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庄绾穿了。
这是她在听到身边丫鬟复述情况之后得出的结论。
据这位叫秋檀的丫鬟所说,她是庄府的嫡小姐,其父亲庄大人乃御史台之官,却因弹劾忠良受人把柄而被判结党营私的罪名,使得庄府抄家。庄大人畏罪自缢,庄府男子发配边疆,女眷充教坊司。
因原身不愿去教坊司受辱,于是悄悄取了根白绫吊死在屋内。她的尸体在地上躺了快半天,人人都以为她死了,没想到突然醒来。
“小姐,您真是福大命大!”秋檀庆幸地说。
庄绾:坚强微笑。
之所以确定自己穿了,一来是因为身体的虚弱和疼痛无比真实,二来也是因为醒之前她刚经历过一场惨烈的车祸。
她原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没想到,却来到了这样一个世界。
丫鬟还在哭哭啼啼,庄绾只用了半刻钟就接受了事实,毕竟此时情况不得不让她接受——她饿得头昏眼花,吃饱要紧。
“有没有吃的?”说话时,喉咙像被石轮碾过一般疼。
她抬手摸了摸脖颈,那里有些勒痕,估计是此前上吊的缘故。
秋檀听得她这般问,愣了会,仔细打量她。须臾,又伤心地哭起来。
“小姐上了回吊,非但不记事,连性情也变了。”她边抹泪边出门去。
没错,庄绾是这么跟她解释的,为了弄清现在的状况,她只能以磕坏脑袋暂时记不清为由,将所有事问了个遍。
但问完之后,还不如磕坏脑袋什么都不知道。
她确定自己穿进了死前看过的一本男频小说中。
这是一本权谋文,跟所有小说男主一样,男主裴荇居拥有俊美无俦的容貌、美强惨的身份,才华横溢、手段了得。拥天子,革新政,被奉为大曌国帝师且兼掌刑部,短短几年便成了幼帝心腹,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权势滔天。
而此人衔悲茹恨立于朝堂,实则等待复仇时机,看似温润如玉的外表下有一颗狂悖狠厉的心。
至于她,庄家小姐,只在书中略有笔墨,最为人知的便是一身美貌。但美人薄命,抄家后被送去教坊司沦为男人的玩物,最后衣衫不整地死在寒冬腊月的画舫中。
想到结局,庄绾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眼下,她也没心情干坐了。丫鬟出门间隙,她静静思索接下来怎么办。却由于这具身子虚弱且大半天未进食,此时精力有限,唯一的念头就是走一步看一步。
据这丫鬟说,下午刑部的人就要来抄家,并送她去教坊司。
教坊司这种地方庄绾当然清楚,说得好听是去做乐师,说得不好听就是官府培养乐妓之地。教坊司收纳的皆是罪臣女眷,这些女眷从小习琴棋书画,容貌气度才情俱佳,无一不沦为达官显贵们的玩物。
但凡有点姿色的都不能幸免,更何况......庄绾摸了摸脸,艰难地起身去妆台前。
她呆呆地望着镜中的女子,是她,却又不是她。
那张脸依旧精致明艳,就连眼角的泪痣也与前世一模一样。黛眉轻染,美眸若雾,朱唇不点而红,肌肤白皙细腻。一身浅色素衣将清瘦的身形展露无遗,长发落肩,楚楚动人。
可不一样的是,镜中之人虽清瘦,却生得玲珑有致。锁骨纤细笔直,曲线婀娜妖娆,细腰盈盈一握。再配上一张明艳而无辜的脸,宛若海棠映月,魅惑万千。
就差在额头上写着“祸水”两个字了。
“生不逢时啊!”
这样求而不得的美貌与身材偏偏出生在乱世,注定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带着这种不平凡的悲壮,庄绾放心地躺回榻上。
按照穿越惯例,美人只要不作妖,一般都死不了,而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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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多久,秋檀端了碗东西进来。
她眼睛依旧红肿,把碗放在桌上后,走过来服侍庄绾起身:“小姐先梳洗,吃饱了,好考虑接下来的事。”
洗漱过后,庄绾坐去桌边。探头一看,只是一碗清粥,里头就几片青绿的蔬菜叶子。
“那个......没别的吃的了?”
秋檀讶异:“小姐想吃什么?”
