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文/花生
“我携夏风出逃,等着与你相遇。”
——
九月的风收束夏蝉的鼓噪,热浪见缝插针地卷入人潮。
开学季的京大的热闹程度不亚于菜市场,鸣笛声、交谈声和行李箱滚轮声交相传播开来。
司清提前下了出租车,径直走向北门。
她学金融,分属管理学院,和经院、财院同在商科大类,在北体育馆迎新。
场馆里冷气给得很足,木质地板上贴着不同颜色的引路贴,按院系划片,再细分到专业,一目了然。
各班班助都是上届的学姐学长,坐在相应区域负责新生报到。
金融系这会儿没来新生,几个班助凑在一块儿聊天。
柯铭渊盯着微信那头发来的消息,笑说:“医学院导助抽签抽着在南区操场迎新,两天下来无痛加入非洲国籍。”
“怪不得,我还以为昨儿在食堂见着的是留学生呢,敢情是医学生,”李轻誉嘬了口桌上的草莓奶昔,拧眉,“嚯,这得打着胰岛素喝。”
“占便宜还挑。”柯铭渊白他一眼,“人家法学院的小姐姐给放哥送来的,让你这大馋小子捞着了。”
李轻誉咬着吸管猛嘬几大口,“我替他老人家坐班应得的。”
几个闲人又插科打诨几句。
不多时,一道淡色身影停在柯铭渊桌前,“学长好。”
音色清凌凌的。
几人循声侧目。
女生长身玉立,基础款淡蓝色收身款t恤搭配浅色微喇牛仔裤,黑发收拢在颈侧,扎了个简单的侧低丸子头。
从李轻誉的角度充其量只能瞧见小半侧脸,但就周围人半遮半掩投向这边的目光来看,这位绝对是个大美人。
在座几位怕盯得人姑娘不自在,适时收了目光,没敢多看。
司清双手递上录取通知书,“我是金融一班的司清,来报到。”
女生弧度圆润的鹿眼莹亮透彻,五官分明精致。
场馆顶灯的光线倾数拢在她身后,透过发丝,仿佛镀了层清浅的银边儿。
柯铭渊怔愣片刻,却不止因为这副惊为天人的皮囊。
前几天商科班助开会的时候见过成绩单,这姑娘是今年的山城榜眼。
在遍地人中龙凤的京大,成绩和成就更得人青眼。
柯铭渊迅速回神,夹着表格和碳素笔递给她,又指指李轻誉的方向,“学妹,填一下登记表吧。那边有椅子可以坐。”
司清应声看过去,眸光扫过李轻誉桌角立着的粉色名牌,睫毛微不可察地颤了下。
商科导助-祁放。
被镌刻在心脏的隐秘一隅的名字倏地跑出来,她捏着表格的手指无意识收紧。
虽然现在坐在导助席的男生不是他,但司清大概能猜到,原本要坐在那个位置的人可能出于某些原因没来。
她考来京大,是为了自己的前途,也是为了踏进有祁放的世界。
所以稔知,京大不会有第二个祁放。
司清敛睫落座,按要求填好表格交还给柯铭渊签字后,她推着箱子转向体育馆后门。
身后窸窣声渐起,由远及近,汇于一点。
少顷,一道男声叫住她,“学妹,你没拿回执。”
司清应声回头,柯铭渊正拿着宿舍入住回执单朝这边跑。
见他很急,司清迎着他小跑过去接过单子。
转额略及人声鼓噪的那处时,扫见导助席前多了个人。
在虚焦的余光里,先看清他的,是她胸腔中鲜活鼓动着的、独属于祁放的频率。
仰赖那张过分出挑的皮囊,周遭隐晦落向他的目光何其多,她也是其中之一。
男生靠坐着导助席桌沿,身形落拓,纯白t恤黑色牛仔裤,长腿肆无忌惮地抻着,一只脚踩着她刚才坐过的那把椅子的横档。
姿态放松,但并不过分懒散。
和她记忆里一般无二,他周围总是很热闹。
像响晴薄阳,耀眼又遥远。
于司清而言,光是能见到他,就已经是星星掉到头上级别的幸事了。
她无声弯了弯唇,低眸收回视线,走出场馆。
夹杂着些许桂花香的风扑过来,心率得以缓和,司清摸出从刚才起就频繁震动的手机。
宿舍群【疯狂星期(4)】正疯狂往外弹消息。
京大是四人寝,司清同寝的三个姑娘先她一天到校,让她报到完吱一声。
于是群聊界面多了个绿色气泡:「吱⌯\'▾\'⌯」
岑惟迎最先回消息:「宝宝!你是一只可爱的小仓鼠!」
司清回了个小羊托腮的表情包。
祝星:「清宝终于到啦!我们正好刚从食堂出来,发个位置,姐几个接你去 墨镜/.」
司清刚想叫她们不用麻烦,那头预判似的又补一条:「你找个阴凉地儿待会儿,我们骑车去很快的,不麻烦」
眼睛想尿尿了。
她划开外卖软件,给几个女孩子点好甜品和低卡果茶后才收了手机,走到广场对面的樟树下站好。
-
司清挑了个不错的位置。
距离不近不远,一抬眼就能从后门看到导助席。
祁放漫不经心地偏着头,说话咬到某些特殊字眼的时候,左唇角那颗小梨涡偶尔会跑出来。
司清垂下眼睫,轻咬了下唇角内壁的软肉。
甜妹标配的梨涡在他脸上也不甚违和,可惜她没有。
陷入暗恋的女孩子总是想找一些自己和喜欢的人身上的共同点。
如果没有,又会不自控地失落一小会儿。
可他们之间的交集本来就少之又少。
他热烈张扬,她温淡沉静,原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在为数不多的交集里,大抵......都是人(?)也可以算作其中一条?
