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盛漪宁是侯府嫡长女,在神医谷学医十年。
下山归家的第一天,她刚进门,就撞见祖母重病垂危。
盛漪宁火速搭脉施针,把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全家欢喜时,一个粉裙少女扑过来抱住她胳膊:“姐姐好厉害!”
少女仰着脸笑:“我叫琉雪,是阿爹阿娘收养的,虽跟着皇城里的名医学过几年医术,但还是比不上姐姐妙手回春。”
家人立刻围着夸:“雪儿医术也不差。”
没几天,哥哥盛承霖突然口吐鲜血,从椅子上摔下来,昏死过去。
丫鬟尖叫着来报,盛漪宁仔细诊断,断定哥哥是中了毒。
“是中毒!”
她刚要开口,盛琉雪已跪在榻前,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慌:“哥哥脉象紊乱,唇色发紫,定是中了毒!”
满室目光刷地聚过来。
母亲攥着帕子发抖朝着盛漪宁喊叫:“赶紧给你哥哥解毒啊!”
盛漪宁急得满头大汗,这毒寻常药方解不了,她不眠不休地翻遍了师父留下古籍医典,终于找到解毒良方。
可当她捧着熬好的药汁去找哥哥时,却见盛承霖正坐在廊下喝茶。
看到她不修边幅捧着药碗,却皱着眉。
盛漪宁错愕:“你的毒解了?”
这时盛琉雪端着点心走来,笑盈盈的:“哥哥的毒已经解了,姐姐你太慢了。”
母亲从屋里出来,瞥见盛漪宁手里的药碗,冷哼一声:“等你这碗药熬好,你哥哥的尸体都凉透了!”
盛漪宁踉跄着后退,一口血吐了出来,她给自己搭脉,却只摸到一片混乱——那脉象,竟与哥哥中毒那日一模一样。
她颤抖着灌下自己配的解药,腹中绞痛才缓缓退去。
那时她还不懂,为何盛琉雪总能抢先一步说出她的诊断。
后来盛琉雪的医术名扬京都。
王御史的偏头痛,经她按揉片刻便痛止如神;
李尚书的顽癣,她敷上药膏当晚就结痂。
人人都说侯府的两位千金,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只有盛漪宁知道,每当养妹送走一个病人,她身上就会多出新的痛楚。
先是头痛欲裂,接着是膝盖红肿如馒头,后来连呼吸都带着肺腑被撕扯的疼。
“你这些年医术都白学了?竟连自己的身子都调理不好?”
父亲看着她咳在帕上的血,眼里满是狐疑。
哥哥更是嗤笑:“她分明就是故意装病想要与琉雪争宠!”
直到一天,声名狼藉的康王世子遮遮掩掩地来找盛琉雪:“那病......能治吗?”
盛琉雪笑得脆生生的:“世子放心,包在我身上。”
第二天,满城都在传康王世子的花柳病一夜痊愈。
而盛漪宁醒来时,浑身皮肤像被烈火灼烧,布满了溃烂流脓的疮。
她惊恐地找到盛琉雪质问,可盛琉雪却是不小心扯开了她的衣裳,露出了她布满脓疮的肌肤。
花宴上宾客都面露嫌恶。
“天呐,盛大小姐身上长的什么东西?好恶心!瞧着像是康王世子之前的花柳病?”
“她不是神医谷弟子吗?怎会连自己的病都治不好,还不如二小姐天资聪颖,能四处行医救人。”
母亲怒斥:“不知廉耻的东西!刚从乡野回来就染上这种脏病,侯府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盛琉雪站在母亲身后,眼圈红红的:“姐姐......你怎么能如此自甘堕落?”
与她有婚约的齐王也站在盛琉雪身侧,满脸嫌恶地看着她:“即便你幼时曾为本王挡刀,本王也绝不会娶你这般水性杨花的女子!”
