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宣正二十八年秋,县城小巷的一处小院中。
天色已然完全暗了下来,早该下工的孩子爹,到现在还没回来。
三个孩子饿的不行在那闹腾,齐容娘从灶台蒸笼里拿了小半个窝头,给了年龄最长的儿子,让他先跟两个弟弟分着吃几口食垫垫肚子,等他们爹回来再开饭。
应付完孩子,偏恼人的秋风又夹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凉意往院子里卷,吹的齐容娘心里惶惶不安。
就在此时,小院外的木门被人敲响了。
敲门声有些急。
咚咚咚,咚咚咚。
齐容娘猛地站了起来,冲向院门,一把拉开。
可是,门外没有人——齐容娘下意识的视线下移,就见着门前站着一个身高堪堪刚过她膝盖的小丫头。
小丫头看上去只有三岁左右的样子,头发乱得像鸟窝,干瘦干瘦的,身上脸上都黑乎乎的,只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亮的惊人。
“阿娘!”
结果女娃娃一开口就石破天惊的,一声急切又软糯的“阿娘”好悬没把齐容娘的心吓出了嗓子眼。
“你......”齐容娘只当是眼下天色暗,这女娃娃年纪实在太小太小,估摸着是认错人了。
齐容娘缓了缓,柔声问:“乖囡囡,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你阿娘......你跟家里人走失了?”
然而这小丫头急切的很,似是想跟齐容娘说什么,在那“啊啊”半天,又掐自己的喉咙,竟是说不出半个完整的句子来。
齐容娘心中一惊,竟觉得是有什么不知名的力量,在阻止这小丫头把什么事说出口一样。
小丫头越发急了,伸手直接去拉齐容娘的手。
齐容娘也没料到,这刚过膝盖高的小丫头手上劲竟然那么大,她竟被拉得一个趔趄。
小丫头有些慌,急的快哭出来了,声音微哑,终于从口中艰难的挤出一句话来:“阿娘,对不起,珠、珠珠不是故意的......要救爹爹、爹爹有,有危险!”
齐容娘心里一个咯噔。
她下意识就想到了尚未归家的孩子爹。
孩子爹,有危险?
......可眼前这叫珠珠的小丫头,分明不是她们的女儿啊!
“阿娘,要快,要快啊!”珠珠眼里噙着泪,明显着急的很。
齐容娘稳了稳心神,这小丫头应该是爹出了事被吓坏了。
齐容娘是个好心人,更遑论是这么个招人怜的小丫头来求救。
她柔声安慰:“好好好,我们这就去救你爹爹。只是我一个妇道人家也没甚力气,你且等等,我这就去找人,一道去救你爹爹。”
珠珠眼里噙着泪,重重点了点头,小奶音哆哆嗦嗦的颤声叮嘱:“阿娘,一定要快,要快啊!”
齐容娘交代了长子锁好家门,照看好两个弟弟,又去隔壁院子喊人帮忙。
不多时,一个精壮的汉子就出来了,后头还跟着一个半大的小伙子。
齐容娘道:“赵大哥,阿磊,麻烦你们了。”
“弟妹你这话说的,邻里邻居的,啥麻烦不麻烦的。”
邻人赵常“哎”了一声,上前几步,直接把黑乎乎的珠珠抱了起来。
他还怕自己粗犷的声音吓到小孩,尽量放缓了声音:“女娃娃,你爹爹在哪出的事?你还记得路不?”
珠珠身量小,在赵常怀里就像个小布娃娃一样,她眼里噙着泪,重重点了点头:“珠珠记得!”
怎么会忘呢,上辈子,阿娘带她去爹爹出事的地方,祭拜了好多次。
她闭着眼睛也记得那个地方!
赵常抱着珠珠,儿子赵磊举了个火把。
珠珠在赵常怀里,带着哭腔,着急的指着路:“往那走,左转,再左转——”
齐容娘不放心,跟在后头,一行人经由珠珠指路,很快出了这小小的县城,按照珠珠的指路,进了一片野林子。
齐容娘莫名的心如擂鼓。
这条路,好像是......孩子爹有时候下工晚,赶时间超近道会走的那条啊!
难道?
不,应该不会的——珠珠的声音越发的着急:“前面,就在前面。快,要快!”
赵常步子埋得越发大了。
齐容娘要小跑才能追得上。
齐容娘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太过担心,竟然在风中隐隐听到了孩子爹虚弱的呼救声:“救命,有人吗,救、命啊......”
