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屋檐的白幡被夜风卷起。
许烟薇望着镜中略有些苍白的面色,忙取了胭脂,细细在脸上抹了些许。
算算时日,她的夫君陆鸿渐今夜便该要到家了。
陆鸿渐是陆府次子。
六日前,陆鸿渐的兄长病入膏肓,她亲手写了书函请陆鸿渐赶回来。可惜,昨日还未等到他,兄长便撒手人寰了。
院外忽闻马蹄声碎,许烟薇心中一紧,又忽地生出一丝欢喜。
听这动静,当是他回来了!
只是还未等她推开屋门走入院中,便又听得那马蹄声渐渐远了去。
小厮跌跌撞撞扑了进来,脸上有些为难:“二爷......二爷他......他直奔大房去了!”
许烟薇怔了怔,指尖抚过尚未隆起的小腹。
她已有了两个月的身孕,除了贴身的丫鬟,府中还无人得知。
她原本想着今日要将这喜事告诉陆鸿渐,冲一冲兄长过世的阴霾的,可是......
但想来也是,兄长过世,陆鸿渐先去大房的灵堂,是该有的礼数。
定定神,她低声吩咐道:“把门给二爷留着,小厨房里的参汤也温着。”
院里的小厮丫鬟忙应了下来。
许烟薇转身回屋,却又顿住脚步。
“再烧些热水吧。二爷一路风尘仆仆,想来回来了,是要沐浴的。”
她总是如此,照料陆鸿渐的一应事宜,从无怠慢。
谁让这是她自十七岁时,便心有倾慕的男子呢?
他们二人本无姻缘,是她对他一见倾心,追在人后频频示好。
后来她拼着半条命救了对方,陆鸿渐这才亲自登门提亲,京城中的贵女都艳羡她嫁了大家心中的明月。
想起往事,许烟薇的脸上,不禁泛起几分薄红。
当年若不是她追着赶着,只怕如今嫁入陆府的,也不会是她。这份姻缘,是她苦心孤诣才求来的。
婚后她对陆鸿渐百般体贴,陆鸿渐虽对她有些冷淡,但两人也算相敬如宾、生活和睦。许烟薇觉得,他们定会白头偕老、相伴一世的。
可这夜,陆鸿渐并没有回房。
许烟薇守到半夜才迷迷糊糊睡去,隔日天刚蒙蒙亮,她便醒来了。
床榻一如平素的空着半边,她揉了揉眼睛,才出声唤道:“垂缃!”
“奴婢在。”陪嫁丫鬟垂缃忙挑起床幔,柔声劝道:“夫人再睡会儿吧,如今时辰还早。”
“二爷呢?”
“二爷......”垂缃咬了咬下唇,“二爷昨夜并未回来。”
许烟薇心下一惊,猛然坐起:“他宿在大房了?”
垂缃点头,脸上又露出几分难色:“是。奴婢听说......听说......”
“听说什么?”许烟薇心中愈发没来由地烦躁起来,“与我说话,何时需这般支支吾吾了?”
垂缃抿了抿唇,才蹙眉道:“奴婢听说大夫人见着二爷,便哭晕了过去,是......是二爷亲自抱了送入房中的。”
许烟薇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响,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半点声音,脑中也是空白,竟想不起只言片语。
默了许久,她才缓缓躺下,挥了挥手示意垂缃退下。
自她倾慕陆鸿渐那日起,她便听闻过许多有关他和大嫂顾明璃的流言。
听闻,原本顾明璃是要许配给陆鸿渐的,只是不知为何,她最后嫁给了他的兄长陆鸿渊。
床顶的鲛绡纱幔层层垂落,恍若这些年流言织就的茧,让许烟薇越发觉得透不过气来。
......
