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天光惨白。
女孩趴在草丛里,曾经蜜色的皮肤变得苍白,左臂和胸前的伤疤消失得一干二净,只是伴随了她接近二十年的机械臂依旧存在,没有因为来到另一个世界消失。
她顶着一个大脑袋躲在枯草中。
饥饿如影随形,像是回到了她的幼年时期。
在草丛的不远处,男人趴在女人身上,像野狗一样,女人没有挣扎。
过了好一会儿,男人才爬起来,他朝地上吐了口唾沫,踢了一脚女人的腰,骂道:“瘦成这样还出来卖,还想要粮食?做梦去吧!”
刚刚还一动不动的女人突然伸手,她抱住男人的一条腿,用尽所有力气喊道:“粮食!给我粮食!你不能白睡!”
男人弯下腰,一拳打向女人的头,他面目狰狞,凶狠地骂道:“找死是不是?老子打死你,割下你的肉还能混个肚圆,本来看你瘦成这样不想废那个事,你自己找死,怪不得我!”
说着,男人再次举起了拳头。
女人依旧死死抱着他的腿。
就在男人的拳头即将落下的时候,一道瘦小的身影在他身后跃起,幼小的女孩跳到他的背上,双腿紧紧夹着他的后腰,举起右臂狠狠砸向男人的后脑。
男人在吃痛后反应过来,他单手抓住女孩的一条腿,把瘦小的女孩砸向土地。
女孩的头向前伸,后背传来钝痛,她紧紧盯着男人的脖子,在男人松手探向后脑的时候,她忍着剧痛,再次跃起。
这一次她抱住了男人的脖子,用牙齿当武器,咬住了男人脖子。
男人撕扯着她的头发,拽掉了她后脑的一块头皮,却没能把她扯下来,鲜血涌入了女孩的嘴里,她用最后的力气,咬断了男人的气管。
抱住男人腿的女人也撕咬着男人的小腿。
男人终于倒了下去,女孩跟着男人一起跌倒在地上,她喘了两口气后从男人的尸体上爬起来,朝地上吐了口血水——血水里还混着她的两颗牙。
“快!快找他身上有没有粮食!”女人连裤子都没穿上,光着屁股蹲在男人身旁搜寻男人身上的东西,女孩也不说话,沉默着和女人一起扒光了男人衣服,最后才在男人的外衣夹层里找到了一捧小麦。
“吃!”女人抓起一小把没脱壳的干瘪小麦塞进了女孩的嘴里,自己也塞了一把。
剩下的粮食被她藏到了衣服里,贴身放着。
女人慢慢站起来,她抓着女孩的手,两人沿着小路慢慢朝前走。
“下回咱们还这么干。”女人咬牙切齿道,“白睡不给粮,还想杀我,没有这种道理!”
“谁想杀咱们,咱们就杀了他!”
女孩慢慢点了点头,女人看着女孩后脑秃了的那一片,有些心疼地说:“姐待会儿去给你找草药敷一敷,说不定以后头发还能长出来。”
女人的目光落在女孩的右臂上,那条手臂被一块极长的破布遮盖,甚至垂落在了地上,她数次去碰,都被女孩阻止,仿佛有什么不可见人之秘。
时间长了,她也就不问了,管她有什么秘密,如今最要紧的是去南方。
然而女人并没能找到草药,附近能吃的野菜都被挖走了。
阮响只能任由伤口裸|露在空气中。
头大身子小的女孩对自己的头发并不在乎,她来到这里之前,残肢和机械臂接上的那一部分永远疼痛发痒,阴雨天连骨头都钻心蚀骨的痛,相比之下,头发确实无足轻重。
反而是来到这里,机械臂和肩膀的连接处不再疼痛,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她们躲着逃难的人走,入夜之前找了个山洞,没有火引的她们只能紧靠着互相取暖。
“等到南边就好了。”女人把女孩抱在怀里,她头发凌乱,脸颊上带着泥土,嘴唇泛白干裂,渴得连唾液都没有。
她双眼无神的看着前方,不知道是说给女孩听,还是说给自己听,“听说南边什么都有,饿不死人,哪怕守在大户人家门口吃人家倒出来的剩饭,也能填饱肚子。”
“对了,我还没问你,你叫什么名字?”女人。
女孩:“阮响。”
女人有些震惊:“你有名字?有名有姓呢!”
