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vel-img
  • 青海没有羊眼汤
  • 主角:赵铁柱,赵清真
  • 类型:言情
  • 状态:已更新
  • 228913名书友正在看
小说简介(本故事实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支教老师李静到学校的第一天,宿舍桌上就放着一幅画:布满血丝的黄眼睛。 >前任女教师苏梅失踪前,也在教案本画满了同样的眼睛。 >深夜,李静的窗外传来童谣:“月牙弯弯照坟头,老师抬棺莫回头......” >她掀开窗帘,看见学生们抬着空棺材在操场转圈。 >当李静在作业本里发现苏梅的求救字迹时,村长递来一碗热腾腾的羊肉汤。 >“喝了它,就能看见苏老师了。”

章节内容

第1章

泥泞的山路像一条被反复撕裂的伤口,在铁青色的群山间蜿蜒,最终勒进一片低洼的谷地。车轮碾过粗粝的石子,每一次颠簸都让陈青的心跟着往上提一下,又重重摔回胸腔深处。窗外掠过的是贫瘠与荒凉,裸露的山体像被剥了皮,露出嶙峋的骨。灰扑扑的土坯房散落在山坳里,了无生气,偶尔一个裹着厚重藏袍的身影在远处缓慢移动,像山岩投下的影子,沉默地融进这灰黄的大地。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滞重感,混合着牲口粪便、潮湿泥土和某种隐约腐朽的气息,沉甸甸地压在人胸口。

莫河乡小学,就蜷缩在这片灰黄的中心。

校门是两扇锈蚀得几乎看不出原色的铁栅栏,歪斜着,发出刺耳的呻吟被推开。所谓的操场,不过是一片被踩得板结、坑洼不平的黄土地,几根歪歪扭扭的木桩钉在操场中心,算是篮球架。唯一显出点“新”气的,是角落那间刚刚翻修过的教师宿舍,红砖墙在一片土黄中显得格外突兀,像一块新鲜的伤疤。

老校长张永福,一个瘦小得仿佛随时会被山风刮走的老头,背脊佝偻得像承受着无形的重担,脸上沟壑纵横,刻满了风霜和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他沉默地接过陈青那只沉甸甸的行李箱,布满老茧的手背青筋虬结。

“陈老师…来了就好。”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像被砂纸打磨过,眼神飞快地在陈青脸上掠过,又迅速垂向脚下的泥地,仿佛那泥土里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苏…苏梅老师的事,莫问了。过去咧。”他顿了顿,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咕噜声,“娃们都盼着新老师。宿舍…给你拾掇干净了。”

他拖着陈青的行李箱,脚步拖沓地走向那间孤零零的红砖房。门轴发出干涩的呻吟,一股浓烈的、带着石灰味的潮湿寒气扑面而来,混杂着一种若有若无的、类似于陈年纸张和泥土混合的陈旧气息。房间不大,一张板床,一张旧书桌,一个斑驳的木柜子,便是全部家当。窗户不大,蒙着厚厚的灰尘,光线艰难地透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一块模糊暗淡的光斑,让整个房间显得更加阴冷、逼仄。

“条件…艰苦些。”张校长放下箱子,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有啥需要…跟我说。”他再次飞快地瞥了一眼房间深处那张空荡荡的书桌,那眼神里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像受惊的兔子,迅速隐没在浑浊的眼眸深处。“你…歇着。”他几乎是逃也似的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沉重的木门“咔哒”一声合拢,隔绝了外面微弱的天光,也隔绝了最后一点人声。死寂,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陈青。她靠着门板,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带着浓重石灰味和土腥气的空气呛得她喉咙发痒。房间的寒意仿佛有生命,顺着裤管往上爬,钻进骨头缝里。她搓了搓冻得有些发麻的手,目光扫视着这个暂时的栖身之所。

视线最终落在靠墙的那张旧书桌上。桌面空荡荡,蒙着一层薄灰。唯有正中央,突兀地放着一张纸。

一张小学生用的田字格作业纸。

陈青的心脏莫名地漏跳了一拍。她走近几步,拿起那张纸。

纸上没有字。

只有一幅画。

是用铅笔画的,线条稚嫩却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专注和力度。画面中央,是一只巨大的眼睛。那眼睛被画得异常细致,甚至能看清每一根纤毫毕现的眼睫毛,杂乱地向外刺出。瞳孔占据了大部分画面,深邃得像个无底洞,最诡异的是那瞳孔的颜色——被粗糙地涂成了焦黄色。而围绕着瞳孔的巩膜部分,则布满了密密麻麻、纵横交错的鲜红色线条,如同无数细小的血管在眼球表面爆裂开来,狰狞地盘踞着,透着一股强烈的恶意和疯狂。

一只布满血丝的黄眼睛!

陈青的手指猛地一抖,那张薄薄的纸片像烧红的烙铁一样从她指间滑落,打着旋儿飘到冰冷的水泥地上。寒意不再是爬行,而是瞬间化为无数冰针,狠狠扎进她的脊椎,直冲天灵盖。她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粗糙的砖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谁?谁放的?

苏梅?

这个名字,连同那只可怖的眼睛,瞬间在她混乱的脑海里炸开。老校长欲言又止的闪烁眼神,村民们讳莫如深的回避态度......关于前任支教老师苏梅的失踪,像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阴影,笼罩着这个闭塞的山村小学。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深吸几口气,那带着石灰味的空气冰冷地灼烧着肺部。

她缓缓蹲下身,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再次捡起那张纸。这一次,她看得更仔细。在画的下方,紧贴着田字格的横线,用铅笔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小字:“苏老师画的”。字迹同样稚嫩,像是出自一个低年级孩子之手。

是学生?一个学生把苏梅画的东西放在了她的桌上?是恶作剧?还是......某种警告?又或者,是苏梅自己......一个荒诞又冰冷的念头蛇一样滑过脑海,她立刻掐灭了它。

陈青捏着那张画,像捏着一块烧红的炭。她猛地拉开宿舍门,外面天色更暗了,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压着,山风呜咽着穿过空荡荡的操场。她快步走向张校长那间同样低矮破旧的办公室。门虚掩着,她敲了敲,不等回应就推门进去。

老校长正佝偻着背,凑在一盏昏暗的白炽灯下,用一支秃头铅笔费力地在一本破旧的账本上划拉着什么。昏黄的光线勾勒出他脸上深刻的皱纹,像一道道干涸的沟壑。听到动静,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被打扰的不耐烦,看清是陈青后,那点不耐迅速被一种更深沉的、混杂着警惕和疲惫的情绪取代。