接下来的几日,陆鸿渐都没有回来。
许烟薇见着他时,已是兄长陆鸿渊出殡的日子。
纸钱如雪,伴着家眷的低泣,漫过了将军府。
许烟薇跪在女眷中,眼瞧着陆鸿渐陪着大嫂顾明璃站在最前头。
顾明璃雪白的脸上几乎没有血色,唯有一双眼睛红肿着,却又噙着泪珠倔强地不肯落下。
陆鸿渐紧锁着眉,眼尾略有些薄红的血丝,扶棺而立的指节泛着青白。
一个踉跄,顾明璃险些摔倒。陆鸿渐伸手扶她,风卷起二人的衣袂。
顾明璃的素白广袖下,那串迦南香珠眼熟得让许烟薇几乎呼吸一滞——那是去年,她跪遍佛阶,为陆鸿渐求来的平安符。
可此时此刻,这串香珠却戴在了顾明璃的腕间。
后来的事,许烟薇已经记不清了。
她只记得,自己的眼泪似乎也没有断过。一颗颗泪珠砸在衣襟上,亦砸在她的心里。
这几日的闲言碎语,与那串香珠一起,影影幢幢地交错。
“听说二爷守灵时,大夫人体力不支,就依偎在二爷怀里睡着。”
“可不是嘛,若不是当年老太爷棒打鸳鸯,如今该尊称她一句大夫人还是二夫人,还未可知呢!”
“也是苦了咱们二夫人了......”
“苦什么呀?听说当年,二夫人也是使了好些手段,才嫁给二爷的。不过如今看来,只怕要地位不保了......”
原来,嫁入陆府这三年,她终究是从未曾得到过陆鸿渐的真心。
......
殡礼过后,陆鸿渐回了府,但却未在房中宿过。
要么是去病床前伺候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父亲母亲,要么便是独自一人宿在书房。
许烟薇数了数,觉得这些时日,他们之间说过的话,恐怕也超不过十句。
孩子的事,她也还没有机会告诉他。
只不过,她如今觉得,这个满怀欣喜等来的孩子,却未必是他也想要的。
这夜,伴着春雷,外头又下起了倾盆大雨。
屋檐的铜铃叮当乱响,垂缃从外头跑进来时,衣衫被雨淋了个透。
“怎的不打伞?”许烟薇放下手中绣了一半的虎头鞋,嗔怪道。
垂缃的脸色却是惨白:“二爷......二爷在大房,请夫人过去。”
许烟薇心里蓦地一紧:“这样大的雨,要现在过去?”
“说是......说是......”垂缃抿紧了唇,脚一跺,似是下定了决心。“奴婢听说了,二爷他要兼祧两房!”
“什么?”
闪电划过,照亮了案几上的半只虎头鞋。
许烟薇站起身来,只觉得心口生疼。
“夫人快去吧,这......这怎么能行呢!”
许烟薇怔怔地点头,机械地随着垂缃往外走,脚步却虚浮得好似在半空。
下了马车,穿过月洞门,她看见了厅堂里陆鸿渐挺拔如松的背影。可是透过窗户传出来的话,却比今夜的雨水更冷。
“许氏贤良,定能体谅兼祧之大义。”
惊雷炸响,她终于看清了屏风后的景象——大嫂顾明璃云鬓微乱地正倚在陆鸿渐的肩头,二人影子交叠,如刎颈鸳鸯。
腹中一阵剧痛袭来,如利刃翻搅。
许烟薇脚下一软,趔趄着摔倒在地。
血水伴着雨水浸透月华裙,小厮丫鬟惊呼声惊动了屋内的二人。
陆鸿渐转身时眼底的慌乱,竟让她有些想笑。
这一世,她许烟薇终究是爱错了人。
若有来生,她决计要自己活个快活,再与他没有半分关系。
第2章
“姑娘,仔细烫着!”
许烟薇猛然睁眼,指尖传来茶盏的温热。
菱花镜里映出少女鲜润的唇色,窗外玉兰开得正好。
垂缃已从她手中将杯盏接过:“姑娘这病好得及时,恰能赶上明日昭明公主及笄的春花宴。”
许烟薇有些恍神。
昭明公主及笄?那是她十七岁那年的事情。
便是在这场春花宴上,她自曲水长廊跌落池塘,被路过的陆鸿渐救起。从此,她对他一见倾心。
眼下,她竟是重生了?
