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二月二,龙抬头。
暮色里,小镇上各家各地的村民都在手持蜡烛,或是手持桃枝,一边照耀房子暗处,用桃枝扫来扫去,一来是看看有没有毒蛇或是毒虫,二是驱走暗处霉运。
色锈蚀群山时,小镇檐角次第亮起烛光。桃枝扫过青砖缝的声响细碎如蛇蜕,妇人们哼着古谣的尾音被山风揉碎:“二月二哟——烛照梁木角,霉运无处逃......”
那调子苍凉得像是从土陶罐里倒出来的陈年雨水。
此刻一位少年盘坐在镇子后山山顶上,一手托着脸庞,一手摸着陶土,正百无聊赖的看着地上的人间烟火。
“啧,看样子,应该快来了吧。”
少年就这样静静看着底下。
他言语中语气平淡,眼神中的微光淡淡流淌。
一个人默默看向村子东口处。
少年视力极好,一眼便看到了远处的一簇人影聚集到村门口等待着开门。
一共有八个人,分作五批。
有高冠的青年,有两个七八岁的孩子,有魁梧老人,有丰饶少妇,有漂亮女子,有斗笠腰间悬刀女子。
此刻有位黑炭草鞋少年,穿街过巷,来到村东门口处,打量面前陌生外乡人。
八道影子被暮色拉得很长。
戴高冠者袖中藏云纹,魁梧老者肩扛半座山岳,斗笠女子腰间刀鸣似冰泉。人群最末站着个黑炭似的草鞋少年,眉眼比镇外野草还倔。
远在山上,俯视人间的少年,眸子中的微光,渐渐明亮起来,平静的脸上也终于带上一丝兴奋和开心
“来了!二月二,龙抬头......”
那位底下村口的黑炭草鞋少年,姓陈,名平安。
山顶姜堂忽然低笑出声。
他望着那个叫陈平安的少年,恍如看见一柄未开锋的剑胚正被大势扔进熔炉。此刻无人知晓,这抹单薄身影将在世道上劈出怎样的沟壑。
这个名字是未来大势的起点,是之后百年,乃至千年、万年都鼎鼎有名的大剑仙。
是之后的世间唯“一”。
此刻,算得上万世之开端了。
山上少年只是放下手中轻捻的粘土,起身拍了拍屁股,眼神中带着些许兴奋的走出后山。
台阶上,少年低头走下山,缕缕人影。
少年与底下平民一样,也是一袭粗布麻衣,平平无奇,只是眼神多了些平淡温和,嘴角些许上扬,一幅好相处的模样。
少年姓名姜,名堂。
不是“本地人”,来自另一个世界。
在他之前的那个世界,这个世界存在的方式是一本书。
或者不是书,而是一种传播方式。
毕竟现在所处的世界却是实打实的存在的。
在之前那个世界,姜堂体弱多病,年纪轻轻,便英年早逝,然后等他回过神时,他已经来到了另外一个世界。
他来到了“剑来”这个大千世界中。
至于身份嘛,只是一名孤儿。
早年间一对平民父母逃荒,无意间闯入骊珠洞天。
荒年多疾病,等到那对夫妇来到此地后,还没有来得及安定,就抛下刚刚出生的姜堂,便两命呜呼了。
这是之后姜堂长大后从大人口中听到的说法,但是身为穿越者的他当然知道事情绝对不是这么简单。
荒年多疾病也没错,只是就这么巧的死了?
听那群长舌妇的说辞,自己那对凡人夫妇去世时,脸色平常,好像是寿终正寝,那大概只能是闯入此地的代价,天道反噬或是阵法反噬。
至于他杀,姜堂一开始也想过这个问题,但是后来他觉得应该只是意外。
因为觉得一群高高在上的“神仙”人物,视线或许会向闯入棋盘的蝼蚁停留片刻,但是绝对没有过多兴趣。
为何?
很简单,连当棋子的可能都没有,哪怕是之后的姜堂同样如此。
在他一岁那一年,在他父母去世后第二天,一位烧窑老头,抱着当时,尚在被褥中的他,来到一处窑口处,取出他的一滴心头血,开始烧制本命瓷。
一岁的姜堂本就气血虚弱,抽取一滴心头血,无异于要他命,姜堂运气好,暂时没死。
只是没想到,才刚刚烧起火,还未缓缓成胚的本命瓷竟然崩碎了!
当时烧窑老头之间愣在原地,不知所措,最后阴沉着脸,对着怀中的生死不知的婴儿姜堂骂了句:“晦气废物玩意!”