“陈老师?有事?”他的声音依旧干涩。

陈青把那张画着黄眼睛的纸“啪”地一声拍在老校长面前那张油腻斑驳的旧木桌上,动作带着点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狠劲。

“张校长,这画,谁放我桌上的?”她的声音绷得很紧,努力维持着平静的表象。

张校长的目光落到那幅画上,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他枯瘦的手指猛地蜷缩起来,指关节捏得发白。他没有立刻去碰那张纸,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只布满血丝的黄眼睛,仿佛那纸上的东西会咬人。办公室里死寂了几秒钟,只有山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发出“呜呜”的低鸣。

“哪个…哪个娃娃手欠!”他猛地抬起头,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虚张声势的恼怒,浑浊的眼珠快速转动着,却始终不敢与陈青锐利的目光对视。“瞎画!净瞎画!陈老师莫在意,娃娃们不懂事,乱画的!”他伸出手,动作粗鲁地一把将那张纸扫到桌角,好像多碰一下都会沾上不干净的东西。

“不懂事?”陈青向前逼近一步,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锁住张校长那张沟壑纵横的脸,“这画的是眼睛!下面还写着‘苏老师画的’!张校长,苏梅老师失踪前,是不是也画过这个?是不是?”

“苏梅”两个字像两块冰冷的石头砸在寂静的空气里。张校长的身体明显地晃了一下,脸色在昏黄的灯光下瞬间变得灰败,嘴唇哆嗦着,嗫嚅了几下,却没发出声音。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恐惧像浑浊的泥水一样翻涌上来,瞬间淹没了之前的慌乱和恼怒。

“莫问了!陈老师!”他猛地爆发出一声嘶哑的低吼,像是被逼到绝境的困兽,枯瘦的手掌“砰”地一声拍在桌面上,震得那盏摇晃的白炽灯光影乱颤。“过去的事了!人都没了!问啥问?有啥好问的?!”他胸口剧烈起伏着,喘着粗气,眼神躲闪着,慌乱地看向门口,仿佛那里随时会闯进什么可怕的东西。“你…你刚来,好好教娃!莫打听!莫打听啊!”最后几个字,几乎带上了哭腔和哀求。

他这副模样,比任何肯定的回答都更让陈青心头发沉。那幅画,那只黄眼睛,像一枚冰冷的楔子,狠狠地钉进了这个山村小学的心脏,也钉进了她刚刚开始的支教生活。苏梅的阴影,不再是模糊的传闻,而是伴随着这只狰狞的眼睛,变得无比具体,无比阴冷。

她盯着张校长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没有再追问。沉默在狭小破败的办公室里弥漫、发酵,比窗外的寒风更刺骨。她慢慢收回目光,不再看桌上那张被扫到角落的、如同诅咒般的画纸,转身,一言不发地走出了办公室。

门在她身后关上,隔绝了老校长那压抑而绝望的喘息声。

夜色,浓稠得如同化不开的墨汁,彻底吞没了莫河乡小学。没有路灯,只有几扇零星的窗户透出昏黄微弱的光,像漂浮在黑色海洋上的孤岛,随时会被巨浪吞噬。山风在空旷的操场和四周的山壁间打着旋,发出时而尖啸、时而呜咽的怪响,仿佛无数看不见的东西在黑暗中窃窃私语。

陈青蜷缩在冰冷的板床上,身上压着两层厚实的棉被,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寒气从粗糙的水泥地、从单薄的砖墙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缠绕着她的骨头。那张画着黄眼睛的纸被她塞在枕头底下,像一个隐秘的病灶,源源不断地散发着阴冷的气息。苏梅的脸庞在她混乱的思绪中模糊地闪现,被那只布满血丝的黄眼睛覆盖、扭曲。

老校长惊恐的警告、村民们讳莫如深的态度......一切都指向一个令人窒息的可能性:苏梅的失踪,绝非意外。

突然,一阵细微的声响钻进了她的耳朵。

不是风声。

那声音起初很轻,很缥缈,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又像是贴着地面在爬行。是一种......歌声?

陈青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屏住了呼吸,侧耳倾听。

声音渐渐清晰起来。

是童声。

许多个孩童稚嫩的声音,用一种她完全听不懂的、古老而怪异的方言腔调,在齐声哼唱着什么。那曲调异常单调,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重复性,像是某种仪式中的吟诵。旋律在死寂的夜里幽幽回荡,每一个音节都透着说不出的诡异和阴冷,仿佛唱的不是童谣,而是来自地底的招魂曲。

“月牙弯弯照坟头…老师抬棺莫回头…”

声音越来越近!仿佛就在她的窗外!

陈青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疯狂地擂动着胸腔。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在四肢百骸。她猛地坐起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却压不住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惊悸。

抬棺?莫回头?

那歌声,那诡异的词句,像冰冷的毒蛇钻进她的耳朵,缠绕着她的神经!

她掀开沉重的棉被,双脚踩在冰冷刺骨的水泥地上,寒意瞬间从脚底直窜上来。她甚至来不及穿上鞋,赤着脚,像一只受惊的猫,无声而迅速地挪到窗边。宿舍的窗户是那种老旧的木框玻璃窗,蒙着厚厚的灰尘和污垢,外面钉着几根稀疏的铁栏。她紧贴着冰冷的墙壁,手指因为极度的紧张和寒冷而微微颤抖。

歌声就在窗外!清晰得仿佛那些唱歌的孩子就紧贴着墙壁站立!

那单调、重复、用诡异方言唱出的童谣,每一个音节都像小锤子敲打着她的耳膜:

“月牙弯弯照坟头…老师抬棺莫回头…”

陈青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冲撞,几乎要破膛而出。她死死咬住下唇,口腔里弥漫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不能看!一个声音在脑海里尖叫,像张校长绝望的警告——莫回头!童谣里唱的,莫回头!

但另一个更强大的、混合着恐惧和探究本能的力量驱使着她。她必须知道!窗外是什么?是谁在唱?苏梅…是不是也听过?

她颤抖着,极其缓慢地,将脸一点点凑近那布满灰尘和污渍的窗玻璃。冰凉的玻璃触碰到她的鼻尖和额头。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控制着呼吸,胸腔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窗框缝隙里透进来的、冰冷刺骨的夜风。

视线艰难地穿透玻璃上厚厚的污垢和窗外浓稠的黑暗。

模糊的轮廓首先显现出来。

人影。

很多矮小的人影。

是学生!

