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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北派摸金手记
  • 主角:吴霍,三娘
  • 类型:言情
  • 状态:已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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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简介【第一人称】【盗墓】【北派】【写实】【旧时代】 上世纪80年代,高考落榜的我在发小的忽悠下,离开农村来到了北京城。本以为是要从事什么风光潇洒的生意,却不料加入了一个盗墓团伙。从第一次下墓的惊恐生疏到逐渐熟练,从懵懂少年到冷硬老手,我在生死边缘徘徊,在财富与良知间挣扎。我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会先到来,只期盼着今天能留下点什么......

章节内容

第1章

我叫吴霍。

这名字是老两口用俩鸡蛋求村头老先生起的,就盼着我这辈子无灾无祸。

现在看来,这俩鸡蛋是真没白花。

我虽然才50多岁,但已经退休十来年了。

说是退休,其实就是金盆洗手,没活儿干了。上世纪八十年代,我在地方上跟一帮兄弟干的是地下买卖,专搞老坑里的明器。后来风声紧,队里人也散得七七八八,我就回了老家这中原小城,靠着以前攒下的那点家底倒腾了家古玩店勉强糊口。

说是古玩店,其实也就是半死不活地吊着,真东西没几件,糊弄外行游客的玩意儿堆了半屋子。这行当,早就不是我们那会儿的光景了。

这些年日子过得平淡,人也懒散了。住的还是老房子,青砖灰瓦,雨季一来,屋里屋外都湿漉漉的,墙根能渗出水珠,我这把老骨头也跟着一起泛酸疼......都是年轻时落下的毛病。

今天下午,又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我刚沏上一杯浓茶,想驱驱潮气,就看到手机上来了一条短信:“有锅,急,速来老地方支。”

我不知道这短信是谁发来的,但“支锅”这词,是北派老辈人才用的黑话,意思是“有墓,缺人手,速来搭伙”。我心里咯噔一下,这年头,还懂这词的,不是老油子(盗墓贼)就是雷子(警察)。

我早他妈金盆洗手好几年了。

我当初入这行本就是错误。天天跟死人打交道,极损阴德不说,每天都得提心吊胆地过日子。既怕在墓里碰到大粽子折戟沉沙,又怕在墓外碰到雷子被抓去改造,一番思索过后,最终决定在37岁生日当天金盆洗手不再摸金。

我的摸金故事就从那一天落下帷幕。

共计20年......

我生于1962年,1979年入行那会刚好17岁。老家位于中原腹地的一个穷沟沟,吴家屯。祖祖辈辈都是土里刨食的农民。

前几天高考放榜,我名落孙山,彻底断了跳出农门的那点念想。我爹吧嗒着旱烟,已经给我规划好了未来......接过他手里的锄头,攒钱,盖房,娶个屁股大能生养的媳妇,生娃,然后娃再接着种地。

一眼能望到头的日子,想想都让人喘不过气。

可我还能有啥辙?

这就是命。

我正盯着黑黢黢的房梁发呆,盘算着明天跟我爹下地锄玉米的事儿,就听见村口传来一阵突突突的响声,不是拖拉机的动静,更清脆,更有劲儿。这年头,村里除了支书家那台快散架的手扶拖拉机,就没别的机动玩意儿了。

这声儿真新鲜。

声响在我家不远处停了,接着是几声狗叫,还有压低的说话声。我没太在意,翻个身准备继续睡。

没过多久,我家那扇破木门就被拍得山响。“霍娃子!吴霍!开门!快开门!你看谁回来了!”是邻居二蛋的声音,透着股兴奋劲儿。

我爹骂骂咧咧地起来点煤油灯:“催命呢?大半夜的!”

门一开,二蛋蹿进来,脸激动得通红:“叔!霍娃子!快去看!斌子!斌子开着小轿车回来了!还有泥鳅!好家伙,锃光瓦亮的小轿车,就停村口打谷场那儿!”

我爹一愣:“哪个斌子泥鳅?老刘家那弟兄俩?他俩不是前年跟他舅去南方倒腾电子表了吗?咋?发财了?”