“连烧制本命瓷的资格都没有,这资质是差到了什么地步?”
“狗屎资质,狗屁根骨,垃圾玩意,不难怪死了爹娘,活该,你们一家都活该。”
那烧窑老头随后将姜堂随意丢弃到了路边,最后被好心的妇人捡了回去,保住了性命。
但是妇人家中资金终究还是薄弱了点,见姜堂一幅病殃殃,活不久的模样,怕晦气,随后又将刚喘过气的姜堂,再次遗弃到了大街上。
然后又碰到好心妇人,再次如此操作。
而姜堂能够活下来,全靠各家妇人的一口米糊,一口粗饭,硬生生活了下来。
对于姜堂来说,人废物到了一定的极点,那么便是安全的,无害的。
不过如同姜堂这般病儿和孤儿,在小镇上终究是少数。
大多数都是小镇匠人或是商人,不敢说大富大贵,至少安居乐业,悠然自得。
整个骊珠洞天除了他与那位黑炭少年过得惨了点,对比骊珠洞天外的世界,其他人至少算得上过得还行,至少无妖无灾,安全安静。
十四岁的姜堂走到孤寂无人的后山山底处,眼前是一间家徒四壁,破破烂烂的小木屋,这便是姜堂自己搭建的小家。
当年被小镇妇女们接济到四岁左右,便无人再多养活姜堂一天。
少年过于年幼,根本不能挣钱,所以少年便将自己卖给了一家人家,与他们立下合约,当个小小仆从。
说是说当仆从,但一位四岁孩子能做什么?
终究是好心妇人家,心软又舍不得自家钱银,给自己找的一个不是理由的理由。
等到自己十岁之后,有一定的力气后,靠着自己前世那点小聪明,少年靠脑子,赚了点小钱,除了留下勉强填饱肚子的余钱,姜堂将所有钱都给了妇人家,随便将自己的合约买了回来。
之后姜堂凭借前世聪慧与记忆,自己做了点小生意,买卖些便宜的小玩意,或是上山打点猎物,渐渐活得较为愈发滋润。
只是独自一人在深夜中,在山顶上仰望天空时,姜堂心中,那抹得道成仙,想要成为修炼者的心欲愈发强烈。
山风卷起姜堂的粗麻衣摆,露出腕间淡青血管。
十四年前那滴心头血烧不成本命瓷,却在他倔强的骨缝里种下了更不屈的信念。
那就是自己要成仙!
烧窑老汉唾骂声犹在耳畔:"废物胚子,连当棋子的命数都担不起!"
可谁规定棋子不能噬局?
他起身时袖中滑落半块陶片,落地竟化作齑粉凝成卦象——坎上离下,未济。
少年踩过卦纹轻笑:"水火未济?正好。"
前几天听说小镇骑龙巷那边来了个阮姓外乡铁匠,姜堂眼睛都亮了。
他与陈平安一同跑去骑龙巷,都报名当打铁学徒。
不曾想那中年汉子只是斜瞥了他和陈平安一眼,就把他们拒之门外。
当时的陈平安一脸纳闷,而姜堂则是些许失望!
身为穿越者他当然知道阮邛为什么不收自己,纯粹因为自己天赋差,或者觉得自己命如萤火,挥之寂灭,不值得他下注。
姜堂看了一旁的黑炭少年陈平安,看着他那矫健的身躯,少年满脸羡慕。
要是他有眼前少年一半天资或者体魄,现在都已经武夫三境了。
那位收养姜堂的妇人家,有一个儿子,有一个女儿,还有个叫李二的丈夫。
没错就是那位骂天骂地骂神,远古青君都惹不起,集小镇民风大成于一身的辛辣妇人。
就是那位专拆祖师堂,最强武夫九境的李二。
就那位号称天帝的李槐,和远古至高水神转世的李柳。
凭借着姜堂过人情商和刻意经营,李二一家人都对姜堂特别好。
而去这些年姜堂之所以能够活下来,纯粹靠李二帮姜堂淬炼出来的身体底子。
要不是李二,姜堂早死了。
除此之外,李二还带着姜堂一同练拳,只是奈何姜堂的底子实在太差了,差到极点了,连练武都困难无比。
李二只能先让姜堂先绕着小镇跑个遍,强身健体,先活下来再说。
这些年姜堂跑遍了镇上各种地方,那种身破力竭的滋味,实在难受,不过姜堂意志力也足够强大,任由李二随便折腾,什么苦,什么累都受得住。
只是李二也时常可惜少年先天体魄孱弱,体质太差,有个适合学拳的好脑子,但是废在了身体这块。
李二说,时也,命也,活下来就好,不说以后行走江湖,但安安全全,开开心心的寿终正寝倒是简单。
可是身为外来者的姜堂听着实在不好受,他骨子里的骄傲不允许他平凡的度过这一生。
之后每一次练拳,每一次锻炼,少年都会拼劲全力,直到力竭,然后休息片刻,继续开始练拳,如此循环反复,直到整个人彻底无力。
姜堂路过泥瓶巷,正准备去往大街上时,一声讥讽声音从旁边传来,“哟,这不是我们李家的奴仆童养夫吗?”