公主府送来的帖子还在妆台上放着,烫金云纹刺得她眼眶生疼。
“更衣。”她忽然起身,“我要去见母亲。”
这一世,她不会再去这场春花宴,也不会再与陆鸿渐有半分瓜葛。
这边厢,暮色漫过朱雀大街时,陆鸿渐在演武场挽弓的手忽然一颤。白羽箭竟然擦着靶子钉入后头的柳树,惊起了满枝麻雀。
他怔了怔,耳边挥之不去的是前世许烟薇倒在雨夜中最后那一声轻笑。
他不懂,不懂她为何明明有了孩子却不告诉他,更不懂她为何临死前看他的眼中满是失望。
他虽谈不上有多珍爱许烟薇,却也自认是个合格的夫君——吃穿用度从未亏待她,府里上上下下也都尊重这位二夫人。
可这一切换来的,却是她死前决绝地说,今生绝不与他合葬。
当时的陆鸿渐只觉得心口猛然疼痛,眼前就已一片漆黑。
再度醒来,他便重回了认识许烟薇之前的这一年。
“二公子!”亲卫观棋捧着烫金的帖子跑来,“昭明公主春花宴的请帖送来......”
“推了。”不等他说完,陆鸿渐便打断了他。“说我染了风寒,不便出席。”
既然前世她那般怨他,想来该是一步错步步错了。那今生便不要再见,亦不要再生出那许多不该有的缘分。
挽弓、搭箭。
这一箭,陆鸿渐直取靶心,再无偏颇。
可不知为何,他的心头却还是隐隐发颤,许烟薇前世倒在血泊中的模样,一直在眼前浮现。
......
次日,暮春的风裹着海棠甜腻的香,鎏金错银的席案沿着溪水蜿蜒排开。
陆鸿渐不知自己为什么鬼使神差的,还是来了这春花宴。
曲水长廊的九曲回环与回忆重叠,他盯着栏杆,还记得前世许烟薇便是在此处滑倒,不慎落水。
观棋跟在自家主子身后,眼观鼻鼻观心,可心里却忍不住嘀咕。
不是说好不来的吗?结果临到时辰了,又急吼吼地换了锦袍,还径直奔到长廊这儿来,莫非是约了人?
“陆二公子也来赏花?”
正想着,身后便传来了女子的声音。
观棋回头,瞧见是礼部尚书府的千金顾明璃带着侍女走了过来。
陆鸿渐亦应声回头。
眼前的顾明璃明艳动人,娇俏可亲,与前世兄长去世后的悲痛模样截然不同。
“是顾大姑娘来了。”
“二公子客气了。”顾明璃欠了欠身,“我听说你不大喜欢这样的场合,还以为今日赴宴的,会是你的兄长呢。”
陆鸿渐柔声道:“大哥这两日身子有些抱恙,不便外出。”
顾明璃眉头微动:“冬日里就听闻大公子身子抱恙,如今开春了,竟然还未好全。我府上恰好识得一位名医,陆府若有需要,回头我便将这大夫介绍与你。”
“那陆某便替大哥谢过了。”
顾明璃浅浅笑了下,带着侍女离开了此处。
虽说春花宴上,这四处都有伺候的宫人在,但她身为女子,与男子见面,还是应当要避嫌的。
陆鸿渐望着她离开的背影,不自觉地轻叹了口气。
大哥从小体弱,为了给他治病,陆家不知道请过多少“神医”。
顾明璃前世嫁于大哥,终究还是守了寡。
重活一世,他可以重新选择自己的姻缘,却不知能不能改变他人的因果。
观棋嘴角抽动了下,心中不禁闷笑。
原来如此!
他家公子,是为了见顾大姑娘才来赴宴的!
老爷夫人近来一直在给公子们相看媳妇儿人选,如今瞅着,陆顾两家,怕是要有好事了。
另一头,钟声荡开山间的薄雾,许烟薇正跪在药师佛前添香油。
她今日未去春花宴。
原本母亲是不同意她缺席昭明公主及笄之礼的,她们许家世代簪缨,她的父兄皆在朝为官,深受当今圣上的信任。
而她与昭明公主年岁相仿,自小便是玩伴。
这样的春花宴,说白了,实则也是要为她们这些女娘们相看郎君的。
但许烟薇说服了母亲。
祖母开春便病了,缠绵病榻十数日都未好全。
春花宴虽要紧,但百善孝为先,她这个当孙女的,若此时还能没心没肺地出席宴会,才是真的失了礼。
眼下她因为祖母拜神而缺席,才真让人挑不出错来。
“喵呜......”
