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阿缨......给我个孩儿罢......”
锦被之下,绣枕之间,尽是恩爱的痕迹。
谢容声音哑得厉害。
恍惚中,她倦慵地嘤咛一声,尾音被碾碎在唇齿间。
她仰颈承吻,藕臂不自觉环上他汗湿的脖颈,青丝交缠于枕上。
“娘亲,你看我给爹爹做的笔筒!”
小儿清亮的话语将戴缨从遥远的记忆拉回,接着,墙那头响起柔婉的女声。
“逸儿手巧,你爹爹准喜欢。”
听着这声音,戴缨正欲够茶壶的手一顿,那是一双瘦得能看见皮下静伏的青紫筋络的手,又枯又柴。
就在怔愣时,记忆中那道温静的声音响起,扯得她心尖生疼。
“难为我儿心意,爹爹喜欢。”
接着是下人们恭敬地唤“大爷。”
戴缨将手颤巍巍收回,归雁端着汤药进来,眼眶发红:“娘子,药好了。”
“那小儿是逸哥儿?”戴缨没看药,目光注视在院墙上。
“是,大爷和主母最小的哥儿。”
归雁把药搁在桌案上,心里发堵,郎心似铁,却比铁更冷硬,曾经那样的宠爱,眼里心里只她家娘子一人,如今却......
戴缨抓起药碗,面无表情地灌下去,苦涩漫满喉咙:“下去罢。”
归雁看着那单薄的背影,终究没敢多说。
屋门关上,戴缨把胳膊搭在窗栏上,日光下,她的皮肤薄得近乎透明。她知道自己活不久了,这稀烂的日子,也没什么好留恋的。
弥留之际,过往在眼前闪得飞快。
她是平谷戴家的女儿,戴万昌的长女,戴家虽说是商贾,却在平谷富甲一方,她和谢容的婚约,是因姑母戴万如。
当年戴万如执意嫁给穷书生谢山,谢山科举、仕途打点全靠戴万昌出钱,戴万昌图的是日后谢山出仕能帮着抬一抬戴家的地位。
后来谢山在京做了七品都事,戴缨就和谢容订了娃娃亲。
十六岁那年,戴缨和谢容本要议亲,戴母却突然病逝,她守孝三年,婚事拖到十九岁。
孝期一满,谢家便派人来接她进京。
初进谢府时,姑母待她亲厚,表妹谢珍一口一个“表姐”,谢容更是温柔体贴,常如儿时一样逗弄她。
然而,不知从哪一日起,一切都变了。
“兄长是不是结识了枢密使家的陆娘子?”她问过谢容。
“莫要多想,都是下人乱传。”谢容当时这样说。
如果那个时候谢容如实相告,她可以抽身,不是非要嫁他。
后来他拿“仕途艰难,需借陆家权势铺路”当幌子,一边风风光光娶了陆婉儿,转头又对她软硬兼施,迫她为妾。
“阿缨,除了我,你没有别的选择,我亦不会让你有别的选择。”
一切都是设计好的,从她踏入谢家的那一刻。
她成了他的妾室,她院中的灯为他而亮,红绡帐暖,恩宠日久,有了身孕。
直到一日,陆婉儿带人闯进来,两个婆子按住她,一碗黑稠的堕胎药灌了下去。
那是个成形的男婴,也毁了她的身子。
从此,谢容不再踏进她的院子,她拦过他,只换来他的冷脸。
再后来,陆婉儿接连生了孩子,她被丢在这冷院,十年,整整十年......
“阿缨......阿缨......”
恍惚中,她听见谢容的声音,带着颤。
她睁开眼,他两眼通红地将她揽在怀里,他的身体也在颤着,从未有过的失态。
阿兄,为什么啊!她想问个究竟,却已经没力气回应。
日光从浮尘突下,落在身上,慢慢冷了下去。
......
“娘子!这京都街上的小玩意儿,平谷都见不到哩!”归雁端着茶进来,叽叽喳喳的。
戴缨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才惊觉自己不是在做梦,两日前醒来,她竟回到了十九岁,刚入谢府不到一个月。
低头看手,指根到指尖线条流畅,甲盖饱满得泛着粉泽,再走到妆台前,铜镜里的女子面庞姣好,双眼澄澈,双颊透着健康的红,哪里还有半分病气?