盛漪宁张了张嘴,想说一定是盛琉雪用了什么妖邪手段,将那些污秽的病痛都转移给了她。
可喉咙里涌上的血堵住了所有话,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家丁把她拖着扔出了侯府。
冷雨浇透单薄的衣衫时,盛漪宁躺在城墙根下,看见盛琉雪居高临下地站在她身前,对着她露出胜利者的笑容。
盛漪宁望着盛琉雪的笑,满心疑窦,那窃取她医术、转嫁病痛的诡术,究竟是符咒、蛊毒,还是什么邪门法器?
她学了十年医术,却从未见过这般阴毒手段,死也难甘心。
意识消散前,她只剩一个念头:若能重来,定要揭开这一切。
再次睁眼,盛漪宁回到了下山归家那天。
她没有如前世那般直接回侯府,而是去了趟宝华寺。
前世,这里发生了一件大事。
她也是回京后才听说此事。
若是发生没有这件事,齐王不会像前世那么风头无两!
若是能有那位大人物撑腰,她在京中也不至于孤立无援。
跪在大殿里,佛像金身庄严,香雾缥缈。
侍女细辛问:“小姐不是一向不信神佛吗?”
盛漪宁闭目合十,遮去眼底恨意:“我信世间因果,善恶有报!”
感谢上苍给她重来的机会!
她定要叫前世那些,欺她辱她伤她杀她之人,血债血偿!
这时候,外头传来了急促呼叫声:“贵人中毒,寺中可有医者?速速前来!”
盛漪宁倏然睁眼,眸底清光乍现。
她等到了!
“小姐,你去哪?”
眼瞧着盛漪宁疾步朝外走去,细辛也忙起身跟上。
“我是神医谷弟子!”
神医谷天下闻名,谷主是出了名的护短,无人敢冒充门下弟子。
盛漪宁此言一出,方才还慌乱寻医的内侍们,犹如看到救星一般。
“这位姑娘,你快随咱家来!”
盛漪宁被带到了个禅房,很多护卫在外守着,床上躺着个浑身是血、嘴唇发紫的年轻俊美男子,腰间的螭龙玉佩彰显着他太子的身份。
前世,她刚回京,便听闻太子在宝华寺上香时遇刺中毒,不治身亡。
侯府以此为借口,让她低调,并未对外公开她的身份,旁人也都以为养妹才是真正的侯府嫡女。
太子死后,行二的齐王成了长子。
本朝立嫡立长,前世她死后化为鬼魂,亲眼看到齐王受封太子,盛琉雪成了太子妃,两人春风得意。
这辈子,她要斩断他们的青云路!
盛漪宁随身带了金针,很快便将太子体内剧毒逼出,又为他敷药止血包扎好。
太子苍白发紫的面色,也肉眼可见地好转。
“殿下如何了?”
这时候,禅房的门被推开。
一个身着月白色长袍的清贵公子踏门而入,身后风尘仆仆地跟来了几个太医,看得出来他们是一路赶来的,满头大汗。
太医们给太子把脉,齐齐松了口气:“殿下余毒已清。”
内侍赶忙道:“裴大人,多亏了这位神医谷的姑娘。”
然而,裴玄渡却是抽出腰间佩剑,架在了盛漪宁的纤细的脖颈上。
众人都被吓了一跳。
细辛急了:“你们这是要恩将仇报吗?”
裴玄渡只一个眼神,侍卫便也将长剑架在细辛脖子上,让她不敢动弹。
他清冷的目光落在盛漪宁面上,略带审视:“殿下遇刺中毒,神医谷弟子便这般巧出现在寺庙内?”
盛漪宁感受到了他眼底的杀意,知道这位少年太傅不是那么好糊弄的,忙道:“我是武安侯府大小姐,自幼被送去神医谷学医,如今学成归家,路过宝华寺,便顺道来上香祈福。”
少女语气急促,但却面容沉静,并不慌乱。
裴玄渡眉头微皱,“十年前宫宴上,曾为齐王挡刀的盛大小姐?”