姜堂停下脚步,看向一边,果不其然,是那两个垃圾玩意。
此刻一位少年正带着他的贴身丫鬟稚圭,在街上游手好闲。
姜堂懒得搭理这小屁孩,说了句,“有人端起饭碗,便是团圆。”
宋集薪摸着脑袋,有些听不懂,但姜堂也懒得解释,准备快速转身离开此地。
就在这时,宋集薪院门那边,有个锦衣少年,站在院外,大声笑了出来。
那锦衣少年看了一眼姜堂,然后轻轻打量着宋集薪,满眼都是笑意。
老者的视线也在姜堂身上停留片刻。
宋集薪了锦衣少年一眼说道:“笑,你笑什么?”
那少年笑道:“团圆饭一个人吃也是团圆嘛!
这下宋集薪算是听懂了,这他娘的是在骂自己无父无母。
宋集薪瞪大眼眸,满脸气愤,死死盯住眼前的姜堂,像一头龇牙的年幼小狗。
姜堂呵呵一笑,不去理会,直接离开。
宋集薪死死盯住姜堂的背影,宋集薪恶狠狠的说道:“姜堂,等着吧,老子以后有机会绝对要干死你,让你跪在老子脚下叫爹。”
姜堂陡然回头,一脸平淡的看着宋集薪,平淡道:“你再说一遍?”
宋集薪望着眼前平淡的姜堂,打了个寒碜,支支吾吾的不敢再言语,因为眼前少年曾经是真的差点弄死过他。
第2章
姜堂穿街过巷,一路向前。
不一会儿,姜堂便来到私塾,只是一座乡塾,教书先生也是外乡人。
姜堂当然认识那位教书先生,一位圣人,一位真正的圣人,一位贯穿这个世界始终,无时无刻都存在的顶尖棋手。
早在十岁那一年,姜堂便请求齐静春,要跟着齐先生一同学习,想要拜齐静春为先生。
齐静春当时沉思一会,然后说要用时间考验考验一下姜堂。
姜堂也同意了。
齐静春表示可以先教导一下姜堂其他东西,比如识字、读书、下棋。
只是齐静春没有想到姜堂如此聪慧,一点就通,于是便越教越多,说是要考验,实际上,该教也都教了。
在这个过程中,姜堂一边痛苦一边快乐。
痛苦是因为齐静春教导的东西太多,教导太严,动不动就是三百遍罚抄,与书中那位儒雅随和的齐先生完全不一样,与一开始见面的齐静春截然相反,除了打压就是处罚,尤其他还是一位隐藏的十四境大圣人,稍微皱眉,便是天上雷霆,那股威严,不言而喻。在姜堂这边,少有赞赏,多是批评,在姜堂这,齐静春当着他的面摔书都是小事,更多的时候是直接大声呵斥,直接点名姜堂那里做的不好。
快乐是,齐静春将他自己的学问,包括三教合一等方面的知识全都传授给了姜堂,只是姜堂天资始终有限,这个世界的阅历太少,只能领悟其中三成,但是齐静春其他学问姜堂则是全部继承。而对于姜堂而言,能够学到在三教合一这条路上,独占鳌头的齐静春三成真学识,那便已经赚到了,不就是骂,不就是严厉了点嘛,问题不大,毕竟在任何一个世界,知识都是最强、最珍贵、最稀缺的。
姜堂来这边的目的很简单,一方面是要接李槐上下学,另一方面是找齐静春。
姜堂一个人在窗外默默听着齐静春给这些稚童的讲学。
齐静春讲的这些东西,姜堂早以牢记于心,随便都可以背下来。
该说不说,除去这具身体与上一世一样差以外,脑子却是意外的好使,过目难忘、一目三行,举一反三对姜堂来说也是轻而易举。
好像这辈子所有的技能点都加在了学习上,但修道资质却差得一塌糊涂。
等着等着,姜堂身旁来了一位草鞋少年。
陈平安就这样看了一眼眼前少年一眼,遍收回视线,不再过多打扰,只是这一次轮到少年眼中带着满满的羡慕了。
齐先生能够收眼前少年当学生,想定他脑子一定特别好使吧。
想必他一定满肚子学问和道理吧,不像他陈平安,除了一身蛮劲,脑子简直笨死了。
小镇上身世极其相似的两人,双方都羡慕着对方。
姜堂羡慕陈平安的地仙资质和身体素质,而陈平安则羡慕少年聪明的脑子和齐先生的赏识。
“你在羡慕我?”