司清盯着鞋尖,兀自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
叶罅隙将阳光切割成不规则的光斑,跃在女生眉睫。
风一吹,光影流动,发丝飘动,整个画面就生动起来。
附近偶有欣赏的目光悄悄落向她,却都心照不宣地选择不去打扰。
来接司清的三个姑娘把共享单车停好,站在路口,远远盯着树下的女生看了良久,才突兀地抽了口气。
“你们是说,树底下的那个仙女,是每天晚上都跟咱连麦玩儿弱智小游戏的清宝,是吗?”岑惟迎润了润嗓。
“你们是说,一个大美女陪我玩儿了半个月的抽象,是吗?”祝星抽抽唇角。
长得这么牛逼的美女,朋友圈竟然一张照片都没有!?
唯独谈乐栖,提步就是飞奔。
不多时,一张明净的小脸闯进司清的视线。
“清宝!”
司清反应过来这声音是谈乐栖,惊喜地眨眨眼,“七七!”
有种网友面基的感觉,熟稔得不像初次见面。
体育馆这边,柯铭渊瞧着路对面几个笑着贴贴的女生,啧啧两声,“青春啊。”
“行了你,人姑娘都要走了,还看呢。”李轻誉白他一眼,收回视线时刮过导助席那位,突兀地呵了声。
九九成,稀罕物。
祁放还有盯着小姑娘看的时候呢?
简直新鲜他爹给新鲜烧纸,新鲜死了。
李轻誉凑上去,“盲人也难过美人关呐?”
......
场馆后门传出一阵笑声,逸散在风里,有点儿闷。
司清顺着声音方向看过去。
意料之外地撞进一双漆深的狐狸眼。
视线相接的瞬间,祁放小幅度地歪了下头,眼尾勾着的弧度轻佻又浪荡。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他看这边。
这人的心思比柯南里凶手的作案手法还难猜。
司清尽可能维持面儿上平静。
她知道祁放见过太多投向他的目光,哪怕是经验所谈,个中情愫也足够他辨个大概。
他何其聪明。
司清同寝的几个姑娘跟她一起看向那边,瞧了个正着。
三个女孩交换了个眼神。
岑惟迎:“京大男影帝,装聋又装瞎?”
谈乐栖:“京大必吃榜,给他一个家?”
祝星:“就是他吧?”
每出现一个新名词,司清的眼弧就瞠得圆润一些。
她猜到这些大概是论坛里有关祁放的词条,但——
京大必吃榜......是?
岑惟迎捕捉到她眼底的迷茫,捏捏她脸蛋,“走走,回宿舍讲给你听。看这脸蛋儿,都热红了。”
司清慌乱地眨眨眼,眸光从祁放那处收回,摸了摸烧烫的脸颊。
原来她脸红这么明显吗!
谈乐栖下巴搁她肩上瞧她。
司清皮肤白,又浸了层薄粉,看着就跟蜜桃味的雪媚娘似的。
是以,谈乐栖捻捻手指,“我也想捏捏。”
“只有我心疼姐姐。”祝星挽着司清手臂晃,“伤害姐姐的事,我祝星做不到。”
被三个e人玩弄于股掌之间是司清作为i人的命运,她了解。
她摸摸鼻尖,拉起行李箱,“走啦。”
夏风吹拂,带起女生耳鬓的碎发。
乌发掩映下的侧颊和后颈白晃晃的,阳光下还透着点儿粉,就这么不设防地落进身后那人眼里。
祁放眉梢轻抬了下。
小姑娘像是晒着了,脸挺红。
李轻誉见那人还直勾勾盯着外头看,半点儿没有要收敛的意思,眼珠子瞪得溜圆。
“哥,你说实话,是不是新生里有像人民币一样的女孩儿?”
