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轰——!
“云溪,今日你及笄,我心悦你已久,愿以金凤为誓,聘你为妻,一生一世,护你安好。”
深情款款的誓言,言犹在耳。
可下一瞬,另一道声音,不经耳朵,直接进入她的脑海。
那声音,分明与陆惊年一模一样,语调却再无半分缱绻,只剩冰冷刻毒,和不加掩饰的轻蔑与杀意!
【蠢女人,感动得要哭了吧?】
【真以为本世子看得上你这种货色?你不过是顾家兵权的敲门砖罢了。】
【等你爹那个老匹夫交出兵权,我第一件事,就是把你顾家满门都杀了!送你全家满门去地下团聚!】
她怔在原地,脑中嗡嗡作响,过去三年的爱慕与憧憬,在这一刻支离破碎。
顾云溪那抹娇羞的笑意也僵在唇边,一点点变冷。
周遭的暖香、人声,都模糊远去,只余下耳内一阵尖锐的嗡鸣。
她指尖冰凉,不自觉地攥紧了掌心。
怎么会......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温情脉脉的陆惊年,那个她爱慕三年、即将托付终身的男人。
他依旧是那副深情款款的模样,含笑望着她。
可她脑中,那恶毒的算计,一遍遍疯狂回响。
......是幻觉!她猛地闭上眼,脑海里闪过三日前,陆惊年冒雨为她寻来一株绝版兰草,衣衫湿透,却笑得温柔。
他说,“只要你喜欢,上天入地,我都为你取来。”
那样真挚的眼神,怎么会是假的?
可脑中那句‘都杀了’的恶毒诅咒,将那段温情回忆灼烧得面目全非。
她脑中一片空白,什么爱慕,什么憧憬,都成了笑话。
指甲陷入手心的刺痛,让顾云溪的意识渐渐清晰,这不是幻觉!
她强迫自己镇静下来,自救,现在的首要任务是自救。
她猛地转头,视线惊惶地扫过满堂宾客。
越过人群,目光落在了主位上满脸自得的父亲——大周朝吏部尚书,顾远鸿的身上。
父亲正捋着胡须,欣赏地看着陆惊年,眼神里全是藏不住的满意。
父亲......父亲会保护她的!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一个更阴冷的声音打断了。
【总算把这个赔钱货养到了用处!攀上了镇国公府,我离内阁首辅的位置,又近了一大步!】
【陆家有反心,正好需要我顾家的兵权!等他们事成,我便是从龙之功,封侯拜相,光耀门楣!】
【牺牲一个女儿算什么?能换我顾家百年的泼天富贵,她死得值!太值了!】
顾云溪的心,一点点沉入冰冷的深渊。
掌心传来的刺痛,强行将她涣散的神智拉扯回来。
对,还有一个能帮她的人,以温润如玉著称的二皇子,萧景。
萧景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举杯,对着她遥遥一敬。
他笑容和煦,尽显皇家贵胄的雍容气度,是京中无数贵女的春闺梦里人。
可就在视线交汇时,第三道心声,比前两道更加阴毒,在她脑中炸响。
【这顾家云溪确是人间尤物,可惜,如此绝色,却要便宜陆惊年那伪君子。】
【不过也好,等陆惊年玩腻了,我正好做个顺水人情,将她剥光洗净,当成“礼物”送去安抚北蛮的老可汗。】
【一个女人换几年边境安宁,让她死前为我大周做点贡献,也算她的福气。】
轰!
一个,又一个。
一张张含笑的脸,背后却是一颗颗肮脏、恶毒、自私到极致的心。
她引以为傲的父亲,想用她铺就自己的青云路。
她奉为神祗的皇家,想把她当成安抚蛮夷的牲口,玩腻了就送去屠宰。
而她爱慕了三年,即将托付终身的未婚夫,更是从头到尾都在谋划着如何榨干她家族的最后一点价值,然后将他们满门屠尽!
京城第一才女?
天作之合?
父慈女孝?
全是笑话!
彻头彻尾的笑话!
绝望潮水般,将她彻底淹没。
周围喜庆的红绸、宾客虚伪的笑脸、昂贵的香料气味,让她几欲窒息。
她感觉自己正坠入一个由谎言与恶意构成的深渊,永无天日。
下一个,会是谁?