在接受这个事实后,接下来她要想尽一切办法解除婚约,逃离谢府。
她不要和谢容再有半分牵扯。
可她清楚,这事难,谢容不会放她走,姑母戴万如更不会,戴万如既瞧不上她商户身份,又贪她丰厚的妆奁。
父亲戴万昌也靠不住,他只在乎她的婚事能给戴家换取多少利益,前世她落难,他连手都没伸。
“把今儿买的簪子、耳坠带上,给姑母和珍姐儿送过去。”戴缨对丫头吩咐,“如今住在这里,脸面上得顾着。”
归雁点点头,装好首饰和香粉,目光落到戴缨颈间:“娘子怎么把它戴上了?”
这金累丝青玉项圈娘子并不常戴,说它稀贵。
“它是饵......”戴缨呢喃。
若她没记错,明日便是陆婉儿的生辰。
陆府,一砖一瓦浸透着权势的冰冷,矗立在那里,只需轻轻一个吐息,便能将她这等毫无根基的女子碾得粉碎......
上房里,戴万如正坐着喝茶,谢珍在一旁摆弄手帕。
见戴缨进来,戴万如抬了抬眼:“前几日说病了,今日瞧着倒好了些。”
“劳姑母挂心,已无大碍。”戴缨屈膝行礼,归雁把首饰匣子递上去。
谢珍眼尖,一把掀开匣子,看见里面的珠宝,眼睛都亮了:“表姐这簪子真好看!”
戴万如瞥了眼匣子,语气淡淡的:“你刚到京都,哪用这么破费。”
话里却没推辞的意思。
“姑母和珍姐儿喜欢就好。”戴缨垂着眼,掩去眼底的冷意。
谢珍被匣子里的簪珠晃花了眼,忘形道:“我正愁呢,有了这些,明日去陆府也不怕失颜面......”
话才出口,慌忙掩嘴。
明日是陆家千金的生辰宴,她一直瞒着此事,怕戴缨知晓后也想随去,她自然不愿,一来看不上戴缨商女的身份,二来也怕连累自己被其他贵女轻看。
戴缨岂会不知谢珍自以为是的小心思。
正当谢珍费尽心思圆话时,上首的戴万如开口道:“你来之前这丫头正愁烦,说只得了一张帖子,去不得两人,遂要把帖子让出来,让你这个表姐去,难为她的这番心意。”
她这个女儿一味的没头脑,一匣子簪珠能让她失态,哪像官户娘子。
思及此,戴万如也是无奈,谢山官场多年,仍是位卑权轻,每月俸禄只那么些。
她作为当家主母,里里外外哪一样不需钱财打点,这么些年全靠她当年的嫁妆,是以常常后手不接,黄柏木作磬槌子——外头体面里头苦。
“陆相千金必是同珍姐儿交好,这才下帖儿给她,就是表妹好意相让,我也没脸接过。”戴缨笑说着。
陆婉儿的筵宴受邀之人皆是极权极贵,若无一定官阶,连陆府的大门都进不去,为何给谢珍一小官之女下帖儿?无非为着谢容罢了。
“可不是,那样的高门贵府,表姐去了只怕也不受待见......”谢珍话未说完,一双眼定在了戴缨的颈间。
那是一条极为罕见的饰物,不必上手掂量,只观外形也能看出它的不寻常。
“这个项圈怎的从未见表姐戴过?”
戴缨垂首,看向胸前垂挂的项圈:“太沉,我一般不戴它。”
谢珍眼中闪动,把匣子里的珠宝撇向一边:“表姐可否借我戴一日?”
戴缨想了想,说道:“既然表妹喜欢,借你戴一日又何妨,只是切记,万不可将它戴出府门。”
谢珍哪管她说什么,满口应下,却没发现戴缨眼梢的冷意,能否解除婚约,就看它了......
第2章
戴缨同谢家母女又说了几句闲话,辞了去,出了上房并未离开,折身转过拐角,行至上房侧面。
屋里母女二人的对话,隔窗传来。
“母亲还要留她在咱们府上多久?怎的不打发她走?叫我在小姐妹面前抬不起头。”
跟着是戴万如的声音:“你也别嫌她,她总归要做你兄长的房里人。”
“真打算把她嫁给大哥?”谢珍惊呼,兄长年纪轻轻就是国子监丞,官阶虽不高,却也仕途阔达,戴缨怎么配得上。
戴万如横了谢珍一眼:“她那样的身份,如何配得上你兄长,你兄长自有高门仕宦之女相配。”
“母亲的意思是......”