“你在羡慕我什么?”姜堂忽然问。
陈平安挠头:“羡慕你满腹经纶,能得齐先生青眼。”
姜堂笑了:“我羡慕你一身筋骨,将来能扛起这世道万千道理。”
两人相视一笑,各自咽下未尽之言。
双方此刻就这样安安静静等着,直到屋内响起中年人的下课的声音。
随后那些蒙学孩童正在摇头晃脑,满脸开心的下课,准备放学回家了。
李槐出来后,第一眼就看到了姜堂,他飞奔过来,双眼放着光,“姐夫!”
姜堂单手按住李槐脑袋,平淡道:“喊我名字,我现在不是你姐夫。”
李槐嬉笑道:“现在不是,以后也是了,快了快了。”
此刻那位中年儒士也出门目送这些稚童回家。
他转头望去,看到陈平安,笑着点头,说,以后要是有时间,可以多来这听听。
陈平安点头答应,说,以后有时间就来。
齐静春笑了笑,又看向旁边姜堂,并示意姜堂先跟着他先进内院。
等两人来到后院后,齐静春看着眼前的学生,眼神平静。
少年是自己这辈子,这几百年中遇到最有天赋,也是自己最用心教导的学生。
虽无师徒情分,但是自己确确实实将自己学识,全部教授给了他。
身份、背景、经历都没问题,只是......
齐静春烧了壶水,亲自泡了一壶茶,摆在对面,并示意姜堂坐下,“嗯,坐吧。”
姜堂有些受宠若惊,毕竟在求学期间,齐静春在教导他时,可没有给他一丝一毫的好脸色,更别说如此客气。
姜堂坐下后,看着对面的儒衫中年人,“先生有事?”
齐静春平静道:“明天你可以不用来我这了,你学成了......”
姜堂问:“先生意思,学生不懂,请先生解答。”
齐静春端起茶杯,轻吹一口,“我的意思是,你毕业了,可以不用来我这了。”
姜堂说,“学生都未入先生门下,如何学成?如何毕业?”
齐静春轻抿一口,平静道:“嗯,以你的聪慧,我话中意思,你应该懂。”
姜堂抿了抿嘴唇,语气有些不满的质问道:“是学生我不够资格吗?还是学生我不够努力?是学生惹先生厌烦了?还是我做了某件事让先生不快了?”
姜堂语气愈发激动,眼神直视对面儒衫,“学生扪心自问,自入门起,先生给我布置的任务远超赵繇、宋集薪等学生,我未曾怨言,都尽心尽力的完成,凡先生所要求的,学生那一项没有完成?在求学过程中,学生有过一丝一毫的懈怠吗?”
“哪怕先生对我多有批评,哪怕先生多对我不满,但是我可曾埋怨过先生半句?”
“因为怕惹先生不开心,我哪怕提问都是在先生开心时提问,未曾惹过先生任何不快,此四年求学期间,学生有何过错......”
姜堂顿了顿,眼神直视齐先生,“先生明说便是,学生受得起。”
齐静春安静的听姜堂说完,吐出一口热茶气,平淡道:“说完了?原因很简单,你能够接受的理由就是,我现在精力实在有限,自身因果烦多,可能会耽误你,所以......”
姜堂说:“所以什么?先生说真实原因便是,学生听着便是,好的坏的,学生毫无怨言!”
齐静春不再言语,只是指了指少年,又指了指自己的心间。
这次轮到少年姜堂沉默了,聪明如他怎么不懂齐静春的意思,无非就是告诉他姜堂,你心不纯,意不明,入门是读书,还是其他心思?
齐静春的问题很简单,比如说姜堂你求学过程中,当真是为了求学吗?就不是为了所谓地踏上修行?
姜堂握紧茶盏,指节发白:“长生大道,学生想入此道,做错了什么吗?”
