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深秋九月,落叶枯黄,满目萧条。
定北侯府处处挂白,前来吊唁的宾客络绎不绝,脸上神色皆是悲恸沉重。
侯府后院,侯府大小姐江云锦正在使尽浑身解数苦苦哀求:“母亲,您素来最疼女儿,您忍心看着女儿嫁给裴少卿那个破落户,一辈子过苦日子吗?”
沈兰心穿着一身素色丧服,面容略显憔悴。
昨晚的一场车祸,她穿进了以前没看完的一本古早虐文里,成了女主江云锦的炮灰母亲。
原主是大元国定北侯夫人,和她同名同姓,连年龄都分毫不差,都是三十四岁。
只不过沈兰心一直忙着搞事业,母胎单身,而原主已经嫁了人,还生了一儿一女。
沈兰心穿过来的时候,原主的夫君刚断气,连个只言片语都没留下。
她的这一双儿女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儿子江云冀是个只会喝酒狎妓到处惹是生非的纨绔公子,女儿江云锦是个嫌贫爱富凡事只考虑自己的自私鬼。
书中江云锦和男主裴少卿原本是情投意合的青梅竹马,两家早早为她们定下了婚约。
可后来裴家家道中落,江云锦便开始嫌弃裴少卿这个未婚夫,还悄悄跟国公府的小公爷郑景轩好上了。
按照剧情,今天江云锦会在葬礼上当着众多宾客的面向裴少卿提出解除婚约。
而原主不仅支持江云锦这么做,她还和江云锦一唱一和地将裴少卿当众羞辱了一番。
而这正是裴少卿黑化的开端。待他功成名就之时,便是江家覆灭之日。
被退婚后,裴少卿从了军。他在军队里屡立奇功,被皇帝封为骠骑大将军,一时间权倾朝野。
裴少卿得势后,栽赃陷害国公府谋反。
国公府被抄了家,男的被流放去了蛮荒之地,女的则被发卖沦为了官奴。
裴少卿替江云锦赎了身,把她囚禁在将军府的地牢里日夜折磨,令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从小欺负裴少卿的江云冀也没落得好下场,他被诬陷成郑家同党,不但丢掉了世子之位,还被裴少卿做成了人彘。
不过,原主是看不到自己一双儿女的惨状了,因为书里写道原主在夫君葬礼结束的一个月后殉情自杀了。
当初沈兰心看书的时候,还吐槽原主是个恋爱脑,可她昨晚穿过来后整理了一下原主的记忆,发现原主并没有那么爱她的夫君。
确切地说她曾经爱过,只是这定北侯是个喜新厌旧之人,原主嫁过来之后,他接二连三的纳妾,生了一大堆庶子庶女不说,还宠妾灭妻,原主早就对他心灰意冷了。
按理说,原主是不可能为了一个令她伤透了心的男人殉情的,沈兰心怀疑原主的死另有隐情。
因为看了一半就弃文了,所以后面的剧情沈兰心也不知道,现在的她只想努力活下去。
见沈兰心迟迟不说话,江云锦有些急了:“母亲,实不相瞒,我与国公府家的小公爷已经互许终 身了。我断然是不会嫁给裴少卿的。”
沈兰心抬眸扫了她一眼,眼底露出几分冷厉。
“你们这叫私定终 身!我倒是从没听过哪家许了人的姑娘,还能自个儿做主再许一次的。”
此话一出,江云锦一愣。
母亲向来对她百依百顺,怎么今日语气这般严苛冰冷?
江云锦稳了稳心神继续说道:“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侯府与国公府门当户对,景轩哥哥也对我情深义重。况且裴少卿连个官身都没有,更别提家族世袭的爵位,趁着今日亲朋好友共聚一堂,不如把话说开。我们侯府养了他那么多年,也算仁至义尽了。今后我与他各自婚嫁各不相干......”
“住口!”沈兰心厉声打断
“这婚事是你父亲生前所定,当时你也是点头了的。如今他尸骨未寒,你就要悔婚,是想让他九泉之下不得安宁吗?”
沈兰心看着眼前这个不太熟,但又有着血缘关系的女儿,恨不得一脚把她给蹬死!
她爹还没下葬,她满脑子就惦记着自己的婚事,还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当众退婚,压根就没顾及过侯府的名声。
“那郑小公爷与你才见过几面就私定终 身。你可曾想过,他若是真的为你着想,为何今日让你一个人面对这些难堪?”
江云锦忙解释:“他原是想和我共同进退的,是我担心他被父母责罚,所以才没同意他来。”
沈兰心冷哼一声,这那郑景轩若是真心想要和她一同承担,又岂能拦得住?