阮响头朝后仰,她问女人:“你没有?”
女人理所当然地说:“大户人家的闺女才有名字,我们这种乡下村姑只有小名,听说我出生那天,地里的麦子收成好,我爹娘就叫我麦儿。”
“你是大户人家的闺女吧?”麦儿看着阮响稀疏的头发,有些唏嘘,“说不定你爹是地主老爷,你也是命不好,要是没灾荒,将来你也是地主太太。”
阮响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这儿的,她只记得有人夜袭基地,她亲自带人去拦截。
天亮的那瞬间,她似乎恍惚了一下,然后就发现自己跟在这个女人的身后。
四周不是废土,而是荒草和无数被剥了皮的树,女人三番五次想赶她走,她也紧跟在对方身后,因为这不是她熟悉的世界,这具身体也不是她熟悉的身体,她需要从对方身上得到关于这个世界的信息。
女人从事着这个世界最古老的生意,看到有孤身上路的男人经过就敞开衣服,跪下抱住对方的双腿,用身体换取饱腹的食物。
有些男人会给,有些男人会在完事后踹开她离开,还有些男人在睡完她以后打上了人肉的主意。
这不是阮响和麦儿一起杀的第一个男人。
在阮响第一次帮麦儿杀人后,麦儿才允许阮响跟自己同路,也会把挣来的粮食分给阮响吃。
麦儿没有目的地,只知道朝南走——可她连哪边是南边都不知道。
村里的姑娘,活了十多年也没出过村,逃难之前家里穷的只有两条裤子,一家人缩在床上,谁要出门穿裤子出去,剩下的人光着腿挤在一起。
“说不定我爹娘已经到南边了。”麦儿双目无神,她絮絮叨叨地说,“等我过去找着他们就认你当妹子,咱去要饭,运气好去给地主当佃户,种地过日子。”
阮响其实并没能从麦儿嘴里掏出多少有用的东西——不是因为麦儿有多警惕,而是她确实什么都不知道,她不知道年号,也不知道皇帝是谁,更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哪儿。
除了知道要往南边走以外,基本一问三不知。
比阮响知道的还少,起码阮响分得清东南西北。
在麦儿眼里,这世上最伟大的人是曾经村里的地主,最奢侈的幻想就是有朝一日吃白米饭能吃到饱。
她所能想到的最美好的生活,也不过是能一家团圆,找个安稳的地方种地,如果地主收的租子能少点,那就是神仙日子了。
饿不死,那就是好日子。
第2章
麦儿抱着阮响,轻轻拍打着阮响的后背,像是还在家里时哄弟弟妹妹那样。
她们俩身上都没肉,就算抱在一起也是骨头硌着骨头,一层薄薄的皮挨在一起,连热量都很有限。
天亮后她们就要继续赶路,麦儿有严重的夜盲症,天黑后什么都看不清楚,无论月光再亮,她们都不能在半夜赶路。
路上麦儿的生意并不算好,也不是次次都能收到粮食,多数时候,阮响都会和麦儿一起挖草根,割树皮,随着逃荒的人越来越多,不仅看不到什么野物,能吃的草根都不剩多少。
麦儿做生意的时候,阮响躲在附近的树上或者草丛后,如果男人给了粮食,或者顺利跑掉,她就在男人离开后再靠近麦儿。
如果男人起了歹心,那躲在暗处的阮响就能偷袭男人,跟麦儿联手杀了对方。
她们没有失过手,一旦动手就是生死之争,她们输不起。
阮响已经很多年没有这么孱弱过了,她这具身体瘦弱到仅剩一把骨头和一个大脑袋,现在还掉了两颗牙,她吃不饱肚子,人饥饿过度的时候,整天脑子里都有吃饭这一个念头。
“呸,就这么点东西。”麦儿提起破损得能露出大腿的裤子,一边把男人扔在地上的芋头捡起来,一边骂道,“这么抠,以后生儿子没屁眼!”