“可不是嘛!发财了!还带了台电视机回来!带大屁股的那种!说让大家伙都去看呢!”

整个村子都被搅醒了。

1979年,小轿车?电视机?

这对我们来说,跟天方夜谭差不多。

我胡乱套上件汗褂子,趿拉着破布鞋,跟着我爹和兴奋的村民们一起往打谷场涌去。

打谷场上已经围满了人,煤油灯、手电筒晃来晃去,跟过年似的。人群中央,果然停着一辆小轿车,车身蒙着层土,但在灯光下依旧能看出是绿色的,方头方脑,像个铁盒子......后来我才知道那叫212吉普,但在当时的我眼里,就是顶时髦的小轿车。

车旁边站着两个人,穿着紧绷绷的“的确良”白衬衫,下身是裤线能削萝卜的“的卡”蓝裤子,脚上是擦得倍儿亮的黑皮鞋。

一个是高大壮实的斌子,咧着嘴笑,头发抹得油光水滑。

另一个是精瘦的泥鳅,小眼睛滴溜溜转,手里夹着根带过滤嘴的香烟,那做派,活脱脱城里干部的模样。

“斌子?真是你小子?!”我爹挤过去,难以置信地摸着吉普车的引擎盖。

“叔!是我!”斌子嗓门洪亮,用力拍着我爹的肩膀,“回来了!看看咱村,一点没变样!”

泥鳅则更直接,他打开吉普车后座,小心翼翼地抱出一个大纸箱子,拆开泡沫,里面露出一台崭新的、屏幕像黑玻璃一样的机器。

“乡亲们!瞧好了啊!电视机!14寸大彩电!”泥鳅喊着,虽然那电视分明是黑白的。

人群发出一阵惊呼,纷纷往前挤着想看得更清楚,嘴里吆喝着“真能出人影儿?”、“听说里头能唱戏?”、“得通电吧?咱村还没通电呢!”诸如此类的话语。

斌子大手一挥:“别操心电,我带了电瓶,今晚就让老少爷们儿开开眼。”他俩忙活着从车里搬出个大电瓶,接上电线,又竖起一根绑着易拉罐的天线杆子。

所有村民,包括我,都屏住呼吸,眼巴巴地看着那黑玻璃屏幕。

刺啦一声,屏幕亮了。冒出密密麻麻的雪花点。人群又是一阵骚动。

泥鳅慢慢转动天线杆,屏幕上的雪花跳跃着,忽然间,雪花凝聚成了模糊的人影,还有声音传出来:“......北京电视台......为您报道......”

“出来了!真出来了!”

全场沸腾了!

老头老太太们凑到最前面,眼都不眨。小孩子们更是兴奋地尖叫乱跑。屏幕上放的啥内容根本没人在意,光是“里面有人”这个事实,就足够震撼我们一整年了。

我蹲在人群外围,看着那闪烁的屏幕,看着被众星捧月的斌子和泥鳅,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羡慕,嫉妒,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躁动。要是我能像他们一样就行了......

电视看到大半夜,直到电瓶耗得差不多了,屏幕暗下去,村民们才依依不舍地散去,边走边热烈地议论着。

我默默往回走,心里空落落的。

刚到家门口,就被斌子和泥鳅堵住了。“霍娃子,咋样?哥们儿这排面还行吧?够洋气不?”斌子搂住我脖子,一股子烟味和头油味。

“牛逼。”我由衷地说,带着点酸味儿,“你俩这是真发了。”

泥鳅递给我一根带过滤嘴的“大前门”,我没接,不会抽。他自己点上,吐个烟圈:“发财谈不上,就是比土里刨食强点。霍娃子,还想跟你爹一样,一辈子窝在这山沟沟里?”

我没吭声,低下头。

谁他妈想啊?

斌子压低了声音:“跟我们走吧,霍娃子。出去闯闯!城里钱好挣!你看我俩,才出去多久?”

