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1975年冬。
北风卷着雪花拍打在梁家那间摇摇欲坠的土坯房上,窗户上糊的报纸被吹得呼啦作响。
五岁的余时宁把冻得冰凉的小脸儿贴在妈妈滚烫的额头上。
妈妈病了两天了,不知道为什么还不好。
她好饿!
小肚肚饿得都开始疼了。
她出去过很多次,可是奶奶连剩饭都不给她,还把厨房门锁上了。
“妈妈,宁宝饿,肚肚一直叫。”
带着哭腔的声音,唤醒了高烧昏迷的余念。
她虚弱地张开眼睛,干瘦的手指颤抖着伸向炕席里面,摸索了许久,才从一道裂缝里抠出一张皱巴巴的钱,卷得严严实实的两毛钱。
“宁宝,藏好,别让......你奶奶他们发现,偷偷的,去村长家换点儿吃的。”
余时宁看着钱,眼睛一点点亮了:
“买药药!”
有钱就能买药了,买了药妈妈就能好了。
余念抓住了她满是冻疮的小手:
“换吃的!”
她的身体她知道,怕是熬不过去了。
只是她若走了,宁宝怎么办啊。
女人干涩的眼睛里又一次涌出了泪水,
“听话,换吃的!偷偷的,快去!”
“嗯!我偷偷去!”
宁宝重重地点头,顺着冰冷的炕沿出溜到了地上,悄悄地拉开门。
寒风裹着雪花往她身上扑来。
单薄的棉衣挡不住寒意,也挡不住她想要救妈妈的心。
生了冻疮的小脚丫,每走一步就要疼一下。
她也不敢喊疼。
因为除了妈妈没人在意她疼不疼。
她有些羡慕地看了一眼正屋。
那个屋子又大又亮堂,火炕把屋子烤得暖融融的,还有很多好吃的。
奶奶、姑姑,还有大伯一家,二伯一家,都在那个屋子里。
她以前有一次也想进去。
但是奶奶说她不配,把她推出来了。
“资本家大小姐生的野种,还想住带火炕的正屋,做梦去吧!”
野种是什么意思啊?
宁宝不懂。
资本家大小姐她知道,说的是她妈妈。
可资本家大小姐怎么了呢?
妈妈勤劳勇敢聪明智慧,会讲很多很多好听的故事,会唱歌儿,会写字......
妈妈是最好的妈妈。
她要救妈妈。
小手又一次伸进裤子里摸了摸,两毛钱还乖乖地躺在里面。
这让小家伙儿心安了不少。
欢笑声从正屋里传出来,但她已经不羡慕了。
她踮起脚,用尽吃奶的力气,一点点挪开了沉重的木头门闩。
“吱呀呀——”
木门在风雪中发出刺耳的呻吟。
“余时宁,你干嘛?”
梁宝儿尖厉刺耳的声音从背后扑过来,盖过了风声雪声。
宁宝吓了浑身一哆嗦,心脏几乎跳出嗓子眼儿。
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跑!
跑去村长家!给妈妈买药!
可她太瘦弱了,也太久没吃东西,一动起来就头晕眼花。
才跑了两步,头皮一疼。
是梁宝儿揪住了她的头发。
明明是一样的年纪,可梁宝儿长得白白胖胖的,力气也比她大很多。
她在梁宝儿手里根本没有反抗之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梁宝儿骑在她的身上,把她藏在裤子里面的两毛钱给搜了出来。
“哈哈,你偷钱!奶奶,妈妈,你们快来看呀,小野种偷钱啦!”
梁宝儿得意洋洋地举着她的战利品,朝着正屋大喊,脸上尽是恶毒的笑容。
“不是我偷的,是我妈......”
宁宝急着辩解,但很快她就咬住了嘴唇,不能说是妈妈给的!
不能说!
奶奶会打死妈妈的。
“是你妈给你的对吧?我就知道那个坏分子肯定藏了私房钱!奶奶,小婶儿藏钱了!”
梁宝儿叫得更大声了。
很快,梁老太就带着两个儿媳,凶神恶煞地扑向了那间土坯房。
“贱蹄子!竟然敢背着我藏钱!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娘,跟她说这些干吗?搜啊!”