阮响从树上跳下来,她的头皮刚刚结了痂,不知道痂掉了以后那块头皮还能不能长出头发。
麦儿冲阮响招招手:“咱们待会儿看看有没有那种拖家带口的,找他们借个火,这芋头可不能生啃。”
阮响:“我们没什么可换的东西。”
麦儿笑道:“这不是还有我吗?”
“如今我月信都不来了,也不怕怀上孩子。”麦儿庆幸地说。
要是怀了孩儿,恐怕她真就不能活着到南方了。
麦儿并不为卖身羞耻,她没接受过教育,并不觉得贞洁是个多重要的东西——至少和命比起来不重要,忠贞这个词麦儿都不知道,守身如玉她更没学过。
乡下人连字都不认识,一个村找不出一个读书人,干旱时节和邻村抢水都能发动全村的男女老少混战,他们活得野蛮,但也正因为野蛮,逃荒路上这些乡下人反而最坚挺。
她们不敢走大路,只敢走树林的小路,阮响知道自己的身体情况,偷袭还有机会,正面对抗她连一成的胜率都没有,哪怕是个瘦弱的男人,都能以压倒性的体力优势完全压制住她。
即便她有机械臂,但本身没有力量,机械臂也难以驱动。
可能一拳头下来她就得像条死鱼一样躺在地上。
体力不足的时候,任何技巧都是没用的花招。
——
一行人走在泥路上,男人穿着一件短打,拉着一辆两轮木车,木车上盖着一层破布,让人看不清木车里载着什么,瘦弱的女人怀里抱着孩子,跟在车后,时不时上手推一把车。
旁边还有个半大小子,随时预备着从男人手里接过拉车的绳子。
麦儿让阮响像往常一样躲起来,自己从草丛里扑上去,她没有像做生意时敞开衣衫,而是直接跪在这三人面前,看不出年纪的脸上满是泥痕,她也不说话,而是直接磕头。
即便是土路,她依旧磕破了自己的额头,任由血水混杂着沙土从额头流向脸颊,然后才抬起头看向拉车的男人,哭着求道:“大哥,嫂子,求求你们施舍我点吃的吧!”
“我给你们磕头了!”
喊完话后麦儿便继续磕头,好像她的头是铁打的,怎么磕都不会觉得疼。
男人骂道:“我们也没吃的,快滚!”
麦儿膝行上前抱住了男人的腿:“大哥,随便什么都行,就一点,给一点我就走。”
男人用脚踹开麦儿,他从木车里抽出一根木棍,作势要打:“滚!”
麦儿被吓得跌坐在地上,但还是仰头看着男人:“给点火成吗?我不要粮食了,您给个火引,我这就走。”
半大小子小声说:“哥,要不给她火吧。”
只要不是粮食,那就还有的商量,何必跟对方纠缠?
男人这才点头:“你去找捧火绒,我给你燃上。”
麦儿松开男人的腿,又磕了几个头后才从怀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火绒,男人拿出火石袋,引火点燃火绒后就拖着木车继续前行。
麦儿则是招呼着阮响去捡枯枝,等这火燃起来了,再找东西存放火种。
但这里没有竹筒,也没有足够大的野生菌能让火在菌内闷烧——小的野生菌也没有,麦儿环顾四周,这时候才傻愣愣地问:“这火燃起来了,我们带不走怎么办?”