齐容娘脑子一嗡,慌张的循声往前跑去。
急得珠珠直喊:“阿娘,前面有坑,有坑!小心呀——”
赵常有些吃惊的看了一眼怀里的女娃娃。
心里嘀咕,这女娃娃估计是吓坏了,怎么逮谁都喊娘啊。
嘀咕归嘀咕,赵常跟赵磊还是大步跟上了齐容娘。
离得越近,齐容娘听得越是清楚。
不是她听错了!就是孩子爹在呼救!
赵常赵磊也都听见了,两人俱是一愣,都加快了步子。
——齐容娘最后循声,还真就找到了!
是一处掩在灌木里的陷阱坑洞,宁正实正躺在陷阱里,腿跟胳膊被尖锐的木刺贯穿,身上的粗布麻衣已经被血染透了!
借着火把的光,看清坑底这一幕的齐容娘差点晕厥过去,痛叫一声:“当家的!”
陷阱坑底,胳膊跟腿被木刺洞穿的宁正实眼下还有意识,他睁眼一看,就见着齐容娘趴在坑边,目眦欲裂。
宁正实忍痛颤声安慰齐容娘:“容娘,我、我没事,你别担心......”
他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话都说不出来了。
齐容娘急得不行。
赵常赶紧放下珠珠,跟儿子赵磊解了长长的裤腰带系成一条,扎在一旁的树上,撑着坑边,小心翼翼的下到陷阱中,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把受伤的宁正实从陷阱里救了出来。
宁正实失血有些多,嘴唇都白了。
齐容娘强忍着惊慌与心痛,勉力同一旁的珠珠道:“珠珠,我怕是顾不上帮你救你爹爹了。我得,我得先送我男人去看大夫......”
珠珠摇头:“阿娘,爹爹已经被你们救上来了呀!”
齐容娘浑身一颤。
珠珠口口声声喊着要救爹爹,爹爹有危险,指的就是她家当家的?!
只是这会儿齐容娘也顾不得旁的。
宁正实浑身都被血染透了,脸色在火把映衬下,更是白的像纸,已经濒临昏迷,好像随时会死,必须马上送医。
齐容娘知道这会儿哭泣只会误事,她强忍着没哭,跟在赵常父子身后,一道把只剩一口气的宁正实送到了他们隔壁巷子的周大夫那儿。
周大夫看过后直感慨他们运气不错:“陷阱里的木刺没伤到要害,可就这失血量,再晚来个小半炷香的时间,就是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了。”
言下之意就是,还有救。
直到这会儿,齐容娘才忍不住哭了起来。
赵常一身血,松了口气,又忍不住骂:“哪个脑壳被鬼火烧了的缺德玩意,敢在县城附近林子里下这种捕兽坑!这不是纯害人吗!缺德带冒烟的玩意!一辈子都吃不上四个菜!”
他骂骂咧咧的,骂到后面又有些庆幸,看着一旁乖乖巧巧站在那儿的小丫头,“真是多亏了这个女娃娃带我们去救人,要不是她,怕......”
怕是宁老弟要在那陷阱坑洞里活活流血而亡!
赵常顾及齐容娘心情,没说下去。
齐容娘也止不住的庆幸。
她抱住珠珠,泪如雨下:“好孩子,好孩子,多亏了你!你告诉我,你是哪家的?我要好好谢谢你家大人。”
珠珠乖巧的倚在齐容娘的怀里,声音软糯:“......可是,阿娘,珠珠是你家的呀!”
第2章
齐容娘还欲再问,但珠珠却已经困得不像话,在齐容娘怀里迷迷蒙蒙的闭上了眼,睡了过去。
梦里,珠珠又梦到了上辈子的事。
上辈子,珠珠是不久后被齐容娘捡到的。
当时她正趴在地上跟野狗抢一块发霉的窝窝头。
爹爹在这时已经去世了。阿娘带着三个哥哥,日子过的也紧巴巴的,但依旧把她从野狗堆里捡了回去。
阿娘给她洗澡,教她明事懂礼,还给她起了个很好听的名字,叫珠珠。
她最最最喜欢温柔的阿娘了!
上辈子,阿娘因为早逝的爹爹,偷偷在深夜里哭了好多次,哭的珠珠心都碎了。
所以,珠珠她发现她重新活过来后,赶紧问了旁人日子,知道这时候她那个素昧谋面的爹爹还未去世,就顾不上什么,紧赶慢赶的来找她阿娘救爹爹了。
“阿娘,救爹爹......救爹爹呀......”
