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秦桑重生了。
从大庆朝第一女首辅,变成了一个死了亲娘的小可怜。
“到底是庄子上长大的不懂规矩,众目睽睽之下就闯去了男宾那边。”
“听说这位大小姐已经及笄了,怕不是着急想嫁人呢......”
“如此不知礼数,谁家敢娶?”
面对周遭的指指点点,秦桑面无表情,心中却是巨浪滔天。
根据原主的记忆,现在是天兴四十五年,距她离世已经过了四十年。
四十年!
家中亲人还有谁在?
二妹妹和三妹妹是否已儿孙满堂?小弟在朝堂上有无守望相助之人?
压住心口翻滚的情绪,秦桑拍拍膝上不存在的灰尘,施施然起身。
一旁穿红色斗篷的小姑娘惊呼:
“没有父亲的允许,姐姐怎的就起身了?难不成姐姐觉得父亲罚错了你?姐姐可不要辜负了父亲的慈爱之心......啊!”
秦宛捂着脸,满眼难以置信。
“这慈爱之心给你要不要?要不要?”秦桑掀起眼皮,不客气道,“我昨日才从庄子上回来,如何知道流水阁是招待男宾的地方?就算是我走错了地方,一路上遇到七八个丫鬟婆子,怎的无一人提醒我?”
“知道的这里是秦家,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赵府呢。”
赵传乃赘婿上门,用着秦家的银子住着秦家的宅子,现在还磋磨秦氏留下的女儿。
实乃无耻至极!
被当众揭了脸皮,赵传面色铁青:“你在胡说八道什么!来人,将大小姐带回她的院子!”
那游方道人说的没错,秦氏的女儿果然是来克他的!早知就该神不知鬼不觉的......
一眼看穿赵传眼底的毒辣,秦桑讥笑:“父亲在遗憾我没随着母亲一起死了吗?”
赵传心中一惊:“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秦桑冷哼一声,环顾四周:“未知全貌就在这里做判官,诸位难道是跟家中父兄学来的断案手段不成?”
众人傻眼。
这话可不敢应啊!万一传出去,家中在朝为官的男人们,岂不是都要倒霉?
要不是秦家二小姐引了她们来......
众人反应过来了,她们是被这位秦家二小姐做了筏子。
一时都气愤起来。
“二小姐小小年纪,倒是手段了得。”
“有了后娘就有后爹,这是见不得原配的女儿好呢。”
“呸!”
眼见着原本指责秦桑的人都冲着自己来了,秦宛顿时慌了:
“父亲,这原就不干宛儿的事儿啊......姐姐不高兴只管说就是,何必拉扯其他人?这如果传出去,还让父亲如何跟朝中同僚相处?”
赵传气急败坏,他做了多年冷板凳才得了三皇子青眼,眼瞅着要更进一步,万不能毁在秦桑手中!
“早知你如此不知好歹,就不该将你接回来!今日你若不跪下向几位夫人赔罪,就滚出府去!”
“赵侍郎好大的威风。”
一位头发花白的妇人扶着丫鬟的手缓缓而来,和在场的大庆人不同,老妇人五官轮廓十分深邃,眼珠是极少见的灰蓝色。
是安宁侯老夫人。
和其他诰命夫人不同,安宁侯老夫人的尊荣完全是靠着自己娘家得来的,皇上也对这位老夫人十分照看。
“安宁侯老夫人已经多年不出来走动了,没想到竟然来了秦家。”
“你知道什么啊,这位老夫人原就是秦家女,不过是嫡系那边的。”
“一笔写不出两个秦,这边虽是旁支,但有走动也是正常的......”
秦桑浑然不在意周遭人的议论,只定定的看着越来越近的老夫人,眼底已是一片潮湿。
是三妹妹。
三妹妹生母是波斯人,生来眼睛就跟天空一般湛蓝,家里的兄弟姐妹都喜欢跟三妹妹一起玩。
只是,四十年过去,记忆中明媚绚烂的小姑娘已是年过半百的老夫人,看她身材丰腴一身贵气,想来这些年应当过的很好。
秦蕊走到秦桑面前,定定的看着面前的小姑娘。
想到三日之前接到的信,她心慌的厉害。
长姐,真的是你回来了吗?
幼年,有人嘲笑她是小杂种,每每此时,长姐就会站出来和对方撕扯,长姐口才了得,不将对方说的面红耳赤跪地求饶是决不罢休的。
长姐比他们大不了几岁,却总是将一众兄弟姐妹护在身后。
明明是个身姿纤细的姑娘,却给人高山一般的安稳。
可后来,山崩了。
他们用尽了法子,终于寻得一线生机。
原以为此生都等不到了......
“你做的很好。”安宁侯老夫人眼神灼灼,仔细看她拉着秦桑的手在哆嗦,但仍旧将人护住自己身后,怒斥道,“此处是秦家,满府里只有她一个身上流着秦家人的血,应该滚出去的人到底是谁呢?嗯?”