“戴家几世经商,到我兄长手里更加隆昌,堆金积玉,万贯家财,他膝下又无男嗣,戴缨出嫁,妆奁之厚必是惊人,届时叫容儿纳她为妾,其嫁财尽归谢府。”
其实真要说,戴缨是戴万如的血亲,她若为妾,戴氏面上并不光彩,但贪心之下一权衡,既想自己儿子娶高门贵女,又舍不下戴缨的丰厚妆奁。
戴万如走到谢珍身边,拿指戳了戳她的头:“为娘这番苦心为得谁?你年纪也不小了,有了她,你出嫁也能风光些。”
谢珍拉着戴万如的衣袖,嬉笑道:“还是娘心疼我,就是给大哥做妾,也是她高攀了。”说着停了一下,又道,“我那表姐心气高,万一她不愿意,如何是好?”
“若无登天梯,难摘星斗,只凭心气高有何用,她既入了谢府,便由不得她......”说到这里,戴万如追加一句,“去了陆府千万管住嘴,不该说的别说。”
“母亲放心,女儿晓得。”
陆家门槛太高,在兄长和陆婉儿的事情还未有定数前,不能出半分差池。
......
回院的路上,归雁实在忍不住,气恨道:“主子,夫人怎能这样!竟让您给表少爷做妾,要不给信老爷,让他出面替您做主,不兴这样作贱。”
戴缨摇头道:“刚才姑母有句话说得很对,入了谢府,便由不得我。”
谢家官位虽低,压制她却是绰绰有余。
她指望不上父亲,戴万昌这人把商人的精明发挥到极致,除非她有更高的利用价值,否则他是不会出面的。
想同谢容解除婚约,绝非退回信物或是解除契纸那般简单。
就算拿回信物,撕毁契纸,只要谢家开口,她那父亲便会再次将她作筹码出卖。
这两人,朋比为奸,各取所需,谢家想要利,戴家想要名。
若想摆脱桎梏,她需借一把“快刀”,斩断谢家套在她脖子上的镣铐,刀落时,让谢家和戴家皆不敢啧声。
而那把“快刀”就是陆家。
她的目的是脱离谢府,至于谢家人和陆婉儿......
别说她重生过一次,就算重生几次,自己也没能力对付这帮人,尤其是陆婉儿,她和她的出身阶级差距太大,从一开始就注定。
戴缨实识务,不会自不量力地同这些大人物交缠,只想平淡过完此生。
......
晚间,夜色渐深,戴缨沐洗过后凭着窗榻打络子,听得熟悉的脚步声朝院子响来,立在阶下。
“你家娘子呢?”
温润干净的声调,浮于面上的柔,下面是坚毅的力道,谢容其人就像他的声音一样,穿过柔层触底,内里的坚硬让你生痛。
上一世,在她失了孩子后,谢容对她态度转变的太过诡异,她想问个究竟,这其中是否有误会。
那孩子是因为陆婉儿没的,为什么他没惩戒陆婉儿,哪怕连一句责怪也无,反倒冷落她。
这是戴缨的心结。
无数个夜晚,她想不明白,到死亦不能释怀,为什么。
然而重活一次,她不想知道了。
其实那个答案早已在她心里,只是一直不愿承认而已......
“回表少爷的话,娘子已歇下。”归雁恭声道。
谢容往纱窗上看了一眼,昏黄的烛光中,映着一道薄薄的身影,他走到窗下,拿指在窗栏叩了叩。
“之前你说想去城外的青山寺给舅母祈福,明日我得闲,带你去可好?”
“不劳兄长费心,这几日身上乏累,不去了。”
“身上哪里不好?我叫大夫来看看。”
“不是什么病症。”
谢容从袖中掏出一物,搁于窗台:“去外城几日,闲来无事鼓捣了这个,你看看喜不喜欢。”一语毕,窗内仍没有动静:“你早点歇息,等身子好些我带你出府游玩。”
戴缨“嗯”着应下。
窗下之人离开,脚步声远去。
谢容走后,戴缨支开窗扇,将窗台上的东西拿到手里,是一个木雕“小人儿”,圆圆的脸,眼睛弯成新月,扎着两个鬟髻,一边结了一个缨穗。
儿时她的模样。
“阿缨,等我长大娶你,咱们永永远远好下去......”