“你没错。”圣人抬眼,“是我教不了你了。”
茶气袅袅中,姜堂看见自己倒映在茶汤中的脸——苍白、倔强,眼底燃着一簇不甘的火。
那火四年前就在,如今烧得更旺了。
姜堂就那样静静站立着,扭头看向一旁后院竹林。
少年身体微微颤抖,双手攥紧,指甲陷入掌心。
眼神中的黯淡怎么也掩盖不住,他内心情绪更是起起伏伏。
说不生气那是假的,说不甘那也是肯定的。
心中那股阴暗情绪,如同潮水在他心底冲撞。
此刻后院,有些沉默,双方先生与学生同样如此。
他的脑海中不断回放着齐静春曾经教导他时的话,他心中阴暗,愈发浓烈。
我这么努力的求学,如此鞠躬尽瘁,如此卑微,难得就真的换不来一次求道长生的机会?
自己过往的种种,那四年是真的付出过的努力,日日夜夜在月下的苦读,被齐静春你无数次骂哭。
那些满怀期待的憧憬,却是如今,如此结果!
这四年,他真的将齐静春当作自己先生。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终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沉默依旧,如影随形。
他就那样站着,在不甘与沉默的交织中,死死看着曾经的先生
“就......因为这么个原因?”
齐静春说:“嗯!”
“先生说过,君子论迹不论心。”
“也说过,察其心而后观其行。”
齐静春顿了顿,继续说道:“君子论迹不论心,此说虽有其理,然亦有其偏颇之处。夫君子者,非但行止端方,亦须心怀仁义。若但论其迹,而不察其心,恐有伪善之徒,以行善之名,行利己之实。”
姜堂惨然一笑,“先生果真是学识过人,君子小人一下便能分清,先生可敢言自己是君子?”
齐静春说:“君子、小人之间的关系与你当我学生之间并无可比之处。”
姜堂笑了笑了,朝着齐静春行了一礼,“那学生最后先祝愿先生一辈子都如君子竹一般,宁折不弯。”
说完,姜堂便转身离去。
等到姜堂走出去很久,齐静春这才陡然回头,看向那位少年。
只见那位少年背影有些佝偻,身下的影子也被夕阳拉着老长,齐静春远远望去,那团影子恍若一团混沌。
齐静春不言,端起茶杯看向少年背影,手中茶杯微微颤动,眼神中思绪万千,完全不似表面平静。
姜堂出来后,拍了拍在门口等待的李槐屁股,“行了,先回家。”
一旁的李槐察觉到了姜堂情绪的不对,“哥,怎么了?齐先生又批评你了?”
姜堂笑了笑说道:“不是,大人的事,小孩别管。”
李槐哦了一声。
随后姜堂将李槐送回家后,专门路过一座算命摊子。
摊上是一位头戴莲花冠年轻道士。
年轻道人看到走来的少年后,将脑袋别过一边,连平常的叫卖都停止了。
姜堂还未开口,那道士便伸手止住姜堂,示意姜堂不要说话。
“年轻人,有些事情,不是你想就能做到的。”
但是姜堂没有放弃,而是转过头,认真道:“恳请道长教我如何改命。”
道人沉默不语。
但少年还不死心。
那道人叹了口气道:“年轻人,无天缘如何改得了命?”
姜堂说:“我不信缘,我只问原由,求道长解惑。”
年轻道人起身,柔声道:“无缘便是无缘。”
道人摇了摇头,“命中凡人,改不了命!”
“你这身体之事,找我一介云游四海的外乡道人作甚?”
姜堂说:“我见道长气质不凡......”
年轻道人笑道:“你觉得我信吗?或者你要是我,你会信吗?”
姜堂低声道:“只是因为我无天缘吗?”
道人说道:“这得看老天爷心情,缘分此事说不清道不明,你的身体这辈子就这样了,改不了。”
姜堂突然抬头看向陆沉,从签筒里拿出一根竹签,递给陆沉。
“道长看我福源如何?”
陆沉结果竹签,瞄了一眼,笑道,“一生平安,一生无祸。”
而姜堂却沉默了。
陆沉拿起那只签筒,微笑道:“年轻人,还不满足?你可知道这是多少人的奢求?多少人的希望?放下也不失为一种选择,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姜堂起身,离去前再次问道:“道长,此命数当真不可改否?”
道人嘴角上扬,笑意漫漫,只是眼中神色平平,好似天道般无情般,“不可。”
“命数乃天成,不可改命,如若不然,则是逆天而行,终是难逃一死!”
