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秦筝给太后当了五年药人。
五年里,平庸的父亲因她得了超品侯爵,狠毒的母亲被封诰命,两个哥哥得了御赐差事,娶高门嫡女,收养的妹妹与她未婚夫韩王暗通款曲,夺了她的亲事。
五年后,秦筝归家。
全家异口同声说她乃邪祟转世,折磨她,将她囚禁在庵堂。
再后来,父亲被封国公爷,母亲得一品诰命,兄长加官进爵儿孙遍地。
养女妹妹嫁给她的未婚夫,被封皇后,全京城命妇朝她跪下朝拜,尊贵无双。
她惨死庵堂,无人收尸。
她恨得痛心。
她重生了。
“小姐这可是头一次归家,侯府居然都不派人来接,真是太过分了。”
“说是府上有要紧的大事,无人能抽得出空来。”
“小姐您在栖凤山苦了五年才回来,能有什么事比您归家更重要。”
夏蝉的声音絮絮叨叨,马车行驶声得楞得楞,秦筝恍惚间被惊醒。
掀起马车帘子,她望着街面上的行人。
回来已经一个月了,她终于要回侯府了。
上午,太后的人将她送到了栖凤山脚下。
但侯府信中说好的马车,至下午都没来。
她只能在街面上雇了一辆马车。
车夫的声音传来:“小姐,前面就到永安侯府了。”
夏蝉高兴道:“小姐,终于到了,一别五年,侯爷、夫人、大少爷、二少爷、三少爷肯定都很思念您呢,咱们赶紧回府吧。”
秦筝轻声道:“不急。”
“去一趟兴安巷子。”
侯府大抵是在办喜事,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夏蝉去敲门时,门房面露惊疑,一脸诧异。
“敢问贵客是哪家小姐,作何敲门?”
夏蝉气道:“你个瞎眼的老东西,竟是有眼不识泰山,该好好罚你才是!”
“我们小姐是永安侯府大小姐,出了五年远门,如今归家来,还不好好迎接。”
门房连连摆手,嘲笑:“姑娘莫不是傻了,攀贵亲攀错了去处。”
“我们永安侯府男丁兴旺,素来只有一个表小姐,名唤秦卿,才情名动京城,是宫里贵人都再三青眼的,哪儿有什么别的大小姐。”
夏蝉愣住:“你在胡说什么......”
永安侯府嫡支只有三房,二房三房都在江南老家,并未入京居住。
五年前,小姐入栖凤山时,还是府上长房唯一嫡女呢。
府里何时有了一个表小姐?
秦筝拦住她,对门房说:“去府里通报吧,说秦筝从栖凤山回来了。”
门房惊疑不定地去了。
片刻后,秦筝终于被领进了门,去了正院。
李嬷嬷上下打量着秦筝,口中敷衍着。
“大小姐,这也怪不得老李头。五年前,老爷被封了侯,府里新采买了一批下人,他就是那时候入府的,对府中人事不大了解,确实不认得你。”
又道,“说起来,今儿个本该是府里派人去接您的,只是不巧,大少爷和二少爷、三少爷都走不开,委屈您了。”
说话间,正房帘子掀开,热闹人群望了过来,声音霎时一静。
秦筝跪下,清声道:“女儿久别归来,拜见母亲。”
一些年纪小的丫鬟目光惊疑,从未知晓府里还有一个大小姐。
大少爷秦明昊,约莫二十岁,身着紫色锦缎长袍,生得相貌堂堂。
他起身,看了眼秦筝空荡荡的手,皱了一下眉,声音严厉。
“今日是母亲四十一岁寿辰,秦筝你身为子女,在外住了五年,未曾日日侍奉母亲尽孝,让母亲时常为你忧心,已是不孝至极。”
“你竟也未曾为母亲准备贺礼?”
二少爷秦明俞亦勾起了嘴唇,端起酒杯。
“大哥,你还不知道这丫头,一贯顽皮任性又不大懂事。”
“这回想来是被栖凤山的富贵迷了眼,早就将此事忘了。”
“不过有卿卿妹妹亲手画的荷塘美景,母亲想来已欢欣至极,咱们也不必计较太多。”
秦卿羞怯低下头:“我技艺粗疏,母亲不嫌弃就好。”
侯夫人温柔抚她的手:“好孩子,你的画技是宫里贵人都夸过的,娘亲知晓你孝顺。”
秦明昊愈发动怒:“好一个被栖凤山富贵迷了眼,这是在嫌弃我们侯府,嫌弃我们这几个当哥哥的吗?”