庄绾:“我嘴巴寡淡,想吃点味儿重的,比如烧鸡烧鸭什么的。”
秋檀错愕了瞬,似乎不明白这个时候了居然还挑剔吃食。但她没说什么,转身又出门。
得知死了半天的小姐又活过来了,庄府的下人们看稀奇似的来看热闹。不过众人只是在门口探头探脑,谁也不敢进门。
这时,一个妇人匆匆进门。
“绾儿!我苦命的绾儿!”妇人冲过来将庄绾抱住。
这便是原身的母亲庄夫人。
初夏衣衫薄,庄夫人的眼泪大滴大滴落在肩上,浸湿庄绾的皮肤,惹得庄绾也眼眶发红。
车祸后莫名其妙穿来这个地方,说不惶恐是不可能的。只是她惯来神经大条便也既来之则安之。婢女安慰她,仆人可怜她,却都不及庄夫人的这个拥抱真实滚烫。
在庄夫人的情绪感染下,庄绾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少顷,屋外传来骚动,有人惊慌地喊:“来了!来了!刑部来抓人了!”
庄夫人和庄绾双双一僵。
来得这么快!
片刻的死寂后,庄夫人放声痛哭。
庄绾也紧张起来,慌乱间,只能紧紧攥着庄夫人的袖子,庄夫人也死死抱着她。
官兵们闯进来:“庄姑娘,请吧!”
庄绾转头,就见一个蛇眉鼠眼着青袍官服的男人立于门外,正目光黏腻地上下打量她。
“没想到,庄府还藏着这等尤物!”他笑起来。
那笑容莫名令庄绾想起贪婪徘徊的鬣狗,心底一阵寒凉发麻。
这人正是今日负责抄家的刑部官员,名叫周萬。
他走进来:“庄小姐放心,周某受人之托务必照看好您,您只管跟我走就是。”
庄夫人突然发疯似地拦在庄绾跟前,厉声大喊:“你们出去!不准碰我女儿!不准碰我女儿!”
可怜她堂堂御史中丞夫人,出身名门,端庄了一辈子,最后却要用这种撒泼卖疯的方式庇护女儿。
庄绾心中难过。
眼看周萬步步逼近,她大声道:“慢着!我要见裴荇居!”
第2章
“谁?”周萬停脚。
庄绾捏了捏庄夫人的手,站起身:“我要见裴荇居!”
周萬狐疑了片刻,“嘁”地笑起来。
“庄小姐,裴大人陪在皇上身边日理万机,岂是你想见就见的人?”
“我有重要的话要对裴荇居说。”
“什么话?”
“事关机密,请叫裴荇居自己来。”
周萬眯了眯眼:“你一个闺阁女子,能有何机密?”
“我是闺阁女子没错,可我是御史中丞庄大人的女儿。”庄绾昂起下巴,目光如炬:“我父亲为何入狱,周大人不会不知道吧?”
这话,果真将周萬唬住了,他眼里闪过一丝犹豫不决。
“我要说的话事关重大,奉劝周大人还是尽快将裴荇居请来,不然后果周大人承担不起。”
周萬只是刑部一个五品小官,这份官职还是家中花了无数钱财托关系才得的,自然承担不起。况且眼前这女子一口一个“裴荇居”,天底下敢直呼帝师姓名的除了龙椅上那位,其他还没出生呢。
斟酌片刻,周萬退出门,立即派人去请裴荇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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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院外,一人玄衣长袍款款而至,分明是不紧不慢的步履,气势却如湖面波澜滚滚袭来。
他乌发金冠,剑眉星目,颀长高大的身子立在庭院中,耀眼而矜贵。
“周大人......何人要见本官?”
话落,却见一人如疾风般蹿至跟前,抱住大腿。
“裴荇居,你终于来了!”
这一刻发生得太快,也太突然,众人惊得一时忘了动作。
过了会,还是裴荇居身边的人反应过来,惊慌失措大喝:“放肆!居然敢冲撞帝师!”
这人欲上前拉开庄绾,可庄绾哪肯松手?
她紧紧抱住大腿,眼一闭,心一横:“呜呜呜......你怎么才来,我害怕极了。”
众人面面相觑,搞不清是何情况。
庄绾感觉得到掌中大腿十分僵硬,显然也有些迷惑。
男人垂眼,沉脸看过来。
死活只有这一次机会,若不能抓住她就真的完了。庄绾缓缓仰头,迎上他的视线。
眼泪是现成的,之前在屋里就哭过,只需酝酿些情绪就好。她深情款款,却又带着几分看负心汉的怨念目光:
“玙之,我是绾绾啊,我们曾私定终身你忘了?”
轰地,犹如水入油锅,溅出的油花烫得众人猝不及防,皆为震惊!