她记得江云锦嫁到国公府后日子并不好过。
郑景轩是郑家三代单传,国公府极为看重子嗣。郑景轩还没正儿八经娶亲,就有了四五房妾室。
江云锦一嫁过去就得跟一群女人争宠。
郑景轩常常是上半夜刚睡完妾室,下半夜又去睡江云锦,完全就是一条烂黄瓜。
江云锦体弱难孕,为了争宠她不惜将自己的陪嫁丫鬟送上郑景轩的床榻。
她这般隐忍也没能得到郑家的善待。
反观那裴少卿,他黑化后虽然手段狠厉了些,但他好歹是个用情专一的男人。
且他文武双全,是个可造之材。
现在沈兰心反倒是觉得江云锦配不上裴少卿了。
“你父亲刚去世,你若是眼里还有我这个母亲,退婚的事就稍后再议!”
见沈兰心不肯点头答应,江云锦的语气骤然冷了几分。
“父亲从不是您的心头之人,家中的大事小情向来都由何小娘操持,母亲养尊处优过着神仙般的日子。”
“父亲若只是寻常布衣,想必当年母亲也不会嫁于父亲,所以女儿想像母亲一样嫁个能保我后半生荣华的夫君,有何不可?”
“混账!”
沈兰心眼眸睁大,随即眼眶发红,眼泪肆意汹涌地夺眶而出,她嘴唇嗫嚅着,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江云锦。
“你便是这样看我的?”
这突如其来的怒斥让江云锦有些发懵,刚想开口,却对上了沈兰心泪朦朦地一双眼睛,顿时不知所措地怔愣在原地。
第2章
沈兰心哽咽的声音似乎在颤抖
“我与你父亲携手走过十七年岁月,感情深厚。”
”他突然离世,我恨不得随他而去......可我不能,你们姐弟二人尚未成家立业,我要是一死了之,九泉之下有何面目见你们的父亲?”
“再者你父亲怜惜我,不愿让我操劳,不代表我没有为这个家用心。“
”爱子之深,则为之计深远,你和云冀是你父亲的嫡子女,是你父亲最看重的孩子!“
”我们汲汲营营半生都是为了你们!”
沈兰心边说边捏着手中丝帕轻轻擦拭着眼角的泪水,神情悲痛憔悴,无力虚弱到仿佛轻轻一碰就会整个碎掉。
原主的死鬼老公宠妾灭妻,将掌家的大权都交给了二房何凤芝,还美其名曰替她分担。
原主本就是武将家的大小姐,不屑于内宅之斗,只知道缩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暗自神伤,这倒成了旁人口中“过着养尊处优神仙般的日子”了。
这些年江云锦听了太多闲言碎语,当真以为她母亲对父亲没有半分感情。
现在亲眼见到母亲悲痛不堪的样子,江云锦心里隐隐浮出愧疚的情绪。
沈兰心吸了吸鼻子,柔声对江云锦说道
“婚姻大事绝非儿戏,就算你不想嫁给裴少卿,也不该仓促择婿。“
”你与那郑家公子相识尚浅,且不知他品性到底如何。我听说,那郑景轩已经有了好几房妾室,与她人共事一夫,真的是你想要的吗?”
“郑夫人我也不是没见过,不是个好相处的人。你嫁过去要伺候公婆,难免要受气”
沈兰心的话戳中了江云锦的心,她知道郑景轩有妾室,虽然他一再强调这是他母亲的意思,可江云锦心里还是对此耿耿于怀的。
郑景轩承诺过,只要她能为郑家诞下嫡子,他便做主遣散了那些妾室。
“再者——”沈兰心话锋一转
“裴少卿的学识,想要搏个官身指日可待。“
”如今你父亲刚走,你至少得守孝一年,倒不如再给裴少卿一个机会。他若实在是烂泥扶不上墙,你再另觅良人,我绝不拦你。”
江云锦眉头微蹙,似乎是在仔细思量沈兰心的话。
沈兰心也不再多言,她知道虽然江云锦算不上特别聪明,但也绝不是什么傻白甜。
这件事关系到她的切身利益,她一定会仔细考虑清楚的。
果然,江云锦思虑片刻后,缓和了脸色。
“母亲为女儿着想,是女儿鲁莽了,还请母亲不要往心里去,我与裴少卿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沈兰心点了点头,眼里还噙着点点泪花。
“你也知道你那弟弟就是个混不吝,你素日里就是家里诸多兄弟姐妹里最懂事最能干的,母亲往后可就全指望你了。“
”你那何姨娘可是个厉害角色,我们母女一条心,势必要夺回掌家大权。”
在这深宅大院,若是连自己的“亲骨肉”都不能体己,沈兰心还能倚仗谁?
