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青春,阳光,明媚。
读作赵高林。
如果千寻的一生是本书,遇见赵高林,是最刻骨铭心的篇章。
——题记
A市苍梧区,郊外偏僻安置小院,凌晨五点。
铁锈斑斑的铁门从里面打开,露出千寻疲惫不堪的脸。
她扎着利落的高丸子,头戴灰色牛仔遮阳帽,一身买猪饲料送的艳蓝色长大褂,还没来得及系扣子,露出里面的黑色针织背心。
看清门口亭亭玉立的人影,忽略对方眼里淡淡的惊喜和期待。
千寻蹙眉,不耐烦的眉间浮出一丝明晃晃的不悦。
她们五官如出一辙,轮廓、眉眼、口鼻,仿佛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然而,她们的穿着和气质却截然不同。
生活质量和未来发展更是云泥之别。
如果可以,千寻只需要知道她过得好就行,不想和她有生活上的交际,更不想拉她下云端。
原本,她们的生活,就不该有任何交集。
千寻昨晚分拣废品忙到十一点,匆匆洗过手,拖着疲惫的身子打开书包。
开学在即,她逼着自己伏案写试卷写到晚上一点,筋疲力竭趴桌上睡着的。
想着今天还有五个小区的废品要收,千寻凌晨四点半就爬起来,衣服都懒得换,还穿着昨天那身。
别人或许闻不出来,她自己弯腰低头,能闻到身上淡盐水的味道,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咸味。
那是汗水干透的味道。
反观她的孪生妹妹。
宽松轻薄的格子衬衫,质地上乘,黑白线条交错,衣摆塞进温柔的藏蓝色伞裙里,腰间细带轻束,衬得身形轻盈,盈盈一握。
她静静站在院子里,像一株安静的玉兰,少女独特的清香驱散废品站粘腻而厚重的闷浊味。
亭亭玉立,又格格不入。
“姐......”
她一靠近自己,像刚落的新雪落到鼻尖,干净而清冽,闻不到浓烈的香,只有一丝凉丝丝的、带着水汽的纯净感。
“你又来这里干什么?”千寻语气故作嫌恶。
她皱起眉头,眼睁睁看着妹妹价值不菲的小白鞋被铁丝刮蹭,洁白的鞋面,瞬间多了一条突兀而丑陋的黑线。
千寻眉头紧锁——这里,不是她这个大小姐该来的地方。
“一会儿天亮自己坐车回去,我没时间送你,以后别来了,这里不欢迎你......”
瞥见院子里显眼的粉红色大行李箱,千寻嘴角微动,后面一串无情冷漠的话卡在喉咙里。
“你真打算住进来蹭吃蹭喝?我养自己都成问题,养不起你啊大小姐......”
自从一中暑假补课期间,千寻蹲守一中校门口,上天怜惜,姐妹相遇。
千寻只想看她一眼悄悄离开,她却追了千寻一个暑假。最近千寻没外出兼职,她总爱出现在这里。
一开始只是看一眼就走,一句话也没有。
久而久之,学会死皮赖脸那套了。
她张口想问妹妹,你没有朋友吗?天天守着我当监工。
一叠粉色纸币塞她大褂口袋里,沉甸甸的,瞬间拉直她发白发皱的藏蓝色长大褂。
千寻下意识制止她的行为,试图抓住她纤细的指尖。
她似乎早早猜到她的举动,速度极快抽手,后退一步时,手掌像条冰凉的鱼儿溜走。
千寻低头看鼓鼓囊囊的口袋,轻叹一口气,她真没时间跟她闹了。
掏出厚重而崭新的纸币,塞回妹妹随身的大书包里,轻而易举捏住她弱不禁风的手腕,单手拎起行李箱。
也不管她脚步踉跄,鞋面蹭了黄土,将人毫不客气拽出脏乱不堪的废品站。
她的霸道不容置疑,带起的风吹起她轻薄廉价的长大褂,沉闷的脚步声吓坏正在啃肯德基的大黄。
至于肯德基哪里来的,脚趾头都能猜出来。
千寻一阵牙疼,她都没舍得给自己买肯德基,大黄倒是吃上了。
“回你家去,我这里地方又乱又脏,招待不了客人。”
她刻意将语气说得恶狠狠的,祈祷有洁癖的大小姐快些离开这个脏地方。
她也好早点开工。
高二开学在即,她八千块的学费还差三千,时间不等人。
“姐,我离家出走了,暂时没地方去。”
大小姐声音轻细,语不惊人死不休。
千寻停住推搡她的动作,问话时提着一颗心,“池家人欺负你了?”