“是。”
盛漪宁心下意外,没想到这位清冷如云端月的太傅大人竟然对她有印象。
当初她在众多勋贵千金中默默无闻,才十二岁的裴玄渡,便已连中三元,成为了最年轻的国子监祭酒,如今十年过去,更是官拜太傅。
有老太医道:“原来是盛家大小姐!当初她年幼勇敢,挡下了刺客刺杀齐王的一刀,重伤难愈,皇上便将她送去了神医谷养伤,听闻神医收她为徒,不曾想至今已过去了十年。”
“难怪年纪轻轻便医术如此了得。若此番不是她为殿下解毒,恐怕我等赶到之时,已无力回天。”
神医谷天下闻名,太医们都久慕盛名,所以对拜入神医谷门下的盛漪宁都有印象。
这会儿也并不因为盛漪宁年少而看轻她。
盛漪宁又出示了盛家嫡系的家族玉佩,证明自己的身份。
裴玄渡用长剑一挑,将玉佩拿在掌心,目光晦暗地盯着上面的“漪宁”二字,而后翻了个面,瞥了眼上面的“盛”字,便将玉佩还给了她。
“盛小姐师从神医谷,妙手回春,竟还要来祈平安?”
盛漪宁娴静绝美的面容浮现些许绯红,像是三月枝头的桃花,“我是来求姻缘的。”
裴玄渡眸光微凝,“哦?”
“我知道......”
这时,身受重伤的太子垂死病中惊坐起。
他将方才两人的对话都收入了耳中,这会儿虚弱地道:“小舅舅,盛小姐是齐王皇弟的表妹,淑妃曾说待盛小姐归来,便请皇上为他们赐婚。盛小姐定是盼着婚事顺利的。”
裴玄渡目光冷冷落在了他身上,“身子不好便莫要乱跑。自己回宫同长姐交代!”
他口中的长姐便是中宫皇后。
太子又直挺挺躺了下去,眼白上翻,装死。
盛漪宁在旁边看着有些想笑,没想到,传闻中那位温润如玉的太子殿下,竟如此畏惧这位裴太傅。
倒是这位少年才高的太傅大人,明明比太子还小,倒是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
裴玄渡又朝她看去,“盛小姐救了殿下,我会禀明皇后娘娘,你想要什么赏赐?”
第2章
盛漪宁稍作思索,试探着问:“太傅大人能送我回府吗?十年不曾归京,有些不认识路了。”
裴玄渡皱眉,似乎是觉得她提的要求太过微不足道:“救下储君乃是大功。盛小姐想要的姻缘,皇后可以成全你。”
暗示她可以请皇后为她和齐王赐婚。
但是,盛漪宁压根不想嫁给齐王,她更想让他死。
她却摇头,一派天真道:“不劳皇后娘娘赐婚,表哥会亲自求娶的。”
裴玄渡轻呵了声,略带讥诮:“盛小姐可莫要后悔。”
说罢,他便吩咐底下的人护送太子回宫,太医们也一刻不离地跟着。
裴玄渡坐在马车上,轻掀起帘子,对盛漪宁道:“上来。”
盛漪宁从神医谷离开,虽然给侯府送了信,但府上却并未派人来接她,一路都是她与细辛二人徒步行来。
好在以往她随师父四处行医,徒步几十里亦是家常便饭。
但如今能蹭太傅的马车,何乐而不为?
细辛则是与车夫一道坐在马车外。
马车外看着低调,只是比寻常马车要大些,除却车帘上的“裴”字外并无其他不同,但马车内却是桌椅茶几一应俱全,两个人坐下也仍觉得宽敞。
角落里的兽炉燃着袅袅熏香,可安神静心。
裴玄渡自她上车后,便倚靠着车壁,自顾自地看着手中书卷,期间随手从食盒中取出了一盘红豆糕,递到了盛漪宁面前。
盛漪宁微愣,锦酥记的红豆糕甜到发腻,少有人喜欢,却是她幼时最爱,没想到,这般清雅矜贵的太傅大人,竟然也喜欢这甜腻腻的红豆糕。
见他眉目沉静在专注看书,盛漪宁不敢打扰,只是默默拿起糕点,轻咬一口,浅尝着记忆中的味道。
马车停在了武安侯府门前。
外头细辛语气雀跃地喊了声:“小姐,到了!”