桌案上,少年姜堂放下竹签,放回桌上扔下几枚铜板,然后转身离去。
姜堂离去之前,稍稍回头,望向陆沉,嘴角突然咧笑,“呵,道长,我这人从不姓命,从来到这世上,从活下来,从生存下来,都是逆命而行。”
“至于我姜某人,本就是坏命一条,怕天作甚?”
“不过是一死而已,我姜某担得起!”
少年嘴角上扬,短发微动。
陆沉只是笑笑,不再言语。
好言难劝想死的鬼!
道人懒洋洋看着远去的少年,
陆沉叹气道:“一个命里八尺,便只求八尺的陋巷少年,一个命里一尺,却求万丈的天煞孤星。”
陆沉笑了笑,“两人当作是绝配兄弟。”
“只是贫道也尽力了。”
少年姜堂只是前行,不再言语。
前世有句话,他一直记得。
“生如蝼蚁,当有鸿鹄之志,命如纸薄,应有不屈之心。”
道人收起签筒,目送少年远去。
暮色中,那背影倔强得像一柄出鞘的剑。
“命里一尺,偏求万丈...”道人喃喃,“可惜了,龙困骊珠,洞天锁命,又要多一个半死不活的天才了。
姜堂知道,未来要走的那条路注定荆棘遍布。
但那又如何?既然选择了与天争命,便做好了粉身碎骨的准备。
第3章
走在路上的姜堂,一边思索,一边往前走。
小镇上的大佬也就那么点人,除去齐静春和陆沉,能帮他的也不多。
持剑者?
试试看,说不定,说不好,看运气?
火神?
算了,她会一巴掌烧死自己的。
李希圣?
这位大人物,自己的问题都没有解决好,现在自己去了,也是白去!
自己这边刚被齐静春赶出门,去那边无异于找死,万一引起余斗和道祖两位大能注视就完了。
酒楼老板娘司风之神和老车夫雷部斩勘司之主?
还是算了,这两位单纯看不上自己。
邹子?
更是算了,这等人物实在可怕,连未来的十五境大剑仙和“那个一”都敢节制。
凭一人压制天下所有剑修,实力和棋力恐怖至极。
自己去了,也许当棋子的资格都没有。
三山九候?
算了,这位大人物在不在小镇都不好说。
原先书中写的不是很清楚,但是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实力“巨”强。
以符修之道硬刚远古十豪之一的剑道魁首,实力可想而知!
从远古时期活到现在的远古十豪,恐怕比邹子更加强大!
一想到未来四座天下如此多娇,天才人物,风云激荡,姜堂原本冷寂的心灵瞬间沸腾起来。
未来若是平平淡淡,没有书中描述的这般精彩,那么姜堂觉得混吃等死、安然落幕、寿终正寝也可以。
未来如此波澜壮阔,少了他一个,那岂不是舍去了几分精彩?
李家老槐虬根盘结,树冠如云。
李柳素手执卷坐在树影里,发间木簪忽明忽暗,竟是截取了一段月华凝成。
李柳察觉到门口来人,转头看向门口,见到是姜堂后,嘴角微微上扬,轻轻点头。
“姐——夫——”
李槐倒挂在枝头拖长尾音,惊起满树青蝉。
李槐话音未落,姜堂后颈突然一凉,却是李柳隔空摄来井水凝成冰珠。
这位看似温婉的远古水神,方才施术时泄露的气机,竟让方圆十丈的蜉蝣尽数定格。
他佯装无事,拎着李槐后领,将其拽下:“昨日,先生教你的诗文可背熟了?”
李槐则是一把攥住姜堂的胳膊,反问道:“姐夫最近在那里发财?赶紧给我说说,我们可是自家人。”
姜堂瞪了李槐一眼,随后看了李柳一眼,表示不是自己让他说的。
李柳轻轻一笑,摇摇头,表示没事,伸出右手,使劲弹了弹李槐的脑门,“下次不许乱说了。”
李槐捂住脑门,“没有乱说,实话实说。”
李柳则是不以为然。
姜堂对这小鬼实在无语,只能默默扯开话题,“咱李叔呢?”
李柳说:“出去有事去了。”
姜堂又问:“婶婶呢?”
李槐指了指正在厨房忙活的妇人,然后喊道:“娘,姐夫来了。”
正在炒菜的妇人一听这话,就破开大骂道:“李槐,你个没长眼的,瞎说什么?什么姐夫,那是你姜哥儿,别乱点鸳鸯谱,到处败坏你姐名声,到时候真嫁不出去了,你个小兔崽子,看我怎么揍死你。”
李槐大声说道:“娘,姐夫和姐姐眉间都快看出火了,一来二去的......”