先前论坛上有条帖子专门讨论这位的理想型。
最后不知道歪到哪层楼,得出一个结论。
「祁放日常:吃饭、睡觉、搞钱——所以他喜欢像百元大钞一样会脸红的女孩子!」
本来就是个玩笑话。
可搞人心态的是,祁放本人给这层楼点了个赞。
......
祁放眯了眯眼,眸光从小姑娘线条柔软的侧颊上收回,低嗤了声。
“有吧。”
——
-花生的阅读指北-
1、司清,金融系大一,顶级淡颜氧气美女,清醒自洽大学霸,懂得争取和徐徐图之的冷幽默钓系妹宝。
2、祁放,法学转国际经贸大二,外浪内骚巨会撩。为爱服美役,又名祁会媚,顶着浪荡皮囊搞纯爱的骄矜毒舌公子哥。
3、身心双洁,双向奔赴,暧昧拉扯,全糖无刀。
4、无深情男二,无恶毒女配,无狗血剧情,无现实原型,请勿ky。
第2章
司清的宿舍在南区25号楼,几个姑娘遛遛达达到楼下,从自提柜里取完外卖就上了楼。
寝室在616,数字吉利,但折在没电梯。
顶着京城38度的高温,又累死累活地爬上六层,司清收拾妥当后先钻进浴室冲了个澡。
因为寝室电压低,电吹风这种大功率电器只能去洗衣房用。
司清出来的时候发梢还在往下滴水。
她曲指拨开贴在脸上的额发,问几个室友:“咱们的洗衣房在哪儿呀?”
三个女生应声看过来,不动了。
姐几个觉得自己就跟鱼一样,隔上一会儿不见,就能刷新一次对这姑娘美貌的认知。
司清五官锐角居多,却又在精致度极高的情况下显不出什么攻击性。
轮廓柔和,在下颌恰到好处地收紧,唇瓣饱满莹润,一双鹿眼清凌凌的,被水汽氤氲开,澄亮得跟茶晶似的,惹人探寻。
人类天菜,男女通杀。
司清愣了下,手背蹭了蹭脸,“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有惊人的美貌。”岑惟迎托腮。
谈乐栖:“想在姐姐的鼻梁上滑滑梯。”
好歹一起混了小半个月,姐几个的路数司清摸得门儿清。
她弯弯眼睛,“锁骨里还有点水,可以游会儿泳。”
几个女生笑到肩膀跟着抖。
“正好我要去拿衣服,带着我的仙女室友显摆一圈儿去。”
祝星笑够了,抄上吹风筒,臂弯试图勾住司清脖子,意外发现有点费劲,又改成挽着她胳膊。
祝星净身高167,目测司清应该在一米七开外了。
“清宝,你多高啊?”
“173吧,高考体检表上写的。”司清歪歪头,“但我们学校好多人都说量得不准。”
“我觉得准,”祝星问,“说量得不准的是不是好多都是男生?”
司清瞠目,“你怎么知道?”
“......”祝星扯唇,“跟我们学校某些男生一个死出。”
两人到水房,司清吹头发,祝星去收衣服。
在风机运作的鼓噪声里,司清听见祝星的一声哀号,“我的耳机啊!”
她探头看过去,“怎么啦祝祝?”
“我才发现我把耳机洗了,”祝星笑得有点命苦,“没事儿,我等会儿放段震动音频看看能不能救一下。”
两人从洗衣房回宿舍,刚推开门,谈乐栖跟岑惟迎就举着手机凑上来,“清宝,你看论坛。”
京大新生论坛热帖,#你们商科要出道啊?
岑惟迎点开评论区司清填报道表时被拍下的那张照片所在的楼层。
「1L:司清!我跟她一个高中的!有幸找她问过题,本人巨巨巨巨巨温柔!今年的山城省二,可给我们学校长脸了,校门口现在还拉着横幅呢」
「2L:我嘞个大学霸美女啊......」
......