“我们侯府养你十一年,你这丫头却如此寡情不孝,我做大哥的合该教导你。”
“来人,送大小姐去祠堂跪一个时辰,小惩大诫!”
秦筝垂手立着,平静看着众人表演。
上一世亦是如此。
回侯府前一个月,母亲来信让她主动让出韩王这门亲。
韩王是她为药人时,太后怜惜她凄苦,赐给她的婚事。
虽只能为一侧妃,于她已是高攀。
她拒绝了母亲。
之后,她回侯府第一天就遇上母亲因高僧预言,提前半年做寿。
在栖凤山时,她时常收到母亲来信,谈及府中生计艰难。
她将侯府视作唯一依靠,不忍让家中父母兄长受苦,遂将这些年太后赏赐尽数送回,手中不剩分毫。
所以那日,她拿不出银钱赏赐为母亲贺寿。
大哥当众斥她为不孝,不及秦卿太多。
她被罚跪祠堂一个时辰。
府上下人因此明了,她这嫡小姐地位远不及表小姐,日后颇多轻视怠慢。
秦筝抬头打断,接过夏蝉奉上的一个包裹,双手呈上。
“大哥,筝儿有带贺礼的。”
第2章
“筝儿在栖凤山日日思念母亲,自知无法伴在母亲左右,实乃不孝,心中愧疚,得知母亲生辰将至,特意临摹太后娘娘早年作品,用指尖血抄写了一卷《法华经》,恭祝母亲生辰安乐,福寿绵长。”
侯夫人笑容缓缓消失,盯着她:“你说你为我生辰抄写了法华经?”
秦明昊兄弟二人亦是面露惊疑。
秦筝轻声道:“是,还请母亲过目。”
侯夫人冷冷看着秦筝,吩咐李嬷嬷。
“去把法华经取来。”
李嬷嬷取来经书,看了眼侯夫人,细细翻阅,轻声道:“是手抄的,临摹的太后娘娘昔年笔迹,瞧这份用心,至少花了半个月。”
侯夫人轻轻抚摸过法华经,许久才缓缓露出笑容。
“抄的如此精细,还特意临摹了娘娘昔年字迹,看得出有心了。”
夏蝉受不住气,梗着脖子:“那是当然,为了抄这部法华经,小姐十个指头都破了。”
“这可不比什么荷花图更有孝心。”
秦卿脸色一白。
侯夫人笑容淡了:“孝心唯看个人真心,拳拳心意表现不同,彼此比较就过了。”
夏蝉还不忿,欲要再说话。
秦筝拦住了她。
不急。
一场风波平息,众人按照座次用膳。
吃完,侯夫人说自己乏了,打发着众人下去。
秦筝站起身,低头,轻轻提醒道:“母亲,久别归家,对府中人事生疏。不知落霞苑,您给我收拾出来没有。”
侯夫人扶额动作一怔,随即露出笑容。
“筝儿,你久不在府中并不知晓,府里重新修缮过,你的落霞苑已经没了。”
“母亲给你安排了秋吟院住,那处也是清净少人的去处,适合你。”
秋吟院是客院,离正院位置远,素来只有府中来穷亲戚时才给人住。
且因太过偏僻,秦筝从前住在还遇上了贼人。
当时秦明昊只说是她不守妇德,才招致了外人觊觎。
她的名声更坏了。
秦筝轻声道:“秋吟院是给客人住的,风景别致地方宽敞,母亲办着寿宴,府中想来有不少宾客,筝儿作为主家不好霸占。”
看向秦卿,“表妹乃是母亲外甥女,关系最是亲近不过,如今客居侯府,住秋吟院想来也不委屈的。”
侯夫人再次面露尴尬:“筝儿,卿卿她......”
秦明昊已抢先呵斥道:“什么表妹不表妹的,卿卿早已入了族谱,是侯府正经小姐,怎么能再住客院。”
秦明俞也不满道:“侯府正经主子还去住客院,那不是让人笑话,以为卿卿是不受宠,犯了错了,被赶过去的吗?”
夏蝉梗着脖子道:“那咱们小姐清清白白的,又没有犯错,怎么就要被赶去住客院了?”