姜堂死死勒住李槐脖子,“别乱喊。”
............
晚上李二回到家中,一家人正安静的吃着饭,突然一向沉默不语的李二对姜堂说道:“小镇过段时间就要开门了,你之后想干嘛?”
姜堂扒饭的筷子一顿,“不清楚,也许会出去闯闯。”
“就在小镇上不行吗?”
姜堂说:“我想出去看看,听说大骊很大,天下也很大。”
“你身体不好,出去了容易生病,很容易就早夭。”
“我......”
李二摆了摆手,“好男儿应当走千里,确实不应该困在此地。你明日随我一同去往我师父那边,我问问他,有没有好路子。”
姜堂扒饭的筷子又动了起来,整个人沉默不语,过了很久才缓缓说了声,“好。”
姜堂当然知道身为杨老头徒弟的李二,一向不喜欢麻烦别人,尤其是对他师父。
比较李叔他这辈子都没有求过师父几件事,但为了姜堂却愿意主动求人。
其中心思,当真是把姜堂当作自家人。
李二说:“对了,最近可能会来些外乡人,身份和根脚都不清楚,小心一点,别惹他们,咱好人不与坏人争。”
妇人狠狠瞪了李二一眼,“吃你的饭吧,你还说上了?带小姜去见你那破烂师父?狗屁玩意,净忽悠人的老玩意,还要万一我们被打了,你又能怎么样?”
李二不说话了,只是默默扒拉着手中饭碗。
他这人笨,不知道怎么办,只能去他宗门看看怎么回事,与他们好好说说怎么回事。
............
第二天,姜堂依旧送李槐去私塾,只是齐静春今天不知为何,再次喊了姜堂,叫他来后院。
姜堂看向齐静春。
齐静春说:“你先来,我这边有些东西,就当些许赠别。”
“随便。”
姜堂看了看齐静春,叹了口气,但还是去往了后院。
等到姜堂赶到后院的时候,看到的却是几个闲着无事做的蠢货玩意在那边下棋。
宋集薪带着他婢女,与齐静春的书童下棋。
姜堂看了齐静春一眼,直接离去。
齐静春喊住了姜堂,“下几手?”
姜堂瞥了齐静春一眼,又看了那几个蠢货一眼,说道:“不了,我还有事。”
齐静春说道:“只是手谈一局。”
姜堂说:“不了,没兴趣。”
齐静春说:“赢一人,二十两银钱,赢两人,一百银元。”
姜堂最终还是停下脚步,来到棋座当前,踢了踢宋集薪,“滚,懂?”
宋集薪和对面少年赵繇脸色几乎同一时刻变得极其难看,宋集薪就这样死死看着姜堂。
而姜堂则是一脸不耐烦,只是最后宋集薪还是铁青着脸,让开了道路。
姜堂坐下,随意从棋中掏出一把棋,“来,猜子。”
赵繇猜单,姜堂手中棋子随意落下,是双,姜堂先行。
姜堂随意极了,不急不缓落下一子,直抵天元。
赵繇瞬间抬头,眼神极其不悦。
下天元是对一个棋手最大的侮辱。
第一子下天元,先不说子效较低,这几乎就是明摆着告诉对方,我无敌,你随意。
输了,算我让你的,赢了,你也胜之不武。
一旁的齐静春也是摇摇头,叹了口气。
姜堂明显先声夺人,赵繇的心境明显乱了。
赵繇落子,一步一子皆是杀气。
可是随着棋局的落定,到了最后官子的时候,
对面的少年赵繇此刻下得满头大汗,不知所措。
最后以姜堂大胜结尾,姜堂最后毫不客气吐出二字,“废物!”
齐静春说:“何必如此羞辱他人?你棋局本可以快速结束......”
姜堂头也不回,“怎么?还是这副教育我的口气?你又不是我先生,管我作甚?关你什么事?”
齐静春沉默!
有些事情说不清楚,也说不明白。
一开始是他给了眼前少年求学的希望!
在少年整整四年的求学时光中,或许是他太过于严厉,最好因为他的打算,拒绝少年拜入门下,将少年唯一的希望都破灭了。
无论是谁,再好的心性都会如此!