白天那些穿着破旧棉袄、脸蛋被高原风吹得皲裂发红的孩子!此刻,他们排着一种奇怪的队形,在冰冷死寂的操场上无声地移动着。动作僵硬,步伐整齐划一,如同被无形的线操纵的木偶。月光吝啬地洒下一点点惨白的光晕,勉强勾勒出他们小小的、移动的身影,却照不清他们的脸。他们的面孔都隐没在浓重的阴影里,只有一个个小小的、沉默的轮廓在晃动。

队伍的中心,他们抬着东西。

不是桌椅,也不是任何教学用具。

那轮廓......长长的,窄窄的,一头微微翘起......

是一口棺材!

一口用粗糙木板钉成的、简陋的棺材!

被一群不到十岁的孩子,沉默地、僵硬地抬在肩上!棺材板似乎没有钉死,随着他们僵硬步伐的颠簸,微微地、一下一下地晃动着。

而最让陈青血液冻结的是——那棺材里,是空的!

月光透过缝隙,隐约能看到里面空荡荡的黑暗!一口为死者准备的棺材,此刻却被一群活着的孩子抬着,在深夜的操场上......转圈!

他们排成一个诡异的圆圈,绕着操场中心那几根孤零零的、歪斜的木桩篮球架,一圈,又一圈,沉默地、机械地走着。脚步声被刻意放得很轻,只有那诡异的童谣,从那些隐没在阴影中的小嘴里持续不断地哼唱出来,在死寂的夜里幽幽回荡,每一个音节都像冰锥扎进陈青的神经:

“月牙弯弯照坟头…老师抬棺莫回头…”

那空荡荡的棺材,随着孩子们僵硬的动作,每一次晃动,都仿佛在无声地等待着什么......等待着被填满。

陈青全身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双腿一软,顺着冰冷的墙壁滑坐下去,瘫倒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身体筛糠般剧烈颤抖。她蜷缩成一团,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把即将冲破喉咙的尖叫硬生生堵了回去,只剩下喉咙深处压抑的、破碎的呜咽。窗外那单调、诡异、如同招魂般的童谣声,像冰冷的潮水,一浪接着一浪,无情地拍打着她摇摇欲坠的理智堤坝。

她不敢再看一眼窗外,只把自己更深地埋进墙角冰冷的阴影里,如同濒死的动物寻求最后的庇护。时间失去了意义,每一秒都被拉长成无尽的煎熬。直到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歌声渐渐低下去,最终消失在呜咽的山风里,直到窗外那僵硬的脚步声彻底归于沉寂,陈青依然瘫坐在冰冷的地上,身体僵硬,大脑一片空白,只有那只布满血丝的黄眼睛和空荡荡的棺材在眼前交替闪现。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透进一丝灰蒙蒙的光。天,终于要亮了。那光非但没有带来温暖和希望,反而像一层冰冷的铅灰,覆盖在残存的恐惧之上。陈青扶着冰冷的墙壁,艰难地站起来,双腿麻木得不像是自己的。她走到窗边,鼓起残存的一丝勇气,透过脏污的玻璃向外望去。

操场上空无一人。

昨夜的一切,那抬棺的孩童,那诡异的歌声,那空荡的棺材......仿佛只是一场过于真实、过于冰冷的噩梦。只有被踩踏过的泥地上,留下了一圈又一圈杂乱的、小小的脚印,环绕着那几根歪斜的木桩,如同某种邪恶仪式的印记,无声地嘲笑着她。

陈青猛地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喘着气。冷汗浸透了她的内衣,紧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战栗。不是梦。那脚印,就是铁证。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着她的心脏,越收越紧。她需要答案!她必须弄清楚!苏梅!那只黄眼睛!这诡异的抬棺!它们之间一定有着可怕的联系!

她冲到那张旧书桌前,手指因为寒冷和恐惧而笨拙。她拉开抽屉,胡乱地翻找。没有。她又拉开柜门,里面只有几件简单的换洗衣物。她的目光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最后,定格在床铺上。

她扑过去,掀开被褥,挪开枕头。枕头底下,只有那张画着黄眼睛的纸,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只蛰伏的毒虫。她烦躁地把它扫到一边。

目光落在床板上。是那种老式的、由几块厚木板拼成的简易床板。她用力掀开垫着的薄褥子,木板露了出来。她的手指沿着木板的缝隙一点点摸索。突然,指尖触到一块边缘有些毛糙、微微凸起的木板。她的心猛地一跳!

她用力抠住那块木板的边缘,指甲几乎要翻折。木板发出“嘎吱”一声轻响,被撬开了一条缝!一股浓烈的、混合着尘土和霉变纸张的气味扑面而来。木板下,是一个浅浅的夹层空间。

里面塞着一本厚厚的、硬壳封面的本子。

教案本!

封面已经磨损得厉害,边角卷起,沾着点点暗褐色的污渍。陈青的心脏狂跳起来,她颤抖着拿起那本教案。很沉。封面上用娟秀的钢笔字写着:“苏梅 - 莫河乡小学 - 五年级语文”。

是苏梅的教案本!

陈青抱着这本沉甸甸的教案,像抱着一个潘多拉魔盒,缓缓坐倒在冰冷的地上。她深吸一口气,带着一种近乎献祭般的决绝,翻开了封面。

第一页,是正常的教学计划,字迹工整清晰。第二页,开始有了一些潦草的批注。第三页…第四页…翻到中间部分,字迹开始变得明显凌乱、潦草,笔画时而用力划破纸背,时而虚弱得几乎无法辨认。大段的备课内容被混乱的线条粗暴地划掉、覆盖。

然后,陈青看到了。

在那些被划掉的文字和混乱线条的间隙,开始出现一些东西。

眼睛。

用铅笔、用钢笔、甚至可能是指甲刻画的......眼睛。

一只又一只。大的,小的。有的潦草几笔,有的则描绘得异常细致,布满血丝。但无一例外,瞳孔都被涂成了那种焦黄色!

