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天快亮的时候,苏燃做了个梦,梦到又遇见了谢烬。
说起来挺好笑的,就算是真的碰见了谢烬,她也看不到。
摸出放在枕头下面的手机,一边摸一边听上面的消息。
有意无意的停留在谢烬的号码上。
冰冷的机器女声,读着那一串冰冷的短信。
“我不要你了。”
苏燃不停地摁着返回,可迟钝的手机还是读出了下一句。
“你眼瞎,心也瞎了。”
苏燃将手机摁在床上,猛地站起身,结果用力太猛,房间又不大,一头撞到没多远的墙上,疼痛迅速传遍了全身。
她疼的忍不住要哭,她也的确哭出了声。
豆子听见声音,跑过来舔她的脸,不停地蹭着她,想要给她安慰。
豆子是她的导盲犬。
哦,对的,她是个瞎子。
苏燃抱住豆子:“没关系,我没有关系,你不要害怕,我只是做了噩梦,梦到了不会再见到的人。”
导盲犬像是不信,在她的脸上又舔了很久。
没一会,苏燃的手机又响了,是苏哲打来的。
“姐,低保的钱到账了。”
“嗯,我现在就出门去拿。”
挂了电话,苏燃从地上站起来,花了一点时间整理,摸到洗手池洗漱完毕,才带着豆子下楼。
因为看不见,她的耳朵越来越灵敏,很远就听见了转弯的花园那边有狗吠的声音,而且应该是大型犬只。
她本能的牵好豆子,以往不是没有出现过豆子被其他狗欺负的情况,狗主人因为她是盲人还会摆出一副他们“息事宁人”的样子,她并不喜欢那种声音。
而她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转弯经过花园的时候,急速的动物脚步声迎面扑过来,接着就是豆子嗷呜一声叫唤,很快,苏燃就听到了豆子反击的声音,绳子脱离了掌控。
豆子虽然不会攻击人,但并不代表它不会反抗,而且它的战斗力很好。
“豆子——”苏燃当时就叫了起来,她看不到,伸出手摸索。
狗打架很快就引起了围观。
唐锦也寻声看过来,立即发现自己的狗处在下风,她瞥了一眼身侧的男人,男人的脸阴沉的看不出表情。
唐锦怒火中烧,因为说有只狗才好不容易将男人邀请到家里来,结果还碰到了这么一出。
唐锦恼怒的看向苏燃,这女人长得不错,因为看不见,抬着手向前摸索,那个样子我见犹怜。
“一个导盲犬竟然这么凶,我要跟物业投诉,怎么可以让这么凶的导盲犬住进来。”唐锦说着抄起手边的棍子就朝导盲犬走过去,不由分说,狠狠一棍子打在了豆子的头上。
原本占上风的豆子嗷呜一声叫了起来,被狠狠咬住了后腿。
没有听见豆子反抗的声音,还听到了棍棒的声音。
苏燃紧张的质问,“谁,谁打了豆子?”
唐锦的声音同时传了过来,“你家的狗?”
苏燃听见来的是两个人,一个是女人的高跟鞋,另一个是男士皮鞋的沉重。
苏燃摸索着朝唐锦的方向说:“你刚才是不是打了我的狗?你的狗是不是没有牵绳?”
唐锦本来就一肚子的火,这会被人捏了短,脸上并不好看。看向身侧的男人,还是强压制怒火。
“你看得见吗就乱说?你这么大的狗,谁见了不害怕。怎么,装盲人推卸责任?打扮成这样,装的这么无辜,你真瞎假瞎?”
