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宴会上,聚光灯亮起。
“感谢各位百忙之中参加光正集团新品发布会。下面有请光正集团研发部副总经理沈无疆先生,为我们带来‘脑机无障碍智能芯片’讲解,有请。”
沈无疆?
角落里吃东西的宋听雨银叉停在半空,缓缓抬头。
展台中央,刻在记忆深处的身影拾级而上,黑色西装勾勒出他修长的轮廓。
瞬间掌声如雷,淹没了宋听雨一时的错愕。
熟悉的人,熟悉的脸部轮廓,他的眉眼依旧清冷如霜,说话与不说话时都带着拒人千里的冷漠、孤傲。
银灰色的助听器做狐尾造型像个普通的接收器,在他耳廓上泛着银光。
上台的人,没有看场中一眼,对到场的各界名人,没有互动,没有眸光,只是拉高了与他身高不匹配的话筒。
修长的指节在黑色的话筒上显出病态的苍白,宁静到极致的长相,就是不近人情的疏离。
宋听雨看着台上的人,诧异......
光正科技副总经理?
他入职光正集团了吗?
“光正的科研人员这么帅吗?”
“光正把科研团队里最有排面的研发员叫来开发布会了吧。”
“别说,长得不错,三分钟内,我要他所有联系方式和电话号码!”
低沉无垢的声音在大厅内响起:“本次用于肢体缺失领域的脑机无障碍智能芯片,采用了量子神经网络构架,能将使用者脑电波信号与......”
宋听雨看着,一时间心里复杂难明。
她想过的。
他很优秀,让她望尘莫及的优秀。
也许十年、二十年后,他携手包容他更多的妻子,在以一栋豪华别墅为背景的访谈里,深情地向记者说起他妻子为了他的绘画事业不离不弃的往事,和如今的苦尽甘来。
而她是万千电视机前再普通不过的一家。
领着微薄的工资,操心着自家儿女的闲事,和丈夫因为鸡毛蒜皮争吵,奔波温饱。
电视里是大画家沈无疆的传奇。
电视外,是她平庸普通的生活。
到时候,大家会会心一笑,都不计较曾经错爱的往事。
可,不用十年、二十年......
一年。
他们分手刚满一年,他已经光鲜亮丽地站在台上,她还在被生活裹挟,买什么都斟酌再三。刚刚还因为井航哥的朋友暗地里说她耳环廉价,气不过地耍了小聪明。
宋听雨对比之下,突然有点要脸的羞愤。
一个庸俗依旧的自己,和依旧清冷绝艳的前任。
有点,不想遇到。
宋听雨第一次庆幸自己如此不起眼,在这样尴尬的时候,足以让她一个人隐在灯光后。
宋听雨不太敏感的自尊心冒出来,前男友太优秀,不想被对照,走吧。
宋听雨拿出手机给男朋友发信息:【在哪?】
消息回得很快:【遇到一位客户,先自己玩一会,乖】
宋听雨苦笑,看眼自己,139块的A字裙,15块的夜市耳环,刚从施工现场回来蹭到漆的运动鞋,与这场商业宴会格格不入。
但她不知道要出席这样的场合,如果知道,会向堂姐借一套礼服以示尊重。
现在说什么都迟了。
宋听雨看眼大厅,大厅内是身价不菲的女士、西装革履的男士,他们每个人手上的腕表,最便宜的她也买不起。
她的社交圈,接触不到这样的人。
她知道不是自己的社交圈不要硬融,硬融只会让自己尴尬。
所以从井航离开起,就找了一个角落吃东西,谁知道还能看到昔日的男朋友在台上做报告。
让怡然自得的心里,生出点滴感慨。
却不是感慨分手后的感情,而是......很庸俗的东西——
比如,他什么时候就职的?世界五百强研发部副总经理年薪多少?
六七十万有吗?
是不是少了?百万?