我心猛地一跳:“出去?我能干啥?要文化没文化,要技术没技术。”

“有力气和胆子就行!”斌子拍着胸脯,“哥们儿还能坑你?包你吃香的喝辣的!挣了钱,给你家盖个大瓦房,再给你娶个城里妞!那城里妞身上可香了,没一点土汗味!”

泥鳅也凑过来,小眼睛里闪着精光:“就是!在这破地方有啥前途?种一年地,不够交公粮的。出去见见世面,机会多的是。”

我心跳得厉害。

穷怕了,也打心底里不想当农民。他们的邀请,像是一根救命稻草,在我眼前晃。“我......我得跟我爹商量商量......”我犹豫着。

“商量个屁!”斌子一瞪眼,“你爹能让你去?老老实实种地才是正经。想改变命运,得靠自己闯!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那晚,我躺在凉床上,翻来覆去一宿没睡。窗外的知了还在叫,斌子和泥鳅的话在我脑子里反复横跳。小轿车、电视机、的确良衬衫、过滤嘴香烟......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最终压倒了对我爹的恐惧和对未知的忐忑。

天蒙蒙亮,我蹑手蹑脚地爬起来,把我娘偷偷攒给我娶媳妇的十几块钱揣进兜里。我想了想,又抽出一大半放回去,只拿了几块钱,然后留了张歪歪扭扭的字条:“爹,娘,我出去闯闯,挣了钱就回来给你们盖房子。”

做完这些之后,我偷偷摸摸地溜出家门,像做贼一样跑到村口。斌子和泥鳅已经等在吉普车旁了。

“这就对了!走!”斌子大笑着一拍我后背,把我塞进吉普车后座。

车子发动,颠簸着驶离吴家屯。

我看着窗外熟悉的土路、庄稼地、破房子越来越远,心里既有逃离的兴奋,也有背井离乡的恐慌。

吉普车开了两天一夜,中途在路边的“大车店”睡了一晚,中午吃饭都是下馆子,我虽然晕车,但还是乐此不疲。

越往北走,地势越平坦,村庄越密集,柏油马路也出现了。

我终于看到了传说中的北京城。

那城墙,那么高!

那楼房,那么多!

街上的人都穿着时髦,自行车流望不到头。各种声响、气味、色彩扑面而来,把我这个乡巴佬彻底淹没了。我紧紧抓着车座,眼睛不够用,看什么都新鲜。路过一栋大楼时,我甚至看到有个女人在窗户边晾衣服,吓得我赶紧低头......咋能不拉窗帘呢?在村子里乱看,可是要被剜眼珠子的!

斌子和泥鳅看着我土包子进城的模样,笑得前仰后合。

车子最终拐进一条胡同,停在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四合院门前。朱红大门,门口两个石墩子,看着就气派。

泥鳅上前敲敲门,有节奏地敲了几下。门开了一条缝,里面露出半张脸,警惕地打量了一下,看到是斌子和泥鳅,才把门打开。

进去是个院子,方砖墁地,角落里种着棵石榴树,结着果。正房厢房都关着门,静悄悄的。

一个干巴瘦的老头从正房走出来,穿着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盘着两个油光锃亮的核桃。他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像针一样,能扎进你肉里。

“黄爷,人带来了。”泥鳅恭敬地说。

斌子推了我一把:“叫黄爷。”

我紧张得手心冒汗,笨拙地学着电视里的样子鞠了个躬:“黄......黄爷好。”

黄爷没应声,上下打量我,那眼神像是在估量一件东西的价值。“底子干净?”他问,声音嘶哑。

“干净,绝对干净。”斌子赶紧说,“俺们一个村光屁股长大的,老实娃子,穷得叮当响,就想出来挣口饭吃。”

黄爷慢慢踱步到我面前,猛地出手,在我胳膊、胸口捏了几把。他手劲极大,捏得我生疼。“嗯,骨架还行,是块下力的料。”他点点头,又盯着我的眼睛,“怕苦吗?”