秦筝也看着他。
秦明俞这才知说错了话,恼怒地瞪了夏蝉一眼。
气氛一时尴尬。
侯夫人端茶,淡淡开口:“这丫头嘴倒是伶俐。”
秦筝平静抬头,不卑不亢:“好叫母亲知晓,夏蝉原是太后娘娘宫里的,是娘娘身边平姑姑的外甥女,平素颇受太后娘娘喜欢,是太后见女儿孤身一人多有不便,特意赐的,自然是聪明伶俐的。”
侯夫人动作一顿,眼里闪过一丝阴霾,才徐徐笑着。
“夏蝉姑娘竟是太后爱重的,如今到了侯府,倒是侯府的缘分了。”
又道,“方才俞儿一说,母亲也觉得对。筝儿你如今的身份,住秋吟院的确不妥,就暂时住平福居吧,虽是小了些,也是个不错的去处。”
不等秦筝再开口,她已站起身,赶人。
“不早了,我也要歇着了,都散了吧。”
第3章
当夜,秦筝住在了平福居。
平福居是侯府未发迹前,祖母住过的院子。
当时的永安侯还是永安伯,祖产早已破落,欠下一大笔外债,一大家人挤在三进小院里,账面上拿不出一百两,连丫鬟婆子月钱都开不起。
二房三房亦是此时被侯夫人赶到江南老家的。
平福居又破又小,好在离主院较近。
夏蝉替秦筝铺着被褥,不满嘟囔着。
“小姐,方才奴婢都和人打听过了。”
“您的落霞苑现在是给那劳什子表小姐住着呢。”
“一个外来的表小姐住了最好的主院,倒是让您挤到这小小偏院里了。”
“这府里真是没了规矩。”
“小姐方才就该急赤白脸地和夫人闹一闹才是,左右这侯府一砖一瓦都是小姐挣来的,本该就是小姐你的。”
秦筝心底翻起苦涩。
上一世,她又何尝没急赤白脸地闹过。
作为长房唯一嫡女,她总以为自己是受宠的。
父母兄长的严厉苛责不过是‘爱之深责之切’。
至少,她总要比秦卿这外甥女高一成的。
从祠堂里罚跪出来,她得知落霞苑给了秦卿,径直冲到正院里,大吵大闹地要住回落霞苑,养一养当药人被毁的身子。
侯夫人却只不发一言,看疯子似的看她。
秦明昊秦明俞赶过来后,态度亦高傲冷漠,无情地斥责着她‘骄纵’。
他们说她从前乖巧懂事,最是大方体贴,从不顶撞长辈,如今移了性情,大抵是撞了邪。
为了驱邪,她被关在秋吟居里,用桃枝困在床上七天,喝了七天符水。
为了不再受折磨,她只能说自己‘好’了。
从此,府中人都知道久别回来的大小姐‘疯癫’。
以至于,‘乖巧懂事’的秦卿代替她嫁入韩王府,她被关在庵堂里,所有人都觉得理所应当。
吃了教训,她自然不会再被人拿住‘把柄’。
秦筝轻轻一笑:“不急,是我的,早晚会回来的。”
夏蝉眼睛一亮:“我就知道小姐一定有办法。”
晚间,侯夫人来了。
五年前,秦筝父亲封侯后,府里得了不少赏赐,侯夫人也是浸染富贵,养尊许久了。
坐在破败的平福居里,侯夫人颇为不自在。
秦筝给她倒了茶:“母亲,请喝。”
侯夫人接了茶,闻了一下,没喝,放在了桌上。
她露出愁容道:“筝儿,这些年,母亲过得不容易,你祖母不是个好相与的,你父亲又不回府,你哥哥们都是男子,并不懂女子的那些苦闷,唯一一个女儿还不在身边......”
秦筝不接话,低下头,喝茶。
侯夫人见她冷漠,眼底闪过阴霾,拉住秦筝的手。
“筝儿,这些年,卿卿陪在我身边,替我解了许多愁绪,我感激她,将她认作义女。”
“你只当她是你妹妹,让一让她。”
“她身子骨不好,需要有一门好亲事庇佑,后半生才能安稳。”
秦筝抬头,轻声提醒:“母亲,我在栖凤山当了五年药人,等闲受凉便会生病,太医说会影响寿元,身子骨也不好,后半生也需要庇佑。”
侯夫人眼底闪过一丝心疼。
只是那心疼太快,如落入水中的细沙,很快消失不见。
她语气加重了些:“可是韩王已经见过卿卿,颇为喜欢。”
“筝儿,为娘从小教导过你,你是君子,不好夺人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