这是千寻能想到的唯一原因。
毕竟是抱养的孩子,不是亲生的。
从小她心里常记挂被送走的妹妹,路过市一中收旧书的时候,看见横幅上中考状元“池千遇”的名字,心中激动一晚上。
她直觉一向很准,她想,她终于遇见被送走十五年的妹妹了。
母亲口中体弱多病的妹妹,不仅健健康康长大,还拿了778的高分,是苍梧区最厉害的中考状元。
为了验证她的猜想。
从小乡镇毕业,贪免学费选择末流学校四十八中的千寻,从入学高一第一天起,常蹲守四十八中对面一中高中部新校区。
哪怕节假日收废品,也要绕道一中门口。
脚踩三轮车,戴着口罩帽子,一身脏污的她,被校园保安斜视了两百多回,终于在高一要结束的七月份,在校门口听见有人唤一声“池千遇”。
她抬头张望,找到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略显憔悴的脸蛋,激动地愣在原地,“妹妹”两个字卡在喉咙里发不出声,滚烫的泪水先一步夺眶而出。
双胞胎的心有灵犀让她们情绪共振。
她盯着妹妹背影的第三秒,妹妹突然转过头,身子一愣,慢慢向她走来。
她们相视的那瞬间,在并未确认身份时,心跳同时加速,眼眶同步发热。
从那天开始,这颗冷淡而寡言的小牛皮糖彻底甩不掉了。
“池爸池妈很好,是我不想读书了。”
听见她漫不经心的语气,一股怒火直接烧到千寻头顶,一向稳重的她立刻火冒三丈。
她像个暴躁易怒的家长,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打断妹妹,语气强硬地反驳:“你才多大就不想读书?你细胳膊细腿的,不读书你能干嘛?”
她忍不住推搡了她,在她差点摔倒时又狠狠扶住她的胳膊:“池千遇,就你这个薄薄的小身板,捡垃圾卖都抢不过退休的老头老太太。”
“千寻,”她老板吴老太太醒了,站阁楼窗户往下亮了下手电筒,“怎么还没出门呢?一会儿太阳出来了晒得你脑门疼。”
“哎好,马上就出发。”
千寻拧着眉,思索片刻,先将粉红色行李箱拎回她房间。
“上三轮车后面蹲着,一会儿帮我干点力气活,过了今天,我看你还读不读书。”
池千遇一声不吭爬进三轮车。
先捋顺裙子,蹲在最里侧,扶好车厢,一言不发盯着千寻的后脑勺。
车子启动,千遇突然冒出一句:“姐,你无证驾驶。”
千寻系好大褂扣子,长腿用力一蹬,三轮车轻轻松松驶离坑坑洼洼土黄色地面,摇摇晃晃突然拔高,滑上门口水泥路,往大道上去。
“我看你读书读傻了,脚蹬三轮车不需要驾驶证,走非机动车道。”
“哦。”
千遇懒懒散散地应一声,盯着姐姐后背发呆。
艳蓝色长大褂起毛起球,发白发皱,不知在哪儿捡的旧衣,裹着她精瘦的身板,后背“正大饲料”四个字被风吹得微微贴紧布料。
千遇的眼睛被吹得微热。
晨风一前一后亲吻她们相视的脸颊,姐姐身上青草般的味道让她安心。
千遇失眠半年以来,第一次想闭眼睡去。
车子突然停下,千遇猛地睁开眼睛。
她居然真的睡着了。
蹲在破旧不堪的三轮车里,在摇摇晃晃中,被干燥难闻的晨风哄睡。
脑子里没听到一丝难听的声音。
车停在安静的巷子里,千寻已经下车,扬着笑脸和第一家业主交涉。
她熟练地和人讨价还价,手指翻飞点着计算器,像个经验老道的生意人,完全脱离稚嫩的学生气。
她弯腰捆扎废品时脊背绷得笔直,手指翻飞间把零散的纸箱归拢得整整齐齐,那股子不慌不忙的劲儿,真像田埂上迎着风立着的长矛草。