珠珠在睡梦中呢喃。
齐容娘看着睡梦中的珠珠,再看看床上捡回一条命的宁正实,泪如雨下。
珠珠一直睡到第二日的晌午头才醒来。
还是因为鼻子有什么痒痒的东西搔过......
小小的人儿迷迷蒙蒙的睁开了眼,就听见她阿娘有些恼怒的压低了声音,在连名带姓的吼她三哥:“......宁秋收!你个皮猴在干什么!我这一没看住,你就拿芦苇去扫妹妹的鼻子,扰她睡觉!”
珠珠睁开眼,就见着六岁的宁秋收正上蹿下跳躲避阿娘手里的鸡毛掸子:“娘!娘!我没别的意思,就是看这个小黑蛋睡太长时间了,看看她还有没有气嘛!”
这一番狡辩的话,气的齐容娘一手拽着宁秋收的胳膊,一手挥起鸡毛掸子,对着宁秋收的屁股就是狠狠两下。
宁秋收嗷了一声,一边挣扎一边单手捂着屁股开始嚎:“屁股!我的屁股要裂开了!”
珠珠没忍住,不小心笑出了一声。
齐容娘跟宁秋收齐齐看了过来。
珠珠赶紧捂住自己的小嘴巴。
“珠珠醒了?”齐容娘有些惊喜,丢开造孽的小儿子,快步上前,温柔的看着珠珠,“好孩子,你从昨儿晚上一直睡到现在了。饿不饿?”
珠珠的话还没等说出口,肚子先咕噜咕噜叫了几声。
珠珠涨红了脸,小手又悄悄的捂住了肚子。
六岁的宁秋收指着珠珠哈哈笑:“小黑蛋肚子打雷啦!好好笑哈哈哈哈!”
齐容娘面无表情的看向宁秋收。
在亲娘的死亡凝视下,宁秋收的“哈哈”声渐渐弱了下去,他咽了口唾沫,转身就蹿了出去:“......我去看看爹!”
齐容娘没管宁秋收,她温柔的拉着珠珠的小手:“他就是个皮猴,咱们不理他......好珠珠,你可休息好了?饿了吧?我在灶上给你一直温着饭食,先带你去吃些东西,填饱肚子可好?”
珠珠近乎贪恋的看着温柔的阿娘,瓮声瓮气的应了一声“好”。
她好想告诉阿娘,珠珠好想她呀!
上辈子六岁的珠珠,在一个寒冷的冬夜,被所谓的血脉亲人害死在了宁国公府门口。
当时珠珠躺在冰冷的青石板路上,流了很多血,又冷又痛。快死的时候,珠珠模糊的看见已经瞎了眼的阿娘,眼中流出血泪,一边凄声喊着她的名字,一边跌跌撞撞的朝她摸索而来。
而另一旁,说是她同父同母亲哥哥的那人,却搂着另外一个锦衣华服的小姑娘,捂着她的眼睛,心疼的说,娇娇别看,晚上会做噩梦的。
珠珠这辈子,再也不想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了!
齐容娘温柔的抱起珠珠,带她去桌前吃饭。
宁家家境实在一般,甚至可以称得上是贫寒。
榆木打的方桌就摆在一旁,看着有些年头了,但齐容娘把它擦的干干净净,不见半点油污。
不多时,齐容娘端了个铜盆进来,放在长板凳上,以便珠珠的身高能够得到。
齐容娘温柔道:“珠珠,先洗手吧。”
珠珠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手,小脸一红。
她差点忘了,她现在还是野狗窝窝里的小乞丐,浑身脏兮兮的!
珠珠一想到这么脏兮兮的她,还赖在香香软软的阿娘怀里,还有床上......珠珠臊的黑乎乎的小脸都红透了!
好、好想哭......
齐容娘仿佛看穿了珠珠的羞窘,她柔声道:“好珠珠,昨晚我看你睡的香,就没给你洗漱换衣裳。你先吃些东西垫垫肚子。我已经让你春生哥去烧水了。等吃完了,我帮你好好洗一洗可好?”
珠珠羞涩的点了点头,轻声道:“谢谢阿娘......”
齐容娘也不去纠正珠珠的“阿娘”称呼了。
偏这会儿门外又探出个小脑袋来,是宁秋收。他有些不满的嘟嘟囔囔:“小黑蛋,你没有自己的娘嘛?干嘛对着我娘喊阿娘?”