它们密密麻麻地出现在教案本的页眉、页脚、字里行间的空白处,像一群从纸张深处滋生出来的、窥视的毒虫。越往后翻,出现的频率越高,画得也越疯狂、越狰狞。那些焦黄的瞳孔,仿佛穿透纸张,死死地盯着正在翻阅的陈青。

陈青的手指冰凉,翻页的动作越来越快,也越来越僵硬。她的呼吸变得急促,教案本上那无数只黄眼睛带来的视觉冲击和冰冷的精神污染,让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翻到最后几页,那些眼睛几乎占据了整页纸,层层叠叠,扭曲纠缠,构成一幅令人精神崩溃的恐怖图腾。

就在这一片由无数黄眼睛组成的疯狂漩涡边缘,一行极其细小的字迹,如同垂死者最后的挣扎,用尽全身力气刻进纸页的纤维里,笔画颤抖得几乎断裂:

“救救我......他们在看着我......他们......不是孩子......”

字迹戛然而止。最后一个“子”字的末端,被拖出一道长长的、绝望的划痕,仿佛书写者被某种巨大的力量猛地拖走了。

陈青死死盯着那行求救的字,每一个笔画都像烧红的针,扎进她的眼底。恐惧攫住了她的喉咙,冰冷彻骨。不是孩子?昨晚抬棺的那些......他们是什么?!

“笃笃笃。”

敲门声突兀地响起,像一颗石子投入死寂的深潭。

陈青吓得浑身一颤,教案本脱手掉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她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抬头看向门口,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陈老师?起了没?”门外传来一个苍老、沙哑,带着浓重当地口音的声音,是村长多吉才让。

陈青手忙脚乱地把苏梅的教案本塞进被褥底下,胡乱地用被子盖好,又用力抹了一把脸,试图抹去脸上的惊恐和冷汗。她深吸了几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起了,村长,稍等。”

她赤着脚,几步跨到门边,拉开了门栓。

门外站着村长多吉才让。他身材矮壮,裹着一件厚重的、油腻发亮的黑色藏袍,脸膛黝黑,布满风霜刻下的深深皱纹,像干裂的土地。他手里端着一个粗瓷大碗,碗口正冒着腾腾的热气,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带着强烈腥膻味的肉汤香气瞬间弥漫进狭小的宿舍。

“陈老师,刚来,水土不服吧?”多吉才让咧开嘴笑了笑,露出一口被劣质烟草熏得发黄的牙齿。他的笑容看起来很热情,但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却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浑浊、平静,没有丝毫笑意,只是定定地看着陈青,带着一种审视和......难以言喻的穿透力。“早上冷,喝碗热汤,驱驱寒,暖暖身子。”他把手里那碗热气腾腾的汤往前递了递。

那浓郁的肉汤香味此刻闻在陈青鼻子里,却混合着一种难以名状的恶心感。她的胃部一阵抽搐。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眼神下意识地避开那碗汤,看向村长身后灰蒙蒙的天空:“谢谢村长,我…我还不饿。”

“哎,客气啥!”多吉才让不由分说地往前一步,几乎把碗塞到了陈青怀里。碗壁滚烫,灼得陈青手指一缩。“新老师来,我们莫河乡没啥好东西,就这羊是自家养的,新鲜!快趁热喝了!”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那双浑浊的眼睛依旧死死地盯着陈青的脸,仿佛要穿透她的皮肉,看清她脑子里的所有想法。“喝了身子暖了,精神头就足了。苏老师以前啊,也最爱喝这汤了。”

“苏老师”三个字,像三根冰冷的针,狠狠扎在陈青紧绷的神经上。她端着那碗滚烫的汤,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碗里的热气熏蒸着她的脸,带着浓重的腥膻。她低头,目光落在浑浊的、漂浮着点点油星的汤面上。

汤里沉着几块煮得发白的羊肉,一些碎骨头,还有几片深色的、像是某种内脏的东西。

就在一块半透明的、颤巍巍的羊肚旁边,在浑浊油腻的汤水中,一个东西半沉半浮地漂了上来。

圆形的。

带着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浑浊的焦黄色。

表面布满着密密麻麻、如同蛛网般鲜红的血丝。

它静静地悬浮在滚烫的、散发着浓烈膻味的肉汤里,像一颗来自地狱的浑浊琥珀,无声地凝视着陈青。

一颗布满血丝的黄眼珠!

陈青全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她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巨大的恐惧像一只冰冷的巨手,扼住了她的喉咙,让她无法呼吸,无法尖叫。她端着碗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滚烫的汤汁泼溅出来,烫红了她的手背,她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村长多吉才让那张黝黑、布满皱纹的脸凑得更近了,浑浊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极其诡异的、难以捕捉的笑意。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催眠般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诱惑,每一个字都像冰碴子刮过陈青的耳膜:

“喝了它,陈老师…”

“喝了它,你就能…看见苏老师了。”



第2章

粗瓷碗滚烫的温度透过薄薄的搪瓷传递到陈青的手掌,灼痛感尖锐而真实。可这疼痛,远不及那汤碗深处悬浮之物带来的万分之一。那颗布满血丝、浑浊焦黄的眼珠,像一颗凝固的地狱之核,在油腻浑浊的汤水里微微晃动,无声地、死死地“盯”着她。腥膻的肉汤气味浓烈到令人窒息,混合着眼球散发出的、一种难以言喻的腐败甜腥,直冲她的天灵盖。

村长多吉才让那张黝黑、沟壑纵横的脸庞近在咫尺,浑浊的眼珠深陷在眼窝里,平静得像两口结了冰的死水潭。他嘴角似乎还残留着刚才那抹虚假的笑意,但眼神深处,却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非人的专注,牢牢锁在陈青惨白如纸的脸上。

“喝了它,陈老师…”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像念诵某种古老的咒语,每一个音节都敲打在陈青濒临崩溃的神经末梢。“喝了它,你就能…看见苏老师了。”

看见苏老师?

陈青的胃袋猛地痉挛,一股酸液直冲喉咙。她想尖叫,想把这碗装着人世间最可怖之物的汤狠狠砸在村长脸上,想转身逃离这个被诅咒的地方。但她的身体却像被无数冰冷的铁链锁住,钉在了原地。村长的眼神,那浑浊瞳孔深处隐藏的东西,比碗里的眼珠更让她感到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那不是威胁,而是一种洞悉,一种笃定,仿佛她此刻所有的惊骇、所有的挣扎,都在他的预料之中,甚至是他精心导演的戏码的一部分。

她逃不掉。

这个念头像冰冷的毒液,瞬间麻痹了她的四肢。昨夜操场上抬棺的童谣还在耳边阴魂不散地回响——“月牙弯弯照坟头,老师抬棺莫回头......” 苏梅在教案本里绝望的求救——“他们......不是孩子......”

眼前这碗汤,是钥匙?还是毒药?是通往苏梅失踪真相的门,还是通往她自己毁灭的深渊?