阮响蹲在火堆旁:“再烧一会儿,我们带点木炭走,以后就能生火了。”
她知道钻木取火,可钻木取火在体力充沛的时候都是难事,更别提她和麦儿现在都没什么力气。
打火石也找不到,即便找到了,没有几个小时的敲击很难让火星落在火绒上,哪怕落上了,也无法保证火星能顺利燃起来,她跟麦儿的体力都不可能支撑她们敲击到火星落下。
“木炭还能生火?”麦儿笑起来,“这可是个新鲜事。”
她们从火堆中检出一根树枝,等它彻底燃烧殆尽后,阮响用石块砸下一小块木炭。
没有多余的布料用来当包袱,也没有时间停下来编藤框,阮响只能把这截木炭塞到自己衣服里,虽然木炭摩擦皮肤的感觉很难受,但总比夜晚总是没有火堆好。
阮响没有鞋——曾经有,但早就已经磨损的不成样子,赤脚走山路对于脚下没有茧的人来说是无法逃避的折磨,一颗尖锐的石子就能划破她脚底的皮肤。
野外的细菌和寄生虫很可能让她伤口感染,继而送命。
“今晚有火堆了,我给你编双草鞋。”麦儿走在前面,她有些得意地说,“编草鞋可是门手艺,我在村里的时候,编五双草鞋能换一个铜板!”
“我爹娘都夸我有本事,将来准能嫁进一个好人家。”
她们缓慢的走着,随着阳光逐渐炙热,额头的汗越来越多,脚步也越来越重。阮响能感觉到自己的脚步开始虚浮,干裂的嘴唇稍微动一动都让人觉得疼。
“响!你瞅瞅!前面是不是个村子?!”麦儿突然停下脚步,转身拽住了阮响的手腕,把阮响拉到自己身前后才指着前方不远的山脚处问,“那是村子吧?”
“我看着田了!”
麦儿的眼神不好,她只能看到大片耕种过的土地。
但阮响却能看见那些土地都已经荒废了,没有长满杂草,却因为干旱而龟裂。
“有井呢!”麦儿朝前跑了几步,脚下一滑,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她张开嘴,既哭又笑:“响!有井呢!”
阮响走过去,她俯身把麦儿扶起来,看着麦儿的脸,终于还是说:“这村子没人了,地也荒了,水井里不会有水。”
倘若水井还能出水,村子里的人又何必背井离乡?
人离乡贱,农人除了种地什么都不懂,离了土地便是无根浮萍。
但凡有一点活路,他们都不会走。
麦儿茫然地左右看看,阮响就站在麦儿身旁,她也不催促。
“走吧。”麦儿不再看那个村子,她再次牵起了阮响的手,也不知道是在对阮响说,还是在对她自己说,“活人哪有被尿憋死的,这儿不行,咱们就继续走,总能找到有水的地!”
第3章
麦儿觉得她们已经走了很久了——每日月升日落,她起初还数日子,后来便不数了。
生意越来越难做,路上逃难的人越来越少,偶尔遇见一个,也多是倒在路边,只有进的气没有出的了。
她偶尔会看着那些将死的人,不由自主地咽唾沫。
每到这个时候,阮响都会把她拉开。
“别看,别想。”阮响几乎是拽着麦儿往前走,“人食人,就不是人了。”
麦儿低头看着这个不足自己腰高的小姑娘,瘦脱了相的脸上露出一个艰涩地笑来:“响啊,不做人能活啊!”