盛漪宁咽下最后一口红豆糕,下了马车。
裴玄渡放下书,意味不明地瞥了看桌上空空如也的盘子,却并未着急让人赶车回府。
“咚咚咚!”
细辛上前敲门,“大小姐回来了!快开门!”
门房从旁走了出来,笑着将她往及角门引:“大小姐,快请进。”
细辛皱眉:“小姐一早送信说了今日回府,怎不开大门相迎?”
她们小姐乃是侯府嫡长女,阔别十年,如今回京,怎能灰溜溜地从角门进去?
“京中在传,太子遇刺,正在抓凶手,如今家家户户皆闭门不出,低调行事,如今能开个角门,大小姐便知足吧!”
门房又看向盛漪宁,也没什么敬意,“大小姐,快随我从角门回府吧,莫要为侯府惹上祸事。”
和前世一模一样的说辞。
那时候她体谅爹娘,不想刚回府就惹麻烦,就静悄悄从角门回了府。
以至于,她回府后,家中丫鬟仆从都看轻她。
京中也无人知晓她这个武安侯府嫡长女,人人只知侯府千金是盛琉雪。
就连左邻右舍,见她从角门进门,也只当她是哪儿来投奔的穷亲戚!
盛漪宁回头看了裴玄渡的马车一眼,皱眉问门房:“我乃侯府嫡长女,十年离府求学,今日学成归家,竟要我从角门踏入?莫非侯府的规矩,竟容得下对嫡长女如此轻慢?还是说,用太子殿下做幌子,便能遮掩这等失礼之举?”
前世侯府扯虎皮大旗,她吃那哑巴亏就罢了,今生,她可是太子的救命恩人!
裴玄渡总不会眼睁睁看着,她被人以太子的名义为难吧?
“大小姐就别为难我们这些下人了,也莫要让侯爷与夫人难做。”
门房觉得嫡女又怎么样,十年没有归家,就算在府上身份如何尊贵,还能越得过太子殿下?
这时,马车旁,裴玄渡的侍卫厉声斥责:
“放肆!武安侯府好大的胆子,竟敢败坏太子清誉!”
门房这才惊觉,方才盛漪宁所乘的马车,车身上竟有个“裴”字!
裴家,皇后娘家,太子母族!
大小姐竟是坐着定国公府的马车回来的!
门房急忙回去通报。
这败坏储君名声的罪责,他们侯府可担待不起!
片刻后,大门打开。
除却卧病在床的老夫人外,侯府上下,包括武安侯都一并出门迎接。
盛琉雪一袭粉裙,挽着她娘崔氏的胳膊,俏生生地站在那。
她娘自诩高门贵女,处处规矩,在她幼时都不曾牵过她的手,从来都是将她丢给奶娘抱着,盛漪宁从未见过她待人如此亲昵。
众人都看着门外停着的那辆裴氏马车。
裴玄渡身披白色鹤氅,从马车上下来,站在了盛漪宁身侧,清冷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太子向来宽厚仁和,何曾说过,不许公侯百官开正门?”
“太傅大人。”
武安侯满头大汗,硬着头皮解释:“内子也是敬畏皇家,不敢生事端。小女微不足道,从角门归家,也不是什么大事。”
侯夫人崔氏冷冷看向盛漪宁,“漪宁,莫要生事,快同太傅道歉。”
盛漪宁心下觉得好笑,明明受了委屈的是她,道歉的竟也是她?
裴玄渡眉头微皱,“侯夫人,听闻你出身崔氏,治家甚严,便是如此纵容下人,怠慢嫡女的?”