村长多吉才让向前又逼近了半步,他身上的气息——浓重的羊膻味、陈年烟草味、还有一种如同陈年泥土般的腐朽气息——混合着碗里蒸腾的热气,将陈青彻底笼罩。他没有催促,只是用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她,那目光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压迫力,无声地宣告着:你没有选择。

时间仿佛凝固了。窗外的天色依旧灰蒙死寂,山风呜咽着穿过空旷的操场,像无数亡魂的叹息。冰冷的汗水顺着陈青的额角滑落,滴在她剧烈颤抖的手背上,与泼溅出来的滚烫汤汁混合。

“我......” 她的喉咙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发出一个破碎的音节。声音微弱得几乎被风声盖过。

村长微微歪了歪头,脸上皱纹的阴影随之移动,显得更加深邃莫测。

陈青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种近乎绝望的麻木。她不再去看碗里的东西,屏住呼吸,仿佛要跳进万丈深渊般,猛地将碗沿凑到嘴边。

滚烫!腥膻!浓稠得如同凝固油脂的汤汁粗暴地灌入她的口腔,滑过喉咙。那味道......无法形容。羊油的腻,内脏的腥,骨髓的厚重,更可怕的是,那颗圆形的的东西,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她的嘴唇,然后随着汤水一起,滑进了她的食道!

“呃——呕——!” 强烈的生理性厌恶瞬间冲垮了意志的堤坝。陈青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胃部疯狂地抽搐痉挛,试图将刚刚吞下的污秽之物驱逐出去。泪水无法控制地涌出眼眶,混合着嘴角流下的、油腻的汤汁。

一只粗糙、布满老茧的大手重重地拍在她的背上。力道很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抚”。

“好!好!喝了就好!” 村长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满意,甚至隐隐透着一丝兴奋。“吐啥?好东西!大补!” 他拍打的动作与其说是安抚,不如说是一种强制性的压制,阻止她继续呕吐。

陈青痛苦地喘息着,口腔里、喉咙里,甚至鼻腔里,都充斥着那股令人作呕的腥膻,挥之不去。她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被玷污了,一种冰冷的、粘稠的异物感盘踞在胃里,并且开始向四肢百骸扩散。

村长收回了手,脸上重新堆起那种公式化的、带着高原红和风霜刻痕的“热情”笑容,仿佛刚才递出那碗恐怖之物的人不是他。“陈老师是实在人!好!快上课去吧,娃娃们都等着呢!” 他不再看陈青失魂落魄的样子,转身,裹着那身油腻的藏袍,步履沉稳地消失在灰蒙蒙的晨雾里,留下陈青一个人扶着冰冷的门框,如同刚从地狱边缘爬回来,浑身冰冷,抖得如同风中的枯叶。

五年级的教室在走廊尽头。推开那扇同样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尘土、陈旧木头、劣质粉笔灰和......无数道目光的气味扑面而来。

教室里很安静。异常的安静。

几十个穿着破旧棉袄的孩子,像一排排沉默的陶俑,整整齐齐地坐在斑驳掉漆的旧课桌后。高原强烈的紫外线在他们的小脸上留下了深刻的印记——皲裂、粗糙、带着两团顽固的高原红。他们的眼睛,无一例外地望向前方,聚焦在刚刚踏入门口的陈青身上。

陈青的心脏还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胃里的东西带来的异物感和浓烈的腥膻味依旧顽固地盘踞不去。她努力挺直脊背,试图找回一个老师应有的镇定,但脚步却虚浮得如同踩在棉花上。

她走向讲台。讲台是旧木头的,坑洼不平,上面放着一小盒粉笔和一叠同样破旧的作业本。就在她站定的瞬间,一种极其强烈的、被无数倍放大的被注视感,如同实质的针尖,密密麻麻地刺在她裸露的皮肤上。

她猛地抬起头,视线扫过下方。

那些孩子们的眼睛。

灰扑扑的教室,光线昏暗。但那些眼睛,却在昏暗中显得异常......亮。不是孩童应有的清澈明亮,而是一种带着浑浊底色的、专注得近乎贪婪的光芒。他们的眼神直勾勾地,没有任何好奇,没有新老师到来的兴奋或胆怯,只有一种冰冷的、穿透性的审视。每一双眼睛都像一个小小的漩涡,试图将她吸入、看穿。

陈青的目光下意识地避开了那些令人心悸的注视,落在了讲台上那叠作业本最上面的一本。封面是用旧报纸糊的,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名字:扎西。

是昨天那个在操场角落用石头砸鸟窝的男孩。他的眼神,陈青记得,也是那种浑浊的、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冷漠和......残忍?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驱散脑中的混乱和胃里的翻腾,拿起那本作业本。指尖触碰到粗糙的旧报纸封面,冰凉。“我…我是新来的陈老师。” 她的声音干涩发紧,在死寂的教室里显得格外突兀,“今天,我们…我们上第一课......”

她翻开扎西的作业本,准备先看看学生们的书写情况。纸张粗糙发黄,翻动时发出“沙沙”的轻响。

作业本的第一页,是抄写生字。字迹歪歪扭扭,笔画粗重,像用尽了力气刻上去的。陈青的目光扫过那些字迹,忽然,她的呼吸停滞了。

在那些歪斜的生字空隙里,在纸张的页边,用铅笔潦草地、一遍又一遍地写着几个字。那些字迹极其用力,穿透了纸背,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狂:

“苏梅 苏梅 苏梅 苏梅......”

密密麻麻,铺满了页面的空白处!如同无数细小的、无声的呐喊!

陈青的手指猛地一抖,作业本差点脱手。她强忍着心悸,飞快地翻到下一页。

第二页,是简单的造句练习。空白处,依旧是那两个字,像顽固的诅咒,更深地刻进纸里:“苏梅 苏梅......”

第三页…第四页…每一页的空白处,都被这重复的两个字填满!越到后面,笔迹越混乱,越用力,甚至出现了用指甲抠划出的痕迹!整本作业本,除了前面几页零星的生字抄写,后面几乎变成了一本对“苏梅”这个名字的病态复写本!

一股寒意从陈青的脚底板直窜上来,瞬间冻结了她的血液。她猛地抬头,目光精准地射向坐在后排角落的扎西。

那个瘦小的男孩,正抬着头,迎着她的目光。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不安,没有羞愧,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他的眼睛,那双浑浊的、带着高原孩子特有痕迹的眼睛,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形成一个冰冷而诡异的弧度。

那绝不是孩子的笑容!

