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月亮先生
第一章
白月光向我而来
“孟医生。”
孟南枝刚从电梯里出来,就被一个女人叫住了,她停下了脚步,带着温和的笑意看向站在走廊上那位形容十分憔悴的女人。
“李姐,”她冲女人点点头。
那女人同她招了招手,示意她到安全通道里讲话。
孟南枝看了一眼腕上的表,见时间还早便跟着过去了,李姐是她这两日刚负责的病人家属。病人是植物人,之前一直是在ICU的,但是因为ICU费用重,不得已转去了内科。
孟南枝所属的科室是康复医学科,病患在ICU待的时间太久,四肢已经完全僵硬变形,早已错过了最佳治疗时间,康复的意义其实不大。
原本主任不想接,因为病人家属治疗意愿比较强,最后主任便让孟南枝去接了这个会诊。
她以为家属是想向她询问一些病人的情况,谁知道,刚进了安全通道,女人便从门背后拿出了一个礼盒递给她:“孟医生,这个是我的心意,希望您能收下。”
这一举动把孟南枝吓了一跳,连忙退后一步,避开她伸过来的手。
“李姐,我不能收,”院里规定不能收病人的礼,这要是被哪位有心人看见,指不定怎么想,何况就算没有这个规定,她也是不会收的,在她眼里每一位病人都一样,只要是她能做到的,都会尽全力。
女人的眼睛布满红血丝,面色蜡黄,眼下乌青,尽管如此,衣着头发却始终打理的十分整齐。
她的眼神满是感激:“孟医生,这个不值钱,只是我家那边的一点特产,贵重的您也知道我拿不出来,这只是我的一点心意,感谢您对我父亲那么尽心。”
孟南枝依然背着手,温和地解释:“李姐,我不是嫌它不值钱,这些都是我份内的工作,不需要感激,心意我收下了,很感动,但是东西还是拿回去吧。”
“孟医生,我知道我父亲他这样长年累月躺着,确实没有什么康复的必要,但是我就是想,万一,万一他有一天醒了,也许可以少受点罪,”虽然她知道,醒来的希望很渺茫,但为人子女,她却没办法放弃。
孟南枝正要开口安慰她,安全通道的门再次被打开了,进来的是一位男子,他推开门后,偏头快速地扫了一眼二人,随即又低下头看手机。
孟南枝只看了他一眼便愣住了,有那么几秒,她的呼吸都停滞了,随即手像是被烫到了一般,猛地缩回。
只一瞬,她立马又低下了头,鬓边未梳拢的发丝顺着她的动作垂了下来,半遮住了她的侧脸。
李姐没有发现她的异常,只是见来了人,便伸手揩掉了眼角的泪花,掩饰了一下情绪。
气氛被打断,李姐见势便想将东西往孟南枝手里塞了就走,孟南枝一时不防被她拉住了手,正不知所措,以为要再推拉几个回合,却听见进来的那人开口打断:“不好意思,有一通重要的电话要打,能不能行个方便。”
孟南枝霎时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一般,顺势接话:“李姐,科室还有工作,我就先走了,您父亲的事您放心,只要我能做到的都会尽力而为,”说罢赶紧抽手,也不再看李姐的表情,直接快步走出了安全通道。
直到走出几米远,她紧绷着的背脊才松懈了下来。他会不会误会自己在受贿?孟南枝又一时忐忑,转弯的那一瞬,她忍不住回了头,顺着安全通道半开的门再次看见了那道站在楼梯口的修长身影。
身影靠着栏杆,一手扶着手机在耳边,一身浅灰色的运动外套,干净利落的短发,刀削般的下颌角,只随便往那一站,便似清风朗月。
她抿了抿唇,像是自嘲般轻笑了一声,嘴里喃喃地自言自语:“于嘉珩。”
那人她的确认识,是她高中时候的同桌,也是她那几年一直悬挂心头的白月光。
看样子,于嘉珩应该是没有认出她来,以他的性格也不会注意两个路人。
何况她比从前确实变化很大,以前的她,总是扎着一个马尾,脸颊上还有几颗雀斑,瘦弱的身影穿着最小码的校服也略显空荡,放在人群里无法一眼就看到。
后来上了大学,大约是专业氛围浸染的原因,多了几分稳重内敛,穿着打扮脱去稚气后,人也看起来成熟了不少。
松了口气的同时,她心中却又涌起一阵无力的失落,好一会才平静了思绪,走进办公室,温声同其他人打招呼:“早上好。”
“南枝今天怎么来这么晚?”往常她都是第一个到的。
“被病人家属喊住聊了几句。”
随意寒暄了几句,大家便各忙各的了。
孟南枝却有些心不在焉,脑海里总是忍不住浮现出于嘉珩的身影,这些年其实孟南枝也有断断续续关注过于嘉珩的消息,身为知名击剑运动员,只要关注击剑的,就没有不认识于嘉珩的。
世界冠军加上高颜值,人气一直很高,但他很低调,运动员生涯这么多年,除了比赛就是训练,原本那些记者也想挖一些别的边角料搏搏版面,却发现一无所获。他的私生活里似乎除了击剑,还是击剑。
她拍了拍脑门,试图把于嘉珩赶出脑子,好能够专心工作。
第二日,刚一到医院孟南枝便收到了科主任的微信:“上班先来一趟我的办公室。”
办公室门半掩着,江主任正在泡茶,看样子还会有客,她敲了敲门:“老师。”
“南枝来了,先坐先坐,”江主任笑眯眯地招呼她,“吃早餐了吗?”