围观的人多了起来,指指点点。
谩骂声也跟着多了起来。
想到豆子可能遭了暗算,无助感让苏燃此刻想杀人的心都有。
苏燃拿出准备好的残疾证还有豆子的证件,“我有证件。打死导盲犬是犯法的。这里有监控,你有没有牵绳,有没有打死我的狗——警察会给答案。”
“你就直接说你要多少钱,故意搞出这么多幺蛾子,真以为我看不出你的弯弯绕绕。”唐锦拿出手机,一幅苏燃就是来讹人的样子。
其实唐锦就是推卸责任,她当然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诬陷你的人知道你有多冤枉。
“我说了,警察会给出答案,你别走就可以了。”苏燃说着已经摸出手机拨打了报警电话,报出自己的地址。
唐锦没想到苏燃这么干脆,这时候才有些怕,自己刚刚的确是用棍子打了导盲犬,而且这女的又是瞎子。
而身侧男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唐锦刚想开口叫他帮忙,男人却对她示意:嘘——
苏燃摸摸索索朝豆子的方向走去,却不知道谁使坏,伸出了脚,苏燃一头栽倒在地。
这时候才听见有人说:“她真瞎啊!”
“一开始还真以为是装的呢。”
苏燃的掌心磨破了,胳膊和腿同时撞在地上,疼的她眼睛发酸,此刻的自己只怕有些狼狈。站在这里围观的人,只有豆子才会真的想帮她。
“豆子,你不要怕。”苏燃的眼睛已经有些红,她已经听不见豆子的声音。
一直沉默的男人丢掉了手里的烟,在地上踩了又踩,才径直走到豆子身边。
男人蹲下来,捡起地上的绳子交到苏燃手里。
靠着她的耳边,用近乎阴沉的声音:
“他死了。”
苏燃的耳朵很灵敏,她的记忆也很好,她知道她听到了谁的声音。
她没想过再见面,是谢烬看到自己如此狼狈难堪的样子。
第2章
警察局。
苏燃坐在角落里。
警察一直在调节,可是唐锦不依不饶,反而要苏燃赔偿她精神损失费。
导盲犬被她打死了,对方又是个盲人——王队有些不耐烦的看向唐锦,不是因为苏燃不怎么说话,真想直接拘留唐锦。
唐锦滔滔不绝的狡辩,哪怕有监控视频,“她的狗那么大,什么人见了不害怕?总不能因为是导盲犬,就可以为所欲为吧?你们不要看她是个盲人就偏袒,仗着盲人为所欲为我看的多了。”
除了做笔录的警察,并没几个人听唐锦说话。
王队看向坐在唐锦身侧的谢烬,他手里一直捏着没点的烟,眼睛则一时都没有从苏燃的身上移开过。
这谢烬一看就是标准的公子哥二世祖,身上穿的脚上踩得都价值不菲,只怕是王队一年的工资都买不起人家一只鞋。
再看那个长相,桃花眼,含水带情,看谁都感觉情意绵绵,掐着烟的那股子邪魅哪个女人顶得住。
说起来,谢烬是不用过来笔录的,他跟着唐锦却又不亲密,也看不出来什么关系。
从进警局到现在,眼睛又都在苏燃身上——
王队暗骂了一声渣男。
王队拍了拍桌子,打断唐锦没完没了的控诉,指着苏燃问谢烬,“你认识她?”
谢烬缓缓抬了抬眼,虽然是被质问的那个,一双眼睛倒是比警察更有压迫感。
“算是。”他淡淡哼了一声,态度薄凉的很。
唐锦眉头微微皱着,谢烬果然认识苏燃。
王队一听,知道这是有前情。
“既然认识,那就更应该好好说话,你们是过错方,人家又没什么错,你们不能随便说人家装盲人。”
谢烬仍是那个不紧不慢的态度,“是,毕竟她是弱者,王队偏袒也是情有可原。”
余光扫过苏燃。
苏燃没什么反应,她在等苏哲过来。
王队呵呵一笑,颇是无奈,“我还偏袒了?打死导盲犬本身就是犯法的,那是别人的私有财物。”
谢烬冷笑,“你说那是导盲犬就是导盲犬了?”
“怎么你还能怀疑人家不是盲人?”