屋里传来翻箱倒柜的声响。
其中还夹杂着妈妈微弱的惊恐的哀求和哭泣。
宁宝呆滞地站着。
恐惧裹住了她的心脏。
她太笨了,她把事情搞砸了!
她害妈妈被打了!
直到听到妈妈的惨叫声,她才猛地清醒过来。
疯狂地奔进屋里,张开两条细细的小胳膊试图将妈妈护住,
“不许打我妈妈!不能打!!”
“滚开!小野种!”
梁宝儿带着恶毒的笑意,狠狠用力一推。
“砰!”
一声闷响。
宁宝的后脑勺重重地磕在了门框上。
晕倒前的那一瞬间,她看到的是奶奶狰狞的脸,伯母们冷漠的眼,梁宝儿得意的笑,以及,妈妈绝望的泪!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声细细软软、带着明显困惑的嘀咕,像一根丝线一般,钻入了她的耳朵里,
【醒醒呀!宁宝快醒醒!】
谁?
是谁在说话?
宁宝用尽全身力气,才艰难地掀开了眼皮。
模糊的视线一点点变得清晰。
她看到了一只狸花猫。
那是奶奶之前抱回来抓老鼠的。
后来家里没了老鼠,奶奶就说它“浪费粮食”,想要把它摔死。
宁宝觉得这只猫很像她,都不被奶奶喜欢,就偷偷地把奄奄一息的小猫抱回了他们的小土屋。
妈妈挖了草药,捣碎敷在小猫的伤口上,救了它一命。
她的视线越过小猫,看了一圈儿也没发现有人。
是妈妈在说话吗?
虽然声音不太像,但宁宝多希望是妈妈呀。
她忍着疼,缓慢地转动脑袋往炕上看去,没有人。
视线再往下移,眼睛蓦然瞪大,
“妈妈!”
她的妈妈倒在地上,脸色灰败,一动也不动。
宁宝手脚并用地往妈妈身边儿爬去。
剧烈的动作,让她的脑袋突突地跳着疼,像个小锤子在里面敲。
谁来,救救我们呀!
【宁宝不哭!】
小狸花跳过来,用软软的舌头轻轻舔着她的眼角,【宁宝最勇敢了。】
小宁宝愣住了,呆呆地看着它。
她是不是,快要死了呀?
卖火柴的那个小姐姐在死之前,看到过火炉,烤鹅和奶奶。
妈妈说那是人离开世界前的幻想。
所以,小狸花会开口安慰她,是她死前的幻想吗?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小狸花的脑袋。
小狸花没有消失!
毛茸茸,暖乎乎的。
“小狸花,你怎么突然会说话啦?”
小狸花歪了歪头,琉璃一样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你能听懂我的话?太好啦,快告诉我,我该怎么救你们!】
“药!奶奶有药,白色的,圆圆的,这么大!”
宁宝用两根手指比画着,“叫安乃近,妈妈说能退烧。”
妈妈刚发烧时问奶奶要过,奶奶骂她:
“病痨鬼,病了就去死!还想吃药,你配吗!”
【等我。】
小狸花转身就窜了出去。
宁宝瞪大眼睛,乖乖地盯着门缝,一动也不动地等着。
一阵嘀嘀咕咕的声音从墙角传来。
几只老鼠在那里探头探脑,叽叽咕咕。
【怎么又活过来啦,都怪那只死猫!】
【我还以为一会儿能开荤了呢!啊啊啊,我已经半天没吃一口东西了。牙好痒!肚子饿得咕咕叫。】
【我也饿得发昏!要不,我们直接冲出去吧?我看她胆子小小的,说不定一吓就晕了。】
“宁、宁宝才不怕你们呢!”
宁宝抓过一根棍子,细弱的胳膊哆嗦着。
虽然怕得很,却还是勇敢地朝着那些老鼠挥了过去:
“走开,快走开!你们这些坏东西!去吃梁宝儿去吧,她又胖又肥,够你们吃好久好久啦。”
梁宝儿是大伯母的女儿,跟宁宝一样大。
平时总爱扯宁宝的辫子,可疼可疼啦。
老鼠们原本来还笑嘻嘻地躲着她的棍子,一听这话,顿时齐刷刷愣住:
【她是不是能听懂我们说话?】
【喂,小不点儿,你是不是能听懂我们吱吱呀?】
宁宝喘着粗气,小脸儿涨得红扑扑的,还在那使劲地挥舞着棍子,
“听不懂听不懂,快滚开,不许吃我!不许!!”