孟南枝笑道:“吃了。”
“嗯,你一向作息自律。”
高中的时候,因为于嘉珩运动员的身份,他的生活一直都很自律,所以久而久之也影响了她,孟南枝有些懊恼,又想到了于嘉珩,昨晚也因为他没有睡好。
“你入职也有半年了,还习惯吗?”江主任要接待的客人还没有到,便同她闲聊了起来。
“挺好的,师兄师姐都很照顾我,”孟南枝坐得十分端正。
科室里的其他医生都比她大,有几位还是她的直系师兄师姐,江主任则是她本科时期的老师,因此在她入职后,大家都颇为照顾她。
“你的能力我是放心的,这次叫你过来是有事要交代你,是这样的,待会儿会来一位客人,是我一个老朋友了,他是国家队的一位教练……”江主任话说到这里,孟南枝的眼皮狠狠一跳。
“他们队里一位运动员到时候就安排你去帮他看看,运动康复这一块我知道你也是比较了解的。”
孟南枝手心紧张地出汗,她想推辞,还不等开口,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进来的是一位同江主任年纪差不多的男人,孟南枝在电视上看过他,正是击剑队的教练。
果然,那位运动员是于嘉珩,难怪她今天眼皮一直狂跳。
“老江,”这位林教练笑呵呵地进来,同江主任握了握手,便熟门熟路地自己找了位置坐下。
江主任也不废话,当即便介绍了起来:“这位就是孟医生。”
孟南枝连忙站起身。
“孟医生你好,之后就多多麻烦你了,小于这身上的职业伤啊,也比较多,劳你多费心了,”林教练又伸手同孟南枝握了握手。
“一定尽心,林教练别客气。”
江主任给林教练倒了杯茶:“看来我们孟医生平时也很喜欢击剑这项运动,我都还没介绍就认出来了。”
林教练爽朗地笑了:“那就不多介绍了,小于等会过来,让他直接去找你。”
江主任也笑:“那你先回办公室吧。”
孟南枝如蒙大赦,点点头,转身便出了办公室。
第二章
先生注意,我们是医患关系
一到办公室,孟南枝便立马拿出口罩戴上,又找了一副蓝光镜,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妥,又将扎起的头发放了下来,对着镜子看了看,终于忐忑不安地坐下。
她其实是有点怕被于嘉珩认出来,这其中缘由,自然是因为她和于嘉珩在毕业的那年闹了不愉快,最终连朋友也不是了,所以认不出才是最好的。
她先去见了其他病人,没多久,来了一位护士到病房喊她:“孟医生,有位病人找你。”
小护士冲她挤挤眼,玩笑着小声说道:“是一位大帅哥!”
孟南枝知道是于嘉珩到了:“你让他等我一下,我等会就过去。”
她推了推滑落鼻梁的眼镜,小护士这才打量了她一下:“你今天怎么戴起眼镜了,你不是没有近视眼吗?”
孟南枝一时语塞,轻推了她一把,敷衍着说道:“防蓝光镜,你快去吧。”
小护士走了,孟南枝忙完手上的工作,这才去往办公室,路过走廊的窗户时,忍不住看了一眼窗玻璃上的倒影,从昨天的表现看,对方就没有认出她来,今天也大概率认不出来吧?
于嘉珩就坐在门口上玩手机,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门口一眼,正对上孟南枝的视线。
他目光十分平静,收了手机站起身:“孟医生?”