「64L:谁懂!她今天就站在我旁边,我都没好意思多看她两眼,太美了......哭哭.jpg」
「65L:我懂!我要是见着刘亦菲,估计说都不会话了」
祝星跟司清同班,知道司清入学成绩是专业第一,但没想到高得这么超模。
“乖乖,今年高考人数99.8万人的山城啊......”
司清抿唇,摸摸鼻尖,“超常发挥啦。”
一模的时候,司清的成绩还在省五百名上下,几乎没可能考上京大。
山城是3+3的高考模式,她选了史地生,这个选科赛道在今年算是拥挤的,想赋到高分不太容易。
最难的时候,她差点要把睡眠进化掉了。
不过好在回报率很高。
“谦虚了宝。”岑惟迎嘬了口果茶,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哦对,说好要给清宝看看今天那学长的帖子来着。”
谈乐栖跟祝星一边念叨着对对对,一边把椅子扥到岑惟迎那儿,还顺手塞给司清一包瓜子。
“开始吧。”
司清一脸茫然地被安排好,紧接着看见岑惟迎平板上的字。
是去年刚开学时候的帖子。
【京大男影帝】的评论区里全是段子。
「我嗑的cp一定是真的:今天看到一个现象级帅哥,想找他要个微信,结果他好像是视障人士,不知道是不是咱学校的」
「友谊大厦b:是不是个子挺高,狼尾半扎发,有梨涡的那个?」
「我嗑的cp一定是真的:对!」
「友谊大厦b:得,又一个上当的」
「嗷呜:别提了,我找他要微信,他跟我打手语。我以为是听障人士,遗憾退场,结果刚走没两步就听见他朋友笑了,然后他跟他朋友说了声滚......」
「火鸡味锅巴:六百六十六,演都不演了」
「嗷呜:他人还怪好的,最起码没直接拒绝,就是我事后想起来容易气笑」
「我嗑的cp一定是真的:哈哈!原来他根本!就!不是!盲人!」
「我啃啃啃:看,这不就气笑一个」
史诗级抗抑郁帖。
三个女生昨晚笑得假性鱼尾纹都多了一条。
司清只弯弯眼睛,没出声。
祁放这人,高中被人放心上,大学被人挂网上,恣意又招摇。
入学以后大家熟悉起来,这种小段子就少了。
帖子很快刷到底,岑惟迎又切出【京大必吃榜】的那条。
标题是今年才改的,评论里是历年来京大的帅哥。
齐全得堪比百科全书,分门别类,细致到堪比百度百科。
有关祁放的那条里存着他各个时期的照片。
司清眸光定在去年九月那张。
那个时候祁放的头发比现在要长一些,大概到后颈的位置,半扎在脑后。
她最后一次见他,是在唐有旻和祁放的视频通话里,当时他头发的长度大概就到这个位置。
唐有旻是司清继父的弟弟,只年长她一岁,按辈分来算确是她实打实的小叔叔。
在司清和祁放为数不多的人际交集里,他是其中之一。
祁放高二下学期从山城转学回京城后,有段时间特别颓。
一个人生活,作息没规律,甚至还因为睡过头,转学考也只参加了几科。
高中时期唐有旻是住校的,每周五放假才能拿到手机,偶尔会给祁放打个电话问问人死了没。
那天唐有旻买菜回来,司清听见他在和谁打电话。
“你家没镜子还没点儿尿?你去照照,看你现在还像个人么?”
“尿是磨砂的。”对方说。
话有点儿糙,那头的声音低哑得厉害,司清也没能听出来是谁。
“你就作吧,”唐有旻气笑,气势汹汹地举着手机朝她走过来,“来,司清你看看。”
闻声,司清掀眸。
屏幕那头光线很暗,像是拉着窗帘还没开灯。
电脑屏幕的蓝色调光晕切割出男生凌厉的轮廓,他眉眼低耷,极浅地扫了下手机屏幕。
凭着幽微的光,司清认出对面是祁放。
很丧,和她印象里肆意张扬的少年相去甚远。
她无意识攥紧手心,心脏像被裹满水汽的棉花包裹住,无端生出一种莫名的情绪。
她在想,他去了京城是不是不开心,是不是孤单了。
想他的家人为什么把他一个人丢在山城,又让他一个人生活在京城。
可没立场的过分关心和对他家人的擅自揣度都是越界。
司清一瞬间想了很多。
直到再次听见唐有旻的声音才抽神。
“看这人像不像鬼?”