“不......不怕!”我硬着头皮说。

“怕死吗?”他又问,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我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黄爷似乎也没指望我回答,哼了一声,转身往厢房走:“进来吧。”我们跟着他走进厢房。

屋里光线很暗,摆放着许多老物件,八仙桌、太师椅、条案、釉彩瓶、半身佛......案上还有个香炉,冒着细细的烟。空气里有股淡淡的、奇怪的香味,有点像庙里的味道,又有点不一样。

这时,里屋门帘一挑,走出来一个女人。我一看,眼睛都直了。

那女人看着不到三十岁,穿着一件碎花的裙子,小腿露在外面,衬得身段鼓鼓囊囊。她头发烫着大波浪,皮肤白净,眼睛水汪汪的,嘴角带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跟我见过的所有农村女人都不一样,又洋气,又......又骚情。

我长这么大还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女人,当即就羞红了脸。

她手里还拉着一个小女孩,大概六七岁,梳着两个羊角辫,眼睛很大,怯生生地看着我们。

“三娘。”泥鳅和斌子都恭敬地叫了一声。

我也有样学样地低下头,跟着叫了一声“三娘”。

三娘的目光在我们身上一扫,最后落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忽然笑了:“爹,这小伙儿瞅着挺精神啊,哪来的?”

“斌子他们带来的,说是老乡。”黄爷在太师椅上坐下,盘着核桃,“想入伙,混口饭吃。”

三娘走到我面前,离得很近,我都能闻到她身上雪花膏的香味儿。她比我矮半头,仰着脸看我,眼睛亮亮的:“多大了?”

“十......十七。”我嗓子发干,不敢看她。

“哟,还是个雏儿吧?”她噗嗤一笑,伸出手,用指甲轻轻划了一下我的下巴。

我脸腾地一下又红了,动都不敢动。

斌子和泥鳅在一旁挤眉弄眼地坏笑。

那小丫头扯了扯三娘的衣角:“妈......”

三娘这才退后一步,双手环胸:“爹,这年头风声紧,条子盯得厉害,生瓜蛋子容易出事。”

黄爷慢悠悠地说:“所以才要知根知底。穷地方来的,没牵扯,才好用。规矩慢慢教就是了。”他转向我:“娃子,知道我们是干啥营生的不?”

我茫然地摇摇头。

一路上我问过好几次,斌子和泥鳅都神秘兮兮地说“到了就知道,保准赚大钱”。

黄爷和三娘对视一眼,缓缓吐出几个字:“咱们这行,老祖宗叫摸金,官家叫盗墓贼,咱们自己,叫支锅的,或者......倒斗的。”



第2章

盗墓贼?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挖人祖坟?

这是断子绝孙的缺德事啊!

我脸色瞬间白了,下意识地就往后退了一步。

“怕了?”黄爷眼睛眯起来。

“我......我......”我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没想到是干这个!

这可是要吃枪子儿的罪过!

“现在知道怕也晚了。”三娘轻笑一声,语气却冷了下来,“这院门,进来了,就没那么容易出去。斌子,泥鳅,没跟他说清楚?”

斌子赶紧打圆场:“黄爷,三娘,霍娃子就是一时没转过弯。霍娃子,你想想,种地有啥前途?一年到头累死累活挣几个子儿?跟咱们干,一个月就是成千上万,够你爹娘在家盖三间大瓦房!够你娶三个媳妇儿!”

泥鳅也凑过来低声道:“兄弟,到这步了,由不得你退啦。乖乖听话,有钱一起赚,有肉一起吃。”

我心脏狂跳,后背冷汗直冒。我看着黄爷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看着三娘嘴角那抹玩味的笑,再看看斌子和泥鳅......他们脸上早已没了在村里的热情,只剩下一种混不吝的江湖气。

我明白,我这是上了贼船,下不去了。要么入伙,要么......可能真得横着出这个门。

不过黄爷倒是并没有拿我打趣,他抿了口茶,漫不经心地盯着我:“我们这行不强求,打心底里不愿意,留着反而是定时炸弹。小娃子,如果敢的话就跪下来给我磕三个头,如果不敢想回去继续种地......”他把目光转移到三娘身上,“给这小子买张车票,送他回去。”

我愣在原地,不知道该咋办。

实在是穷怕了。

也真不想回那个土坷垃里刨食了。

我咬着牙,脑子里闪过小轿车,电视机,大瓦房,城里妞......还有我爹娘佝偻的背影。最终,贪婪还是占据上风。我猛地一跺脚,跪在地上,声音发颤,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黄爷!三娘!我......我干!”