孟南枝维持住面上的镇定,请他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可以具体说一下你的情况。”
于嘉珩摸了摸右肩:“右肩疼。”
“多久了,能不能抬肩膀?”她起身走到他身边,比了一个高度,“能抬平吗,手能过头顶吗?”
他试着抬了抬手,眉头紧拢:“就最近这一个月,能。”
孟南枝看出他的疼痛,也跟着皱紧了眉:“夜间疼痛厉害吗?”
他想了想,迟疑地回答:“还可以。”
“还有别的地方不舒服吗?”孟南枝打量了他一下。
他伸出手:“手也有点。”他的手指节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
“能握紧吗?”孟南枝心里闪过一瞬的心疼。
他抿着唇,面色平静:“能,就是伸缩的时候有一点僵硬,不舒服。”
她在心里长叹了口气,运动员的伤真得太多了,他从前哪里有这样一身伤:“先去挂号,做一下核磁共振。”
因为江主任帮忙提前做了预约,他隔了几个小时就回来了,孟南枝刚好在接诊,于嘉珩便站在门口等病人离开后才进来。
“冈上肌撕裂,手指腱鞘炎,平时训练的时候一定要多注意,现在还没有到很严重的地步,可以先选择保守治疗,开一点消炎止疼药,通过理疗和锻炼的方式恢复。”
她顿了顿,还是着重强调了一遍:“要减少肩关节活动。”
于嘉珩安静地听着,像是把她的话都听进去了一般。
孟南枝想了想还是开口:“可以选择佩戴一段时间支具,限制一下肩关节活动。”
他却沉默地看着她,轻轻摇了摇头,孟南枝心里立马涌上一阵担忧的情绪,半晌才将情绪掩盖住。
她带于嘉珩去往康复厅,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争吵声,光听声音就知道是谁在里面吵架,护工看见她,像是看见了救星,小跑着上前拉住她:“孟医生,你看这……”
果然又是这位病患家属,他的妻子余莉华瘫痪,智商如今只有五六岁,现在住在医院的护理院中。
因为前段时间在装修新的康复大厅,治疗仪便挤在了这个小厅,所有病患不得已排队使用。
然而,这位病患为了每次能让自己的妻子在过来时立刻用上,总是会提前到这里霸占位置,导致其他病患只能干等,脾气好的也就不跟他一般见识,脾气急些的两家免不了吵上一架,每次都要医生护士出面调和。
孟南枝上前打断了两人的争吵:“余阿姨没有来,就请你让给这位先到的病患。”
“她马上就来了,”男人坐在位置上,一脸凶相地瞪着另一位家属。
孟南枝冲那位护工招了招手,示意她将病人推过来,那男人猛得站起身:“干什么,干什么,还想插队吗?”
于嘉珩见他一副要打人的样子,上前两步站在孟南枝的身后,面色沉沉地看向那个男人。
男人并没有注意到他,注意力全在护工身上,就是无赖地不肯让位置,孟南枝叹了口气,她看了一眼时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温和:“大家都能理解你为余阿姨病情担忧的心情,每一个病患家属的心情都是一样的,但是这位叔叔先到,就请让他先使用吧。”
男人没有说话,也没有让步,孟南枝还是耐心劝说:“治疗仪是给病人使用的,以病人到的顺序为准,如果每一位家属都这样,今天你七点来,明天他六点来,耽误的是所有人的时间。”
另一位家属一听这话,当即附和:“你要是再拦着,我今天用完我就不走了,我看谁耗得过谁。”
孟南枝用引导的语气继续劝说着他:“医生安排给每一位病患的治疗顺序都是针对病患的情况合理安排的,中频治疗仪既然不是安排在第一位,那么家属也要相信医生的安排,让别的患者先使用,也希望你能遵守医院的规定。”
男人面色终于有些松动:“医院什么规定?”
“禁止大声喧哗,”孟南枝面色虽还是带着安抚的微笑,但语气却从柔和变得严肃认真了起来,“如果你们再吵下去,影响到了其他病患,我也只能请安保上来维持秩序了。”
男人终于不情不愿地让开了,护工连忙将病人推过来。
孟南枝带于嘉珩去到另一边,她看着面前的脉冲电疗仪,终于迟钝地涌起了尴尬的情绪:“麻烦,上衣脱了吧……”
于嘉珩二话不说便把上衣脱了,脱完却说:“孟医生,麻烦你关下窗吧,我怕冷。”
虽然现在是秋天,但温度却不低,孟南枝看着窗外刺眼的太阳光,沉默了两秒,还是起身去关了窗。
针扎到一半却听于嘉珩又开口拖长了音调,慢悠悠道:“孟医生,你的手摸得……有点痒。”
孟南枝深吸一口气,内心却是崩溃的,他能不能不要用“摸”这个形容词!