崔氏被堵住话,不敢与裴玄渡争辩。
裴玄渡出身裴氏,是定国公与皇后幼弟,太子的小舅舅,位高权重,深受皇上宠信,莫说武安侯府,便是她娘家崔氏大族,也不敢惹他。
裴玄渡又目光凉淡地看向了武安侯,“侯爷有一句话方才说错了。”
武安侯赋闲在家多年,没什么实权,在裴玄渡跟前就跟只乌龟似的缩着头:“还请太傅大人赐教。”
裴玄渡清冷的声音好似冰玉相击,掷地有声:“盛大小姐昔年舍身救齐王,而今又救了太子殿下一命,于皇家而言,有救命之恩在!便是定国公府,亦会对盛大小姐敞开大门相迎。”
此话一出,侯府众人皆惊。
盛漪宁舍身救齐王他们知道,但是,她什么时候又救下了太子?
难怪裴太傅竟亲自送她回府!
崔氏目光冷冽地朝盛漪宁看来,隐藏着怒意。
她竟敢救太子?
她知不知道,她的姨母是淑妃,她的表哥是齐王?
若是太子死了,齐王就是储君!而琉雪,就是未来太子妃!
盛漪宁似乎被崔氏的目光吓到了,后退了半步:“娘,女儿学医归来,救下太子,可是做错了什么吗?”
众人齐齐朝着崔氏看去。
裴玄渡清冷如寒霜的目光也看向了崔氏。
“侯夫人难道清楚太子遇刺内情?”
崔氏被他看得心惊肉跳,急忙躲避视线:“太傅说笑了,我一介内宅妇人,怎会知晓?”
武安侯急忙道:“漪宁,你一路劳顿,快些回府吧,你娘已经为你设了家宴。”
他一面给崔氏递了眼色。
崔氏也只只能道:“是。裴太傅可要一道进门喝杯茶?”
裴玄渡自是没这闲心的,他只是答应了盛漪宁送她回府罢了,“不必了,本官还要进宫面圣。”
太子遇刺,凶手尚未查清,他还有许多事要处理。
瞧见裴玄渡离开,武安侯府众人才松了口气。
这位太傅,虽是文官,但却半点也不叫人轻松,前些时日,他才带人,将他们家隔壁的户部尚书府给抄了,血流成河。
侯府众人将盛漪宁迎了进府。
崔氏和哥哥盛承霖都对盛漪宁救太子一事不满,但却害怕隔墙有耳,不敢多说什么。
这时候,一个嬷嬷急匆匆跑来:
“不好了!老夫人病重,府医皆束手无策,说让侯爷准备后事!”
和前世差不多。
她刚进府,就听说祖母病重将死。
武安侯大惊,冲下人们喊道:“还愣着做什么?快去准备后事啊!”
盛漪宁:“......”
她急忙拉住那嬷嬷询问:“祖母在哪?”
被指了个方向后,盛漪宁片刻未歇,便朝着和寿堂而去。
老夫人是武安侯继母,并非她亲祖母,却是前世为数不多关照过她的人,就是可惜身子一直不大好。
起初她还能帮着调养,可后来她被盛琉雪算计,自顾不暇。
等她再听到老夫人的消息时,她已经在榻上发臭了,但侯府为了不影响盛琉雪大婚,并未发丧将她下葬。
......
和寿堂。
已是春日,屋内却仍烧着炭火,门窗紧闭着,熏香浓重却难病气。
床榻上的老夫人浑身抽搐着,嘴口歪斜,唾沫直流,压根说不出话。
盛漪宁迅速从细辛手中接过金针,前世的脉象她尚且记忆犹新,所以此刻不带丝毫犹豫地,她便为老夫人施针。
待到全家赶来时,老夫人已经恢复如常。
盛漪宁正一勺勺地给老夫人喂药。
“祖母已经无碍了。”
众人面露欢喜。
武安侯把寿衣藏到了身后,笑道:“娘没事就好。”
“姐姐好厉害!”
盛琉雪一如前世那般,扑过来抱住了盛漪宁的胳膊,仰着脸冲她笑:“我叫琉雪,是......”