陈青的心沉到了谷底。她感到一阵眩晕,讲台似乎都在眼前晃动。她迅速移开目光,不敢再看扎西,更不敢去看其他座位上那些同样直勾勾盯着她的眼睛。她胡乱地拿起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写下课题,粉笔划过粗糙的黑板,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今天…我们学习…第一课,《春》…” 她的声音干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她强迫自己不去想那碗汤,不去想胃里的异物感,不去想作业本上疯狂重复的名字,不去想窗外操场上那一圈圈杂乱的脚印,更不去想苏梅教案本里那无数只布满血丝的黄眼睛。

然而,就在她写下第一个“春”字的时候,异变陡生!

她的视野边缘,猛地掠过一丝极其刺眼的色彩——焦黄色!

陈青的手腕一僵,粉笔在黑板上划出一道长长的、扭曲的白痕。她猛地侧头,瞳孔骤然收缩!

教室左侧那扇蒙着厚厚灰尘、玻璃污浊不堪的窗户外面,紧贴着玻璃!

一只眼睛!

巨大!布满着蛛网般密密麻麻、鲜红欲滴的血丝!浑浊焦黄的瞳孔,像一枚凝固的毒液琥珀,正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着教室里,准确地说,是“盯”着讲台上的陈青!

是画!是那张田字格作业纸上的眼睛!是苏梅教案本里那无数只疯狂的眼睛!一模一样!

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贴在窗玻璃上?!

巨大的恐惧如同海啸般瞬间淹没了陈青。她发出一声短促而惊恐的抽气声,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踉跄了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黑板上。

“陈老师?” 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是坐在第一排的一个小女孩,扎着两条枯黄的小辫子,脸蛋皲裂发红。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天真的疑惑,“您看见啥了?外面有啥?”

陈青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冲撞,几乎要炸开。她猛地转过头,视线从窗外那只可怖的眼睛移开,惊恐地看向那个发问的小女孩。

小女孩仰着小脸,眼睛睁得很大,依旧是那种浑浊的底色,但此刻里面似乎真的盛满了孩童般的好奇。然而,陈青却在她那双瞳孔深处,清晰地捕捉到了一丝极其隐晦的、一闪而过的......焦黄色!

就像一滴浑浊的颜料,瞬间在她灰暗的眼眸里晕染开,又迅速隐没!

陈青的呼吸彻底停滞了。她僵硬地转动着如同生了锈的脖子,目光扫过教室里其他学生。

前排的男孩,眼神呆滞地看着黑板,但在他低头的一瞬间,陈青似乎瞥见他眼白的边缘,有几条细微的、如同红色蚯蚓般的血丝悄然浮现。

中间那个一直很安静的女孩,此刻正用手揉着眼睛,指缝间,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浑浊的黄色一闪而过。

后排靠窗的男生,身体微微前倾,似乎在认真听讲,但他的嘴角,却挂着一丝和刚才扎西脸上如出一辙的、冰冷而诡异的弧度!

不是幻觉!不是她精神崩溃的臆想!

是那碗汤!是那颗被强行灌下去的黄眼珠!

一股冰冷的、带着强烈腥膻味的寒意,猛地从陈青的胃部炸开!如同一条阴冷的毒蛇,沿着她的食道、气管,疯狂地向上窜!瞬间冲过喉咙,直抵她的眼球后方!

“呃啊——!” 一声压抑不住的、痛苦而惊骇的呻吟从她喉咙深处溢出。她痛苦地捂住了自己的眼睛!眼眶深处传来剧烈的、如同被灼烧、被撕裂般的胀痛!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她的眼球后面疯狂地蠕动、膨胀,要破壁而出!

视野开始剧烈地摇晃、扭曲!眼前的一切——教室、黑板、课桌、学生——都开始像水中的倒影一样波动、变形!所有的色彩都在褪去,灰暗的底色迅速蔓延,唯有那些孩子们的眼睛,在扭曲的视野中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明亮!那一双双眼睛里的浑浊感正在飞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越来越强烈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焦黄色!

浑浊的黄!布满血丝的黄!苏梅画里的黄!村长汤碗里的黄!

它们正在这些孩子的眼眶里燃烧!如同无数盏来自地狱的、幽幽的灯火!

“老师,您的眼睛怎么了?” 又是那个扎小辫的女孩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甜腻的关切,却像毒针一样刺入陈青的耳膜。

陈青死死地捂着眼睛,指缝间,她感到一种温热的、粘稠的液体正在渗出!是血?还是......别的什么?眼球后方的剧痛和那种异物膨胀感越来越强烈!她感觉自己快要瞎了!不,是比瞎掉更可怕!她感觉自己的眼睛,正在被某种东西从内部......改造!

“不…不…” 她发出破碎的、绝望的呓语,身体靠着冰冷的黑板,无力地向下滑去。

视线在剧痛和粘稠的遮挡下变得血红而模糊。在彻底陷入黑暗和疯狂之前,陈青透过自己沾满粘液的手指缝隙,看到那个扎西,缓缓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燃烧着浑浊焦黄的眼睛,死死地、带着一种非人的饥饿感,“盯”着她捂住眼睛的手,然后,极其缓慢地、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无声的、布满细密尖牙的笑容。

“老师......” 他的声音不再稚嫩,而是一种混合着童音和某种古老嘶鸣的诡异腔调,“…您的眼睛,真好看。”



第3章

眼球后方的剧痛如同烧红的钢针在颅内搅动!温热的、粘稠的液体从指缝间不断渗出,带着一种铁锈般的腥甜,混合着羊眼汤那令人作呕的膻味,糊满了陈青的手掌。视野一片血红,模糊,扭曲。她靠着冰冷粗糙的黑板,身体像被抽掉了骨头,无力地向下滑坐。

“老师?” “老师您咋了?” 童稚的声音此起彼伏,带着一种虚伪的关切,如同无数只冰冷的蚂蚁在她濒临崩溃的神经上爬行。

在血红的、剧烈晃动的视野边缘,她看到那个叫扎西的男孩站了起来。他小小的身影在扭曲的光线中拉长、变形,像一个从地狱裂缝中爬出的侏儒。他那张皲裂的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浑浊的焦黄色如同两盏幽幽的鬼火,贪婪地、死死地“钉”在陈青捂住眼睛、沾满粘稠血污的手上。

他的嘴角咧开了。不是孩童纯真的笑,而是嘴角肌肉以一种非人的方式向耳根拉伸,露出两排细密、尖锐、如同食肉动物般的牙齿!那无声的笑容,比任何尖叫都更令人毛骨悚然。

“老师......” 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属于十岁男孩的稚嫩,而是糅杂着尖锐的童音和一种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带着砂砾摩擦感的嘶鸣,“…您的眼睛,真好看。”

这句话像一桶冰水,从陈青的头顶浇下,瞬间冻结了她所有的恐惧和痛苦,只留下一种求生的本能!跑!离开这里!离开这些......东西!