看,还想人家的年薪。
可这些根本跟她没有关系。
以前沈无疆不在乎她巴巴奢望的东西,现在更不在乎。
可他能入职光正集团,却不让人不意外。
他真的很优秀,上学时,便一骑绝尘。
明明是同龄人,她读本,他数博,读博期间更是为学校取得了众多耀眼的成绩。
他们的差距,就像她也不知道怎么追到了他一样莫名其妙。
那时候爱情是所有,没有生活的负累。
她看不懂他读博期间,大部分时间却在修艺术的纯粹,也不懂天才的坚持。
他很喜欢艺术,尤其绘画,是纯粹到心灵共鸣的喜欢。
他能为了一片落叶,静待六个小时一动不动。
也可以为了一份颜料,翻山越岭、跋涉月余。
为了一幅未完成的作品,几天不出画室。
他的世界像他的人一样,纯粹。反而获得的那些傲人成就在他眼里,不及他看一场日出日落有意义。
所以安静的人,除了适合搞科研,也适合沉浸在艺术里。
沈无疆也的确更沉迷后者,什么都比不上他对心灵安处的追求。
她爱过的人,有高山流水的情怀,她却不是子期,读不懂天高志远的雅致。
那时候还看不出问题所在,也从未担心过他的工作
只觉得他毕业时,学校一度挽留,只要他愿意,助教、副教授、教授,指日可待。
可他拒绝了学校,同样也拒绝了各大企业也向他投来橄榄枝。
她依旧没有多想。
现在想来,简直天真。
未出学校时,她看不出二者的不同,觉得男朋友做什么都是对的,男朋友说什么都好。
她爱的沈无疆完美到无懈可击,做什么都让她痴狂。
那——
她是什么时候变的呢?
第2章
刚毕业的时候?
应该没有。
那时候工作虽然太忙,没时间像以前一样因为无疆少吃一顿饭气得跳脚,也很难因为他几天没出过门忧心忡忡。
但上班前,她会帮他把午饭做出来,写下纸条让他热一热。
最初,她因为纸条无人动过、午饭还留在桌子上生气。
他会静静地看着她,晚上又凶又狠,她怎么哭都不行。
后来日子越来越长,她也越来越忙,她没再给他留饭,不记得他是在家里作画,还是出去采风。
有时候,累了一天下班回来,看着冷冷的锅台,家里的颜料味都能让她跟他吵一架。
可天山之雪,不会跟世俗争吵。
他只是摘了助听器,安静地关了他的房门,让她冷静冷静。
她气得血气上涌,还要半夜打开他房间里的警报灯光,因为摘了助听器的他同样听不见危险。
那时候也没想过分手。
生活难免磕磕碰碰。
她是因为什么......
宋听雨不得不再回忆一遍自己的庸俗。
她私心地给他找了一份工作。没错,自己赚不来大钱,就打男朋友的主意。还撒着娇让他去试试。
他没有去。
她问得急了。
他便用那双冷静到压迫感十足的眼睛看着她,手里的画笔和未完成的画就是他给的答案。
他这个人,不容反驳、说一不二。没有在他计划内的事情,他不会做。
或者就是这一天。
她第一次发现,以往让她心跳加速的压迫感,那天激不起她心中一点涟漪。
她是那时候变的吗?
宋听雨说不好。
应该吧。
工作成了她的重心后,她要考虑的事情太多了,她想为一直为她奔波的姐姐撑起一片天,想让妈妈喘口气。她家还有还不清的人情债。
慢慢就没了爱情里的纯粹。
感情也不再纯白无瑕。
其实沈无疆艺术天分很高。
即便没有大师弟子的头衔,他的画也有人入手,最高的一幅卖到三万。
能卖出这样的价值,可见天分。
可那幅画里其中一款颜料,十二万。
按说这十二万不是她掏,轮不到她心疼。
人家自负盈亏,她不能因为十二万不是花在她身上,就斤斤计较。
她到底斤斤计较了。
要不然不会现在还清楚地记得,那瓶颜料叫‘雨前润’,价格是她一年都赚不到的数目。
宋听雨收回目光,看向自助台,冷静地给自己夹了一份酥脆。
碰到能照出自己所有卑劣的前任,能有什么好心情?
何况,他跟她谈恋爱时,连尝试都不会尝试的‘工作’,分手后,做了。
她什么人品,运道是有多晦气,才让对方连努力都不想为她努力。
宋听雨一口咬下去,酥脆在口中爆汁,久不说脏话的她,一万头马将她荡平。
宋听雨......