檀香缭绕间,经幡后面忽然传来了幼猫细弱的叫唤声。
许烟薇连忙提着裙角绕到佛龛后头,就看见一只雪团似的小奶猫,卡在了青石缝里。
她忍不住轻笑,又柔柔道:“小家伙别怕,我救你。”
说着,她伸手去够那奶猫的爪子,可谁料衣袖的布料却被藤蔓勾住,让她惊呼一声,整个人踉跄着往前栽去。
月白袖摆掠过,堪堪托住了她的手肘。
许烟薇抬头,便撞进了一双寒潭似的眼中。少年眉峰如刃,薄唇抿成冷峻的线,正淡淡地望着她。
是沈霁舟,镇远侯府的小公子。
前世,她似乎是在成亲后,才结识了这位小侯爷,二人之间也谈不上有什么往来。
“姑娘没事吧!”垂缃赶来,护住了许烟薇。
沈霁舟松了手,先将那只奶猫救了出来,才退至三步外,取出一方素帕细细擦拭着双手。
许烟薇对垂缃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才又对沈霁舟欠了欠身:“多谢世子。”
沈霁舟倒是愣了愣:“你认得我?”
“方才在寺庙门口,看见了侯府的徽记。”
“那你是?”
垂缃行了礼,恭顺道:“禀世子,我家老爷是当朝参知政事。”
“原来是许家的姑娘。”沈霁舟收起素帕,细细打量她两眼。“但今日是昭明公主及笄的日子,姑娘怎么未曾赴宴?”
“祖母病了,我来为祖母祈福。”
“姑娘倒是孝顺。”
他话语平常,可不知为何伴着他那似笑非笑的模样,许烟薇却总觉得他话里有话。
“那一会儿我送姑娘回府吧,顺道探望一下老夫人。”
......
暮鼓响起时,陆鸿渐依然在曲水长廊这儿。
可直到月出东山,池塘却始终平静如镜。
对岸不时传来贵女们的嬉笑声,却独独少了那声惊慌的“救命”。
她没有来?
为何?
陆鸿渐突然转身疾走,观棋连忙跟上。
“公子这是要去哪儿?”
“许府!”
第3章
沈霁舟的玄顶马车停在许府的阶前,车辕上镇远侯府的徽记在灯笼下泛着冷光。
许烟薇踩着脚凳下车时,瞥见沈霁舟的袖中滑出半截青玉药瓶,那药瓶的模样看着,甚是眼熟。
实则镇远侯府与许家并无什么往来,否则前世她也不会在成亲后才结识沈霁舟。
可今日偶遇,沈霁舟却借口要来探病,她着实不好推脱,却不知他所图为何。
“世子对岐黄之术也有涉猎?”许烟薇状似无意地问道。
沈霁舟笑笑,只道:“家母与太医院首是故交。”
许烟薇细想了想,正欲继续问下去,大门内却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姑娘可算回来了!”原是祖母身旁的管事刘嬷嬷来了,她见到沈霁舟时愣了愣:“这位是......”
“镇远侯府的世子。”许烟薇侧身,轻声吩咐:“劳烦嬷嬷去通报母亲一声,有贵客......”
话音未落,长街上却忽而传来刺耳的马嘶。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少年郎勒缰下马,玄色披风裹挟着夜露寒气而来。
竟是陆鸿渐!
许烟薇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差点儿忘记了此时此刻自己还不认识眼前这位陆府的二公子。
三人隔着石阶鼎足而立,惊飞檐下的雨燕。
“陆兄?”还是沈霁舟开了口,“你怎么来了?”
许烟薇这才回过神来,恍然记起他们二人亦是自小相识的情分。
陆鸿渐的目光掠过许烟薇与沈霁舟相距不过寸许的距离,虽下意识心绪翻涌,却也并未当回事。
毕竟前世,他记得他们二人之间并无交集。
他瞥了一眼观棋,自他手中接过锦盒,递给刘嬷嬷:“家父乃当朝左都御史,听闻老夫人抱恙,特赠百年山参。”
沈霁舟笑着从袖中取出那青玉药瓶:“巧了,我也是特意带来了太医院秘制的百安丸。”
许烟薇望着阶前两个颀长的身影,忽觉荒唐。
今生的她分明还不认识这两人,可今夜是怎么了,他们二人竟避之不及的接踵而来。
刘嬷嬷适时打破僵局:“有劳二位贵客挂心。里面请,我们老夫人向来喜欢热闹。”
绕过垂花门,陆鸿渐刻意落后半步。
许烟薇的身上有淡淡的檀香味,她今日似乎去过寺庙。
“许姑娘今日......”