连裴荇居惯来面无表情的脸上,也难得地出现了点错愕。
一时间庭院的空气变得安静而死寂,还夹杂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唯独,庄绾的心跳跟擂鼓似的,几乎跳到了嗓子眼。
她之所以这么做,也是刚刚想起一桩事。御史中丞抄家前不久,裴荇居离京暗访遭遇刺杀,剑上淬了毒,几乎要去他半条命。所幸他身边能人无数,神医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从阎罗手中抢回来。可虽无性命之忧,毒性却有副作用,使得他短暂地失去记忆。
这件事,只有他身边的人知晓,并一致隐瞒。
殊不知,庄绾看过书,自然清楚其中剧情。按照剧情发展,裴荇居得半年后才能恢复记忆,她正好利用这个机会伪装成他心爱的女人,躲避劫难。
她不能去教坊司,也不能跟周萬走,前路迷茫不知,先苟住小命再谋后定吧。
裴荇居手段了得,又深得帝宠,寻常人不敢得罪他。今天的结果,即便送她去教坊司,那些觊觎她的人也得掂量掂量裴荇居的身份。
显然,效果还不错。
众人听见这个消息惊得目瞪口呆,就连站在不远处的周萬也张嘴看着这一幕。他视线一会在裴荇居身上,一会又落在庄绾的身上,满脸不可思议。
“玙之......”庄绾巴巴地仰头望着他:“你真的不记得了吗?”
很快,裴荇居脸上的错愕褪去,又沉下脸来。
庄绾心虚到了极点,可开弓没有回头箭,她努力酝酿情绪,将脸贴在男人的大腿上:
“还好你来了,你不知道我这几日过得多煎熬。我甚至曾寻死过,但也许是老天不愿我们生离死别,又让我活过来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会来救我的。”
她又哭又笑,又怨又怜,模样煞有其事,仿佛真的跟裴荇居有情。
就连追出来的她的两个丫鬟,也呆愣愣地站在一旁,惊讶得嘴巴张成鸡蛋大。
空气就这么死寂了良久,良久......
当事人裴荇居终于出声。
“放开!”
“玙之?”庄绾一副十分受伤的神色:“你怎么这般对我?难道是因为我父亲弹劾过你,你还记恨?可你分明说过不在意的,还许诺我......”
“住口!”
庄绾心一颤,赶忙闭嘴。
不愧是男主,身上这股气势实在慑人。一个眼神,一句话,几乎令人心肝胆颤。
若是平时,庄绾铁定不敢惹这种人,但她即将面临生死,往前一步就是生,后退就是死。
她豁出去了!
抱着大腿往怀里扒拉,整个人哀怨地贴在他腿上,哭泣撒娇:“我就不放开,就不放!”
裴荇居:“......”
过了会,周萬走过来询问:“大人,这是?”
“子虚乌有!”
说话的是与裴荇居同来的人,名叫沈祎。他意味不明地笑两声,像是看穿庄绾的计谋般盯着她:“素闻庄御史膝下有个绝色女儿,却久居闺阁不露面。今日一见果真令我刮目相看,庄小姐不仅姿色过人,连胆色也非一般。”
他对周萬说,也是对庭院里所有官兵和庄府的下人们说:“裴大人洁身自好,从未与女子私相授受,今日庄小姐胡乱攀扯目的不纯,罪加一等,可不是送教坊司这么简单了。”
话中隐含威胁,似乎想以此迫庄绾露出马脚。
庄绾都是死过一回的人,胆子还真不是一般大,此刻连老虎屁股的毛都敢拔,又岂会怕他的威胁?
她抬手抹了把泪:“玙之,这是你的意思吗?我自知罪臣女连累你名声,你若想与我断了也是人之常情。可你......”
“可你不该任人这般诬蔑我,你若是想与我断了只需像往回一样给封书信就是,我自是不会在大庭广众下提及我们的事。”
“我是死过一回的人,大不了再死一回就是。但是,有些事在我死之前要问清楚。”
她抬脸,泪眼盈盈:“你当初对我的承诺还算话吗?”
裴荇居蹙眉,眸子深邃幽暗,既像是在回想,又像是在审视。
庄绾颤抖着身子,两颗洁白的贝齿死咬着唇:“你裴荇居身为帝师,掌一部政要,难道连承认都不敢了吗?你还是不是男人?”
这话过于犀利挑衅,吓得众人不敢言语,就连沈祎也不确定了。
他悄悄走到裴荇居身旁,压低声音问:“怎么回事?你以前真跟人家姑娘好过?”
裴荇居长睫动了动,不语。
沉默须臾,他再次垂眼看向庄绾。
视线分明只是轻飘飘地落下来,却仿佛大山一样压得庄绾透不过气。
这些话或许能骗过别人,但绝对骗不了裴荇居。向来只有他谋算别人,可没别人谋算他的时候,即便失忆了也不例外。今日她这番举动可谓一步险棋。
过了会,裴荇居总算有了动作。
他伸手,慢吞吞地取下腰间一把精致小巧的匕首。
庄绾面上一派深情难过,可心里慌得一批。
他这是什么意思?