盛漪宁浑身汗毛猛地一竖,前世那些被病痛啃噬的痛楚浮现在脑海。
几乎是本能,她手腕猛地一缩,身体下意识后倾。
手中那碗刚熬好的滚烫汤药不偏不倚全泼在了盛琉雪粉白的衣袖上。
“啊!好烫!”盛琉雪痛呼出声。
“放肆!哪来那么不懂规矩的丫鬟!”
方才那瞬间的抗拒并非无端,而是源于一种近乎本能的警惕,若这邪术的关键,真就是这看似无害的肢体相触呢?她必须弄清楚。
“琉雪,你没事吧?”
父亲、母亲和哥哥全都心疼地看向被烫伤的盛琉雪。
崔氏面色骤冷,扬手就朝盛漪宁扇去。
手腕却被猛地攥住,力道之大连崔氏都惊了瞬。
盛漪宁抬眼,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晰:“娘,我刚把祖母从鬼门关拉回来,您为何要为了一个丫鬟打我?”
崔氏声音冷冽:“琉雪是我女儿,不是丫鬟。你刚回府便冲撞祖母,弄伤妹妹,去祠堂跪着。”
哥哥盛承霖也怒视着她:“盛漪宁,你真是个灾星,刚回来祖母就病了,现在还害得雪儿烫伤!”
武安侯也皱眉看她:“漪宁,快跟琉雪道歉。”
饶是前世见惯了他们偏心盛琉雪的模样,此刻盛漪宁心口还是气得发笑。
这时,床榻上的老夫人忽然抄起了药碗,连带着剩下半碗药汤,一块朝崔氏砸去。
“放肆,你们都当老身死了不成?”
第3章
老夫人大病初愈,没什么力气,但好在崔氏就在跟前,药碗砸在她身上,虽未碎,却也烫了她一身。
崔氏痛呼了一声,面露怒容,可对上老夫人炯炯有神的目光,却又不敢多说什么。
本朝重孝,这老东西虽不是武安侯的生母,却是一手将他带大的继母,作为儿媳,当着侯府那么多人的面,她不能不敬婆母。
武安侯心疼地看了眼妻子,皱眉看向老夫人。
“母亲,你大病初愈,何故发这么大脾气?”
老夫人满脸怒容:“你也知道我大病初愈?漪宁今日归家,听闻我病重,一刻不曾停歇便来将我救回,你们便是如此对她的?连大门都不为嫡女开,如此没有规矩,徒惹旁人笑话!”
“你们那养女,上来便将漪宁辛苦为我熬的汤药打翻,烫伤了漪宁不说,漪宁不过问责一句,你们便视她如仇敌?”
老夫人感觉,今日也不知是不是太过愤怒,全身竟然都有劲了,骂人都不带喘气的。
“崔氏,我看该去祠堂跪着的是你!漪宁两番救下皇子,又及时救回祖母,明眼人都能瞧见她带着福运,你们却污蔑她是灾星?还为了个非亲非故的养女要掌掴她?”
崔氏被骂了个狗血淋头,却并不敢顶嘴,而是冷冷瞥了盛漪宁一眼,觉得都是被她拖累。
盛琉雪跪了下来,满脸自责:“祖母,都是琉雪的错,求您莫要责罚母亲。”
“你打翻长辈的救命汤药,目无尊长,也去跪着!”
老夫人瞥了她一眼,又补充了句:“一介养女,并未上族谱,不被祖宗认可,不得入祠堂,你跪在外头!”
崔氏骤然看向她,面露不满:“母亲!”
老夫人:“怎么,你要忤逆?可要老身派人去请族中长辈过来评理?”
崔氏看了眼守在老夫人身侧的管事嬷嬷,微微攥紧袖下拳头,“儿媳不敢。”
没想到这老虔婆都快死了,竟又活了过来!
盛漪宁白瞎了这身医术,尽救一些不该救的人!
等她把这老虔婆身边可用的人清干净,看她还如何拿孝道和族老们压她!