她咬了咬牙,没好气道:“你,忍忍,快结束了!”
孟南枝怕他再说什么,心里打定主意不再接他的话,她要假装自己是个哑巴。
谁知道,之后的一系列治疗中,于嘉珩都没再开口。
直到结束,孟南枝才松了口气。又仔细叮嘱了一番:“每天都要过来,十天后再看看情况,平时多休养……”
于嘉珩一边整理衣服,一边听她说话,最后,他站起身,孟南枝心想,终于要走了,她紧张地抿了抿唇。
然而等了几秒,视线范围内他却还站在原地不动,她忍不住抬头,诧异地看向于嘉珩,正好对上他的眼神,那双如夜幕一般的眼眸正安静地打量她,见她抬头,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这么多年了,孟南枝,你还是那么容易脸红。”
孟南枝直接僵在了原地,垂在身侧的手被他的话惊的一个哆嗦。
于嘉珩轻轻转了转肩膀,看着她的手,语气十分欠揍:“还好我是在诊疗结束才戳穿你,这要是诊疗过程,岂不是直接扎错穴位。”
接着又发出一声轻笑,缓缓说道:“你不是一向自诩千里眼吗,什么时候又戴起眼镜了,遮遮掩掩,你化成灰我也认得出来。”
近视眼镜和防蓝光镜仔细看还是能看出区别的,于嘉珩明显故意嘲笑她,孟南枝耳朵更红了,说话都有些磕巴:“好,好久不见,于嘉珩。”
于嘉珩的眼神有些复杂,定定地看了她一会,才开口:“是挺久了,你现在……”
“啊?”孟南枝有些恍惚没有听清他说了什么,能有八年了吧,原来他认出了自己。
“没什么,”他语气又变得轻松了起来,“什么时候来的江临工作,也不找老同学叙叙旧。”
孟南枝隔着口罩尴尬地笑了笑:“就去年来的,抱歉,因为没有联系方式。”
于嘉珩闻言便拿了手机出来:“那就现在加个微信吧。”
他将手机递到她面前,屏幕上是他的微信二维码。
孟南枝见他收起了冷淡的神色,只觉得几年没见,于嘉珩变得有些阴晴不定了,她拿出手机添加了他的微信。
于嘉珩的头像是一把重剑,微信名是他名字的拼音。
当下就收到了于嘉珩的第一条微信,是他的电话号码:“这是我的号码,有空一起出来聚聚。”
孟南枝会意,也将自己的号码发给了她,其实她的电话号码就没有换过,但是见于嘉珩换过号码,猜测他可能早就不记得了。
于嘉珩收起手机,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先走了。”
说完这才满意地抬脚往诊室外走去。
到了下班的时候,孟南枝看到陆为霜给她发的微信:“我到江临了,下班请我吃饭。”
信息已经是一个小时前的了,她立马给陆为霜回了个电话:“霜霜,在哪?”
“就在你们医院,附近那家咖啡厅。”
孟南枝换好衣服便步行去了那家咖啡厅,一眼便看见坐在落地窗后面的陆为霜,面前的桌上摆着电脑,正一边等她一边办公。
见她进来,也只是将眼神淡淡地从她身上扫过,示意她坐。
等她处理完最后一点工作,才收起了电脑站起身。孟南枝挽着她的手,两人慢慢往附近一家餐厅走去。陆为霜是自由职业,常年为了写稿子各地采风,上一次见孟南枝还是过年的时候。
孟南枝抿了抿唇:“霜霜,你猜我今天遇着谁了。”
陆为霜脚步一顿,侧目打量了她一会儿,猜测到:“于……嘉珩?”
孟南枝满眼惊讶:“这都能被你猜到!”
陆为霜调侃着开口:“你的眼神写满了于嘉珩三个字,说说看,你们怎么遇见的?”
正说着便到了餐厅,两人找了个卡座坐下,点完菜服务生刚走,陆为霜便迫不及待地追问:“还没说你们怎么遇见的!”