尾音轻轻上扬,赵传后背已经生出一层冷汗。
秦氏死了十几年,他几乎要忘记自己赘婿的身份了。
秦家嫡系从来不管隔了好几服的秦家旁支,他想不通这位安宁侯老夫人怎的忽然登门了?还如此强势的要维护秦桑这个贱丫头?
“老夫人,秦桑生性顽劣,我若不管教......”
“住口!她也是你能管教的人?赵大人,你既已经和苏氏生儿育女,就不该住在秦家的宅子里了。老身给你三日,速速搬离此处。”
众人惊讶,好好的,安宁侯老夫人怎的要收拾赵传?
真要是顾念是秦家的族亲,又怎么会让好秦桑在庄子上自生自灭这么多年?
安宁侯老夫人没心思跟众人解释,紧紧拉着秦桑的手:“跟我走。”
秦桑没错过老夫人脸上的细微表情,心底冒出一个大胆的猜测。
“芙蓉豆腐羹淋上桂花蜜最是美味,老夫人想吃吗?”
安宁侯老夫人瞳孔睁大,忽的身子后仰晕死了过去。
第2章
“长姐跟林娘子学的芙蓉豆腐羹,味道很鲜美,快来尝尝”身穿绯色官袍的长姐低头看着缩在床角的小姑娘,柔声道,“这是长姐第一次下厨,三妹妹可要赏脸啊。”
十几岁的小姑娘头发凌乱,双眼红肿,开口带着浓浓的鼻音:“长姐,我娘为什么不要我?是不是因为我不乖......”
“她不喜欢你,不是你的错。三妹妹,你很好。”长姐的手落在她头顶上,轻轻揉了揉,“你不要管别人说什么,只要记住长姐的话就好。”
小姑娘用力的点头,攥紧拳头:“我不想吃咸口的豆腐羹,能不能换成淋了桂花蜜的?”
“当然。”
“长姐!”
安宁侯老夫人猛的惊醒,视线恍惚,一张熟悉的脸映入眼帘,她眼泪刷的淌下来:“长姐......”
“母亲!”一道哭嚎声打断了老夫人,“您可算醒过来了!儿子都吓坏了......您说是不是这丫头害了您?儿子非得狠狠教训她不成!”
若不是老夫人昏迷过去还紧紧攥着秦桑的手,他早就把人被拖下去了。
安宁侯老夫人恢复了精气神,看了一眼哭的不成样子的儿子嫌弃的不行:“一脸眼泪鼻涕的恶心死了。带着你媳妇儿出去,我要跟长......这姑娘说说话。”
“可是母亲......”
“出去。”
“是。”
安宁侯老夫人将人赶出去,又命令两个心腹婆子亲自守在外面。
安宁侯:“......”
“你是不是......”
气势很足,眼神很慌,期待又害怕。
秦桑心里叹了口气,扶了扶安宁侯老夫人发髻上有些歪了的龙凤瓜果钗:“三妹妹。”
心口一松又一紧。
“你、你可知冒充......”
老夫人哆嗦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她的长姐死了!
世上最好的长姐死了!
她哭了好久,恨了好久,长姐再不可能回来了!
从此长姐成了他们的逆鳞,谁也不能碰!
“三妹妹,你头上的簪子是我亲手画的样式,簪子内侧还刻了你的名字。”
“我当时说你年纪太小压不住金簪,不如用玉的。你偏不听,我只得画个俏皮些的样式。我原本想画仙桃石榴,你偏说喜欢荔枝和甜瓜,来回改了几次,气的做簪子的老师傅差点撂挑子不干了。”
老夫人双眼猩红:“那师傅姓什么?”
“侯,不过你们几个听了《西游记》的故事后,就胡闹着叫他孙师傅。”
安宁侯老夫人已经泪流满面,她挣扎着从床上爬下来,跪在秦桑面前,抱着她的双腿嚎啕大哭。
“长姐!”
“我等你了好久,我以为等不到你回来了......”
安宁侯老夫人一声声的哭。
像是要将多年的委屈和煎熬统统哭出来似的。
门外守着的两个嬷嬷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和担忧,秦家那小姑娘到底说什么了。自那位去世后,多少年没见老夫人这般伤心过了。
安宁侯老公老夫人抽噎着开口:“长姐......嗝......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嗝......”
秦桑拉过安国公老夫人的手开始揉捏其中的一个穴位:“这么多年了,哭起来就打嗝的毛病还没好。”
最后一点疑问也没有了。
眼前的人就是长姐。
“长姐,到底是谁害了你?是不是皇帝......”
“慎言。”秦桑打断她的话,“我只记得自己回乡祭祖路上遇到了马匪。”
依照她惜命的性格,她不会无端回乡祭祖,即便真回去也会带足护卫。可那段记忆像是被人抹去了似的,怎么都想不起来。
“你死后,我们用尽所有力气调查,可查来查去就是那群马匪劫财杀人。”
“这事儿不着急。”秦桑安抚的拍了拍她的手,她既回来了就一定会将当年的事情查个清楚。
秦桑将安宁侯老夫人扶起来:“三妹妹都成老夫人了,二妹妹和景安他们过的还好吗?”