祁放生了张轻而易举就能获人青眼的皮囊,司清觉得他就算披麻袋也是好看的。
所以唐有旻说他像鬼就很过分了。
她根本说不出这么重的话。
况且那段时间刚好也时兴这种颓丧的风格。
“这是homeless......”风。
她试图普及给唐有旻听,可话没说完,这人的手机险些怼她脸上。
司清后仰了下,想接上后半句时唐有旻已经把手机收回去了。
“看你给她吓的,”唐有旻白了眼屏幕那头的祁放,迈开腿往厨房走,“听见了?小姑娘都骂你流浪汉。”
司清头顶缓缓升起一个问号。
清汤大老爷,她多冤枉啊!
她眼眶瞠得溜圆,吓得从沙发上弹起来,抻开腿就要跑去找唐有旻。
结果下一秒她又听见唐某的声音,“收拾收拾你自己吧,挂了。”
“嘟”声响起,司清被钉在原地。
“......”天塌了。
思绪飘远之际,一只细白的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谈乐栖眸光定定地盯着她,摸了摸下巴。
屏幕里这么多帅照,她却眼看着司清的目光越来越沉静。
少顷,她得出结论:“清宝困啦?”
早先听说过,山城和晋省都有睡午觉的习惯,甚至有些人基本是到点儿就困。
司清回过神,“还好。”
上高中那会儿她不太喜欢午睡,睡不够或者睡太久都会让头脑发昏。
如果下午听课犯困,她一般会站到后排窗户那儿听讲,吹吹风就会好很多。
但经谈乐栖提醒,祝星看了眼时间,触发被动似地打了个哈欠,“我晋省人的血脉觉醒了,先昏迷了各位。”
岑惟迎也收了平板,换好睡衣爬上床,“那我也睡会儿。”
司清和谈乐栖自觉噤声,窝在椅子里各干各事。
蝉鸣被隔绝在玻璃窗外,闷闷地消弭在暮夏的暑气里。
司清眯了眯眼,恍然想起那双勾着浅薄笑意的狐狸眼,心率愈渐雀跃鲜活。
她趴在桌上,指尖划开微博。
只有寥寥几十条,几分钟就能从顶划到底。
司清不常用微博,这个账号还是在她上初中的时候用旧手机号注册的。
这里是安全域,是她为自己建造的小树洞。
起初只是偶尔记录下草木、夕阳和砖瓦之类的景观。
直到2022年9月30号,凌晨三点那条。
「心向风月,可风月不知道」
——暮夏里捉摸不定的风,夜幕中触不可及的月。
是她眼里的祁放。
这句话里没有主语,宾语也模糊不清。
这是司清的小巧思。
记录到与那人有关的东西,她偶尔会用这种语言模式,以此和日常的碎碎念区分开来。
最新的一条微博是2024年9月9日上午10:29发的,她今天站在树下远远看他的时候。
「好久不见」
2022.2.8-2024.9.9,从祁放离开山城到今天,整整944天。
好久不见,祁放。
她在心里偷偷补上了宾语。
-
西区14栋,男寝102。
唐有旻拎着饭,抬膝顶开宿舍门,一道人影就掐准点嗷嗷待哺似地晃过来。
李轻誉刚迎新回来不久,这会儿饿得想吃人。
“啧。”唐有旻进屋踢上门,“看好别拿错。”
【不要葱姜蒜香菜,不加辣不要麻多要糖半份醋】
李轻誉单拎出备注格外长的那份,“知道,这份是放哥的。”
唐有旻扫了眼最里侧床下的空位,“狗放呢?”
话音刚落,浴室门落锁的声音传来。
“想我了?”
祁放抬手把额前的湿发拨到脑后,挑了下眉梢。
唐有旻哼笑一声,“滚你的,发什么骚。”
一说发骚,李轻誉可有话说了。
“今儿迎新的时候,放哥一直盯着几个姑娘看,”他叉起一颗丸子塞进嘴里,嚼嚼嚼,“这大九月的,跟开春了似的。”
唐有旻一听,来兴致了。
从初一到大二,认识祁放这么多年,还没见过他多瞧几眼哪个不认识的女孩。
“哪家姑娘啊?”他笑问。
祁放拉开椅子坐下,姿态松弛地靠着椅背,不语,只掀眸盯着他。
这张脸,这眼神儿,但凡换个小姑娘可能都扛不住。
但落进唐有旻眼里就是瘆人。
好像他妈的西伯利亚大野狼进村儿似的。
他踹了脚祁放身下的椅子腿,“你他妈又装什么哑巴呢在这儿?”