【嘿嘿嘿......,我就不滚开~我偏要在这儿玩儿~】
一只头上顶着一摄白毛的老鼠嘚瑟地晃着脑袋,故意凑到她面前跳来跳去。
宁宝挥了半天,连它的毛都没碰到,自己却累得呼哧呼哧。
【喂,小不点儿,】
白毛老鼠眨眨黑豆眼儿,
【你告诉我哪儿能找到吃的,我可以不吃你!】
“好吃的都在正屋。”
【正屋的可不行!】
另一只灰毛老鼠凶猛的跳到宁宝面前,
【那里的东西不是下了药,就是藏着夹子!我们好多兄弟姐妹都是这么没的!小孩儿,你是不是故意想害我们?】
宁宝赶紧摇头。
“在那个吊篮里!房梁上挂着的那个篮子里,有很多很多好吃的!”
奶奶不止是防着这些老鼠,还防着她,那个篮子高高的,她站到凳子上都够不着。
【哇!狡猾的老太太!】
白毛老鼠一拍爪子,
【兄弟们,冲呀!目标:吊篮!记住:只有吊篮里的食物可以拿!】
白毛老鼠跟着鼠群窜出几步,又扭头蹦了回来,朝宁宝挥了挥小爪子,
【谢了啊小不点儿!】
宁宝不需要它的谢谢,她一门心思盼着小狸花赶紧找到药,不料却听到正屋里传来一声怒骂:
“小畜生,居然敢偷东西!”
是大伯母在骂,然后是噼哩啪啦的拍打声......
宁宝的眼瞳都震颤了,小身子抖着,猛地冲向了外面!
第2章
就在她打开门的瞬间,窗口传来小狸花的声音:喵!
宁宝猛回头,看到小狸花跳了进来。
【宁宝,给!】
药片很大,昏迷的妈妈根本无法吞咽,宁宝只能把药片弄碎混进水里,一口一口的喂给了妈妈。
喂完了药,白毛鼠也来了,带了半块馍馍当做给她的谢礼,
【小不点,以后你就是我们的朋友了!】
“谢谢。”
宁宝接过了老鼠送来的馍馍。
屋子里还是很冷,但是肚子里有了食物,宁宝终于不那么难受了。
小身子依偎着妈妈,睡着了。
“喔喔喔——”
不知道是谁家的公鸡打起了鸣。
紧接着,整个村子里的公鸡都跟着叫了起来。
狗吠声,开门声,小孩子在雪地里奔跑撒欢声,大人们拿着木锨铲雪发出的沙沙声。
世界变得热闹了起来。
宁宝从睡梦中醒来,第一时间就是去摸妈妈。
温温的,不烫手,也不冰凉!
小小的人儿心头一松,惊喜的凑过去,贴了贴妈妈的脸。
“宁宝醒了。”
余念轻轻的揽住女儿柔软的小身体。
她不知道宁宝是从哪里弄来的药和食物,更无法想象这个小小的人儿是怎么把这些东西一点点喂给她的。
但她知道,她的宁宝昨天一定是拼了命,才救回了她!
她一直以为只要忍让,顺从,就能让她们母女在这个家里勉强的活下去。
可结果,她们差一点儿连命都丢掉!
这个总是低眉顺眼,安静到像一道影子似的女人,心里第一次涌起了强烈的念头:
她不要再忍,不要再让,她要堂堂正正的,带着宁宝活下去!
“妈妈,你出汗了。”
宁宝有点儿欣喜。
妈妈说过,出汗了就表示病要好了。
宁宝的眼睛里有了光,“妈妈喝水吗?宁宝去倒。”
小人儿刚要起身,屋门被人一脚踹开。
“砰!”
木门砸在土墙上,震得灰尘簌簌落下。
宁宝吓得一个激灵,迅速钻进妈妈怀里,惊恐的看着门口。
梁老太像个煞神一样堵在门口。
冰冷的寒风从她身后灌进来,一下子便将屋子里不多的暖意给吹散了。
“命真硬啊,大的小的居然都没死!”