孩提时天真的话语变了调性,“永远”二字也败了色。
他不愿见她,她便让人给他递信,求一封休书,那时他若让她走,换一个环境和心境,兴许她还能活。
可小厮带回的话却是:“你一妾室哪有什么休书?要么转赠要么发卖,无‘放妻’一说。”
接着小厮又道,“主子爷还说,姨娘安心待在谢府,莫要想些不相干的事情。”
他将她囚困,直到她郁郁而终才现身。
......
陆家先祖原是开国帝君的佐命之臣,权势较之平常仕宦不同,孰料,族中子弟一代不如一代,只知安享富贵。
在朝为官者多半无实权,致使偌大的钟鸣鼎食之家渐呈颓势。
直至这一任陆家家主,也就是陆婉儿之父,陆家才得以重振。
这位陆大人任大衍朝的枢密使一职,负责军事决策、统军调配,除皇帝以外的最高军事指挥官员。
私下人们尊称一声陆相或是枢相,可见权柄之大。
此人膝下唯陆婉儿一女,哪怕她想要天上的星呢,也会着人摘下来给她把玩。
这日,陆府门前车马簇簇,来往宾客不断。
谢珍在丫鬟的搀扶中下了马车,跟着引路婆子进入府内,七拐八绕走入一条绿荫翳翳的小道,穿过几道垂花门,到了内园。
园内楼阁林立,殿宇层叠,山石树木皆有,这一刻谢珍才真实体味陆家是何等的高门赫赫。
谢珍心里艳羡,面上却不显露,生怕被人看不起,于是带着自己丫头在园中故作镇定地漫走。
直到日暮时分,下人们预备晚宴,陆婉儿才在丽婢环伺中,款款行来。
只见其细白的肌,乌压压的环髻,一身藕合色华纱,广袖垂至腿弯处,腰系着碧玉带,裙摆处禁步叮当,女子的五官虽不出众,可她一出现,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了去。
才一现身,园中的贵女们围上相互见礼。
谢珍变得缩手缩脚,正在踌躇之际,有人唤她。
“是珍姐儿么?”
谢珍忙福身见礼,陆婉儿执起她的手,笑道:“我还怕你不来呢,你若不来我是要去你府上抓人的。”
随在陆婉儿身边的一众贵女并不认识谢珍,见陆婉儿言语热络,又见谢珍珠翠满头,一身富丽,不知她是哪家的。
谢珍受宠若惊,转念一想,又暗自得意,陆家娘子对她亲近必是因为她的兄长,于是摆出一副理所应当的姿态。
陆婉儿将谢珍介绍给其他人,众人得知谢珍不过一个七品都事家的女儿,不免轻视。
这时不知谁惊呼了一声:“好精致的项圈,从未见过这般剔透的玉质。”
众人早已注意到谢珍颈间的饰物,又一人戏笑道:“这项圈把咱们都比下去了,成了二流货色。”
“可不是,能同此项圈相较的只有婉儿的金镶宝珠璎珞了。”
来参加陆婉儿筵宴的女眷个个家世显贵,以谢珍的身份,平时连话都搭不上,今日却被这番吹捧,乐得晕晕乎乎。
然而,这些人接下来的话惊得谢珍面色惨白,差点晕厥过去......
第3章
不知谁道了一句:“倒是奇了,七品之家竟如此粗富,咱们这些破落户反倒不及,就是不知这财从何来......”
又一人轻笑:“俗话说得好‘县官不如现管’,咱们这些立于高处的,不得身清气正?哪像下头这些门户,手握肥差,油水足。”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笑说,话锋越来越不对味。
谢珍身上冷汗直冒,这可干系到她父兄的声誉,忙摆手解释:“众位姐姐想错了,这项圈并非我的物件,是借戴的。”
陆婉儿见状,冷下去的笑意再次扬起,她在意谢容,不想他被谢珍带累,遂接下话,问道:“哦?珍姐儿佩戴的项圈从何得来?”
此时的谢珍哪还记得她母亲的嘱托,急着把戴缨扯出来,替她挡事。
“这青玉项圈是我表姐......”
谢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可也晚了。
陆婉儿笑容变淡:“表姐?原来你家还有个表姐,她人呢?今日可来了?”
这一问把谢珍问得更加心慌,磕磕巴巴道:“她......她并未随同......”
