摔碎了的夜明珠耐看,还能逗闷。”他侧过头看她:“朕也不为难你,从今天起,你就待在朕眼皮子底下,扫地、洒水、端菜,做些你能做的活计。”
他这话说的甚是‘善解人意’:“什么时候朕想看你哭了,你就爬过来哭,朕什么时候让你停,你就把眼泪给朕憋回去。”
“如果你耍滑偷奸,做的不好......”谢晦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他打了个哈欠,眼帘半阖,似乎是已然带了些许厌倦。
孟沅连忙像个狗腿子似的连连应承:“臣女绝不敢敷衍陛下!”
这倒惹得谢晦多看了她两眼。
要是换了南昭任意哪个名门贵女,被他这般无端折辱,无名无分的被他困在身边,当做下人大加羞辱,还被讽刺为玩物,按照那些酸腐秀才所谓的气节伦理,怕早就应该去寻死觅活了。
好在孟沅不是古代人。
她现在只有庆幸,庆幸自己在这狗皇帝身边暂时多熬了一个时辰,庆幸自己还活着。
活着,就总是有办法的。
“马禄贵。”谢晦淡淡道。
“奴才在。”一个肩背佝偻的老太监立刻小跑上前,躬身候命。
“带她下去安置,找个干净的院子,别让她死了。”谢晦挥了挥手,像是在打发一只苍蝇:“告诉御膳房,孟家小姐金贵得很,不能饿着,免得她孟家的门生一人一嘴吐沫,把朕活活淹死。但也别喂得太饱,省得喂胖了,哭起来就不好看了。”
“奴才遵旨!”马禄贵连忙应下,偷偷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
他小心翼翼的走到孟沅身边,声音放的极轻,隐约带着一丝同情:“孟小姐,快起来吧,跟奴才走吧。”
孟沅的四肢已经跪的僵硬麻木,一时间竟无法动弹。
谢晦见状嗤笑一声,对着一侧略微年长的宫女稍稍扬了扬下巴。
那宫女得到示意后,连忙上前搀扶孟沅。
孟沅哪儿敢真的让谢晦的人来扶,她生怕谢晦一个不高兴就又开始犯病,说一些类似‘既然孟姑娘连站都站不稳,那这双腿留着有何用,还不如砍了’的疯话。
于是那宫女连孟沅的胳膊都没有碰到,孟沅就已经手脚并用,从地上爬了起来。
劫后余生的眩晕感让孟沅几乎有些站不稳。
她被两个太监架起来,半扶半拖着出了豹房。
豹房的大门在她身后缓缓闭上,隔绝了那道令人窒息的视线。
殿外的雨还在下,冰冷的雨水打在孟沅的脸上,顿时让她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她这是暂时活下来了?
活着真好——
宫灯的光晕在雨雾中晕染开来,一片朦胧,雨丝斜斜的打在廊边的柳叶上,发出噼里啪答的声响。
夜色渐沉,雨势也渐渐大了起来,淅淅沥沥的。
孟沅被勾的心头雀跃,开心到爆炸,恨不得一蹦三尺高,结果一抬眼就远远望见在那头长廊的阴影里正静静立着一群人影。
为首的是一个身穿华服的女子,金丝线绣成的鸳鸯纹饰在昏暗中若隐若现,她生得凤眸红唇,眼尾微微上挑,美得极具攻击性,正冷冷的盯着孟沅瞧。
女子身侧的宫人捧着个精致的食盒,孟沅猜测是大概是宫里的哪位娘娘来给那狗皇帝送吃食的。
等等......