祁放弯唇,毫不客气地踹回去。
椅子腿和瓷砖摩擦发出短促而又尖锐的一声。
唐有旻揉了揉耳朵,听见祁放轻飘飘撂下三个字。
“你家的。”
第3章
窗外的笑闹声混杂着室内空调运作的低频机械声沉落在诡异的静谧中。
李轻誉嘴里含着的丸子掉进汤里,溅出“咕咚”一声。
操!这什么展开?
正懵逼的时候,宿舍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黑红挑染发色的男生走进来,顺手把包挂在衣柜上,拎着椅子到过道的餐桌跟前坐下就开始吐槽。
“南区操场的虫子那叫一个多,跟养蛊似的,一天下来一身大红包......”话说到一半,陆也缇眼珠子骨碌一圈儿,“123木头人?”
“放哥挖旻哥墙脚,俩人修罗场呢。”
李轻誉概括得言简意赅,直接歪出事实二里地。
祁放笑骂了声滚,不咸不淡地扫他一眼,“你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找到白菜和粉条。”
李轻誉:?
陆也缇老家是东三省那边的,几乎瞬间就听出来祁放的意思。
他笑倒在椅子里,“骂你猪呢,听不出来啊?”
“......”李轻誉阖起眼皮窝囊地翻了个白眼。
神他妈猪肉炖粉条!
这哥的嘴真是竹子精返老还童,成笋了。
修罗场演的差不多了,唐有旻捡起刚才的话题,问祁放:“今天见着司清了?”
祁放指梢摩挲着手里矿泉水瓶盖的竖纹,想起上午闯进他视线的那双眼。
黑亮,澄明,云淡风轻。
“昂。”
就是小姑娘好像不认得他了。
今天他看过去是想打个招呼的,司清可好,淡漠得跟见着陌生人似的。
唐有旻乐了,“得,听誉仔说得跟你铁树开花了似的,敢情是碰见另一棵铁树了,同类惺惺相惜呢在这儿。”
祁放勾唇,仰头喝了口水。
听两人的对话,李轻誉感觉自己的大脑在进化。
片刻后,他终于转过弯来。
“靠!你们都认识是吧!”李轻誉抓了把头发,气笑了,“那你俩刚才在那深沉啥呢!?拿哥们儿当倭寇耍啊!?”
陆也缇刚笑完一拨,又趴在桌上笑开了,抵得桌子都跟着颤。
以至于柯铭渊来串宿舍,一推门入目就是——
淡然喝水的爸,漠然看戏的妈,疯狂抽搐的哥哥和濒临破碎的他。
“今天这么热闹啊。”柯铭渊就近靠在陆也缇书桌上,“我错过啥了?”
李轻誉声情并茂地复述了一遍。
柯铭渊一听有他班新生的事儿,想起来串宿舍的目的,就顺着接过话茬,“放哥,明儿下午公休日,你有安排没?”
祁放撩起眼皮,“什么事儿?”
“我不是上学期末骨折没参加思修期末考试吗,今天老师通知说补考时间改到明天下午一点半。”
柯铭渊跟陆也缇是搞乐队的,上学期末在津城有一场海边的演出。
哥几个复刻孙悟空海边九连拍,就他倒霉,踩着个游泳圈,一脚下去干了个左脚踝骨裂,右手腕挫伤。
陆也缇:“补考时间还能随时改的?”
“1v1,我得随时听信儿。”柯铭渊干笑了下,“你要是知道整个商科就我一个思修要补考的,你也会觉得我命苦。”
话毕,他接上刚才被打断的话题,“明天下午两点新生领书,我去不了,放哥能替我带一下不?”
唐有旻哼笑出声,“找谁不行,非找个祖宗。”
柯铭渊耸耸肩,“就他闲啊。”
在座各位都是大忙人。
唐有旻是外联部的,最近忙着拉投资。
陆也缇是校学工办主任兼乐队主理,要忙新生入学档案整理、迎新路演,还是个苦逼医学生,一天给他48小时都嫌不够用。
李轻誉是商科的新生军训总教官,从明天开始要培训。
柯铭渊那几个室友就甭提了,医学系跟化学系的要做实验,剩下一个秀恩爱狗要约会。
再看祁放,学生会还没安排招新,导助工作也没派下来,又没女朋友要陪。
不找他找谁。
李轻誉:“下午那个点儿他未必能睡醒。”
今天上午他去替祁放坐班就是因为没叫醒这祖宗。
这哥假期的时候睡觉没点儿,啥时候睡醒全看命。
比如今天命就不错,上午十点多就醒了,不光醒了,还去坐班了。
鲜见程度不亚于老母猪上树。
没承想祖宗答应得痛快,“行。”
“谁!谁在说话!”李轻誉活见鬼了似的,“不管你是谁,快从我放哥身上下来!”