谢珍越是遮掩,陆婉儿越是狐疑,在谢珍面上打量,转瞬荡出更清亮的笑语。
“我同珍儿交好,你的表姐就是我的表姐,几时带来让我见一见?”
谢珍知道自己闯了祸,陆婉儿刚才看她的眼神叫她心头发毛。
不及她回答,陆婉儿又道:“过几日我随家人去城外寺庙祈福,不如珍姐儿将那位表姐带上一道?”
谢珍只能应下。
陆婉儿亲昵地携起谢珍的手,带她游转园景,细细问起那位表姑娘的情况。
......
霞光退去,天边染上深蓝和浅蓝,杂糅一点点的墨色。
用罢晚饭,戴缨带着丫头往后园散步消食,手里打着一把团扇,姿态闲适。
前方拐角处行来一人,微暗的光线中,观得那人身量挺拔,夜风卷起他的衣摆,无声地朝她走来。
谢容这类人,即使看不清面目,凭着那一身丰迥之度,也能肆无忌惮地闯入人心。
在他出现的那一刻,戴缨立住脚,静在那里。他走到她的面前,清逸的面庞变得清晰。
“你在避我?”
戴缨低下眼,说道:“兄长哪里的话,你我年岁不小,虽为兄妹,却也男女有别。”
话落,砸下一瞬的安静。
谢容逼近一步:“男女有别?你入谢府不就是待嫁于我,将做夫妻的两人,何来男女之别?”
夫妻?戴缨平下的心绪在讥讽中生出隐痛,她一个妾室,连要他一封休书的资格也无,哪来的“妻”?
于是抬头看向谢容,一眼就望进了他的眼底,仍是那双复杂难辨的眼眸,叫人永远摸不透他在想什么。
她看着他,没有任何言语,如不是经历一世,怎会想到在她面前举誓的他,狠心将她撇下十年,隔着墙垣,不愿见她一面,直到死......
戴缨的目光太过专注,谢容在怔愕中生出一股莫名的心慌,不明白她为何这样看自己,明明她就站在面前,却隔着好远似的,竟忍不住想以指尖揾一揾她的眼角,让她别这样看自己。
“缨娘......”
戴缨缓缓低下头,再次抬头时,眼中流绪尽掩,平静如砥。
“夜已晚,小妹这便回了。”
戴缨离开后,小厮上前,不知低声说了什么,谢容听后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窄巷内,没有光亮,墙影下停着一辆华车,几名仆丛守于巷口。
车里传出女声:“谢郎今日怎的没去?”
陆婉儿问完后等着回答,好一会儿,谢容的声音隔着车壁传来。
“有些私事耽误了。”
“什么私事,比我的生辰还重要?”
她从谢珍嘴里探知谢家住着一位名叫戴缨的表姑娘,家中行商,陆婉儿双手绞着帕子,明知私会外男不对,却急于想听他的回答。
然而,谢容冷着腔子轻描淡写来了一句:“既是私事,不便相告。”
她听出他的语气不快,没再继续发问,她的门第比他高出许多,在他面前却显得过于小意和讨好。
“前些时我向父亲提及你,他还问了几句你的事。”
谢容听说,提起几分精神,能被那位大人问及,才是他在意的。
“陆相可有说什么?”
陆婉儿赶紧说道:“我父亲说他知道你,年轻有为......”
谢容眯起眼,以那位大人的行事作风,“年轻有为”四个字他不会说。
整个大衍朝真论年轻有为,无人能敌过那位大人自己,弱冠之年峥嵘尽显,而今更是位居宰执之列。
可谓是千载一人。
谢容对这位枢密使,敬畏中掺着惧意,有一种想被仰望之人看见和认可的期许,转而对陆婉儿放缓语气:“今日确实抽不开身,你莫恼。”
心上人的软语,叫陆婉儿心里欢跳:“我送你的荷包可戴了?”
谢容“嗯”了一声。
“拿来。”陆婉儿说道。
谢容从腰间抽下荷包,揭起窗纱一角,递入。
陆婉儿接过,将折叠的纸页放入荷包,然后从窗纱递出:“这里面有你想要的。”
谢容看了荷包一眼,接过的同时,有意无意地碰了碰女子的指尖,这似有若无的触碰,叫陆婉儿既羞怯又贪恋。
从始至终,他很清楚自己要什么,亦从不否认内心的算计,要青云直上,要位极人臣,野心的外放需要权力依撑,陆婉儿便是他的晋身之阶。
对他来说,儿女私情终须屈于权势之下。
但这并非代表得了权势便要割舍柔情,他都要!他既会娶陆家女,也会把戴缨拴在身边。
彼边......