“母亲是否多虑了?当初是父亲执意要何小娘掌事的,何小娘还再三推辞来着。“
”况且何小娘对母亲向来恭敬,又怎会抓着掌家之权不肯放手?”
沈兰心忍住想翻白眼的冲动,那何凤芝表面上她与世无争,是个老好人,为了侯府这一大家子任劳任怨,实际上城府极深,是个不折不扣的老狐狸。
这些年,每次江云冀在外面闯了祸要被他爹责罚的时候,何凤芝都会出面替他说情,看似是为他好,实则是捧杀他,让他愈发肆无忌惮,目中无人。
至于江云锦,何凤芝时常找她话家常,不动声色地挑拨她和原主的母女关系。
挑拨完以后还不忘说上一句“我一个庶母,原本不该多嘴的,只是我实在是不忍见你受如此委屈”之类的话。
所以原主的一双儿女与何凤芝相处的极好,反倒是和原主这个生母有些生疏。
沈兰心听江云锦这语气,明摆着内心还是偏向何凤芝多点的。
真是不如生块叉烧。
她也不在江云锦面前说何凤芝坏话,只是点头淡淡道
“如此当然最好,我享了这么多年清福,你父亲走了,我也应当担起主母的责任,替他照顾好这个家。不好再让何小娘费心了。”
沈兰心话音刚落,就听见门口有人唤她。
“婶母,时辰快到了,请您移步前厅。”
沈兰心踉跄着起身,在江云锦的搀扶下脚步虚浮地踏出房门。
门口,一个穿着丧服,身姿挺拔的男人正恭敬地候着,他星眸剑眉五官深峻,谦和温润。
典型的男主脸。
沈兰心注意到裴少卿的嘴角有一块青紫,还渗出丝丝血迹,像是被人打的。
沈兰心目露关切:“少卿,你脸上这伤......”
“云冀昨晚喝多了,现在还未起身,方才我去他房中喊他起床,他恼我扰了他睡觉,与我动了手。”
看似平静的描述,裴少卿却是不经意地捏紧了拳头。
自从他家道中落栖身侯府,江云冀对他动辄打骂,他不是打不过,只是他知道自己现在寄人篱下,不得不忍气吞声。
“这混账东西!来人,去打盆凉水泼到少爷床上去,让他好好清醒清醒!”
沈兰心一边怒斥,一边指派了两名贴身婢女去教训江云冀。
沈兰心重生前,小时候父母便出车祸去世了,她一直被寄养在大伯家里,所以她很明白寄人篱下的感受。
所以沈兰心不免对裴少卿生出几分同情。
“少卿,往后他再与你耍泼,你只管还手。若是打伤了,直接去请郎中就好。把他打服最好,免得他就知道作威作福。”
裴少卿颇感意外,换做以前,婶母根本不会过问他的伤势,更不会惩罚江云冀,只会一味地要他别与江云冀计较。
裴少卿心下不禁疑惑道,婶母今日这是怎么了?
第3章
侯府前院,何凤芝正跪在灵位前替侯爷烧纸,她的眼睛又红又肿,连发髻都有些凌乱了。
宾客们小声议论:“身为侯门主母理应亲自为侯爷操办身后事的。反倒是这何小娘在忙里忙外。”
“早就听闻侯爷与他的夫人关系不睦,看来传言并无虚假。”
众人还在议论,只见沈兰心由江云锦搀扶着缓步走进了灵堂。
一时间所有议论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沈兰心身上。
“今日是侯爷出殡的重要日子,大娘子如此姗姗来迟,不怕凭白惹人口舌吗?”
“就是,婶母平日里也不和我们这些亲戚们走动,莫不是自诩身份尊贵,不屑于我们攀交?”
沈兰心复盘了一下原主的记忆,带头说话的中年妇人名叫薛芸,是江远山堂兄弟江远乔的娘子,另一个是她的女儿名唤江楚玉。
何凤芝当家的这些年,里外里给了她们不少甜头,薛芸方说这一番话就是故意要令她在众人面前难堪。
原主平日里不屑与她们浪费口舌,说白了就是个没长嘴的。
这些人得便宜的次数多了,也就忘了自己到底是什么身份。
沈兰心站直了身子,目光缓缓落在薛芸脸上,薄唇微抿。
“堂嫂,侯爷刚走,堂嫂就当着这么多人对侯府指手画脚,堂嫂都不怕惹人口舌,我怕什么?”
沈兰心的还击让薛芸一时语塞,江楚玉向前一步,挡在薛芸身前
“我母亲提点婶母可都是为了婶母着想,婶母怎还咄咄逼人?难怪婶母不得叔父喜欢。”
江楚玉遗传了薛芸的牙尖嘴利,而且面相刻薄,极不讨人喜欢。
平时又像个哈巴狗似的跟在何凤芝女儿江云宓的身后阿谀奉承。
江楚玉说话这般无礼,薛芸不但不拦着,还皮笑肉不笑地说:“楚玉年纪尚小,说话口无遮拦,大娘子不会与一个孩子一般计较吧?”