梁老太恶毒的看着她们母女两个,
“既然没死,就赶紧给我滚出来干活儿!”
余念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低头答应。
她缓缓坐直身体,把宁宝护在身后,平静的看着梁老太:
“我病了,干不了活儿!”
梁老太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似的,嘴角一撇,声音冷得像是淬了冰一样,
“病了又不是死了!只要喘着气就得起来给老娘干活儿!装什么千金大小姐!起来!”
她一把掀开被子,揪住余念的胳膊,就要将她往下拖。
余念浑身无力,半边儿身体被拖得悬了空,眼看就要掉下去。
“不要拉我妈妈,放开我妈妈!”
宁宝吓坏了,哭喊着扑上去,用尽力气抱住妈妈的另一只胳膊,小小的身体被拖得几乎吊起来。
紧急之时,她突然想起了什么,大声哭喊:
“小狸花!白毛!快帮帮我们!”
梁老太根本没听清宁宝在叫什么,她只想把余念拖下来。
正使劲儿时,感觉脚脖子一凉,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钻进了她的棉裤筒子里。
低头一瞅,吓得她差一点跳起来。
屋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涌进来了一群老鼠。
每一只都一尺来长,一双双黑豆眼死死的盯着她,像是下一秒就会扑上来将她咬死一样。
“啊——”
梁老太尖叫着往外跑,刚冲到门口,却被家里那头壮实的大黑猪挡住了去路。
更让她头皮发麻的是,猪的背上,竟然蹲着一只狸花猫。
那只猫,那只猫......
是她亲手摔死的,丢到后山去的!怎么会在猪身上啊?
小狸花居高临下的“喵”了一声,大黑猪立刻配合的发出威胁的“哼哼”声,一步一步朝梁老太逼近。
后面是黑压压的老鼠大军,裤筒子里还有几只小爪子窸窸窣窣的挠她。
梁老太浑身汗毛倒竖,惨叫声惊天动地,
“救命啊!动物成精啦!!!”
正屋里。
梁家其他人还舒舒服服的窝在热炕上。
听到叫声,都竖起了耳朵。
“好像是娘在叫,老二你去看看咱娘咋了。”
老大梁金锁推了推老二梁银锁。
梁银锁翻了个身,踹了一脚妹妹梁小红:
“老四,你去,你三嫂到底是个女人,我一大老爷们不方便进她屋。”
梁小红把被子裹得死紧,嘟囔道:
“我才不去,外头冷死了!让你家金蛋去!”
梁银锁把手伸被窝,掐了一下儿子的肥屁股:
“小子!快去看看你奶奶嚎啥呢!”
梁金蛋拱着身体出来,“我去看了,有好处没?”
“有,看完回来奖励一颗大白兔!”
“那行。”
梁金蛋穿上棉袄爬下了炕头。
刚推开门,一股冷风就猛的灌了进来。
梁金蛋缩着脖子往外一瞧,然后直接愣在了原地。
几秒后,梁金蛋“哇”的一声连滚带爬的跑了回来,语无伦次的喊着,
“猪疯了,狗也疯了,全都疯了,它们组队来了......”
“胡扯啥呢。”
梁银锁拍了他一巴掌,勾头往外瞧,然后一屁股坐回到了炕上。
他的眼是花了吗?
家里的所有动物咋都造反了!
大黑猪打头,背上驮着一只眼神冷冽的狸花猫。
紧跟着它的是家里最凶的两只大鹅,扁扁的嘴巴像小铲子一样,轻轻一铲就能让人疼得撕心裂肺。
再后面是扑棱着翅膀的公鸡母鸡。
队伍最后,是浩浩荡荡,密密麻麻的老鼠。
它们一个个精神抖擞,仿佛一支训练有素的复仇军团!
梁小红哆哆嗦嗦的道:
“那只猫不是娘摔死的那一只吗?它咋又活了啊?还有老鼠,老鼠......,我们是不是毒死了好多只!所,所以,它们这是组团报仇来了,是吧?”
“别胡说!”
梁金锁眯起眼睛:
“快,把门顶上,绝对不能让它们进来。”
“啊?那娘怎么办?”