“啊——!!!”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终于冲破喉咙的封锁,在死寂的教室里炸开!陈青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猛地推开挡在身前的一张课桌!木桌腿与水泥地摩擦,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她没有选择冲向门口——那里挤满了那些眼睛开始泛黄、脸上挂着诡异笑容的“学生”!她的目光在血红扭曲的视野中疯狂扫视,瞬间锁定了教室后面那扇通往教师办公室的小门!那是唯一的生路!

“拦住她!” 扎西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如同玻璃刮擦,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原本还坐在座位上的孩子们,动作整齐划一地站了起来!他们的动作不再僵硬,反而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迅捷和力量!一张张皲裂的小脸上,浑浊的黄色正迅速覆盖整个眼白,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嘴角咧开,露出同样细密的尖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如同野兽般的咕噜声!

陈青根本不敢回头!她能听到身后课桌被粗暴撞开的轰响,能感觉到无数道冰冷、粘腻、充满贪婪的目光死死钉在她的背上!她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母兽,爆发出惊人的力量,跌跌撞撞地扑向那扇小门!

“砰!” 她的手肘狠狠撞在门板上!门是向内开的,没有上锁!巨大的撞击力让她半个身子都摔进了门后的空间!

就在她扑进办公室的瞬间,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一只布满污垢、指甲尖利的小手,带着破空之声,狠狠抓向她的后颈!

“滚开!” 陈青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几乎是凭着本能,反手用尽全力将沉重的木门狠狠往回一甩!

“嘭!”

木门重重地撞在了什么东西上!同时响起的,是一声压抑的、如同幼兽受伤般的痛哼!那只抓向她的小手被门板死死夹住,几根乌黑细小的手指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弯曲着!

陈青甚至来不及看一眼,用肩膀死死顶住门板,另一只手摸索着门框内侧,“咔哒”一声,将那道老旧但还算结实的插销猛地插上!

“砰!砰!砰!” 沉重的撞击声立刻在门板上响起!木门剧烈地颤抖着,门框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外面传来无数孩童混杂在一起的、尖利刺耳的嘶吼和咆哮,完全失去了人类的语言,只剩下纯粹的、疯狂的攻击欲望!指甲刮擦木板的“吱嘎”声密集得如同雨点!

“开门!开门!”

“眼睛!把眼睛给我们!”

“山主要你的眼睛!”

混乱而疯狂的叫喊穿透门板,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陈青的耳膜!她背靠着剧烈震动的木门,身体随着每一次撞击而颤抖,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鼓,几乎要破膛而出!捂住右眼的手掌下,粘稠温热的液体仍在不断渗出,顺着她的手腕滴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办公室狭小而破败。两张旧木桌拼在一起,上面堆着几摞作业本和落满灰尘的杂物。墙壁斑驳,糊着发黄的旧报纸。唯一的光源是高处一扇同样蒙尘的小窗,透进微弱的光线,让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片阴沉的灰暗之中。

陈青的目光在剧痛和血色的模糊中艰难地扫视。办公桌......抽屉......柜子......

苏梅的教案本!

那本被无数黄眼睛占据的、苏梅最后的遗物,正静静地躺在靠近里面那张旧木桌的桌角!它像一块磁石,瞬间吸住了陈青全部的注意力!

门外疯狂的撞击和嘶吼声仿佛暂时远去。苏梅......她的求救......“他们......不是孩子......”!这本教案,是她留下的唯一线索!也许......也许里面有答案!有生路!

求生的本能压过了剧痛和恐惧。陈青松开捂着右眼的手,粘稠的血污糊满了她半张脸,视野更加模糊扭曲。她踉跄着扑向那张桌子,染血的手指颤抖着,一把抓向那本硬壳教案!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封面那磨损的“苏梅”二字时——

“别动它!”

一个嘶哑、苍老、带着极度惊恐的声音猛地从办公室最阴暗的角落响起!

陈青吓得魂飞魄散,猛地缩回手,惊恐地望向声音来源!

角落里,一张破旧的藤椅深陷在阴影中。之前她竟完全没有注意到那里有人!此刻,一个佝偻的身影正挣扎着从藤椅上站起来,动作迟缓僵硬,仿佛刚从一场大病中苏醒,又或者刚从坟墓里爬出。

是张永福校长!

他比昨天更加憔悴,脸色灰败得如同死人,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发紫。他的身体筛糠般剧烈颤抖着,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陈青伸向教案本的手,眼神里充满了极度的恐惧和一种近乎哀求的绝望。

“别…别碰它!” 张校长喘着粗气,声音像破风箱在拉扯,“那东西…沾不得!碰了…就完了!像苏梅一样!”

门外,撞击声更加疯狂!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插销剧烈地跳动着,门板中央甚至出现了细微的裂纹!孩子们的尖啸如同地狱的合唱,越来越近!

“张校长!救我!外面…外面那些东西!他们是什么?!” 陈青的声音带着哭腔,右眼的剧痛和不断涌出的温热粘液让她几乎崩溃。她指着那本教案,语无伦次,“苏梅!她在里面写了!求救!她说…她说他们不是孩子!”

“山主…是山主…” 张校长佝偻着背,一步一步艰难地向陈青挪动,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脸上充满了巨大的痛苦和深入骨髓的恐惧。他的目光扫过那本教案,如同看见世间最恐怖的瘟疫,迅速移开。“眼睛…是它的眼睛…它在看…它一直在看!” 他枯瘦的手指神经质地抓挠着自己的胸口,单薄的旧中山装被抓得皱成一团。

“山主?眼睛?” 陈青混乱的大脑捕捉到这两个词,昨夜抬棺的童谣瞬间在耳边炸响——“月牙弯弯照坟头,老师抬棺莫回头......” 村长那碗汤里的黄眼珠!孩子们眼中燃烧的焦黄!

一切碎片仿佛被一根无形的、冰冷的线瞬间串联起来!一个令人窒息的恐怖真相呼之欲出!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办公室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在无数细小却蕴含着诡异力量的撞击下,终于轰然碎裂开来!破碎的木屑如同爆炸般四处飞溅!