沈兰心可不吃这一套,她抬了抬眼皮
“孩子口无遮拦也是跟父母学的,楚玉目前是家中独女,确实是娇惯了些“
”不过听说堂兄近日新纳的妾室已经有孕了,待那位贵妾生下孩子,想必楚玉就能改了这恃宠而骄的坏毛病了。”
薛芸是个母老虎,江远乔在她面前窝囊了半辈子,竟瞒着薛芸养了个外室,外室有了身孕后江远乔直接把她接回了府,让薛芸颜面尽失。
沈兰心的贴脸攻击,戳中了薛芸的痛处,她脸色极为难看。
毕竟是堂兄发丧,江远乔生怕自家这个彪娘子给他惹出什么难堪,赶紧把她拉到了一边。
这时候何凤芝上前充当起和事佬:“夫人息怒,堂嫂她心直口快,莫要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沈兰心看向何小娘,虽然眼睛肿了,但难掩姿色,年轻的时候必然是个美人,难怪她那个死鬼老公如此钟情与她。
不过,单轮长相,沈兰心比这何小娘更胜一筹。
她一身素净未施粉黛,但白皙的皮肤吹弹可破,看着一点也不像是已经生过两个孩子的女人。
这还要感谢原主那死鬼老公,这些年原主不用为府里的琐碎事烦心,人看着也要更年轻一些。
沈兰心刚抬眸看向何凤芝,何凤芝就面露惧色地往后缩了缩
“是我多嘴了,还望夫人不要责罚。”
摆出这副样子不就是想要让人误以为沈兰心经常打压欺负她么?
沈兰心自然是不会笨到被她牵着鼻子走的。
她忍住恶心主动握住了何凤芝的双手,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和善
“何姨娘,我们姐妹之间何必说这些见外的话?”
何凤芝被这猝不及防的亲昵弄得有些措手不及,心想这沈兰心今儿个是吃错什么药了。
紧接着,沈兰心掏出帕子,轻轻擦拭着眼角的泪珠。
“夫君突然离世,我恨不能随了他去,只是儿女们尚未成家,九泉之下我不知以何颜面见他。”
何凤芝见状,虚情假意地上前劝慰。
“夫人,切勿过分哀伤,还望保重身体。”
沈兰心一脸怜惜地对何凤芝说:“这几日何姨娘愈发憔悴,这些事情本就不该让你操持,以前是侯爷心疼我。“
”如今侯爷去了,我也该替他撑起这个家,何姨娘不如今日将账房钥匙交还于我吧,往后只管过些清闲日子。”
何凤芝身子一僵,沈兰心这是学聪明了!
当着诸多宾客的面要回账房钥匙,她又岂有不给的道理?
只是何凤芝并不甘心,自己计谋和手段都在沈兰心之上,不就是仗着家世好才当上了主母么!从前她只要略施小计就能让侯爷与她离心。
现在要交出管家权,实在是不甘心。
“唉,外头的闲言碎语我也听过,我知道何姨娘是心疼我,肯定不是不舍得管家权,想要觊觎主母之位的。”
“今日也让大家见证一下,何姨娘你是好的,那些闲言碎语都是无稽之谈。”
这时,族中长老和一些夫人也跟着附和
“确实,自古就没有妾室当家的道理,为了避免旁人说闲话,何小娘你还是把钥匙交给兰心吧。”
何凤芝咬牙切齿,沈兰心话说到这个份上,她若是不把账房钥匙交出来倒显得她居心不良了。
她不情不愿的取出账房钥匙,面上则恭恭敬敬地交到了沈兰心手上。
沈兰心虽贵为主母,可她从没有管家的经验,这侯府上下全是她一手栽培的。
等到时候家里下人不听她的差遣,不还得求到自己头上。
到时候,这钥匙怎么要回去的,就得怎么给她送回来。
一道急切地声音骤然响起。
“世子,您慢点!”
众人循声望去,一个穿着白色孝衣的男人沉着脸踏入灵堂,身后还跟着一个嬷嬷。
来人正是原主的儿子,定北侯府的世子——江云冀。
他的发梢还在滴水,这是方才沈兰心命人去叫他起床的杰作。
隔着老远,沈兰心就闻到了一股浓重的酒味。
在场的宾客也纷纷交头接耳,眼中带着不屑和讽意。
养出这种混账东西,难怪原主会遭人谩骂。
江云冀走到沈兰心面前,还未等他开口,沈兰心抬手就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