不要输不起。
何况,幸运之神从不曾眷顾过你,什么都要付出百倍的努力,才能看到一点希望,又不是第一次了,远不到你为此失态的地步。
再说,分手,是深思熟虑后的结果。
不是一时冲动,不是意气用事,是冷静后的决定。
他的优秀,不属于她,她也没那个福气拥有。
他有太多自我,她不行。
她年龄大了,更倾向于稳定的、一起努力生活的另一半。
她还想结婚,还想要孩子。
她对未来的计划越发平庸普通,他依旧有更高的追求。
他没变,如天山雪峰上开在最高处的雪莲,清冷如初。
她变了。
变得配不上他。
以后陪着他站在艺术殿堂的人不可能是自己。
早就接受这个事实,才分手的,不是吗?
现在不高兴,也无非是两人的差距来得太快,让她有些心理失衡。
短短一年时间,前男友开红旗,自己骑共享单车。
换做谁。
也无法第一时间接受。
算了,多想只是徒增烦恼,大方一点,勇敢祝福。
宋听雨低下头,夹了一些自己喜欢的食物吃。
想想他以后女朋友的好日子,说不定还有自己一半功劳,是不是开心一点了。
宋听雨笑笑,心里慢慢平静。
哈密瓜也很甜,好吃。
台上,沈无疆的声音还在继续。
突然,音响发出一声刺耳的锐鸣——
机器的锐响与助听器共振,会让他极其不耐烦。
几乎下意识地,宋听雨转头看过去,习惯要打手语——冷静......
还好,宋听雨只是头转的快。
可沈无疆的视线已越过众人,定格在她身上。
宋听雨咽下食物,脸上瞬间挂上老友相见的客气微笑。
沈无疆目光骤然锋锐,像深潭里突然掀起的暗涌,又像暴雨前压抑的闷雷。
她决绝地分手时,一丝挽回的机会都没有给他。现在还笑得出来!
总是随性妄为,脾气说来就来!高兴了一个样子,不高兴了就分手,像什么样子!
但他仔细想过,她这次闹这么厉害,应该是因为他没有按她的要求出去工作生气,现在他有工作了。
可,不代表她笑一笑事情就能过去!
沈无疆冷淡地移开视线。
过快妥协,只会让她变本加厉。
她这个人,得寸进尺、欲壑难填,必须要晾一晾。
第3章
音响很快调好,工作人员赔着不是,如履薄冰。
讲解重新开始。
宋听雨看着没给任何反应的‘老同学’,没有尴尬,因为他本来就不热情。
反而是打手语多此一举了,服务这场讲解的人很多,事故根本不会持续很久。
该死的手,宋听雨怕自己再做出不合适的举动,再次确定没看到井航,拿了点食物,转身向露台走去。
夜风迎面吹来。
霓虹织就的星河在脚下蜿蜒流淌,车流在楼宇间划出光的轨迹,整座城市像一幅流动着琥珀光泽的画,十分好看。
宋听雨心情瞬间好起来,放下食物,拿起手机拍照。
拍好后,想发给井航,考虑到他在见客户,先保存——
好美,从这里俯瞰夜景,流光溢彩,难怪寸土寸金,一位难求。
晚风拂过,都是舒爽。
宋听雨吃着食物,靠在栏杆上,自拍一张。
食物慢慢吃完,外面星光璀璨。
忽然,露台的玻璃门被推开——
声音跟着进来:“沈经理,麻烦您在这里休息一下?这边人......”少。
少字还没有开口,带路的人就看到里面有人:“抱歉,打扰了,我们换个地方。”
宋听雨正好对上沈无疆的视线。
他还穿着演讲时的西装,矜贵、挺拔,人群中一眼就能看到他,好看得几乎让人忘了他的恶劣。
宋听雨收回目光:“不用,我吃好了,你们休息......”宋听雨拿起盘子。
“你先去忙,认识。”沈无疆已经对带路的人开口。
带路的人下意识看宋听雨一眼,又赶紧收回目光。
老总对沈经理都十分客气,他更不敢开罪:“好,好,你们聊,有事叫我。”今天的场合,名人如云,沈总遇到朋友也不稀奇。
宋听雨蹙眉,分手闹得那样难看,她还说了那么多让他难堪的话,他又傲,这么快便不计前嫌了吗?