孟南枝将整个过程给陆为霜讲述了一遍,讲到一半,陆为霜就绷不住笑出了声:“太尴尬了吧,孟南枝,你到底怎么想的,我都替你尴尬。”
孟南枝摸了摸鼻子,不好意思地开口:“我这不也是为了避免我们双方尴尬吗,这么多年没见,关系肯定疏远了。”
“说的好像,你们什么时候亲近过似的。”陆为霜挑了挑眉。
孟南枝被她的话一噎,底气不足地回答:“我不就那么一形容。”
“不过话说,于嘉珩身材如何,他读书那会虽然高,但是看着感觉还是挺瘦的。”
孟南枝耳朵一红,搪塞到:“我没仔细看。”
“呵,快说,我好奇运动员身材到底有多好,”陆为霜追问道。
“就,就,还可以吧,”孟南枝胡乱应道。
“腹肌有吗,胸肌如何,传说中的倒三角身材?”陆为霜支着下巴,笑眯眯地继续问着。
“霜霜!”孟南枝的脸红得滴血,她哪里好意思这么仔细地看。
“真的没看清,腹肌有,”孟南枝小声地回答。
“人鱼线呢?”
桌上突然放下一个碗,将两人的对话打断。
陆为霜不解地看向服务生:“我们没有点这个。”
服务生端着标准的微笑解释:“是您隔壁座的客人点的。”
两人站起身顺着服务生的手势看去,正好对上于嘉珩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对方举起了手中的杯子,做了个敬酒的手势:“醒酒汤,特意为两位点的,虽然我知道自己身材还不错。”
“……”
哪里有地缝,孟南枝恨不得立马扒开钻进去,但还是强装淡定,笑着扬声同他打招呼:“好巧。”
于嘉珩却依然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然而眼里却是掩饰不住的捉弄神情:“不过,还是希望孟医生以后能够公私分明,不要借职务之便,趁机做出什么不轨举动。”
“……”
好想把他的嘴缝上!
坐在于嘉珩对面的应该是他的队员,正憋着笑,肩膀抖得厉害。
孟南枝遮着脸瞪了陆为霜一眼,始作俑者却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指着一旁的汤道:“喝吧,你同桌特意给你点的。”
孟南枝羞愤地将碗推到陆为霜面前,声音却下意识压低了:“是给你的!”
陆为霜嘴角一弯,拿起调羹,调侃道:“你不喝,那我可喝了?”
孟南枝手顿了顿,终于咬牙将碗拿了过来,碗里的汤波动着溅了一两滴落在大理石桌面上:“拿来吧你!”
她只想立刻、马上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陆为霜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拎着电脑包站起身,两人从于嘉珩所在的卡座路过,还相互颔首打了个招呼。
孟南枝挽着她的手,耳朵、脸颊都是红的,但面对于嘉珩意味不明的笑意时,却还是挺直了腰板开口:“汤不错,多谢!”
说罢,不管他们表情如何,便径自走到收银台:“9号桌,买单。”
“9号桌已经买过单了。”
孟南枝刚打开手机准备扫码,满脸疑惑:“搞错了吧,我没有买单啊。”
收银台的服务生笑着同她解释:“是8号桌的那位先生买的。”
8号桌,那不就是于嘉珩吗,孟南枝一愣,他为什么帮自己买单。
她和陆为霜面面相觑,陆为霜眼睛一转,将还没反应过来的孟南枝拉出了餐厅。
“诶,还没有给钱给于嘉珩呢!”孟南枝急了。
“你不是说你们加了微信吗,微信上聊一样的,”陆为霜安抚道,“我还有工作要忙,先回去吧。”
到了家,孟南枝给于嘉珩发了转账:“这是刚才的饭钱,谢谢,”她打完又觉得不太妥,又删掉重新斟酌。
没等孟南枝想好措辞,那头就回了一个问号。
她没想到于嘉珩回信息这么快,只得硬着头皮回复:“饭钱。”
“不用。”然后利落的把转账退了回来。
孟南枝又开始想怎么措辞,又没等她打好,于嘉珩的信息再次跳了出来:“吃我的饭让你这么不安的话,下次请回来就是了。”
孟南枝泄气了,她其实也不是不安,就觉得多年未见,突然重逢,就让对方请自己吃饭,总归不太好的样子。
她实在不知道回复什么好了,最后只回了四个字:“好的,谢谢。”
那头很快回复了她:“客气,一餐饭而已,倒也不用这么在意。”
孟南枝看着这段疏离、客套的对话,叹了口气,她哪里是在意这百来块钱,索性将手机丢开不再回复。
第三章
孟医生流年不利
当天晚上孟南枝还做梦梦见了于嘉珩,梦见从前高中的时候,她在少年宫的击剑俱乐部训练场外看他练剑,他见她满脸憧憬的模样,便问她要不要试试。
然后他拿了一把其他学员的剑给她,教她怎样握,告诉她击剑礼仪和准备姿势。
她有些笨拙地模仿着,尽管动作僵硬,于嘉珩还是温和地夸奖她做的不错。
梦里周遭皆暗,连她也站在黑暗里,唯一一束光打在了于嘉珩的身上,他的一举一动像是开了慢镜头一般,不断地在梦境里回放,他的声音也好似回音一般,带着空旷感,如同360度环绕:“基本姿势包括持剑站立、前进、后退、进攻,动作要领是弓步,先伸出持剑手臂……”
梦境里还有她犹如鼓点一般的心跳声,扰得她一整晚都睡得很疲惫。
“你这个黑眼圈,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一整晚都没睡,”陆为霜在洗漱的时候透过镜子打量她,还意味深长地调侃了一番:“没想到啊,见他一面竟然能有这么大后劲。”
孟南枝没有理她的调侃,打了个哈欠,睡眼朦胧地问她:“你要呆几天?”