黄爷听我咬着牙说出“我干”那俩字,脸上没啥表情,就是那对儿油光锃亮的核桃在手里转得快了些。

三娘倒是又笑了,这次笑得没那么戏谑,带了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是......满意?

“行,算你小子有点胆色。”黄爷终于开口,声音还是那么嘶哑,“不过,这行当不是有胆就够。眼要毒,手要稳,心要狠,还得懂规矩。规矩比天大,犯了规矩,神仙也救不了你。”

我赶紧点头,喉咙发干,一个字也不敢多说。

“泥鳅,斌子,”黄爷吩咐道,“先带他安顿下来,就住西厢那柴房,收拾个地方出来。明儿开始,跟着学规矩,认家伙。”

“好嘞,黄爷!”斌子应得痛快,一把搂过我肩膀,“走吧,霍娃子,带你去瞧瞧窝儿!”

泥鳅冲黄爷和三娘点点头,也跟着出来。

西厢房边上有个低矮的小耳房,以前估计真是放柴火的,一股子霉味和尘土气。里面堆着些杂七杂八的旧家伙什,靠墙搭着块木板,就算是床了。斌子胡乱把上面的破麻袋挪开,激起一阵灰。

“咳......咳......就......就这儿?”

我有点傻眼,这比我家那土炕还不如。

“咋?还想住正房啊?”泥鳅嗤笑一声,扔过来一套油腻腻的铺盖,“有个遮风的地儿就不错了。刚入行的棒槌都这待遇,老子当初也是这么过来的。”

斌子倒是实在点,帮我拍了拍木板上的灰:“凑合先住着,等立了功,黄爷自然有赏。走,先弄点吃的去,肚子早他妈咕咕叫了。”

厨房在院子东南角,很小,黑乎乎的。泥鳅掀开锅盖,里面有几个冷窝头,还有半盆看不出是啥的菜糊糊。他掰了半个窝头塞给我,自己拿起一个就啃。我拿着那硬得能砸死狗的窝头,有点愣神。这跟我想象的“吃香喝辣”差距有点大。

“瞅啥?不吃饱了哪有力气干活?”斌子嘟囔着,就着凉水啃窝头,“咱这行,饥一顿饱一顿是常事,下了洞子,有时候几天吃不上一口热乎的。”

我默默啃着窝头,拉得嗓子眼疼,只能使劲往下咽。至于那半盆菜糊糊,我总感觉有股馊味,愣是没敢碰。

三娘端着个碗过来,碗里是白米饭,上面还有几片油汪汪的腊肉。她瞥了一眼我们手里的窝头,没说话,把碗放在灶台上,对着那小丫头说:“豆豆,快吃。”

豆豆怯生生地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吃着米饭。我看着她碗里的肉,偷偷咽了口口水。

三娘好像背后长了眼睛,忽然回头看我,嘴角一勾:“想吃?”

我赶紧摇头。

“想吃就好好学,出了活儿,有的是肉吃。”她说完,扭着腰走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硬邦邦的木板上,盖着那股子汗油味的被子,翻来覆去睡不着。

院子外头是北京的夜空,不像我们村那么黑,透着点昏黄的光,听说那叫灯光污染。屋里老鼠在墙角吱吱喳喳地跑,我心里乱糟糟的。

盗墓贼......挖坟掘墓......吃枪子儿......这些词在我脑子里疯狂打转。可一想到我爹娘愁苦的脸,想到村里人羡慕地看着斌子他们的小轿车,想到三娘那白嫩嫩的手腕和油汪汪的腊肉,那点害怕就又被压下去了。

妈的,豁出去了!穷死也是死,被枪毙也是死,还不如赌一把!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我就被斌子叫醒了。

“练活儿了!”