老夫人身旁膀大腰圆的赵嬷嬷上前,对崔氏和盛琉雪道:“夫人,琉雪小姐,请吧。”
盛漪宁也没想到,为祖母治好急症之后,又给她喂了些补气回血的汤药,竟能让她发挥如此威力。
看来在侯府,这位没有血缘关系的祖母,才是她唯一的同盟。
盛承霖生怕老夫人也让他罚跪,怒瞪了盛漪宁一眼,便朝着崔氏和盛琉雪追去。
武安侯一向有些怕这位继母,老虎发威更不敢将她当作病猫:“那母亲好生休养,此处有漪宁照顾,我就不打扰了。”
“且慢。你同漪宁道个歉。”
武安侯不敢置信地瞪大眼:“我一个当爹的,和自己女儿道歉?”
老夫人冷冷盯着他。
熟悉的压迫感涌上心头,武安侯不敢与她对视,神色不自然地看了盛漪宁一眼,飞快说了句:“是爹错怪你了。”
然后便借口离开了和寿堂。
这时细辛从外面进来,又端来了一碗汤药。
盛漪宁接过汤药,正要像之前那样伺候老夫人喝药,却没想到,老夫人竟一把夺过了她手中的药碗,试探着喝了口,发现不烫,就咕噜咕噜一股脑全往下灌。
没错,就是这药,让她浑身都有劲,感觉能马上下床跑几圈。
喝完药,老夫人看向盛漪宁的目光满是希冀:“漪宁,你能治好祖母的病吗?”
盛漪宁笑着点头:“祖母才五十多岁,不该缠绵病榻。”
老夫人目光愈发慈爱:“你爹娘和哥哥都是糊涂的。往后祖母会护着你。”
没有血缘关系的祖孙俩心照不宣地达成了交易。
......
崔氏和盛琉雪被罚跪,武安侯又不理后宅庶务,一时间竟无人为盛漪宁安排住处。
她从前住的落梅阁,如今是盛琉雪住着。
前世她把自己的院子夺了回来,却闹得很不体面,以至于人人都觉得她从乡野归来,锱铢必较,没有盛琉雪有气度。
盛琉雪搬出落梅阁后,住进了栖霞苑,还同她炫耀:“其实爹娘早就嫌落梅阁太小,为我新建了院落,只待姐姐回来我便会搬走,姐姐何必为了抢个破院子,让人笑话呢?”
这次,盛漪宁直接带着细辛住进了栖霞苑。
不出意外,当晚接风宴上,崔氏就提起了此事。
“漪宁,你为何擅作主张住进了栖霞苑?”
盛漪宁满脸无辜,“娘,我听闻我以前住的落梅阁,如今是琉雪妹妹住着,也不好让她忍痛割爱,听闻栖霞苑尚且闲置,我便住了进去,有何不妥?”
崔氏自然说不出什么不妥,只是觉得心底堵着口气,很不舒坦。
盛承霖则不客气地道:“栖霞苑是专门为雪儿修建的院子,你马上搬出来!”
盛漪宁愕然:“那我住哪?”
盛承霖:“自然是住回你的落梅阁!”
餐桌上众人都不说话,似乎是默认了盛承霖所言。
盛漪宁看向武安侯,“爹,您是一家之主,也如此觉得吗?”
武安侯轻咳:“漪宁,你是姐姐,就让让琉雪吧。”
盛漪宁冷笑了声:“我已将落梅阁让给她住了十年,还不够吗?如今才住进栖霞苑,又要让与她?”
盛承霖皱眉:“不就是个院子吗?雪儿也是你妹妹,你何必如此斤斤计较?”
盛漪宁看向他,颔首赞成:“哥哥说得对。那栖霞苑就给琉雪妹妹住吧,我要住哥哥的沧海院。”
正要说她识相的盛承霖顿时怒了:“你做梦!”
武安侯夫妇也都皱眉,说着:“不妥。”
盛漪宁冷笑了声,“不过一个院子,我也是哥哥的妹妹,哥哥为何如此斤斤计较,不愿谦让于我,却又一而再再而三让我谦让琉雪?莫非只是在慷他人之慨?”