珠珠没有生气。
这样鲜活的秋收哥哥,是她上辈子求遍满天神佛都求不回来的。
珠珠认真解释:“秋收哥哥,珠珠打小就被丢在了乞丐窝里。后来,后来是阿娘把珠珠捡回来的,还给珠珠起了名字叫珠珠,所以珠珠喊阿娘叫阿娘......”
珠珠到底年纪小,把这辈子跟上辈子说的颠三倒四的。
宁秋收根本就没听懂!
他只听懂了一点,那就是,这小黑蛋小小年纪就没爹没娘被丢进了乞丐窝......
好像、有点可怜......
宁秋收小脸皱了起来。
而且、而且......
这个小乞丐还喊他秋收哥哥哎!
宁秋收被喊的有点飘飘欲仙,勉为其难的表态:“行、行吧。那你喊阿娘吧......”
六岁的宁秋收高高兴兴的出去了。他要去找巷子里的小伙伴炫耀,他也是有模有样的“秋收哥哥”了!
齐容娘其实也没太听懂珠珠的话。
不过,她跟宁秋收听懂的地方是一样的。
那就是——这个可怜的女娃娃,打小就被爹娘遗弃了。
齐容娘心疼不已,同时,心里也有了个想法。
齐容娘温柔的帮珠珠在铜盆中把小手洗干净,又给珠珠端了一碗疙瘩汤过来,放在珠珠面前。
疙瘩汤用的是苞谷面,黄黄的面疙瘩在汤头里半浮半沉,汤里放了一把大儿子宁春生早晨现出去摘的野菜,新鲜的很。
出锅前齐容娘又在上面滴了几滴香油。
黄澄澄的面疙瘩,翠绿的菜叶,香浓的面汤。
这碗面疙瘩香的珠珠圆溜溜的眼睛都直了!
珠珠鼓起腮帮子,小口小口的往碗里吹着热气,乖乖巧巧的。
齐容娘在一旁坐着看着,只觉得一颗心都要化了。
只觉得这小闺女是哪哪都好。
“咚咚咚。”
院子外头传来敲门声。
是宁家大儿子宁春生去开的院门:“谁啊?”
院门外响起一个热情的声音来:“哎吆,是春生啊。有桩你的喜事啊!......你爹娘呢?”
第3章
齐容娘听着动静,起了身,往院门那望了望,大抵认出是熟人,便应了一声:“邓婶子,我在呢。”
齐容娘迎出去前,还不忘嘱咐乖巧吃饭的珠珠:“乖珠珠,你先吃着。我出去看看。”
珠珠正在吃东西,腮帮子鼓鼓的,没法立时回答齐容娘,便忙不迭的点着小脑袋,回应着齐容娘的话。
齐容娘看着珠珠那乖乖巧巧的小模样,心中一软,大步出了堂屋的门。
秋日天气凉爽,堂屋门是开着的。
珠珠小小的人儿,坐在凳子上,边吃边努力往外看。
就见院门那站了个穿着个靛青色衣衫,头上簪了柄素银簪子的妇人。
那妇人一见齐容娘出来,就一脸笑的给她道喜:“正实他媳妇,我是来给你报喜的。你家春生大喜事啊!”
齐容娘听的一头雾水:“邓婶子,啥大喜事?”
邓婶喜气洋洋的:“前些日子我不是听说你想让你家春生去学门手艺吗?可巧了,南街那边药材铺子的李瘸子打算收个学徒!包吃包住,每月还给二百文贴补!更别说还能跟李瘸子学到真本事了!正实媳妇,可不是我夸口,李瘸子那一手拿药的本事,是咱们邻里乡亲都晓得的......哎呦,你是不知道,好多人家都想把自家后生往里塞呢!这也就是咱们关系好,你叔跟李瘸子关系也不错,好说歹说让他把这学徒的位置给咱们春生留了!”
齐容娘一听也有些欢喜:“啊?当真?”
邓婶摆了摆手:“那还有假?......你也甭跟我客气,回头摆桌席面,请我跟你叔吃顿饭就行了!”
她左右看了看,“你家正实不在家?去上工了?”
提到这,齐容娘忍不住叹了口气,跟邓婶把昨晚的事一说:“......好歹是捡回一条命来。大夫说了,得好好将养一段日子。”
邓婶唏嘘几声,又叹道:“你也别太忧心,那句话叫什么?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放心,过去这一茬,以后啊,你家都是好日子!”
“那借婶子吉言了。”
邓婶朝齐容娘挤挤眼:“话又说回来,正好,你家正实养伤没法上工,春生这出去当学徒,虽说一开始没几个钱,但好歹家里也少一张嘴的开支不是?后头学成了,那更是一门傍身的手艺,能受益一辈子!再大大,好人家的姑娘一听春生有这么一门手艺,那还不抢着嫁啊?春生这辈子有了!”