我迷迷瞪瞪跟着他来到院子当间。黄爷已经在那了,穿着练功衫,在打一套慢悠悠的拳。泥鳅也在,哈欠连天。

黄爷打完收功,瞥了我一眼:“身子太僵,欠练。先从根基来。扎马步,一个时辰。”

“一......一个时辰?俩钟头?”我腿肚子有点软。

“废什么话!”泥鳅踢了我小腿一脚,“黄爷的话就是圣旨!蹲好!”

我只好咬牙摆开架势蹲下去。

刚开始还行,没过一炷香,大腿就跟筛糠似的抖,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黄爷也不看我,就在院子里溜达,时不时纠正一下斌子和泥鳅的动作。他俩也蹲着,但明显稳当多了。

三娘端着个搪瓷缸子出来,靠在门框上看热闹,小口抿着水。豆豆躲在她身后,好奇地看我们。

“妈,那三个哥哥为啥一直蹲着?”豆豆小声问。

“练功呢,下盘不稳,下了洞子站不住,就得让里面的东西拖了去。”三娘声音不大,却让我后脊梁一阵发凉。

好不容易熬过一个时辰,我两条腿都快不是自己的了,直接瘫在地上。

“歇屁!起来!”黄爷喝道,“认家伙!”

斌子搬来个大木箱子,打开,里面琳琅满目都是些奇形怪状的工具。有扁平带刃的,有带钩带刺的,有拧成麻花状的,全是铁器,看着就沉。

“瞅好了,这是撬棍,别石门闩子的;这是探铲,打洞认土用的;这是蜈蚣挂山梯,拆开来能接长,下深坑好用;这是黑折子,专破棺材钉的;这是洛阳铲,最重要的吃饭家伙,你得学会怎么使,怎么从带出来的土里分辨底下有没有货,是哪个朝代的坑......”

黄爷一件件拿起来,讲解名字、用途、用法。我听得头晕眼花,感觉比上学那会儿背书还难。

“这是下金钱,检查机关的;这是墨斗线,辟邪划界;这是飞虎爪,攀高用的......”他又指着一些非工具类的东西。

看着这些东西,我汗毛又立起来了。

讲完一遍,黄爷让我挨个儿摸,记住手感、重量。

“家伙事就是命,不熟悉,关键时刻就得抓瞎。”

下午是文化课,主要是泥鳅教我。他拿出些破旧的线装书,还有一堆泛黄的图纸,上面画着各种奇奇怪怪的符号、星宿、地形。

“认穴看星,分金定穴,那是摸金校尉的高深本事,咱北派土夫子不全靠那个,但也得懂点皮毛。”泥鳅指着图纸,“最基本的风水得要懂,啥地方藏风聚气,可能是好穴。历朝历代的墓葬规制、棺椁样式、明器特点,都得记。别他妈把唐宋的玩意当先秦的卖了,丢人现眼还赔钱。”

他还教我一些黑话切口。

“锅,就是墓;支锅,就是组队下墓;掌眼,是负责鉴定、定穴的;下苦力,就是干挖土撬石力气活的;卖米郎,是负责销赃出手的;炸锅,就是出事了,可能被雷子(警察)盯上了;起雾,就是墓里有毒气;尸变,也叫‘闹凶’;明器,就是墓里出的好东西;肉粽,是指保存完好的干尸......这些都得烂肚子里,跟外人半句不能提。”

我像块海绵一样拼命记,但东西太多太杂,脑子嗡嗡的。

晚上吃饭前,黄爷会考校我。答不上来,或者记错了,轻则没饭吃,重则就得挨那核桃敲脑袋,疼得钻心。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白天练功认家伙学规矩,晚上啃窝头睡柴房。累是真累,苦是真苦,提心吊胆也是真。但奇怪的是,我心里那点恐慌慢慢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麻木和......隐隐的兴奋。

尤其是当我逐渐能认出不同朝代的墓土,能熟练使用洛阳铲打出规整的探洞,能说出那些黑话切口时,斌子和泥鳅偶尔会夸我一句“上手快”,连黄爷看我的眼神都没那么冷了。

三娘还是那样,时不时逗我两句,看我脸红就笑了。有时练功晚了,她会偷偷塞给我半个白面馒头,或者几块冰糖。我不敢要,又馋,最后还是接过来,狼吞虎咽地吃了,心里怦怦跳,也不知道是怕还是别的啥。

有一次我蹲马步又累又饿,眼前发黑,差点栽过去。是她从后面扶了我一把,温软的身子贴了我一下,声音带着热气喷在我耳朵边:“小子,站稳喽,脚下不稳,怎么立得住?”