就在这时,她混乱扫视的目光,无意间掠过了宾客席间,最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坐着一个少年,穿着一身半旧的武官常服,与周遭的锦衣华服格格不入。
那是忠勇侯府的次子沈昭,一个在京中毫无存在感的、老实巴交的武将之子。
她甚至没看清他的脸,一道笨拙而真诚的心声,清晰地传入她的脑海。
【顾小姐的脸色,怎么这么差?她好像要哭了......】
【满堂的人都在恭贺,可她看起来一点都不开心。那个陆惊年,油腔滑调的,笑得太假,不像好人。】
【唉,多好的一位姑娘,京城第一才女,本该嫁得良人,笑靥如花......怎么会这样?希望是我想多了......】
这道声音里,没有算计,没有贪婪,没有欲望。
只有最纯粹的担忧和不平。
顾云溪的眼眶猛地一热,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
原来,在这满堂豺狼之中,还有人会为她担忧。
原来,她不是孤立无援。
这微不足道的善意,成了她溺水时抓住的唯一一根浮木。
这份善意,没有减轻她的痛苦,但给了她挣扎出这片泥沼的力量,给了她玉石俱焚的勇气!
顾云溪松开搅得发皱的丝帕,重新抬头,看向眼前这场为她精心准备的“盛宴”。
她要如何在这众目睽睽之下,撕开这伪善的画皮?
她要如何反击?
“云溪?云溪?”
陆惊年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他已经吟完了所谓的诗,手中托着一个紫檀木托盘,盘中静卧着一支流光璀璨的金凤衔珠钗。
“吉时已到,请世子为云溪小姐簪发!”
赞礼官高声唱和,声音里透着喜庆。
这是及笄礼的最后一步,亦是缔结婚约的最后一步。
陆惊年脸上挂着温柔完美的笑意,手持象征荣耀与婚约的金凤衔珠钗,一步步向她走来。
而顾云溪的耳边,是他急不可耐的心声。
【快点!戴上这支钗,你就是我的人了!顾家的兵权,也就彻底到了!】
【等我拿到兵权,第一个就砍了你爹的头!再把你卖入军妓营,让你尝尝万人唾弃的滋味!】
【顾云溪,你这颗棋子,马上就要到终点了。】
冷汗,从顾云溪的额角滑落。
她的身子在宽大的华服下,控制不住地轻颤。
不!
绝不!
在所有人期待的目光中,陆惊年举起了手,将那支金凤钗,对准了她高高盘起的发髻。
凤钗的尖端,即将触碰到发丝。
那一瞬间,顾云溪的脑海里一片空白,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她只看见陆惊年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贪婪与不耐。
看见了父亲脸上志在必得的微笑。
看见了二皇子那如看玩物般的眼神。
就是现在!
赴死,或重生,就在此一举!
她不再颤抖。
一股冰冷的恨意从丹田徒然升起,贯穿四肢百骸,带着前所未有的力量。
后仰的动作看似柔弱无力,实则蓄满了毕生力气。
甩出的手背精准、狠戾,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目标只有一个——
那只虚伪的、即将为她戴上枷锁的手!
“啪!”
一声脆响!
力道之大,让他手腕剧痛,瞬间麻痹!
“哐当——!”
金凤衔珠钗脱手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绝望的弧线,重重砸在青石板上。
金凤断翅,明珠碎裂。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骇得魂飞魄散!
尚书府的嫡女,竟在及笄大礼上,当众给了镇国公世子这般羞辱!
这一击,不啻于一记耳光,狠狠抽在了镇国公府的颜面上!
陆惊年脸上那完美的笑容彻底僵住、碎裂,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错愕与暴怒。
手腕上火辣辣的痛感,清晰地告诉他,这不是意外!
陆惊年确认在金钗脱手的瞬间,那双本该是盈满秋水的眼眸,骤然变得森然和毫不掩饰的恨意!
而这边,做完这一切,顾云溪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身子一软,直直向后倒去。
被身后的侍女惊惶地接住。
她双眸紧闭,面无血色,看上去已然昏厥。
但她的意识,却前所未有的清醒。
她的耳边,清晰地响起了,陆惊年那一刻由得意转为暴怒、惊疑、杀意沸腾的心声:
【贱人!她竟敢打我!她绝对是故意的!】
【那眼神......她发现了什么?!不可能!我的计划天衣无缝!她怎么可能发现?!】
【等着!顾云溪,我必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第2章
丝竹声戛然而止,金玉满堂的内堂,却因一个女子的“倒下”而乱作一团。
宾客们的惊呼与窃窃私语交织,气氛紧绷。
顾远鸿一张老脸血色尽失,几乎是卑躬屈膝地对着陆惊年,声音发着颤。
“世子息怒,小女她......她近日确实偶感风寒,身子骨弱,这才失了礼数,绝非有意冒犯,还望......”