谢烬没说话。
王队心里觉着谢烬故意的,却还是在苏燃的眼睛上挥了好几下,苏燃动都没有动:“你看看,人家还有残疾证,导盲犬证,怎么还能讹你们不成。”
谢烬也不说话,盯着王队就一个表情,不信。
“到底为什么不信?”
“被骗过,所以不信。”谢烬淡淡的说。
声音很淡,却有着一抹寒凉,甚至还有一抹说不出的讽刺。
苏燃的手指快掐进了肉里,可还是一句话没有说,苏哲为什么还没到。
唐锦有些不解,怎么自己一下子成配角了。
王队终于想起了唐锦是主角:“说吧,你想怎么解决。”
唐锦刚要说话,谢烬就打断她,“苏燃赔偿精神损失费。”
唐锦都忍不住感慨,二世祖就是二世祖,可以这么不讲理,资本家连盲人的钱都想挣。
王队看穿了,这会也没脾气了,真想问谢烬,什么时候的精神损失费?
王队又看向一言不发的苏燃,“苏燃是吧,你说句话,你准备认赔还是咋的?”
还没等苏燃说话,苏哲从门外进来,“姐,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苏燃站起来,仿佛受了惊的鸟,抓住苏哲的手臂像是抓到了依靠。
而这个动作深深的刺痛了谢烬。
她苍白纤细的指节因为用力而青筋暴起。
哪怕这种时候,她宁愿求助苏哲,也没有跟自己说过半个字。
苏哲拍了拍苏燃,看向唐锦之后又看向谢烬,愣住了。
苏哲很快就明白过来,苏燃的导盲犬肯定是被他们搞死了。
毕竟认识,苏哲还是跟谢烬打了个招呼,“谢哥,好久不见。”
谢烬微微眯了眯眼,“胖不少,看来日子过得不错。”
说着,谢烬又扫了一眼苏燃。
瘦了那么多。
谢烬不想再看到这个瞎子,站起身对着王队敲了敲桌子,习惯性的发号施令,“她必须赔,唐锦狗的所有治疗费用,她都要赔,一分不能少。”
说完就拿出烟和打火机推门出去了。
谢烬出去,王队看向唐锦,“导盲犬被打死了,你心里有数,你赔偿人家合情合理。不行就再买一只给苏燃。其余的赔偿你们自己商量,不是我提醒你,人家两个毕竟认识,你参与没什么意思。”
唐锦其实到这里也觉得有些没意思,她也不是什么蠢人,再继续就是替他人嫁衣裳。
“行,我会赔她一条狗。”唐锦一头应下来,之后扫了苏燃一眼,“瞎子挺厉害啊,怎么跟谢少扯上关系的。”
苏燃没说话。
唐锦释然的很快,推门就出去了,“我先回去了。”之后就自顾自走了。
谢烬也没挽留唐锦,继续站在门口抽烟。
王队看向门外的谢烬,也推门出去了,走过去要了根烟,这烟一看也不是通货,果然有钱人不一样。
王队说:“苏燃同意了,赔偿十万。”
谢烬眉头微拧,显然他也觉得十万这个数字有些过分,“唐锦要求的?”
“不是你要求的?”
王队叼着烟就走了。
谢烬回头看向玻璃门里的苏燃,她低着头看不清什么表情。但是苏哲明显看着不太开心。
谢烬骂了句什么,然后掐了烟就去追唐锦。
第3章
苏哲送苏燃回去的。
苏哲一句话都没敢说,他也清楚,一句不说,苏燃应该就挺难受的。毕竟这次得寸进尺的人是谢烬。
好半天,还是苏燃先说话的。
“这个月低保的钱不要给我了,给倩芳吧,我去救助站还有社区帮忙都会给我钱的,我自己够生活。”
苏哲看了看苏燃的脸色,长期营养不良似的,嘴唇苍白,日渐消瘦。
平时苏燃的低保只拿一半,其余的都是给倩芳。低保的钱不多,倩芳嫌少,拿了也没给苏燃好脸色。
苏燃已经尽量不打扰他们了,平时去他家,苏燃连门都不进。
苏哲也没有办法,娶倩芳的时候,她也不这样,可自从苏燃跟谢烬分了手,她经常因为苏燃要她们帮忙发火。
“你那个拖油瓶姐姐,自己没什么本事,还天天惹是生非的,就不能老老实实的让着别人?她不好过,也不想我们好过?”