“反正空闲着,就多玩几天呗。”她耸了耸肩。
“那我这两天调休一下陪你。”孟南枝提议。
“好啊,想吃你做的菜了,”陆为霜笑道,“难得来一次,之前在外面吃的都不如家里的好吃。”陆为霜的工作十分自由,是写手也是摄影师,常年外地采风拍摄,风餐露宿也是常事。
她既然这么提了,孟南枝便和同事商量着调休了一天,准备陪她在江临逛逛。
谁知道,刚过一个上午,陆为霜便接到电话赶拍摄去了,此时的孟南枝正在超市买菜,接到她视频电话的时候,已经在排队结账了。
“南枝,我现在得去机场了,之前参与的一个拍摄项目提前了。”她坐在出租车,不住地和孟南枝道歉。
孟南枝知道,她向来是这样风风火火的,只提起手里两个购物袋故作抱怨:“买了这么多你爱吃的,这下你不在,都得浪费了。”
陆为霜讨好的笑了笑:“下次回来给你带礼物。”
“好,那你在外面小心,照顾好自己,”孟南枝忍笑着,谁能想到,嘴上还叮嘱着让别人小心,这头自己却咯噔一下踩到石头,直接崴断了鞋跟,镜头一个大晃动。
“怎么了?”陆为霜被她吓了一跳。
“没事,踩到石头,崴了一下,”孟南枝低头看着断了根的鞋发愁。
“那不说了,你还拎着东西,打电话分心,等我飞机落地微信跟你报平安,”陆为霜摆摆手跟她再见。
她一瘸一拐地带着东西进了附近的一家奶茶店稍作休整,店员十分和善,见她不方便,帮她一起拎了东西给她找了个位置休息,还问她有没有崴脚,需不需要帮她去买个药。
孟南枝十分感动,将这家奶茶店分享到了朋友圈——“暖心的奶茶店,下次还来光顾。”
正回着朋友圈的评论,面前落下一片阴影,一抬头就对上了于嘉珩那双不加掩饰的、看笑话的脸,吓得她手一抖。
那人双手插兜,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视线从她的脸上转到地上那只断了跟的鞋后,终于不紧不慢地往奶茶店里走来。
孟南枝窘迫地捂住脸,低声抱怨:“流年不利。”
“我发现我好像需要重新认识一下你了,”他也点了杯奶茶,慢悠悠地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下。
孟南枝小声地嘀咕:“谁还没个倒霉事儿。”
“你准备怎么办?”于嘉珩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等会休息好了,打个车呗,”她其实不太想打车,毕竟也不远,江临打车太贵了。
他收回视线,等奶茶好了之后,便拎着奶茶不紧不慢的出了奶茶店。
孟南枝巴不得他走,这幅狼狈样,被他看到已经很丢人了,虽然她也不是第一次在他面前丢人。
她又坐了一会,转了转脚踝,发现不痛了以后便准备回去,她弯腰将一旁的几个购物袋口子都扎紧,面前却突然放下了一双运动鞋。
顺着鞋子往上看,再次看见了去而复返的于嘉珩。
“换了,”他淡声说道。
“你,你买的?”孟南枝惊讶。
却见于嘉珩轻嗤一声:“不然是我抢的?”
“……”
孟南枝将那只还完好的鞋脱了换上了运动鞋,一旁的于嘉珩弯腰将她的单鞋放进了运动鞋的鞋盒里,鞋子十分合脚。
“你怎么知道我的尺码?”