她活到现在,从未见过阮响这样的姑娘,七八岁的年纪就敢杀人,被扯掉了头皮也不呼痛,沉默寡言,仿佛不知苦难,是人身的石头像。
而此时,这小姑娘的脸上竟露出“人像”了。
阮响的脸色铁青,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她沉默了半晌才说:“我们会活下去,以后你想到今天,心里会谢我。”
麦儿张开嘴,她连笑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发出极轻地“赫赫”声。
她们已经很久没吃过正经的食物了,两人都瘦脱了形,皮贴着骨头。
经常好几天都说不了一句话。
而她们维持生存的食物只有树皮和草根。
将树皮剥下来,收集树皮下白色的粉状物,直接塞进嘴里。
阮响不认得这是什么树,只有麦儿能分辨什么树能吃,什么树不能。
草根则是擦一擦便咀嚼了咽下去。
难吃,阮响吃的时候只觉得又苦又涩,咽下去的时候会贴在喉咙上。
但她们没有选择,找不到水源,草根就是她们唯一获得水的方法。
但好在,她们还活着。
还没有倒下。
阮响杵着木棍,她的脚底已经磨出了茧,再不觉得痛了。
她仰头看了一眼,晴空万里,没有一片云。
“有村子......”麦儿看着不远处,她声音沙哑粗粝,几不可察。
这已经不是她们路过的第一个村子了,每遇见一个,麦儿便要凑近了去看,可每一次她都只会失望而归。
村子都死了,田地荒了,水井干了,附近的河早已干涸,裸露着河床。
阮响也朝村子看了一眼,她的视力也下降严重,只能看到村子模糊的影子。
必须朝前再走一段路,她艰难的爬上拦在路中间的巨石,脚下一滑,差点顺着石头滚下山坡。
虽然勉强稳住了身形,但手肘还是磨破了皮。
阮响看了一眼手肘,她感受不到疼痛了,只看到有血流出来。
她没有去管伤口,而是望向村子所在的方向。
村子就在山脚下,只有十几间茅草房,阮响的目光从村头看到村尾,妄图从这贫穷的村子里找到一点活下去的希望。
就在阮响要放弃,承认这又是一个死村的时候,她看到了晃动的人影。
她看不清那是男是女,是老是少,但她知道,那是个活人。
“有人......”阮响喃喃道。
她的声音陡然变高,阮响转头冲正在朝巨石上攀爬地麦儿喊道:“有人!那村子有人!”
已经力竭的麦儿猛然爆发了最后的力气!
她咬着牙,额头青筋暴起,手脚并用地爬上了巨石。
“走!”麦儿不管不顾地滑下巨石,浑然不顾自己的后背被巨石磨得血肉模糊,她滚落到巨石下,在地上打了几个滚,却还是挣扎着爬了起来,她转头朝阮响露出一个笑容来,“响!走!”
“咱有活路了!”
阮响也滑下了巨石,她人小,落地的时候没有摔倒,麦儿冲过来紧紧抓住她的手,眼睛亮得像是在发光:“有人,我就能做生意,就能养活我俩了!”
她不等阮响说话,扭头就抓着阮响的手向山下走去。
麦儿的步伐越来越快,她从没觉得自己这么有力过!
下山的路并不好走,阮响和麦儿数次摔倒,麦儿甚至磕掉了一颗牙,她含着一嘴的血,脸上却还在笑。
村子离她们越来越近,她们的脚步却越来越慢。
这里的田也荒了,村边的树同样被扒了皮,麦儿的全身都在发抖,拉住阮响的手指尖不断颤动,她突然跪坐在了地上。
“响,你去,你去看看。”麦儿仰头看着阮响,她张着嘴,表情滑稽又恐怖,“我走不动......我走不动了......”