但想想,如果自己是他,应该也释然了,什么都有的人对下,会带着悲天悯人的宽容。
宋听雨松口气,她是成年人,没有甩袖就走的孩子气,何况分手那么长时间了,大家不是男女朋友也还是同学。
能相视一笑最好。
带路的人关上玻璃门出去。
沈无疆站在原地,没有向前,面部轮廓在星光下更加卓然。
宋听雨免疫。
只是空气突如其来的安静,气氛有点尴尬。
宋听雨慢慢将盘子放下,不喜欢这样的氛围,大方开口:“好啊。”他们两个人,历来都是她先开口。
沈无疆没有回答,手慢慢整理着袖口,三枚袖扣泛着深蓝的光,有些......没察觉的紧张。
她今天来这里,是知道他在吗?他工作了,她也消气了,所以打探了他的行程。早知道这样,当初何必把话说的那么绝。
沈无疆的手指近乎温柔,但也不能让原谅变得廉价,最不济也要矜持一二。
宋听雨没等到回话,也不意外。不近人情、不懂人情世故,不是空话。他朋友稀少,多是他自己不做人。
宋听雨注意到他换了助听器,银色的闪电戴在他耳朵上,相得益彰,气质清清冷冷,不说话的样子始终戳在她兴奋的点上。
只是,不合适。
气氛依旧很静。
晚风吹过,宋听雨深吸一口气,谈恋爱的时候不觉得他的沉默有什么,不爱说话也是稳重、事少的表现。
现在,纯粹没礼貌。
宋听雨在心里腹诽一二,抬头对上他的眼睛时:“恭喜你,事业有成。”
沈无疆整理袖子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故意的?明知道他不喜欢这些!还宣扬她的胜利!
刚要开口,夜风吹开她的发梢,他坚定的不轻易原谅,随着她扬起又落下的发尾四分五裂,眼底的冷淡也早已疏散。
若是她保证下次不如此,自己也不是非要坚持原则。只是每次她勾勾手指,他就不计较,总归廉价,尤其在她说出那些话后。
沈无疆欲要开口的话,又收住。
还不说话?你是听不见,不是哑巴,宋听雨无语,但面上依旧客气:“你有事吗?如果没事的话,我想去吃点东西。”不奉陪了。
“你......别动。”他上前两步,声音依旧清冷,手臂抬起。
宋听雨后退一步:“怎么了?”手在头上摸了一圈。
沈无疆看着她落空的手,直接上前,从她发间取下一片花瓣,指尖若有若无擦过她的耳廓——如果现在说软话,分手的事,他不计较。
哪里来的落花?“谢谢。”宋听雨抬头,最高的阳台上开满了鲜花,正随着风簌簌落下,刚才都没注意到,还挺好看。
沈无疆敛下眼底下意识浮现的温柔,快速将手放入裤兜,碾过花瓣的留香,不等她趁机扑上来,退后一步。
但也只有一步,毕竟她闹人的时候,他若不陪着,真会哭,更难缠。
沈无疆留在一个合适的距离,开口:“怎么过来了?”台阶铺过去。
宋听雨收回目光:“哦,陪男朋友过来见客户,不过应该快好了。小客户,不及你们,你们的产品听起来很厉害,我看很多人都有合作的意向,那个,我真有事,就不打扰了。”
沈无疆怔住,放在口袋里的手一动不动,她在说什么?
沈无疆神色肉眼可见冷下来,男朋友!
宋听雨拿起空了的盘子,直接往外走。
沈无疆骤然伸出手!
宋听雨手机响了起来,前行时突然停下的轨迹错开了他伸出的手。
宋听雨接起来:“井航,你忙完了,好,我现在过去。”宋听雨对沈无疆点点头:“你休息。”抬步离开。
觥筹交错的大厅内,江井航一身灰色条纹定制西装,干净儒雅地冲她招手。
宋听雨笑着走过去,自然而然地挽住他胳膊:“扔下我那么久生气了,而且我还穿成这样来这种场合,合适吗,都不自在了。”
江井航陪笑地接过她手里的空盘,没觉得不合适,她很好看,是他少见的化妆不化妆都温柔好看的女孩子,但女朋友不高兴了,就是他的错:“是,是,我的错。”
“没那么容易原谅你。”
“我负荆请罪,或者脱了外套陪你?”
宋听雨笑了,嗔他一眼,已经不气了:“谁要你陪,谈的还顺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