顾远鸿求情的话卡在喉咙里,因为他看见,女儿的眼睛,正缓缓睁开。
顾云溪此刻眼底的温婉柔顺已荡然无存,只余下看穿人心的冷漠。
她一把挥开侍女春禾搀扶的手,动作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决绝。
就这么在一众宾客惊疑不定的目光中,撑着软榻,站直了身体,重新走回了宴会中央。
她的每一步,都像踩在顾远鸿即将崩断的神经上。
“孽障!”顾远鸿又惊又怒,气到浑身发抖,指着她的手都在哆嗦,“你疯了不成!还不快滚回来,向世子赔罪!”
【这个孽女!她是要毁了我一生的前程吗?!是要我顾家满门陪葬吗?!】
【早知道这么不顶用,生下来就该溺闭了事。】
父亲气急败坏的心声,像一把刀,彻底剜去了她心中最后一丝对父爱的幻想。
原来,在他眼里,她从来不是女儿,只是一件可以随时牺牲、甚至后悔没有及早毁掉的“货物”。
彻骨的冰冷与绝望,跨越生死,再次攫住了她的魂魄。
顾云溪眼皮都未抬一下,那双冰冷的眸子,笔直地锁在陆惊年的脸上。
退婚。
她要退婚!
陆惊年垂在身侧的拳头悄然攥紧,面上却已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受伤与宽容。
“云溪,今日是咱们大喜的日子,或许你心中紧张。无妨的,我不会怪你。”
【贱人,还敢出来!等会儿看我怎么让你跪下求饶!今天不把你名声搞臭,我就不姓陆!】
顾云溪迎着他虚伪的目光,不仅没有畏惧,反而向前踏出一步。
陆惊年被她看得心口一窒,一股被看穿的羞恼与无名火陡然窜起。
【这贱人,竟敢这么看我!还真当自己是京城第一才女了?我陆惊年凭《月下西江赋》名动京城,就你这种货色,要不是为了你家的兵权,连给我提鞋都不配!】
这道饱含优越与轻蔑的心声,精准劈开了顾云溪脑中的混沌!
《月下西江赋》?
这么多年,他也就这首诗能拿得出手,那么不妨再试他一试。
顾云溪极轻地笑了一下。
“陆世子名满京城,才情无双,云溪好奇,”她顿了顿,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世子的才华,究竟是天生的,还是......借来的?”
此言一出,陆惊年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借来的?!她什么意思?!她怎么会用这个词?!】
【难道她知道了......不,不可能!那个姓张的穷酸早就喂了河里的鱼!《月下西江赋》是我陆惊年的!谁也抢不走!】
这心声,证实了她的猜测!
原来,名满京城的才子之名,竟是他偷来的!
转瞬间,她心生一计:既要他身败名裂,也要自己全身而退!
“陆惊年,”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死寂的庭院,“我要退婚。”
四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人群中炸开!
“你、你说什么?!”
顾远鸿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的手都在哆嗦,几乎气绝。
陆惊年脸上的宽容面具也险些挂不住,他错愕地看着她,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云溪,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桩天作之合的婚事是国公与尚书大人定下的,岂能儿戏?”
【退婚?就凭你?你今天敢走出这个门,明天全京城都会知道尚书府嫡女是个不知廉耻的疯子!】
【顾家也别想好过,悔婚镇国公府,我看顾远鸿这个尚书还能不能继续当下去!】
一句句恶毒的盘算,清晰无比。
顾云溪非但没有被他眼底的威胁吓住,反而向前踏出一步。
她对上陆惊年那双故作深情的眼,唇角微扬,眼中却毫无笑意,只有冰冷的讥讽。
“天作之合?世子确定,要娶一个......知道你秘密的人为妻吗?”
陆惊年心头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刹那间笼罩了他。
【秘密?她能知道什么秘密?绝不可能!她在诈我!】
他的心声在疯狂叫嚣,面上却依旧镇定:“云溪,我不知你在说什么胡话。”
“是吗?”顾云溪的笑容加深,却不达眼底,陆惊年心头发毛,“世子凭一首《月下西江赋》名动京城,至今为人称道。可午夜梦回,你吟的,究竟是自己的诗,还是......别人的绝笔?”