要当场杀她吗?
呜呜呜.......她现在有点后悔了!
这下,不用她演,眼里的泪不自觉地哗哗流淌。他喵的,运气这么背,才死过一回,现在又要死。
眼看裴荇居攥着匕首缓缓朝她靠近,庄绾认命闭眼。
算了算了,死就死吧,这种心惊胆战的日子,她过一天就不想过第二天。
然而,预想的疼痛迟迟没有到来,等了会,庄绾睁开眼。
只见裴荇居持着匕首,将她贴在大腿上的脸撇开,然后又一根一根地撬松她的手指。
最后,长腿轻轻一掀,将她掀开了。
庄绾:“......?”
第3章
庄绾瘫坐在地上,表情有些懵。
这时,周萬再次问道:“大人,这事......您看要如何处置?”
裴荇居像是没听到他的话似的,没理会,而是在庄绾面前蹲下来。
他语气漫不经心,笑不达眼底:“玙之?谁准你这么唤我?”
裴荇居,字玙之,大曌国帝师,天子宠臣。其字非亲近之人不可唤,而庄绾却唤得极其自然。
庄绾咽了咽喉咙,她就知道裴荇居没这么好骗,这会估计怀疑她目的不纯呢。
“玙之......你怎么了?”她柔柔弱弱地问。
“说!”裴荇居以匕首轻轻挑起庄绾的下巴,忽而温柔一笑:“是谁准你的?何人指使你说这番话?”
不得不承认,裴荇居就是当男主的料。
他本就长得出众,五官轮廓清晰英朗,这么一笑,春风化雨,翩翩公子温润如玉。
可惜时机不好,这个节骨眼,庄绾没心思欣赏美男,反而觉得这美男像一头愠怒的狮子,随时都有可能咔咔咬断她的骨头。
只不过,但凡人经过虚惊一场或劫后余生,求生欲会再一次爆棚。
庄绾没退怯,反而镇定下来,也对他微微一笑:“玙之,那人就是你啊。”
想了想,她微微倾身,凑到他耳畔只用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说了两个字。
果然,这两个字令裴荇居脸色骤变。
他眸子晦暗不明,神情若有所思。
庄绾故作委屈:“你若不想承认,我不为难你,可我们之前的感情真真切切存在过,多少个夜晚,你在我耳边说的那些情话我都记得。今日,我只想问你一句,曾经你喊我小心肝,唤我娇娇绾儿,承诺与我一生一世相守......”
这里,请容许庄绾yue一下。
“难道......”她强忍着鸡皮疙瘩,眼眶发红:“这些都是你虚情假意哄我的吗?”
裴荇居沉默......
“你回答啊!”庄绾凶他:“但凡你绝情一句,从今往后,我必不再纠缠你。”
她口口声声质问,却字字句句透着陷阱,“虚情假意”、“绝情”这些词逼迫裴荇居。
若他答是,则承认自己是个负心汉,今日之事不论真假,往后他必定逃脱不了薄情寡义的名声。若他答不是,便就是直接承认了两人有过一腿,庄绾巴不得呢。
当然,他也可以选择不回答或答非所问。但沉默就是默认,狡辩等于掩饰,更让人想入非非。
无论结果如何,都有利于庄绾。
所以现在,庄绾很有底气凶他,而且越发地理直气壮。
见气氛差不多了,她突然哀恸一声,捂脸。然后一副极度伤心的模样,匆匆跑进屋了。
裴荇居:“......”
此时此刻,庭院仍旧寂静,众人神色复杂。有人惊讶,有人狐疑,还有人为吃到惊天大瓜而暗暗兴奋。
“大人......”周萬也有点拿捏不定了,他犹豫地开口:“属下奉命抄家,已经辰时过半了,您看......”
沈祎也狐疑地打量裴荇居:“她说的......是真的?”
而当事人裴荇居,只是脸色阴沉地盯着半开的门扉。
“周大人既然是奉命行事,那就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周萬顿时领命:“是。”
他恭敬送裴荇居出门,再转身回来时,脸上早已换了神色,不复此前轻慢。
下头的人来问:“周大人,庄小姐还要送去教坊司吗?”
周萬火冒三丈,劈头盖脸骂:“你想害死我?刚才的事你没看见?庄小姐是裴大人的女人,我今天敢送他的女人去教坊司,明天他就敢宰了我你信不信?”
他吐出一口浊气,后怕地喃喃:“还好我没铸下大错,光风霁月的裴帝师并非传言那样不近女色,居然私下是个情圣。小心肝、娇娇......啧啧......这么肉麻,我都喊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