老夫人拉着秦桑的手不松开,低声道:“二姐姐的生意做到了海上,景安他......如今是靖国公。”
秦桑陡然变了脸色。
靖国公?
这是武将才会得的封号。
不在尸山火海走几遭,挣不来这样的功勋。
可,景安三岁启蒙五岁握笔,十三岁的时候就已誉满京都,就连皇上都戏言秦家要姐弟同朝,一门双首辅。
那个人前端方守礼,人后会扯着姐姐袖子撒娇耍赖的少年,竟去了战场拼命?
只是这样想想,秦桑就心痛不已。
老夫人一脸悲痛:“长姐,景安要死了。”
第3章
“他常年镇守漠北,一个月前和匈奴人对战的时候中了毒箭......人已经在赶回京城的路上了,约摸着半月后能入京。”安宁侯老夫人颤声道,“如果他知道长姐回来了,一定十分高兴。”
死前可以见到长姐,他也可瞑目了。
秦桑猛的起身,大声道:“三妹妹,准备药材!我快马加鞭去迎景安!”
“我不会让景安死的。”
安宁侯老夫人回过神,冲着门口嚷起来:“将库房里的药材全部装箱!备车!府里的好手全部带上!要快!”
她怎么忘了,长姐除了一身才华惊才绝艳,医术也是顶好的。
有长姐出手,景安一定会没事的。
一定会没事的。
“长姐,我与你同去。”安宁侯老夫人生怕秦桑不同意,语速极快,“外人不认得长姐,我带长姐去可以尽快见到景安。而且就算你快马加鞭,药材跟不上也不行,所以还是要用马车。多带几个赶车的,咱们日夜兼程赶路迎过去。”
眼瞅着天黑了,只因老夫人一声令下,安宁侯府立时忙的人仰马翻。
安宁侯林川带着夫人周氏急匆匆赶到松鹤堂:“天寒地冻的,母亲怎的现在要出门?若有要紧的事情,只管交给下人去就好,何必劳动您老人家?”
他看了一眼坐在老夫人身侧的小姑娘,那小姑娘冲他慈爱一笑。
没错,小姑娘看他的眼神十分慈爱。
林川心底生出一抹诡异,狠狠瞪了过去,母亲好端端的要出城,一定是这小丫头怂恿的。
老夫人眼尖的很,一眼就看到了儿子不恭敬的表情,当即劈手一巴掌呼在他头上:“你那是什么眼神?跟你姨母没大没小就是我教你的规矩?”
姨母?
林川宛如一个惊雷炸在头顶,整个人都傻眼了,就连一直安静当花瓶的周氏都抬起了头。
安宁侯有两个姨母,大姨母是本朝唯一的女首辅,听说是极其厉害的一个人物,但四十年前就去世了。
二姨母接管了秦家的生意,常年在外行商,每年只在大姨母忌日的时候回来,其余时候都不在京城。
这个姨母是打哪儿冒出来的?
就算是秦家旁支那边辈分高的小姑娘,给她撑撑腰再给她点银子傍身就是了,怎么能弄回府里真当姨母供着呢?
“母亲您是不是不舒服?可要请太医给您诊脉?”
秦桑笑:“蕊儿,川儿很孝顺。”
蕊!儿!
林川彻底懵逼了,咱就说就算这小丫头是他姨母,可也该是小姨母,怎么还叫母亲闺名呢?听这亲昵的语气,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母亲的长辈呢......
“母亲,您......”
周氏扯了扯林川的衣袖,低声道:“老爷,母亲昏迷之前一直喊长姐,怕不是迷了心窍将这小姑娘当成了大姨母......您此刻跟她分辨是没用的。”
“不分辨难道就让这丫头糊弄母亲?”
“先顺着母亲,具体该如何做,等咱们问过太医之后再定夺。”
也只能如此了。
林川嘴巴张了张,老脸通红:“问姨母安。”
周氏也紧随其后请安。
秦桑颔首:“今日见面匆忙,没来得及的准备见面礼。回头一并补给你们。”
林川和周氏......
“谢谢姨母。”
老夫人这才满意:“以后你姨母就同我住在一处,你们要同敬重我一样敬重她......不,是要比敬重我还要敬重你们姨母。”
林川:“儿子记下了,既如此母亲和姨母在家里好生说话,明日儿子叫戏班子进府好生热闹热闹。”
就在府里闹腾,只要不出侯府大门怎么都行。
“不行,我们要去迎你们的舅舅。”秦蕊收敛了脸上的笑,“今晚务必将所有的药材收拾好装车,明日天一亮我们就出发。”
林川十分绝望:“母亲!”
“你要忤逆你亲娘?”
林川一辈子孝顺,拗不过老夫人。
他看向秦桑,深吸一口气,老脸通红:“母亲年事已高,还望姨母好生劝劝母亲。”
“我们要一起去的。”
林川刚要发疯,就见秦桑冲他使了个眼神,林川精准的明白过来。
“我现在就让人把药材装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