“娘重要还是我们重要?娘已经被动物包围了,让她进来动物也会进来的。你想害死我们全家吗?”
“哦。”
梁银锁下了炕,“砰”的一声把门关上,又拿了门闩,牢牢的卡住。
梁老太被动物们逼着一步一步后退,大脑疯狂运转,只要进了正屋,然后把门关上,这些畜生就奈何她不了了。
屋里有她买的毒药,往外一撒,管你是猫是猪,都统统完蛋!
然而,当她跑到正屋门口,却发现,门推不开了!
“金锁,银锁,快把门打开!”
“娘,不能开啊,开了那些东西就进来了!”
梁老太气得差点当场升天:
“赶紧给我开开让我进去,老娘有办法对付它们,快点儿!”
“娘你有办法,你现在用啊!为啥非要进来再用?”
“就是啊娘,你在外面把它们解决了吧!加油!”
梁老太气得浑身哆嗦,直想掐死那一群不孝子孙。
宁宝皱皱眉,
“小狸花,你能开门吗?”
【当然!】
小狸花从猪身上跃起,灵巧的落到了窗台上,爪子一扒拉,就把窗户给打开了。
屋子里,梁老太的孝子贤孙们还在等着他们老娘大发神威,把那些畜生收拾掉呢,不料,一股寒意突然呼啸着从窗口冲了过来!
那只本来骑在猪身上的猫,成精了一般从窗口窜了进来,用力一跃,便用它的脑袋顶开了门闩。
“哐当!”
门闩落地。
“砰!”
屋门洞开。
“扑通!”
他们的老娘跌了进来。
“喵——”
小狸花吹响了战斗的号角。
“哼——”
大黑猪第一个响应,低着头扎了进来,把刚刚要爬起来的梁老太又顶倒了。
“嗄嗄——”“咯咯哒——”“吱吱吱——”
鹅鸣,鸡叫,鼠吱吱,各种声音交织成一曲狂暴的交响乐。
动物大军如同决堤的洪流冲了进来,目标直指炕上那一群瑟瑟发抖的家伙。
“把他们,从炕上赶下去!”
宁宝小手一挥。
小狸花“喵”了一声,敏捷的跳上炕头,它弓起身子,琉璃般的眼瞳冰冷的注视着梁家众人,喉咙里发出猛虎般的咆哮。
白毛鼠紧随其后,跟着一跃,也落到了温暖的火炕上,小爪子一挥,它的鼠兄鼠弟们立刻蜂拥而上。
它们成精一般往他们的被子里钻去。
“老鼠,老鼠进来了——”
梁小红尖叫着掀开被子,连滚带爬的冲了下去。
她的口子一开,老鼠们钻得容易了。
“啊,啊,走开!不许进来!”
可惜,没有老鼠听他们的。
他们只能狼狈的放弃被子,连滚带爬的下了炕。
梁宝儿不服,一站稳身体就习惯性的想要去欺负宁宝:
“余时宁!你敢抢我的地盘,你死了,我要打死你!啊——”
话音未落,两只大白鹅便扑向了她,拍打着翅膀,长喙如铲,毫不留情的向她铲了过去。
头发被铲乱了,衣服被铲破了——
“啊啊啊,救命啊——”
梁宝儿终于横不起来了,只剩下了狼狈的哭嚎。
梁金锁媳妇儿心疼的冲过去拿衣服拍打着两只大白鹅,边拍边叫唤:
“我们都已经下来了!我们已经下来了!快让它们停下来。”
宁宝小手一抬,大白鹅立刻停止了攻击。
宁宝紧紧的牵着妈妈的手往前走了两步,她努力压下本能的恐惧,挺直着小小的脊梁,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的宣告:
“从现在起,这个炕头,这个屋子,是我和妈妈的了!”
余念反手将女儿的小手包在自己的掌心里,坚定的重复了她的意思:
“不错!从今天起,这个家里,我和宁宝说了算!”
第3章
余念眼神里透着无以伦比的坚定!
以前不反抗是因为无依无靠,现在,她女儿展示了超凡的手段。
如果她还畏首畏尾,那她怎么配当她女儿的母亲?