于嘉珩拎购物袋的手一顿:“你管我怎么知道的,走了,帮我把店门推开。”
孟南枝忙不迭小跑追上去:“诶,你的手,还是我来拎吧,”说着伸手将购物袋拿了回来。
于嘉珩看着空了的手,挑了挑眉,嘴角带着一抹浅淡的笑意,“我倒也没有废物成这样,”他拖长了语调,看样子心情还不错,也不争执,径自走到路边的一辆黑色SUV旁,指挥道:“上车。”
孟南枝不好意思地站在车旁:“我家就在前面不远,我可以自己走回去的。”
于嘉珩皱眉看向她,只重复道:“上车。”
孟南枝不敢再说什么了,连忙上了副驾驶座,她报了地址后,车里就安静了下来。她租的房子是一片旧小区,门口也没有门卫,于嘉珩便直接开到了单元楼下。
孟南枝迟疑片刻,还是开口,“鞋子……”她怕于嘉珩跟之前那餐饭钱一样不肯收,又补充道,“谢谢,下次我请你吃饭。”
他挑了下眉,反问道,“下次?”
孟南枝犹豫地接话:“那……择日不如撞日?”
于嘉珩却答非所问:“我看你今天好像买了很多东西,吃得完吗?”
她一脸懵地看于嘉珩解开安全带下了车,随意扫了一眼她袋子里的东西:“买了很多菜啊,你今天原本是准备自己在家做饭吃?”
“啊,对,”孟南枝愣愣地回答。
“那我就跟着随便吃点吧,省的麻烦你请我去外面吃了,正好帮你解决一点,食物这种东西,放久了不新鲜,”他神色漫不经心的,语气却满是关切,一副十分体贴的模样。
“啊?”她这些原本都是为陆为霜准备的,他不一定喜欢吃。
“怎么,给你省钱还不乐意吗?”于嘉珩抿了抿唇,突然有些气闷地轻哼了一声。
“没有,没有,”孟南枝连忙否认,“你不嫌弃的话。”
孟南枝最拿得出手的便是她的厨艺了,从小到大,除了下厨也没别的爱好,一心一意沉浸在厨房里做一道菜,一直是一件让她觉得很舒服的事,以前读书的时候,她也给于嘉珩做过便当。
她带着于嘉珩上了楼,房子因为是老房子,装修都很旧,但好在孟南枝打扫的十分整齐。因为没带过外人进来,她找了半天只找到一双凉拖给于嘉珩换上,“第一次来客人,所以没有备用拖鞋,将就一下吧,”她解释道。
于嘉珩并不介意,他换了鞋,径自将东西帮她拎到厨房。
老房子的光线差,哪怕还是下午,屋子里也需要开灯,但是刚好厨房的灯坏了,孟南枝给于嘉珩倒了杯水,请他在沙发上坐下,这才去了厨房整理买回来的东西。
她买了替换的灯泡,然而拿出来一比,才发现买错了型号,只好从房间里拿了两盏台灯出来。
于嘉珩挽了袖子进来想帮忙,看见那两盏台灯愣了愣:“厨房灯坏了?”
“恩,之前就一直会闪,昨天直接烧坏了。”孟南枝回答。
厨房里便安静了下来,透着一股凝滞的生疏,除了于嘉珩询问孟南枝怎么洗菜外,没有其他的对话。
没多久饭菜便端上了桌,屋外,太阳已经落山,天色泛着灰白。孟南枝把客厅和餐厅的灯都打开了,屋里才亮堂了起来,两人相对坐下。
“因为没想到会留你吃饭,菜色简陋了点,别介意。”
“没事,本来运动员在外就餐就有忌口。”于嘉珩笑了笑。
孟南枝这才想起来,他身为在役的运动员饮食都有讲究。
“最近不要训练吗?”她记得以前于嘉珩每天几乎都被训练占满了的,怎么今天反而还有空逛商场了。
“最近旧伤复发,为了调整状态,队里让我休息一阵子。”他解释道。
“确实是需要好好休养一下了。”他身上的职业伤,孟南枝是亲自检查过的,自然清楚他到底是个什么状态。
谁知道面前人却突然反问她,语气意有所指一般:“你觉得我为什么要过来?”
孟南枝被他问得一脸莫名其妙:“逛街散心?”