轰!
“绝笔”二字,如同一道天雷,正中陆惊年的天灵盖。
他脸上的血色“刷”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她怎么会知道?!她怎么可能知道?!那个穷酸已经死了!死人怎么会说话?!】
他眼中的惊恐几乎要溢出来。
顾云溪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声音依旧平淡,却字字诛心。
“城西破庙,将绝笔诗稿卖给你,换了十两银子救命钱的穷书生,姓张,名秀,对吗?”
“你拿到诗稿,转身便雇了两个地痞,将他乱棍打死,抛尸护城河。”
“陆惊年,午夜梦回,你枕的是诗书,还是他死不瞑目的尸骨?”
一字一句,如同重锤,狠狠砸在陆惊年的心上,也砸在所有宾客的耳朵里!
整个顾府,安静得落针可闻。
视线像把利剑,将陆惊年死死的钉在原地。
那些平日里奉承他、仰慕他的目光,尽数化为利刃,将他伪装的才子外衣剥得一丝不剩。
他完了!
他的一切都完了!
【不......我不能就这么完了......杀了她!对,只要她死了,这个秘密就永远是秘密!我一定要杀了她!】
怨毒到极致的杀意,在陆惊年的心底疯狂咆哮。
顾云溪却像没听见,她看也不看他那张扭曲的脸,转身走向赞礼官手中捧着的托盘。
上面,放着刚刚签订,盖了双方印信的婚书。
“你要做什么?!”顾远鸿惊觉不妙,厉声喝止。
顾云溪根本不理他,纤细的手指拿起那份决定了她半生命运的婚书。
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
“刺啦——!”
大红的洒金婚书,被她从中撕成两半!
“陆惊年,”她将撕开的婚书,一扬,“从今日起,我顾云溪与你,婚约作废,死生不复相见!”
那撕碎的婚书如两只断翅的红蝶,轻飘飘地、落在了陆惊年那双名贵的云锦靴前。
做完这一切,她转身,目光扫过满堂震惊的、恐惧的、算计的脸,最后落在已经气得快要昏厥的父亲身上。
只见顾远鸿身形趔趄,眼前一黑。
那惨绝人寰的叫嚣声在顾云溪的脑中炸开。
【完了!镇国公手握京畿兵权,一向睚眦必报,悔婚无异于当众打他的脸。我顾家......我这尚书之位,全都要被这个孽女毁了!】
她知道,从撕碎婚书的这一刻起,顾家,回不去了。
镇国公府,乃至整个京城的门阀世家,都将视她为仇敌。
前路,是万丈深渊。
但,也好过被这群豺狼活生生推入地狱。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府门外,传来甲叶碰撞的铿锵之声,沉重且整齐。
来自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杀伐之气,驱散了满院的脂粉香,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窒息肃杀。
就在这死寂的压迫感中,一道沉稳中带着几分慵懒的嗓音响起,不带丝毫情绪的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朕倒是不知道,顾尚书嫡女的及笄宴,竟比朝堂议事还要热闹。”
玄甲卫士向两侧散开,露出身着龙纹常服的少年。
他身形单薄,眉眼尚带青涩,可那双眸子却幽深如狱。
只是被他淡淡一瞥,众人便脊背生寒。
他的目光,在扫过狼狈不堪的陆惊年后,却在顾云溪那张沾着血痕却异常平静的脸上,多停留了一瞬,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无人察觉的兴味。
这正是御座上的那位,少年天子,萧临。
他怎么会来?!
第3章
满堂跪地,鸦雀无声。
在这匍匐的人潮中,唯有顾云溪,直直地站着。
她的视线穿过人群,望向那个缓步走来的少年。
一个登基三年,却至今仍被困于朝堂,未能亲政的傀儡皇帝萧临。
顾云溪的脑海里,第一次响起属于这位天子的心声。
【镇国公府的蠢货儿子,顾尚书府的疯子女儿,一出好戏。】
【倒比紫宸殿里那些只会磕头的木偶戏,有看头多了。】
这心声,让顾云溪紧绷的心,莫名地,定了下来。
她要赌的,就是他这份看似漠不关心之下,对破局的渴望。
“臣,顾远鸿,教女无方,惊扰圣驾,罪该万死!”