“这间屋子我们母女要了,余下的房子你们随意分配!不过,梁宝儿,你和你的父母必须搬进那个小土屋!”
余念知道梁宝儿最爱欺负宁宝。
那现在就让她也尝尝宁宝吃过的苦!
“现在就搬!”
“我不,我不,我不要住小土屋!”
梁宝儿叫唤了起来,那个小土屋又黑又冷,她才不要去住!
梁金锁眯倒三角眼,手指蜷了又蜷,仿佛想要冲上来跟余念拼命,但最终也没动。
“余念,你想骑到我们的头上是吧!”
梁金锁媳妇儿突然从地上窜起来。
她的手里抓着一个纸包,里面的东西发出刺鼻难闻的味道。
是毒药。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竟然把毒药拿到手了!
“只要把这些洒出去,这些畜牲们有一个算一个,全他妈的都得给老娘蹬腿儿见阎王。”
她高高在上,得意洋洋。
“现在,带着你的小野种,滚出去,你个臭资本家小姐!”
其他的动物没反应,但是老鼠们却吓得吱吱乱叫,本能的往后面缩去。
它们太熟悉这个味道了。
无数同类都是因这个东西才丧命哒!
梁家人见壮,仿佛被打了一针强心剂,瞬间有了底气。
梁老太手脚并用的爬起来,指着余念,尖声叫道:
“对,毒死它们,余念,等这些畜生死了,我看看你还能仗什么势!想骑我们头上?想得美,今天我就送你和这些畜生一起上西天!”
宁宝万万没想到,都把他们赶下炕了,他们竟然还能拿到毒药,小脸儿瞬间煞白。
余念把她抱起来护在怀里,拼命思考着要如何才能逆转形势。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响了起来:
“杀人偿命!”
低沉冷冽,极具穿透力的断喝,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喧嚣。
众人转头望去。
只见一位身材高大挺拔,穿着绿色军大衣的男人站在那里。
他面容刚毅,眉宇间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但一双眼睛却是那般的威严,锐利的目光饱含着愤怒与杀气!
宁宝睁大了眼睛,望着这个仿佛从天而降的解放军叔叔。
他好高啊,像山一样。
而梁老太和梁金锁在看到来人的瞬间,脸上的血色便“刷”一下子褪了个干净。
比刚刚被动物攻击还要惊恐百倍,如同见到了索命的阎罗。
“你,你是时,时文洲?”
梁老太不可置信的看着他,“你怎么找来了?”
时文洲没搭理她,大步流星的走到了炕前,目光死死的定格在余念和宁宝的身上。
他的念念,他找了六年的念念,竟然被折磨成了这个样子。
苍白瘦弱得像是一阵风都能吹走。
还有孩子!
这个孩子的面目轮廓像极了念念小时候,而眉眼却跟自己一样,这是他们的孩子。
只是一眼,他就断定,这是他和念念的孩子!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的攥住了。
闷!痛!
他缓缓的弯下腰,与她们平视。
所有的冷峻威严在看到她们的瞬间就化成了无法言喻的心痛和蚀骨的愧疚,
“对不起。”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看着余念虚弱苍白的样子,忍不住红了眼圈儿,
“念念,我来晚了。让你吃了这么多苦。”
余念嘴唇颤抖着,不可置信的看着他。
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时文洲?文洲?你没死?你没死!太好了!太好了!!”
她又哭又笑,语无伦次,
“我,我以为你死了,他们都说你死了,余家,时家,他们所有人都跟我说你死了。我以为我再也见不着你了......”
时文洲眼底划过阴霾,粗糙的大手笨拙的给她擦着眼泪。
“我知道了,别怕。我会去查的,所有欺负过你的,我一个都不会轻饶。”
“嗯。”
余念就着他的手,泪眼婆娑着露出这么多年来的第一个笑容。
“妈妈......”
宁宝被这悲伤的气氛弄得有些不安,小手紧紧的抓着妈妈的衣服。
时文洲看着余念怀里的这个小人儿。
瘦得可怜,显得脑袋特别的大。
她身上穿着满是补丁的小棉袄,揪着余念的两只小手上全是冻疮。
看他的眼神有期待也有防备,像个警惕的小动物。
他努力放软了眼神,放柔了声音,
“宝宝,别怕,我是爸爸!”