盛承霖理所当然地道:“我乃侯府嫡子,日后要继承家业,自然与你不同!”
盛漪宁瞥了盛琉雪一眼:“我乃侯府嫡长女,日后要嫁给齐王殿下,难道就能与养女混为一谈了?”
盛琉雪面色苍白,靠在了崔氏怀里,自嘲道:“娘,哥哥,琉雪只是一介养女,自是不及姐姐尊贵。”
崔氏顿时皱眉,“你也一样是娘的女儿,跟亲生的没有区别!”
她不悦地看向盛漪宁:“什么嫁给齐王,没影的事,不许胡说!”
盛承霖也嗤笑,“就是。不害臊!”
盛漪宁却坦然道:“当初我虽年幼,却是记得姨母当着皇上的面亲口说过,待我从神医谷归来,便让齐王表哥娶我。倒是爹爹身子康健,哥哥是嫡非长,尚未被立为世子,继承家业之事才是没影吧?”
盛承霖和崔氏都是面色一沉。
武安侯也是皱眉。
侯府有个通房所生的庶长子。
武安侯和崔氏自诩鹣鲽情深,后院连个姨娘都没有,于是这个庶长子就显得尤为碍眼。
今夜接风宴,除却卧病在床的老夫人没出席外,只有庶长子盛承熙没到场。
崔氏看向盛漪宁的目光更冷,觉得她就是个白眼狼,都不护着自己哥哥的世子之位,竟然还专门提那个贱种来让她闹心。
还是二叔盛浩笑呵呵地出来打圆场:“大哥,大嫂,漪宁刚回来,栖霞苑就给她住吧。琉雪的落梅阁是破旧了些,过些时日,我出资给她扩建一圈。”
“谢谢二叔!”盛琉雪甜甜笑道。
盛漪宁则是意味不明地看了眼二叔一家。
二叔盛钟是武安侯的亲弟弟,尚未分家出去,但他们一家也人口简单,并无姨娘庶子,二房膝下只有一女盛湘铃。
盛钟之所以如此豪横,是因为他妻子赵氏乃是江南富商之女,家资丰厚。
但和武安侯一样,盛钟宠爱盛琉雪,更甚于他的嫡女盛湘铃。
前世,赵氏病逝,盛湘铃被崔氏许给了盛承霖的上峰做续弦,身怀六甲时被活生生打死。
想到这,盛漪宁有些同情地看了盛湘铃一眼,却愕然发现,盛湘铃也正在看着她,眼中的同情之色更甚。
盛湘铃靠在赵氏身边,小声说:“娘,大姐姐好可怜。大伯一家都偏心琉雪,无人在意她。”
赵氏皱了皱眉,“你大姐姐乃是侯府嫡长女,生母高贵,又有大好姻缘,用不着你同情。琉雪无父无母,你大伯一家多关心她一些,也实属正常。你与琉雪一同长大,也该更与她亲近才是,如此日后你大伯母也会为你寻个好亲事。”
她出身商贾,远不及大嫂娘家显赫。日后女儿的亲事还要仰仗大嫂。
她夫君也是这么觉得的,才时常讨好大嫂,为大嫂花钱。
盛湘铃被呵斥一通,不敢说话了。
虽然和琉雪一起长大,但她还是更喜欢这位刚回府的大姐姐。
而且,有一个秘密,藏在她心里很多年,她都不敢与旁人说。
当年宫宴上,刺客拔剑刺向齐王时,大姐姐原本没打算给齐王挡刀的,她亲眼瞧见了,是大伯母将她推了过去。大姐姐救下了齐王,却险些丧命。
盛湘铃不理解,怎会有母亲想要亲生女儿去死?
几日后。
盛漪宁正在和寿堂为老夫人侍疾。
在她的照料下,老夫人身子骨愈渐硬朗,已经能下床走动了。
这时候,有丫鬟匆匆来报。
“大小姐,不好了!二少爷忽然口吐鲜血,从椅子上摔了下来!夫人让你速去救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