顾远鸿的额头磕在冰冷的石砖上,砰砰作响,声音颤抖的得不成样子。
萧临的目光淡淡扫过他,也越过一旁屈辱跪地的陆惊年,精准地定格在顾云溪的身上。
他没理会地上颤抖的重臣,饶有兴致地开口,声音清越。
“顾小姐,为何不跪?”
此话一出,顾远鸿吓得几乎魂飞魄散。
【这个孽障!这个孽障!她是要拉着整个顾家给她陪葬吗?!疯了!真是疯了!】
父亲惊恐的心声传来,顾云溪却恍若未闻。
她迎着萧临探究的目光,缓缓屈膝,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宫礼,动作从容,姿态优美,却唯独没有寻常臣女的卑微惶恐。
“回陛下,臣女有罪。”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亮坚定。
“但,罪不至死。”
“哦?”萧临眉梢微挑,一丝玩味掠过眼底,“当众撕毁婚书,折辱国公世子,按我大周律例,此为藐视皇恩,已是死罪。你凭何说,罪不至死?”
顾云溪挺直了背脊,掷地有声:“臣女所为,非为私怨,乃为陛下——为国除害!”
一言既出,满场哗然!
无数道各异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连御座之上的萧临,都露出了些许意外神色。
【为国除害?】
【有意思。】
【朕倒要听听。】
顾云溪注视着龙椅上那个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将一切尽收眼底的少年天子。
“陆惊年欺世盗名,其心不正,不足为惧。”
她的声音陡然转厉。
“然其父镇国公陆世恒,拥兵自重,结党营私。此等奸佞之家,臣女,羞与为伍!”
“你!”
陆惊年猛地抬头,一张俊脸涨成了猪肝色,怨毒的目光几乎要将她生吞活剥。
“你......你血口喷人!”
“陛下!陛下!小女疯了!她一定是疯了!求陛下恕罪!”
顾远鸿更是气得,恨不得当场掐死这个女儿。
萧临不置可否,只是那双幽深的凤眸,却牢牢锁定着顾云溪。
“证据?”
他淡淡吐出两个字。
“臣女,便是证据。”
顾云溪抬起头,清澈的眼眸不闪不避,直视龙颜。
这已是大不敬之罪。
可她的眼神太过坦荡,坦荡到让人生不出一丝亵渎之心。
“陛下可敢与臣女赌一局?给臣女一炷香的时间,臣女愿献上我的投名状。”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却异常的坚定。
“一份......能助陛下卸了这困龙索,真正坐稳这龙椅的投名状。”
“困龙索”三字一出,萧临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这个顾云溪,她不仅是疯了,她是在用自己的脖子和全族的性命,去赌天子的心意!
萧临沉默着。
他身边的老太监张德海,眼神惶急,额上冷汗涔涔。
【疯了!这顾家小姐是真疯了!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困龙索......这三个字,是能提的吗?】
张德海几乎能感觉到,那无形的,来自慈宁宫和镇国公府的两座大山,正轰然压下,要将这御座上单薄的少年,连同他这个伺候了十几年的老奴才,一并碾成齑粉!
【太后娘娘要是知道了......国公爷要是听见了......】
【陛下!我的小祖宗!您可千万别被这疯丫头带进沟里去啊!】
【我什么都没听见,我什么都不知道,阿弥陀佛......】
他的心声,像一面破锣,在顾云溪的脑海里疯狂作响,混乱又绝望。
这时萧临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准了。”
他转头,目光淡漠地落在还在战栗的顾远鸿身上。
“顾尚书,借你的书房一用。”
顾府书房内。
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殿外的喧嚣与窥探,也隔绝了所有的退路。
兽首铜炉里燃着上好的沉香,满室书卷,墨香沉沉。
萧临随意地坐在紫檀木主位上,姿态慵懒,眼神却如刀。
帝王之威,无声彰显。
“说吧。”
他终于开口,声音一贯的清冷。
“你的投名状。”
【这间书房清雅,用来做你的葬身之地,倒也不算辱没。】
【最好,别让朕失望。】
帝王冰冷的心声,像把淬了毒的刀,随时准备扎穿她。
顾云溪平静地开口。
“陛下眼下最头疼的,无非三件事。”
萧临摩挲着茶盏。
”其一,户部亏空,国库无银。北境三州大雪,灾民急需救济,可递上来的,却是一片歌舞升平。陛下心知肚明,却动弹不得。”
顾云溪话音一落,萧林摩挲的指节,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怎么知道北境大雪的密报?】
顾云溪继续说道:“其二,朝中权臣一手遮天,镇国公府与文官集团盘根错节,陛下的政令,连紫宸殿的门都出不去。”
萧临摩挲的动作,彻底停了下来。
“其三......”