“......”柯铭渊突然有种掉套儿里的感觉。
祁放这人义气,嘴硬但耳根子软,平时求他办事儿高低得喊两句爹,磨磨他才能成。
现在答应得这么痛快,他心里反而没底。
人还是贱,总得受下虐才觉得踏实。
柯铭渊想到什么,眯起眼睛瞧祁放,“哥,你别是看上我们班司清,找机会想钓人家小姑娘吧。”
“不放心我啊?”祁放挑眉,“那你找别人。”
“祁放跟司清?”唐有旻在心里润了两遍柯铭渊这话,越想越觉着好笑,“怎么,两棵铁树要碰碰谁更硬?”
别人不知道,他还能不知道么。
山城一中拢共东西两个院。
西院有祁放,东院有司清。
论难追,他俩说第二,没人争第一。
再说了,这俩人除了在学校荣誉榜和升旗仪式上见过面以外,其他时候唐有旻也没见他俩有过交流。
顶多就是互相知道有这么号人,微信都没加过。
唯一一次沟通可能还是那次他跟祁放打视频,司清出镜了几秒。
何况那次视频里祁放半人不鬼的,司清估计压根没认出来屏幕那头是他。
几个人又接着这个话题聊了几句。
当事人没动静,就听着。
临末了,祁放起身,把空水瓶扔进垃圾桶,“你们聊,睡了。”
柯铭渊看了眼表,才不到七点,“这就睡了?”
唐有旻看了眼祁放动都没动一口的饭,“你要当神仙?”
“水饱。”
唐有旻:“......”这祖宗真他妈难伺候得要死。
-
转天上午十点半新生熟悉学校,谈乐栖醒得最早,就去食堂带了几份早餐回来。
吃完早餐几人一道下楼。
京大占地面积大,天热人又多,光是轧马路就轧晕了几个。
班助连讲带逛,一圈儿下来足足花了将近两个点儿。
司清回宿舍的时候闻到一股淡淡的藿香正气水的味道。
谈乐栖正躺在床上挺尸,脑门儿上贴着退热贴。
京城前段时间经历台风气候,空气湿度大,近几天又热又闷。
谈乐栖是川城妹子,却不太能适应高温高湿的气候,中暑晕倒都是常有的事。
几个女生摸悄收拾好后去食堂吃饭,顺便给谈乐栖带了一份蛋包饭和西瓜果切。
祝星和司清跟谈乐栖领书的地方离得不远,索性替她把书领了。
下午司清拎了个行李箱,用来装自己和祝星谈乐栖的书和军训服。
上楼时碰见几个同班的女生,逛学校的时候熟络了一些,见面能聊上两句。
“听说咱们商科大一的都有早自习,七点前就得到教室那种。”
“我室友数院的,她们是晚自习,不用早起,羡慕哭了。”
“数院啊......过两年头发掉光了就不羡慕了。”
“学数学能比学法还头秃?”
“学法也不一定头秃,你看祁放,头发还是很茂密。”
在京大,这人的名字是会随时随地出现的程度。
到校第二天,司清已经有了这种认知。
“那你猜猜他为啥只学了一年就转商科了?”
“别吧,祁草也有脱发困扰?”
“哈哈哈哈哈哈哈!”
司清也没忍住跟着她们弯了弯眉梢。
踏上三楼的最后一级台阶,几人长舒一口气,推着箱子往金融一班的方向走。
刚过拐角的玻璃门,就见着一道极其惹眼的人影坐在金融一班班助的位置上。
祁放正低耷着眉眼放空,指尖闲闲转着一支银色钢笔。
这人皮囊吸睛,穿得更是招摇。
酒红色衬衫半敞,肩线撑得宽阔平直,袖口松松挂在小臂的位置,恰到好处地露出漂亮的肌肉线条,衬衫下摆连同黑色内搭一并收拢进黑色休闲西装裤,矜贵散漫。
和昨天相比,今天又是另一个风格。
京大有自己的奇迹暖暖。
思及此,一个有点可爱的词突然蹦到司清脑子里。
奇迹放放。
她不自觉牵唇,在心里重复了一遍后两个字。
放放。
......