孟沅倒吸了一口冷气。
都已经这么晚了,还有胆跑来豹房‘叨扰’谢晦的女人,整个南昭朝大概只有一个——
宫人们纷纷下跪行礼:“参见苏贵妃。”
孟沅的心再一次沉到了谷底。
是苏贵妃。
那个在史书中把原主做成人彘的苏贵妃。
【系统:警告!检测到高威胁人物!】
系统冰冷的声音陡然炸响,紧接着,一块淡紫色的透明面板忽然出现,伴随着毫无起伏情绪的播报电子音,徐徐在孟沅眼前展开。
面板边缘泛着红紫相间的马赛克,在沉沉夜色中亮的有些刺眼。
除了孟沅,周遭的人谁也看不见。
【姓名:苏锦禾
位份:贵妃
身世:寒门
智力:85
美貌:76
学识:30
生命值:100
其他信息:手段阴狠,妒忌心极强,凭借心机与盛宠,扳倒后宫无数嫔妃,将他们折磨致死并且助其父苏奕平步青云,与寒门士子在朝堂上里应外合,共谋利益。按照原历史走向,万靖五年,苏锦禾将孟沅做为了人彘】
孟沅历史学得不好,鲜少看历史学家对某一历史人物或历史事件的分析。
但就算她先前对苏贵妃不甚了解,听完这段话她大抵上也弄明白了。
苏锦禾针对原主并非后宫争风吃醋那么简单。
孟沅的父亲是孟献之,出身兰陵孟氏,是世家望族的话事人之一。
而苏锦禾的父亲苏奕是寒门出身官员的领袖,与世家天然对立。
寒门士子和世家大族在这些年早就斗得你死我活。
谢晦上位后,世家在和寒门的斗争中已然落了下风。
在苏锦禾的眼里,她不仅仅是潜在的情敌,更是政敌的女儿。
包括后期孟家团灭,苏锦禾还不依不饶的把原身虐杀,大概也是担心原身日后会重获圣宠,孟家的势力会死灰复燃,卷土重来。
索性苏锦禾就一次做绝,将孟沅做成人彘,彻底断了孟家想要依靠原身东山再起的心思。
而现在孟沅从豹房出来就直接跟苏锦禾撞上了。
在苏锦禾眼里,孟沅大概是一个‘皇帝不仅对其有兴趣,并且并未因孟家的那些破事迁怒于她,并且还大发慈悲放她一马’的女人。
而且这个女人美的惹眼。
将来可能会是一个大威胁。
所以,孟沅现在决不能有任何冒尖出头,绝不可以让苏贵妃察觉到一丁点儿‘不快’。
苏贵妃的心情不好,那狱中孟家其他人的性命还能长吗。
孟沅后背的衣裳都快被冷汗浸透了。
一道惨白的电光突然撕裂夜幕,紧接着雷声轰然炸响。
孟沅突然有了主意。
她必须是摊烂泥,一个毫无威胁,甚至有点儿恶心的傻子,绝不会让苏贵妃生出丝毫忌惮之心的那种。
不过数息,雷声便再度响起,孟沅的身体也抖得更厉害了,仿佛是被雷声惊吓过度。
她眼神空洞,嘴唇哆嗦着,大口喘着气,口水顺着嘴角直流,活脱脱一个被吓破了胆的傻子。
苏贵妃果然皱起了眉头,眼中的警惕化为了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厌恶,她用丝帕掩了掩鼻尖,仿佛闻见了什么难闻的气味:“她是哪里来的腌臜人,怎么什么人都敢被拉到陛下那儿去,也不怕脏了陛下的眼。”
搀着孟沅出来的小太监连忙在一边道:“娘娘误会了不是。这位啊,是孟府孟大人的小姐,初次得见天颜,约摸着有些紧张,给吓着了。”
苏贵妃重复了一遍:“孟府的小姐?”
谢晦声名狼藉,暴虐好杀,没人见他时会不紧张。
苏贵妃上下打量着孟沅,她唇瓣轻启,声音清脆,如玉石相击,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本宫还以为孟大人的女儿是何等天仙一般的人物,京中传得跟真的似的,能让宋阁老都亲自尚书举荐,却却原来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傻子。”
孟沅盯着她傻笑。
苏贵妃厌恶的皱了皱眉,问:“陛下说该怎么处置她?”
小太监恭敬答道:“陛下说了,先给孟姑娘找些活计,留在身边伺候,就做平常宫人做的那些即可。”
“留在身边伺候?”苏贵妃的凤眸半眯了眯,目光没移开,一直定在孟沅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