许久之前,姜堂向齐静春拜师,齐静春说要考察一下。
姜堂兴高采烈的说,没问题。
但是赵繇则是在之后大肆嘲笑姜堂,说姜堂泥腿子上不了墙,这辈子就这样了,痴心妄想。
当时的姜堂说:“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这句话很简单,但是那时候的姜堂也就十岁。
如此豪言之语出现在一个从未读过书,身为家仆的少年身上,当真是匪夷所思。
从那之后齐静春便开始了对姜堂长达四年的“考察”。
接触姜堂之后,齐静春便觉得姜堂当真为大材。未来必定是一代圣人。
未曾读书,便能出口成章,一字一句满是道理。
读书之后,一月识字,两月便智慧过人。
无论是为人处世还是学问方面,姜堂实在让齐静春无可挑剔。
只不过为了压制少年春风得意的心境。
齐静春表现得极为严厉。
但尽管是这样,少年也经常得到齐静春的表扬。
如此重重,却让齐静春有了些疑惑,于是他便一边使用光阴长河,看看姜堂未来如何。
一边考察姜堂心性,看看有无缺陷。
只是姜堂心中算计和对长生之欲,过于强盛。
心境一塌糊涂,功利心极重!
阴暗,贪婪、无赖、小人、无恶不作、无利不往!
好似一套破碎的瓷器,明明已经毫无价值了,但是他宁愿割伤自己,也要朝向别人。
另一边的光阴长河中,姜堂的各种表现也是如此。
当了商人,便寻求仙道之法,当了读书人,也是寻求仙道之法,考取了功名,当了官,最后也是寻仙求道,哪怕以后的结婚、交友也是为了所谓的仙道。
各种阴谋诡计,各种勾心斗角,哪怕粉身碎骨也要向上攀爬,仿佛在他的世界中,只有追求最高境界,毫无人间小事......
这样的姜堂,齐静春有些失望,但也不要紧,毕竟君子有教无类。
心有三千念,不说即为好。
比起英雄,或许枭雄才是活下来,
这些都不是理由,齐静春内心深处自然有更深的考虑。
齐静春看了看小镇外的天空,又看了看地下土地。
时间当真不多了,此时不赶他走,更待何时?
难道等自己死后,等少年被人算计到死,才好吗?
并且这少年的命数只能自己去解决,自己扛不住了。
天道无私,自有因果循环。
自己再扛,之后天道给予少年是更加惨烈的报复。
于是齐静春只能拒绝姜堂,让姜堂自己去谋生,自己去向天道夺取一线生机。
只是齐静春没有想到,姜堂如此果绝,说断就断,哪怕四年解惑之情,也是不留丝毫情绪。
或许自己当先生的时候,过于严厉了吧!
齐静春有些沉默。
可惜,同样可叹,但......好在如此心境,至少能够活下来!
齐静春眼底中思绪万千,他亲自教导了四年的少年!
往日种种,少年让齐静春十分满意。
四年相处,少年学识,足以让齐静春心中为其骄傲。
学生不理解先生,倒也正常。
齐静春突然淡然一笑,原来这就是当时先生对大师兄的感受。
文圣一脉,当真是性格相投,各自感受。
一旁的宋集薪也看向齐静春,齐静春向他点了点头,“嗯,你来吧。”
其实对于下棋,宋集薪从未在意过结果如何,比较他对赵繇十有九胜。
但是这是宋集薪第一次想赢,想彻彻底底将对面那个目中无人,差点杀了自己的少年,赢下来。
那一日,自己不过骂了对面几句。
姜堂便手持短刀,刺入自己肩膀。
姜堂那眼角的杀意,货真价实!
他是真的想杀了自己。
从此之后,宋集薪便害怕起来姜堂。
不同于陈平安良好的秉性。
姜堂眼中的杀意,是真的!
接下来姜堂依旧先行。
落子天元。
而宋集薪则是谨慎落子,步步为营。
这一次的姜堂也稍微认真了点,同样将对面的少年,杀了个底朝天。
随后宋集薪终究还是眼睛通红,死死盯着眼前棋盘,口中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
姜堂依旧一句,“垃圾。”
随后姜堂起身,一手扶在桌上,一手朝着齐静春伸出,“一百两!”
齐静春付少年一百银子,
齐静春叹了口气,“你的棋,我也是我教的,没必要如此咄咄逼人”
“如此杀伐,破绽有点多。”
少年不管眼前先生如何言语,只是伸出手指,意思便是给钱。
齐静春叹了口气,对旁边弟子吩咐道:“去我书房,拿出那个锦袋,给他。”
赵繇应下,只是去往书房的时候,他心中在想,原来先生也会难过。
宋集薪更是张大嘴巴,看着眼前对峙的两人。
如同圣人的先生也会失望?
这两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之前不是还好好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