把自己和祝星的书放进行李箱后,司清起身去签军训服登记表。
桌上只有三支笔,刚好被司清前面的三个同学拿走填表去了。
这会儿祁放正靠着椅背玩儿手机,她就站在他斜对角。
想起刚才女孩子们的打趣,她突然有点好奇。
祁放身量高,并肩而立能看见他的下巴就不错了,更别提看到头顶。
现在是个绝佳的机会。
祁放活动了下手腕,余光拢进一道微微朝这边探过来的纤细身影,舌尖抵了下下唇。
司清踮了踮脚,视线刚丢过去,这人脸就偏过来了。
她迅速移开目光,手上无意识做了八百个假动作。
祁放勾唇,现在全世界最忙的人就在他跟前站着。
小姑娘睫毛挺长,就是抖得像筛子,偏偏自个儿还不知道。
哪儿来的小傻子。
“学妹,别把自己扇感冒了。”
他突然出声吓了司清一跳,胡乱从语言库里翻出一句谢谢。
几秒后反应过来,她绝望地闭上眼。
到底在谢什么!
这和被人踩了一脚还要倒赔一句对不起有什么区别?
直到身前的桌板被人敲了两下,她才重新睁眼。
一只骨节精细修长的手松松悬着,食指指骨微曲着叩响桌面。
红丝绒桌布衬得他肤色近乎冷白,指尖上翘,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关节处透着淡淡的粉。
很性感的手。
祁放指梢捏着笔盖轻轻旋开,而后中指和食指夹着笔盖收回手,把笔杆留在她跟前。
“用吧。”
清磁的嗓音落进她耳膜的瞬间,心湖中央仿佛飞过一只小蝴蝶。
轻盈地点了下水面,漾开一圈一圈涟漪。
祁放很细心的,这点她初见他的时候就知道。
司清润了润稍显干燥的唇瓣,接过笔,“谢谢学长。”
“客气。”
祁放眸光好整以暇地放在女生身上。
她今天没扎头发,碎发松松拢到耳后,露出线条柔软的侧颊,低垂的睫毛随着写字的动向微微颤着。
须臾,那双澄明的鹿眼抬起来,对上他的视线。
“学长,笔还你。”
一双细白修长的手夹着笔纸递过来。
游戏刚好新开一局,祁放悠悠收回视线,从她手里抽出表格搁在桌角,只余一支笔横在她手心。
下一秒,司清看着那枚笔盖被他指腹抵着,缓缓推到她手里的笔尖上。
以现在这个距离,她甚至能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
直到不紧不慢地旋好盖子,那人才从她虎口里抽出笔。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看得坐在隔壁桌的二班班助章灏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这哥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干啥!?
虽然全程没有任何肢体接触,但这动作任谁看了不得问一句:不是,你俩啥关系?
好在当时周围人各忙各的,没人在看这边,不然高低被人挂论坛上。
然后被八卦到前世。
章灏憋到司清走了才出声,“哥,你要是喝多了就回宿舍睡觉好吗?”
结果这人好像压根没意识到自个儿刚才那动作有多意味不明,还跟没事儿人似的在那儿转笔。
默了良久,祁放才云淡风轻地撂了句“没喝”,然后继续专心玩儿金铲铲。
司清推着箱子走了两步,也从CPU过载的状态里缓过来了。
是因为祁放在打游戏,腾不出手拿笔,才顺手在她手上扣了笔盖。
暗恋最忌讳的就是多想。
期待太高就会在得不到理想反馈的时候积攒更多失望。
擅自期待和失落是大忌,会乱她道心。
她来京大的第一要务是好好学习,不能总被莫须有的情绪牵着鼻子走。
手机震动,司清思绪回笼,戴好耳机后按下接听。
祝星的声音夹杂着微妙的电流声传过来,“清宝,七七的书巨多,我都快抱不动了!就先不上楼找你了嗷,咱俩在七教门口汇合吧。”
“好,书你先找个地方放放,我马上来。”
司清安置好军训服后扣上行李箱,又听见祝星断断续续的声音,“你说什么?声音太小了听不清。”
司清又重复了一遍。
祝星那头空耳更严重了,“你是让我找地儿逛逛吗?搬着书?”
这也太魔鬼了。
“是放放啦。”
司清忽然想起祝星的耳机进过水,于是又抬高音量,字正腔圆地重复了一遍。
“放-放。”
话音落下几秒,莫名的既视感翻涌上来,她心尖一颤。
......放放?
突然反应过来,司清大脑宕机,下意识看向祁放的位置,试图确认他有没有听到。
眸光流转,她心脏几乎快要跳到嗓子眼,默默祈祷。
他没听见他没听见他没听见......
片刻后,两道目光隔着寥寥几道人影隔空对撞——
狐狸眼里匿着的笑意宣告着一个呼之欲出的事实。
不多时,她看见那人无声比了个口型。
“叫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