我浑身一激灵,像触了电一样,腿居然真的不抖了。那天晚上,我做了个乱七八糟的梦,梦里全是三娘水汪汪的眼睛和那碎花裙下鼓鼓囊囊的胸脯。第二天醒过来,我红着脸,赶紧去冲了个凉水澡。

三娘比我大了将近十岁,又是黄爷的闺女,我在梦里干的那些缺德事根本不敢说出口。

在院里待了快一个月,除了偶尔跟斌子出去采买点吃食,我几乎没出过那四合院大门。黄爷管得严,说是生面孔,少在外面晃悠,免得惹眼。

直到有一天晚上,黄爷把我们都叫到正屋。桌上摊着一张皱巴巴的地图,像是手工画的,上面标着些奇奇怪怪的符号。他用手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红点:“来活儿了。”



第3章

“南边大兴那头,老乡平地挖出点东西,像是窑口,露了天。泥鳅去看过了,土色没错,像是汉代的灰坑(平民墓),但规制又不全像,底下可能有点东西。不大,练练手正合适。”他看向我:“霍娃子,这次你跟着下去,斌子带你。不用你动手,跟着看,跟着学,感受感受底下啥滋味。泥鳅在上面照应。”

我心脏猛地提了起来!

终于要来了!

斌子咧嘴一笑,摩拳擦掌:“放心吧黄爷,保准把霍娃子全须全尾带回来。”

三娘瞥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是把豆豆往身边拉了拉。

第二天夜里,没有月亮,风挺大。

我们三个摸黑出了城,骑着两辆破自行车,车把上挂着煤油灯,车后座驮着工具包。斌子骑一辆,驮着我。泥鳅骑另一辆,驮着工具。

一路颠簸,到了地方。

那是一片荒凉的庄稼地,苞米都收完了,只剩下杆子立着,风一吹哗哗响。在一个土坡后面,果然有个新挖开的痕迹,黑乎乎的洞口像一张嘴,往外冒着阴冷的气。

泥鳅四下张望,学了几声猫头鹰叫,确认没问题。

斌子把工具卸下来,拿出绳子、马灯、一小瓶烧酒。“喝了,壮胆,驱寒。”斌子把酒瓶递给我。

我灌了一口,辣得直咳嗽,一股热流从嗓子眼烧到胃里。

“我先下,你跟着,慢点,踩稳喽。”斌子把绳子拴在旁边一棵老树上,另一头扔进洞里,嘴里叼着马灯,率先溜了下去。

越往下,温度越低,一股土腥味和霉味越来越浓。上面泥鳅和马灯的光越来越远,很快,四周就只剩下黑暗,还有我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终于踩到了实地。

斌子举着马灯照过来:“没事吧?”

我摇摇头,心脏跳得厉害,借着灯光打量四周。这是一个不大的墓室,砖砌的,已经有些塌陷。中间摆着一口腐烂得差不多的木头棺材,盖子歪在一边。四周散落着一些陶罐瓦器,大多都破了。

“瞅瞅,就一穷坑。”斌子用撬棍拨拉着那些碎片,“没啥油水,估计就几件陶器,早让人摸过了。”他走到棺材边上,往里照了照:“哟,还剩几根骨头架子。”