宁宝把脸往余念肩膀上埋了埋,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抬起头看了一眼这个高大的挺拔的,一出场就震住了梁家所有人的男人,小声问:
”真的是爸爸吗?”
余念含着眼泪,对她坚定的点了点头:
“是,真的是宁宝的爸爸!”
宁宝小嘴儿一扁,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伸出小手扑进时文洲的温暖的怀抱里:
“爸爸,奶奶坏!姑姑坏!伯伯坏!梁宝儿最坏!他们打妈妈,不给饭饭吃,还推宁宝......宁宝好疼......”
小奶音哭得撕心裂肺,每一声控诉都像鞭子抽在时文洲的心上,也像重锤砸得梁家人胆战心惊。
时文洲紧紧抱住女儿的小身体,心里的怒火几乎想要焚毁一切。
“时文洲,你瞎了是吧?你看看现在这是谁在欺负谁?是她们娘俩带着这群畜生欺负我们一大家子啊!”
梁金锁大叫。
“我看得清清楚楚!”
时文洲抱着宁宝,缓缓转过身,鹰隼一般的眸子锐利的扫过全场。
声音低沉且冰冷,带着满满的愤怒,
“我看见你们一个个脑满肠肥!而我的妻女,却被你们虐待得瘦骨嶙峋,病弱交加!我看见你们连一个孩子都不放过!!”
他的目光转向那些动物。
小狸花早就已经灵性的跳回了宁宝身边,老鼠们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不见了。
鸡鸭猪什么的,在屋子里来回溜达。
“你放屁!余念是我们梁家明媒正娶的三儿媳妇。余时宁是我们三儿的闺女!跟你有什么关系?”
梁老太叫唤着,试图抓住这点儿做文章。
“余念是我时文洲的妻子,我们六年前就已经结婚了!你们逼迫已婚妇女嫁给你们家,这也是犯罪!破坏军婚,同样也是犯罪!!”
时文洲说着,担忧的看向余念,柔声询问,
“念念,还能再坚持一会儿吗?等我处理完这些脏事。”
余念点头。
她当然能等!
六年的委屈与伤痛,到了最后清算的时候,她必须能等。
时文洲的目光投到梁家人身上时重新变得冰冷。
目光精准的锁定了还捏着老鼠药的梁金锁的媳妇:
“把药放下!”
对方被他看得一哆嗦,手一松,药粉顿时撒了一地。
“村长。”
时文洲看向闻讯赶来,挤在目瞪口呆的村长和几个村干部,
“您都看到了。这一家人虐待我的妻女,证据确凿!还私藏并使用烈性毒药,意图伤害......”
他的目光扫过屋内的动物。
恰好此时,一只鸡误食了撒在地上的药粉,正痛苦的蹬着腿,不过几秒便失去了生命迹象。
“性命!这件事情性质之恶劣,已经超出了大队内部调解的范围。”
村长被他几句话点醒,冷汗顿时就下来了,
“时同志,那您的意思是......”
“我在来的路上,已经请派出所的同志协助调查了。”
时文洲语气平静,
“算算时间,应该快到了。劳烦您几位维持一下秩序,保护好现场,尤其是那些毒药!我可是清清楚楚的听到梁老太说要让我的妻女死!!”
梁老太吓得一个激灵,
“不是不是,我当时就顺嘴那么一说啊,就是开个玩笑而已,我怎么敢杀人啊......”
梁老太害怕到了极致,杀人要枪毙的啊,她不想被枪毙。
她把求救的目光投向了梁金锁。
梁金锁眼珠子骨碌骨碌转了几个来回,高深莫测的道:
“时文洲,你想不想知道余念为什么会来这里?京都余家的大小姐,天之骄女啊,来我们家六年,却没有一个人过问,你不想知道原因吗?”
“这样,你跟派出所说不用他们来了,我呢,把当年的真相原原本本的告诉你,如何?”
时文洲心脏重重一跳,鹰隼般的目光猛的锁住了梁金锁的视线。
巨大的压迫感让梁金锁忍不住心生恐惧。
但他很清楚,这个秘密是自己唯一的筹码,所以他硬着头皮与时文洲对视着。
一时间,空气仿佛都变得粘稠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