吵过分了就要离婚,毕竟还有苏小跳在,不可能真的离婚让孩子没有妈。
苏哲生着闷气,心里都是火。
送到小区楼下,苏燃拿着导盲杖,一边点着路一边安慰苏哲,“没有豆子我先不出远门,熟悉的路我还都是知道的。你不用太担心我。太晚了,你赶紧回去。”
苏哲笑着说行,假装开车走了,却绕了一圈回来盯着苏燃。
苏燃拿着导盲杖在路边站了一会,她似乎在寻找什么,好半天才看到她捂着脸无助的哭了。
谢烬跟苏燃分手那会,苏哲也见她这么偷摸哭过。
苏燃性格有些内敛,有什么事也很难放在脸上,喜欢逞强,背地里偷摸的哭从来不让别人知道。
因为分手,更加的沉默寡言。
刚分手那会,苏燃四处找救助的工作,找志愿者到处奔走,就是不肯停下来。
那会看到苏燃都觉得揪心,却又无计可施。
等苏哲回过头,苏燃已经摸索着上了楼。
苏哲在楼下又待了一会,倩芳已经打电话来催了。
“什么时候回来,你干脆跟你那个瞎眼的拖油瓶姐姐一起过算了!”
苏哲忍了有段时间了,气不过回倩芳,“你他妈的嘴巴干净点,我姐没欠你什么,还把低保的钱都给你了,你还想怎么样!”
说完气呼呼的挂了电话。
生气的时候是真想离婚。
苏燃却根本不想背这个锅:“我已经这样了,不能因为我再拖累你日子不好过,倩芳对我行不行我们不过一辈子。倩芳对你也是尽心尽力了,更何况还有小跳,你真想小跳过我们小时候的日子。”
苏哲想着,还是拍着方向盘调转了方向回去了。
苏燃租的房子没多大,是租房客好心分了一间给她,要不然她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苏燃摸着豆子经常趴的垫子,冷清的心慌。
豆子整整陪了她三年,没想到就这么惨遭毒手。
屋子里没了豆子的声音,愈发空旷。
脑子里不争气的全都是谢烬的声音。
幻想过无数次再遇见谢烬时候的样子。
眼睛没有完全失明之前,苏燃是弱视,那时候她能看见光亮,能看见太阳树叶花草。
那时候,她也会发朋友圈,她也有微博和某音小书。
谢烬也许从不会知道,她朋友圈微博某音发的所有的信息都是给他看的。
她也曾想过只要他看到,只要他看到就会知道,她这一段时间是如何的煎熬。
总想着有一天,他会不会来找她,会不会很心疼的抱着她,会不会说不闹了,还在一起好不好?
明明已经远离了谢烬所在的城市,可是去拿快递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会想,会不会有一次,就听见谢烬的名字?
可是都没有。
再见面,满是狼狈。
三年很短,短的好似昨天一样。
三年又这么漫长,煎熬而又绝望。
苏燃稀里糊涂的做了一宿的梦,梦里都是跟谢烬才遇见的时候。
她那会是弱视,却跟谢烬说自己是盲人,谢烬还真就信了,当着她的面脱衣服,苏燃不着声色的调戏他,“呦,古铜色腹肌。”
谢烬那个时候会宠溺的说:“小瞎子你胆子挺大,老子喜欢。”
都以为谢烬看不上她的。
梦醒了,苏燃再睡不着了。
她朝着窗户的方向。
她眼窝软,背着人的时候很容易哭。
跟谢烬分手后,哭的太多,彻底沦为了瞎子,再看不到了外面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