我凑过去,屏住呼吸。

棺材里躺着一具白骨,衣服早就烂光了,头骨歪在一边,两个黑窟窿对着我们。这是我第一次这么近看见死人骨头,胃里一阵翻腾,刚才喝的烧酒差点吐出来。

“怂样!”斌子笑话我,“这算好的了,你是没见过那烂透流汤的,那才叫一个恶心。”他伸手进去,在白骨底下摸了摸,掏出个锈迹斑斑的小铜镜,还有几个同样长满绿锈的铜钱。“就这点破铜烂铁,不值几个大子儿。”斌子掂量了一下,揣进兜里,“行了,也算没白来。走吧,上去。”

我松了口气,赶紧转身想抓住绳子爬上去。就在我转身的刹那,眼角的余光好像瞥见那棺材里的头骨,那两个黑窟窿好像动了一下,正对着我。我头皮一炸,猛地回头。马灯光线下,那头骨好好的躺着,并没动静。

“咋了?”斌子问。

“没......没啥......”我以为是眼花,心有余悸。

斌子把马灯凑近棺材,又仔细照了照,“咦”了一声。“这底下......好像还有层砖?”他用撬棍敲了敲棺材底部的墓砖,声音有点空。“妈的,难道是夹层?”斌子来了兴致,“霍娃子,搭把手,把这烂棺材板子挪开!”

我心里发毛,但又不敢不听,只好忍着恶心,和他一起把那些腐朽的棺材板子推到一边。底下果然露出一片略微松动的墓砖。

斌子用撬棍别住,用力一撬。咔哒一声,几块砖松动了,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一股更难闻的、带着陈腐腥气的味道涌了上来。

“操!真有货!”斌子兴奋地低吼,把马灯凑过去照。

灯光往下,似乎照到了什么东西,反射出一点幽暗的光。但就在同时,我好像听到一声极轻微、极缥缈的叹息声,从那洞里飘了出来。

我浑身汗毛瞬间立起,一把抓住斌子的胳膊:“斌哥!你......你听见没?”

斌子正兴奋着,不耐烦地甩开我:“听见个屁!别自己吓自己!底下好像有陶俑,看着品相不错!妈的,这趟值了!”他说着,就要把身子探下去摸。就在这时,我们头顶上突然传来泥鳅压得极低、却无比急促的呼哨声。

三长一短!是警报!炸锅了?!上面起雾了?!

斌子动作猛地一僵,脸上的兴奋瞬间褪去,变得煞白。我也吓傻了,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几乎要停止跳动。

炸锅!这是最要命的警报。意味着上面出大事了,很可能是雷子摸过来了。

“操!”斌子低骂一声,反应极快,立刻把手从那个黑漆漆的夹层里缩回来,也顾不上什么陶俑了。他猛地吹熄了手里的马灯,四周瞬间陷入绝对的黑暗,只剩下我们俩粗重的呼吸声和头顶泥鳅那急促的、还在重复的呼哨声。

黑暗中,那声若有若无的叹息似乎又响了一下,这次更清晰了点,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怨怼,就贴着我后脖颈子。我头皮发麻,牙齿嘚嘚嘚地磕碰起来,死死抓住斌子的胳膊,抖得像个筛子。

“别他妈慌!”斌子反手掐了我胳膊一把,疼得我一激灵,“慌就死定了!听着,跟着我,别出声!”他摸黑抓住垂下来的绳子,塞到我手里:“上!快!”

我手软脚软,几乎是凭着本能往上爬。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感觉到粗糙的绳子磨着手心,冰冷的洞壁蹭着身体。上面的呼哨声停了,死一样的寂静压下来,更让人恐惧。

斌子在下面托着我屁股,低声催促:“快!快点!”

我拼命往上蹬,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逃命的念头。好不容易看到洞口一点模糊的天光,一只手伸下来,猛地把我拽了上去。

是三娘!三娘怎么来了?

她脸色铁青,一把将我按倒在草丛里,力气大得吓人。我躲在她身子底下,梨花膏的香味一个劲地往我鼻子里钻,我的脸瞬间红了,拼了命地咽口水。

斌子也紧跟着爬了上来,泥鳅立刻把掀开的伪装草皮盖回洞口,手脚麻利得不像话。“咋回事?”斌子压低声音,嘴唇都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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