戴缨刚回院落,正准备进屋,谢珍带着一群人气势汹汹闯进院里。
“表姐能耐,人虽没去陆府,却叫陆家娘子惦着,我巴巴跑一趟,却是给你做嫁衣。”
“珍姐儿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明白?”戴缨问道。
谢珍接着把初八那日陆家去寺庙祈福,陆婉儿让戴缨同去一事道了出来,说罢,将手里的木匣子往地上一掷,都是这项链惹得。
转而又露一个恶恶的笑:“我母亲叫表姐去前面,走一趟罢。”
戴缨暗忖,这才一点点动静,就让戴万如起了戒备。
戴万如见了戴缨,挥手让谢珍和其他人退下,屋里唯她二人时才缓缓开口,声音又冷又硬。
“你的那点小心思,打量我不知道?”
撕下伪善的面皮,哪还有以往的亲热。
不待戴缨回话,戴万如又道:“你同我那兄长一样,最惯明里与世无争,背里算计,你见容儿与陆家小娘子交好,便想从中作梗,坏我儿姻缘,是也不是?!”
“你也不丈量自己是何身份,如何同陆家千金相比。”
戴缨面露惶恐,解释道:“姑母何苦这样轻贱于我,阿缨虽出身不高,却也知进退。”
说着从袖中抽出帕子,拭去腮颊上的泪,“适才姑母的那番话阿缨听出大概,原是表兄得了陆家娘子垂青,若表兄能做陆家东床快婿,阿缨只有欢喜,哪敢生出别的心思。”
“初八那日若见了陆家娘子,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你当清楚。”戴万如冷着腔调,正好借此话头压压她,叫她心里有个数。
戴缨故作不明:“阿缨愚钝,不知该说什么?”
戴万如耐下性子:“虽说你我两家从前有婚约,可今时非同往日,你若识趣,待她问你身份时,你只说是暂住的表亲,不日就会回乡。”
“放心,只要你安守本分,姑母不会亏待于你,待把陆家千金迎进门,会让容儿给你一个名分。”
戴缨在心里把戴万如恨骂千万遍,可面上却并不显露,她得忍,现在还不是发作的时候。
戴万如见戴缨乖顺,懒懒地摆了摆手,“去罢。”
戴缨低垂目光,默然退下。
......
陆婉儿愁闷一晚的心绪,在见到谢容后散了。
喜鹊见她家娘子回程的路上,一直傻笑,时不时将指尖放到唇边,心叹道,娘子一心在谢家郎君身上,情愿低嫁,不过依她看,她家大人怕是不会同意这门亲事。
深夜的街道,从远处响来铁甲铿锵声,伴着齐隆隆的步声。
陆婉儿揭开车帘,往外看去,不看还好,这一看,大惊之下赶紧命令车夫:“快,把车赶到暗处避一避。”
车夫应声,将马车驱至角落。
陆婉儿咽了咽喉,将车帘揭开一角,睁眼看去。
手持军器的禁卫并成两列,肃整前行,步声震荡,在这群魁伟军列的中间是一人一马。
马蹄嘚嘚,似是悠慢,却压着整个军队的步调。
一人端坐鞍上,背影削直,在黑夜中有些模糊,哪怕隔着距离,也能感受到来自他身上的威压,叫人不敢冒犯。
不似武将的粗野壮硕,却也不似文弱书生的清癯,静默的影儿不多一分,不少一分,恰到好处。
陆婉儿心虚地放下车帘,也是不赶巧,居然碰到从宫中归府的父亲。
此时的宾客大多已散尽,偶有几户官眷从陆府大门出来,见了眼前的情形,赶紧回避到一侧。
待这位大人进府后,才在下人的搀扶中走出。
其中一侍郎家的女眷问向身边的紫衣妇人:“今日我见陆家小娘子十六年岁,想不到陆大人看起来还很年轻,三十出头,正值盛年。”
紫色妇人低声道:“你才迁来京都,知道得不多,那陆家小娘子并非陆大人亲生。”
“非亲生?”
“是呢,这位大人至今仍独身。”紫衣妇人说着,顿了一下,把声音压得更低,“这里面说来有一桩秘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