门外,是地狱的景象!

十几个小小的身影挤在门口,他们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扭曲变形。皲裂的皮肤下,浑浊的黄色彻底覆盖了眼球,瞳孔缩成针尖般的黑点,闪烁着非人的、贪婪的幽光!他们的嘴巴大张着,露出满口细密尖利的牙齿,涎水顺着嘴角滴落。喉咙里发出不再是人类的语言,而是混杂着野兽咆哮和尖锐虫鸣的、令人头皮炸裂的嘶吼!

它们不再是孩子!它们是披着人皮的......某种东西!被那所谓的“山主”之眼所污染、所控制的怪物!

“眼睛!!!”

“山主饿了!!!”

“把她的眼睛挖出来!!!”

疯狂的嘶吼如同潮水般涌进狭小的办公室!为首的几个“孩子”,正是扎西和那个扎辫子的小女孩,它们动作迅捷如鬼魅,带着浓烈的腥风,直扑向满脸血污、靠在桌边的陈青!尖利的爪子闪烁着乌光,目标精准地抓向她的脸!抓向她那不断渗出污血的右眼!

陈青绝望地闭上了眼睛,死亡的冰冷气息瞬间扼住了她的咽喉!

就在那沾满污垢、指甲尖利的爪子即将触碰到她眼睑的千钧一发之际——

“滚开!!!”

一声带着破音、用尽全身力气的暴吼在身旁炸响!

是张校长!

这个枯瘦佝偻的老人,在这一刻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他像一头护崽的衰老雄狮,猛地撞开扑向陈青的一个“孩子”,那小小的身体被撞得飞出去,砸在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同时,他枯瘦的手掌闪电般探入自己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内袋!

他掏出来的,不是武器。

而是一个小小的、用褪色红布紧紧包裹的、三角形的物件。像是一个极其简陋的护身符,或者......某种法印?

张校长枯瘦的手指因用力而颤抖,几乎是用撕扯的方式猛地拽开了红布!

里面露出的,是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像是某种矿物碾碎而成,又带着点草木灰烬的质感。

他没有任何犹豫,将那撮粉末猛地朝着扑上来的几个“孩子”的脸上一扬!

“嗤——!!!”

一阵极其轻微、如同冷水滴入滚油的声音响起!

粉末接触到那些“孩子”皮肤的瞬间,仿佛产生了剧烈的反应!扎西和那个小女孩首当其冲,它们脸上贪婪疯狂的表情瞬间凝固,随即被巨大的痛苦所取代!

“嗷——!!!”

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啸从它们喉咙里迸发!被粉末沾到的皮肤——脸颊、额头、眼睛周围——瞬间腾起一股淡淡的、带着恶臭的灰黑色烟雾!如同被强酸腐蚀!它们疯狂地用手抓挠着自己的脸,动作失去了之前的迅捷和力量,变得痛苦而扭曲!浑浊焦黄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和痛苦!那是一种对那粉末本能的、刻入骨髓的畏惧!

粉末在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极其古怪的气味。不是香,也不是臭,而是一种极其干燥、辛辣、带着泥土和某种苦涩草药混合的气息。这气息仿佛拥有某种力量,暂时压制了门外汹涌的疯狂。

“走!快走!” 张校长一把抓住陈青冰冷颤抖的手臂,他的力气大得惊人,手指如同铁钳!他拖着几乎虚脱的陈青,撞开因痛苦而暂时失去行动力的两个“怪物”,踉踉跄跄地冲向办公室另一端的后门!

那扇门通往学校后面的小院和更后面的山壁。

“拦住他们!不能让他们走!” 扎西捂着脸,指缝间渗出黑黄色的粘稠液体,发出嘶哑的咆哮。其他“孩子”虽然畏惧那粉末的气息,但眼中的贪婪和疯狂并未完全熄灭,蠢蠢欲动地想要再次扑上。

张校长头也不回,另一只抓着红布包的手再次向后一扬!残余的粉末在空中散开,形成一片灰白的屏障!

“呃啊——!” 冲在最前面的一个“孩子”再次发出惨叫,捂着眼睛倒退。

趁着这短暂的混乱,张校长已经拖着陈青冲出了后门!

门外是一个小小的、堆满杂物和枯枝的院子。更远处,就是陡峭、覆盖着稀疏灌木的灰色山壁。山风呼啸着灌进来,冰冷刺骨。

“这边!快!” 张校长没有丝毫停顿,拉着陈青,深一脚浅一脚地冲向院子角落一个极其隐蔽的、几乎被枯藤完全覆盖的低矮洞口!那洞口开在山壁上,黑黢黢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像一张通往未知深渊的巨口。

李意识一片混沌,右眼的剧痛和不断涌出的温热粘液让她几乎失去思考能力,只能麻木地被张校长拖着往前跑。身后办公室的方向,传来更加狂暴的撞击声和尖锐的嘶吼,显然那些“东西”已经冲破了阻碍!

就在陈青被张校长几乎是粗暴地塞进那个漆黑洞口的前一秒,她下意识地、用那只尚且完好的左眼,回头看了一眼。

只一眼,便让她如坠冰窟,寒意彻骨!

在校长办公室破碎的后门口,在那片被灰白粉末暂时阻挡的混乱之中,多了一个高大的身影。

裹着厚重的、油腻发亮的黑色藏袍。

是村长多吉才让!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疯狂嘶吼、痛苦抓挠的“孩子们”身后,如同一个沉默的牧羊人守着他的羊群。他的脸隐在藏袍宽大的风帽投下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中闪烁着两点极其微弱、却冰冷得如同万年寒冰的......焦黄色光点!

那两点黄光,穿透混乱的人群,精准地、无声地,锁定了正被塞进洞口的陈青!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的......玩味。

仿佛在欣赏一场早已注定结局的戏剧。

下一秒,冰冷的黑暗彻底吞噬了陈青。她被张校长用力拉进了狭窄、崎岖、弥漫着浓重土腥味和另一种难以言喻的腐朽气息的山洞甬道之中。身后,村长那两点冰冷的黄光,和“孩子们”疯狂的嘶吼,被厚重的山岩彻底隔绝。

只有右眼窝深处那异物蠕动般的剧痛,和顺着脸颊不断滑落的温热粘稠的污血,提醒着她,地狱并未远离。

目录
精彩热评
小工具
游戏加速器
好物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