“陆兄,小心门槛。”沈霁舟忽然回身,袖摆恰恰擦过陆鸿渐的衣襟,打断了他的话。
许烟薇故作未闻,自顾自地加快了脚步,紧随着刘嬷嬷走入了祖母所住的暖阁。
药香缭绕,许老夫人倚在床榻上,面容有些苍白,但眼神却是清明。
“薇儿,过来。”她招招手,眼光又落在了另外二人身上。“这两位是?”
“镇远侯府的世子,和左都御史府的陆公子。”许烟薇握住祖母的手,咽下喉间的酸涩。
她不知陆鸿渐为何会出现于此,难道即便她不去春花宴,今生也不能逃脱与他相识的命运?
不,她绝不要重蹈覆辙。
暖阁内烛火摇曳,将三人的身影投在青砖地上,如皮影戏般交错。
许老夫人目光如炬,在陆鸿渐和沈霁舟身上逡巡片刻,忽而慈爱地笑了笑:“老身这把年纪,倒是劳烦了两位公子挂心。”
沈霁舟忙行了个晚辈礼,恭恭敬敬地奉上药瓶:“家母听闻老夫人身子不适,特意叮嘱晚辈送来太医院的百安丸。”
陆鸿渐眉心微动,面上却淡然道:“晚辈也给老夫人带来了长白山的百年山参,最宜温补。”
许老夫人笑着谢过他们,忽然咳嗽起来。
许烟薇连忙要去倒水,却见沈霁舟已从怀中摸出个鎏金小盒。
“老夫人试着含一片雪梨膏,或可暂缓咳嗽之症。”他的动作自然得仿佛时常来许府走动一般,连一旁的刘嬷嬷都跟着怔了怔。
“霁舟处事倒是周全。”陆鸿渐语气微冷,不知怎的,心里便涌起了一丝淡淡的愠意。
前世他倒不知,许烟薇是何时与沈霁舟这般亲近了?既如此,当年又何苦百般追着他不放,想方设法地嫁入了陆府?
含下雪梨膏,许老夫人的咳症果然好了许多。
许烟薇略带感激地看了一眼沈霁舟,心想一会儿该问问他这雪梨膏的方子才好。
窗外忽起一阵风,卷着春日细雨扑灭了廊下的一盏灯笼。
许老夫人轻叹了口气:“今春多雨,老身听闻春花宴上后来也落了雨,倒是扫了昭明公主的兴致。”
陆鸿渐道:“虽有些小雨,但也别有一番情致。”
许烟薇垂眸,看来今生,他与前世一样,也是去了那场春花宴。
幸好,她没有去。
许老夫人又道:“听闻三日后,昭明公主还要举办一场诗会。”她说着看向许烟薇,“薇儿,你可收到帖子了?”
许烟薇心尖一颤。
她还记得这场诗会。
前世,便是在这场诗会上,陆鸿渐又一次替她解了围,让她对他越发情根深种。
定了定神,她道:“孙女想着,这几日还是以侍奉祖母为先。”
许老夫人拍拍她的手背:“我这把老骨头还硬朗,倒是你,该与同龄人多多走动。”
她说着,意有所指的目光掠过在场的另外二人。
沈霁舟会意,嘴角微扬:“老夫人放心,晚辈定当......”
“不劳霁舟费心。”陆鸿渐出声打断了他,“陆某与许姑娘有旧,自当看顾。”
只是话一出口,他便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今生他们是第一回见面,本该素不相识的。
暖阁陡然寂静。
许烟薇霍然起身,手中的茶盏在案几上震出清脆的声响。
她望向陆鸿渐,只觉得前世雨夜的血气仿佛又漫上喉间:“陆公子说笑了,你我之间,何来旧谊?”
陆鸿渐此时已反应过来,笑了下轻巧道:“姑娘的父亲曾拜师于我祖父门下,也正因此,家父今日才让我来拜访老夫人。如此算来,我与姑娘,也算有旧。”
许烟薇松了口气,他这样说,倒也有几分道理。
只不过,陆老太爷早已归隐,父亲如今与陆老爷也不在一处为官,两家自然是没有什么走动了。
大家又说了会儿话,待更漏声催得烛芯爆开灯花,许老夫人终于面露倦色,刘嬷嬷适时送客。
行至垂花门,沈霁舟忽然驻足。
“今日春花宴姑娘未去,三日后的诗会,姑娘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