齐容娘还想说什么,年方十岁的宁春生已经在一旁应了下来:“娘,我去当学徒!”
邓婶喜上眉梢:“好好好,好孩子......咱就这么说定了啊。正实媳妇你也别留我了,我还得去趟乡下,族里那边有点事,就先走了啊!”
邓婶风风火火的走了。
齐容娘有些嗔怪的看向宁春生:“你这孩子,咋应的那么快?当学徒是件大事,我总得先跟你爹商量商量。”
宁春生抿了抿唇:“娘,我觉得邓奶奶说的挺对的,我也想给家里省点口粮......”
齐容娘正要说什么,眼角余光却瞥到方才还在堂屋板凳上乖乖坐着吃饭的珠珠急急忙忙的跑了出来。
小丫头大概是真的着急,跑的还有些跌跌撞撞的。
齐容娘下意识伸开胳膊,弯下腰去往前迎了几步,把黑乎乎的小丫头抱了个满怀:“咋了珠珠?”
“阿娘,不能,不能答应!”珠珠在齐容娘怀里急的额上都出了汗,“这事不,不行!”
珠珠也是刚才听到“南街李瘸子”几个字,小小的脑瓜像是被闪电劈中,想起一桩事来——她大哥哥春生的腿,就是在李瘸子那当学徒时坏了的!
倒也不怪珠珠才想起来,她到底还太小了,又一直满脑子惦记着救爹爹,听到南街李瘸子,才触发了小小孩童的记忆。
珠珠急得不行,想跟阿娘把哥哥在李瘸子那当学徒会断腿这事说出来!
可无形之中有一种力量,似是在约束着珠珠,不让她把这事说出口!
就像昨天她想告诉阿娘,爹爹掉进陷阱里,也说不出来一样。
就是,话到了嘴边,哪怕珠珠再怎么掐自己的小喉咙,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
珠珠急的不行,圆溜溜的眼里很快蓄满了泪,小嘴“啊啊”的,就是说不出具体的句子来!
齐容娘心里一惊,但见着怀里的珠珠急得眼都红了,她又赶忙轻轻拍着珠珠的后背:“不急啊,珠珠咱们不急。你慢慢说,慢慢说。”
珠珠在齐容娘怀里缓了好一会儿,眼泪汪汪,声音嘶哑道:“阿娘,春生哥哥,不能去,不能去——”
齐容娘莫名想起昨日珠珠硬是要拉她去“救爹爹”那一幕来!
当时珠珠也是急的说不出话来的样子。
还好她心存善念,想着帮帮这个可怜的小女孩。
不然她家孩子爹,怕是要在那坑里活活流血而死!
这会儿珠珠又拼命拦着春生当学徒的事......齐容娘心里直突突。
都说有些小孩子身上是带着灵性的,难道,珠珠是预感到了什么?
“珠珠别急。”齐容娘没有因为珠珠是小孩子而敷衍她,她慎重道,“你放心,春生当学徒这事,我会好好打听一番。”
珠珠见齐容娘听进去了,松了一口气,破涕为笑,努力对着齐容娘露出一个甜甜的笑来:“嗯!”
阿娘上辈子教过她,人不能一口吃成大胖子,饭要一口一口吃,事情要一步一步来......
一旁的宁春生有些好奇的打量着珠珠。
他脾气好,又知道珠珠是他爹的救命恩人,没有说因为珠珠拦着不许他去当学徒就如何如何。
这会儿,珠珠转过来也看向宁春生。
她声音软软的,叫了一声“春生哥哥”。
宁春生稍稍一愣,继而眉眼飞扬的应了一声:“哎!”
他是家中老大,底下两个弟弟,都是人嫌狗厌的年纪,各有各的难带。
甚至有时候,他一听到两个小的喊哥哥哥哥,头皮就有些发麻。
可这个小妹妹不一样,她虽然全身上下都脏兮兮的,但那双又圆又大的眼睛可真好看啊。
那声“春生哥哥”,又软又糯的,一点也不像家里两个弟弟那般聒噪!
让人听着心里欢喜的紧!
“娘,我去再烧点水!”宁春生主动往灶房跑。
水很快烧好了,齐容娘在堂屋关了门,把珠珠给按浴桶里,拿澡豆把珠珠上上下下洗了个干净。
洗干净后的珠珠,齐容娘看着,简直是惊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