阮响点头,她拉开麦儿的手,用木棍支撑身体,缓慢地走进了村子。
倘若不是她亲眼看见这个村子里有人影,即便她从这个村子里走过,她也不会停留。
地上满是枯枝烂叶,身旁的房屋一看就荒废了很久,木门早已经破损摇摇欲坠,从门口望进去,屋内的破木桌上积了一层极厚的灰,房梁上挂满了蛛网。
阮响走进屋内,她知道自己的双腿在颤抖,她的身体在警告她,再找不到食物和水,她很快就会死。
求生的本能促使着她一间一间屋子的寻找食物。
没有。
这一间没有。
下一间也没有。
阮响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她的全身都在颤抖,似乎下一秒就会倒下去。
她狠心咬破了自己的舌尖,不断吮吸吞咽自己的血液。
她嘴里满是铁锈味,一只手扶住了一间屋子的门。
不对。
阮响猛然转头。
这扇木门被人修理过,还是在短时间内,
阮响没有直接推门而入,她的目光在身边的地上巡视,然后缓慢下蹲,从不远处捡了一块有锐角的石头,她一只手将石头藏在身后,抬脚踹开了眼前这扇修理后依旧摇摇欲坠的木门——
屋内很黑,阮响在开门的瞬间什么也看不见。
但多年身处危险环境的本能占据了她的身体,一把生锈的斧头从她头上落下。
灰尘迷住了她的眼睛,阮响强忍着不适,强迫自己把双眼瞪圆,她在斧头落下的瞬间压低身体,朝前一滚,然后用最后的,仅剩的力气一跃而起,朝着门边斧头落下的方向扑去。
袭击她的是个男人,很高,但瘦弱,也已经是强弩之末。
斧头砍了个空,阮响扑倒在男人身上,右臂发力,将尖锐的石头死死抵在男人腰间。
她很熟悉这个地方,如果是曾经的她,男人即便是壮汉也已经倒下了。
但她现在不仅年幼,身体还很孱弱,她发现自己无法靠这块石头制服男人,立刻摈弃了原本的想法。
男人也没想到进来的会是个小丫头,他扔掉了斧头——毕竟不能朝自己身上砍,伸手朝阮响抓去。
阮响一只手抓住男人的长发,将自己的整个身体坠上去。
男人吃痛的发出一声怒吼,阮响将男人的长发在手腕上转了两圈,男人的身体不受控制的朝后仰,阮响立刻用尽全力朝上爬,她双脚踩在男人的后腰,双手抠进男人的眼眶。
惨叫声在这间茅草屋内响起。
阮响抠瞎了男人的双眼,男人不断挣扎,用力拉扯着阮响的双手。
确认男人已经瞎了以后,阮响才从男人身上跳下来。
她的双手满是鲜血,身上又添了新伤,她一瘸一拐地走向被男人扔在地上的斧头。
男人双手不断在眼前挥舞,用尽全力的击打着身前的“人”。
阮响双腿无力,单腿跪在了地上,她低垂着头,耳边是尖锐的如电流一边的耳鸣,瞬间头晕目眩。
不知道缓了多久,可能是几秒,可能是几分钟,阮响渐渐恢复过来,她双手抓住斧柄,拖着斧头走到男人身后。
她深喘了几口气,知道凭自己现在的力气根本趋势不了这笨重的斧头。
于是她微微晃动身体,用身体的惯性带动双臂,继而带动斧头,数次循环后,阮响用惯性,将斧头砍向了男人的后背。
她的身高让她无法攻击男人的头部和脖子。
好在男人也已经多日没吃过饱饭,他面朝下倒在了地上,但还没有咽气,仍然在挣扎,手指胡乱抓地,双眼流下的血液浸红了土地。
阮响丢开斧头,这次,她终于看清了屋内的情况。
几个骨瘦如柴的女人挤在屋内的一角,她们衣不蔽体,其中两个还挺着诡异的大肚子,她们麻木的看着她,不尖叫,也没有逃跑的举动。
骷髅一样的脸上没有一点活人的气息。
但阮响知道她们还活着。
起码她们的胸膛还在起伏。
阮响朝她们走去。
女人们终于有了反应,她们和身边的人挤在一起,越挤越紧,好像这样她们就什么事都能挨过去。
“给我点吃的。”阮响咬破了舌尖,说话很是含糊,“还有水。”
女人们没有动作,好像她们听不懂人话。
阮响突然大吼:“快点!”
女人们像是被触发了什么开关,她们动作起来,僵硬的搀扶着站起来,其中一个四肢着地,爬到了身前的箱子前——但她没有打开箱子,而是推开了这个木箱。
木箱下,赫然是一块能活动的木板。
阮响看着女人掀开那块木板,但底下并不是地窖,而是一个比箱子大的空间。
底下是已经干瘪的小麦和几个陶罐。
女人掀开木板后就维持着四肢着地的动作退了回去。
好像这种事她已经重复过千万次了。
阮响警惕的看着这几个女人,慢慢走了过去,她蹲在木板边上,一边盯着女人们,一边单手抓起小麦往嘴里塞。
她甚至来不及咀嚼,而是一边吞一边塞。
直到她再也塞不下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