于嘉珩撇过脸去,倒像是被她的话气到一般,孟南枝摸了摸鼻子,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正思考该说些什么好时,电话便响了。
她起身从客厅的包里翻出手机开始打电话,因为是工作电话,打的时间有些久,等到打完这个电话再回到餐厅时,却发现于嘉珩已经把餐桌收拾干净了,正围着她的围裙在洗碗池边洗碗。
“我来吧。”孟南枝连忙道。
“没事,快洗好了,”于嘉珩的声音不咸不淡,他只挪了一盏台灯过来,厨房的光线很暗,他半边脸隐在阴影中,柔和的光落在他的手上。
等到洗好碗,他也没有多做停留:“我先走了,你早点休息。”
孟南枝将他送到玄关:“好,明天见。”
他帮她将那双他穿过的拖鞋整齐地放回了鞋柜,嘴角弯了弯,看起来心情还不错的样子,拉长了尾音和她道别:“明天见。”
门轻声关上了,孟南枝却还怔怔地站在门口,她发现自己好像总是会在这样光线昏暗之中忆起曾经那位在剑影光寒里叫她心动的少年。
他们已经过了荷尔蒙旺盛的年纪,他却还是让她心动。
……
高一那年,孟南枝从云光来到了黎川,借住进了表姐陆为霜的家里,并转学到了陆为霜所在的黎川二中。
她那个时候便已经长到了一米六五的个子,老师将她安排在了最后一排的空位处。
原本小姨对她的座位不太满意,听说后便要找班主任给她换座位。小姨一家对她很好,可因为寄人篱下,她不想给小姨添太多麻烦。因为不近视,即使坐在最后一排也看得清,她便同小姨说,自己的同桌是一位击剑运动员,要训练不怎么来上课,这样她就可以一个人坐。小姨也就同意了。
直到高二开学,孟南枝才听到了有关她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同桌的消息。
校园涂鸦墙上,报道当天便冒出了一条关于于嘉珩的帖子,还配了张于嘉珩背影,照片很模糊,角度一看就是偷拍的。
文案首句就写得就十分恶意——伤仲永,昔日‘天才’的陨落。
附上了一篇体育新闻报道,大概叙述了去年的一场世界青少年锦标赛,一直备受期待的于嘉珩却在首次出征世界赛上爆冷失利,对手以大比分压制,不但如此还受了伤,连半决赛都没能闯进。
接着帖子末尾却话锋一转,抨击国内体育圈也开始像娱乐圈一样搞营销手段打造人设,将毫无实力的人吹捧的天花乱坠,结果却在世界赛上丢尽了颜面。
黎川二中是黎川的老牌重点学校,因为曾经出过一位击剑世界冠军,学校为了提高同学们对运动的兴趣,成立了一支校击剑队,一直备受重视。
校击剑队也发展的不错,出过好几位成绩优异的运动员,不止于嘉珩,还有方唯雨、舒婉和蔺尘,都是校队的优秀队员,其中方唯雨和于嘉珩一样目前也在国家队中训练。
二中的涂鸦墙一直是大家讨论各大八卦、表白、求助的地方,因为是匿名,所以讨论起来也无所顾忌。
1楼——“听说他被退回省队了。”
2楼——“真的假的,他实力这么强,就输了一场比赛而已,国家队怎么可能开他。”
3楼——“是真的,什么一场比赛,那可是世界赛。”
4楼——“我看了直播,输得好惨,我一直以为他实力很强,看完那场比赛觉得也就那样吧,国内击剑本来就不是擅长的项目,他就是被吹捧的太过了。”
5楼——“也不能这么说吧,他没有实力也不会11岁就打进国家队,最起码国内没有人是他的对手。”
6楼——“呵呵,别逗了,谁说没有,我觉得方唯雨的实力就和他不相上下,人家在那场比赛可是拿了银牌,可于嘉珩连半决赛都没进,天天就吹什么天才头衔,捧得找不着北了,结果一去国际赛就丢人了。”
7楼——“你行你上啊。”
8楼——“呵呵,我又不是击剑运动员,反正我是不会给自己营造什么天才人设。”
9楼——“你就算是,也不是他的对手。”
10楼——“就因为有你们这种花痴,才会把他捧得不知道天高地厚。”
……
孟南枝不怎么上网,直到晚上才看到这些个帖子,帖子里吵成一团,话越说越难听。
看完那些消息她其实是有些心疼于嘉珩的,竞技比赛有输就有赢,没有人会一直赢,也没有人会一直输。
但是如果因为一个人前期一直赢,在他输了一次后,就抹杀他前面全部的努力,那样也太苛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