“陛下怀疑身边有鬼,日夜不敢安寝。您甚至不敢确定,每日入口的膳食,为您研墨的近侍,究竟是您的人,还是太后与镇国公的眼线。”
“啪。”
一声极轻的脆响,玉盏不堪重负炸开一道裂纹。
萧临抬起那双幽深的凤眸,慵懒与玩味尽数褪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审视。
这些,是他登基以来,夜夜噬心的梦魇!
是他在深宫中,独自咀嚼的苦楚与不甘!
是他最大的秘密!
【她......到底是谁?!】
【难道是朕身边的人走漏了风声?不......不可能!有些人,连朕自己都还在怀疑试探,她如何能一语道破?!】
迎着赤裸裸的杀意,顾云溪缓缓抬眸。
“臣女的投名状,便是为陛下,解此三忧。”
她微微欠身。
“臣女,先献上第一份礼。”
“户部尚书李从善,两袖清风,节俭持家,朝野上下交口称赞的清流砥柱。可他,在京郊翠屏山下,以其亡妻周氏之名,置办了一座庄园。”
“庄园景致寻常,唯后院一棵百年老槐树与众不同。树下三尺,便是他私库的入口。”
“库中藏金百万,珍玩无数,皆是这些年他利用职权,暗中侵吞的税银与贿赂。此笔巨款,足以解北境燃眉之急。”
顾云溪的声音顿了顿。
“至于库房的机关图样,臣女......亦可知晓。”
萧临猛地,将那布满裂纹的茶盏,掷在桌案上!
他死死地盯着顾云溪,眼中第一次有了情绪波动。
李从善!他前日刚收到密报,说李从善与江南盐商银钱往来过密,可派去的人查了数日,竟连一丝线索都摸不到!
而眼前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深闺弱女,竟连私库地点、机关图样都一清二楚!
【她到底是谁的人?李从善的政敌?不对......这等足以灭族的机密,谁会轻易假手于人?!】
【难道......这世间,真有鬼神之说?】
萧临的心中,掀起万丈狂澜。
“陛下,这只是第一份。”
顾云溪迎着他锐利的目光,再次加码。
“北境守将陈武通敌的来往密信,藏在他书房‘海纳百川’牌匾的夹层里。”
当说出接下来的话时,顾云溪的指甲不自觉地刺入掌心,清晰的痛感,让她维持着最后的清醒。
这是她选择这条路,必须亲手斩断的第一道枷锁。
“家父的恩师,被誉为帝师的当朝太傅杨维,与镇国公陆世恒勾结,计划在下个月秋狝之时,逼您下罪己诏,行废立之事,将您......彻底变为一个任人摆布的傀儡!”
“轰!”
最后几个字,在萧临脑中炸开。
他猛地站起身!
走到顾云溪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朕,凭什么信你?”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被欲望点燃的兴奋,与极致的危险。
【一把绝世好刀!一把能为朕斩破这囚笼的绝世好刀!】
【但,若不能为朕所用,便只能当场折断,永绝后患!】
顾云溪听着他冷酷的心声,缓缓地,笑了。
“陛下!”
她不退不避,仰起头,直视着他被困的灵魂。
“信与不信,派人去一趟翠屏山便知。”
“臣女这条命,连同整个尚书府,都押在陛下的龙案上。”
说着,顾云溪向萧林行了,一个叩拜大礼,缓缓抬起头,直视着他深不见底的眼眸。
“臣女愿助陛下铲除奸佞,收回皇权,坐稳这万里江山。只请陛下下旨,许我一生自由。”
【自由......】
【她费尽心机,不求后位,不求荣华,求的竟是这个?】
萧临的心声里,第一次有了一丝迷惘。
【可笑,在这深宫里,朕又何尝有过一日的自由?】
顾云溪看着他眼中一闪而逝的波澜,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陛下,您没有拒绝的余地。”
“毕竟,您和我一样,都别无选择,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