看着纤瘦,根却扎得稳,半点不怯劲儿。
又像一株扎根于河岸的芦苇,漂亮的芦花随风飘扬,性子看似温和,骨子里却藏着韧劲。
风急时会顺势弯腰,从不会硬扛到折损,可风一过,脊梁骨又立刻挺得笔直,眼里始终亮着不慌不忙的光。
她将废品扔上车,一个眼神都没给千遇,丢了一个泡沫箱子过来。
说是让她来干力气活,却什么都不让她做,还怕她蹲着脚麻。
千遇默默拉过来,放在最角落,不忘摸出纸巾擦擦,慢慢坐上去,几不可闻地发出一声舒适的喟叹,揉着酸麻的小腿肚子,眷念地盯着姐姐的后脑勺。
深思熟虑冒出一句:“姐,明天,你替我去上学吧。”
她说,“我来替你收纸板。”
第2章
“你们明天就要开学?”千寻没嘲笑小公主的不自量力,而是下意识回头问。
一中打算卷死谁?
八月二十一号就开学,而四十八中和小学生同步入学时间,九月一号正式报名,足足要晚一中十天。
“嗯,跟高一年级一起,他们军训一周,我们实践活动一周。”
“什么叫实践活动?”
四十八中没有任何活动,像一片养不活鱼的死湖。
千遇敛眉抿唇,耐心组织语言:“去A市各大知名企业工厂和各大高校参观,了解职业发展,每天写一篇千字感悟。”
“哦。”
千寻结完第二家的账,三轮车上纸箱越摞越高,很快看不见千遇的脑袋,只能偶尔听见她压低的咳嗽声。
纸板上的灰尘令她呼吸不畅,小丫头却一声没吭。
“听着挺好玩的,你为什么不想去上学?”
千寻尽量放轻她的语气,状似不经意地发问,似乎怕吓到心思敏感,且全然没有沟通欲望的妹妹。
她以为会听见“压力大想放松放松”之类的理由。
“我在学校待着不舒服,一进入校门,我就胃疼。”
这是千遇轻飘飘的回答。
“我看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千寻可惜妹妹的好成绩和好前途,压不住心里的火,语气忍不住凶暴一些,“那么好的学校,你顶着那么聪明的脑子,你们应该强强联合!奔高考状元去,怎么会胃疼呢?”
锯嘴葫芦又不说话了。
她坐在三轮车最角落,没发出一丝声音,比车上摇晃的纸壳还存在感低。
千寻开始反思自己的态度。
她跟那些跟班小弟强势惯了,忘了说话对象是娇气敏感还沉默寡言的妹妹。
一时被情绪主导,只看到她不想读书的错误,忽略她厌学背后的真实感受。
“池千遇,你跟我说实话,学校里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按理说,学霸是老师心头宝,不会被霸凌。
可妹妹厌学的情绪太强烈,千寻下意识往最坏的角度猜测。
影响孩子心情的三个地方,家庭,学校和社会。
她问了三遍,没听到一个字。
只有风吹散压抑的哭泣声,在晨风里呜呜作响。
干燥的空气变得湿润,是少女委屈而沉默的泪水飘在空中,被炽热的朝阳蒸发。
“池千遇,别哭了。”
突如其来的雾气遮住千寻酸痛的眼眶。
她心中一痛,有力的手掌再握不住滑腻粘稠的车把手。
那小猫一样得呜咽声,令千寻全身泄了力气,长腿越蹬越没劲儿,任三轮车靠边停下。
心里麻麻赖赖地疼,像钝刀子在割。
眼睛被针刺一样疼。
千遇明明什么都没说,她却感知到她的委屈和无助。
找到妹妹之前,她只希望她健康快乐。
为什么要和大人一样逼她,忽视她呢。
千寻深吸一口气,不熟练地放软声音哄:“你别哭了,我替你去上几天学。”
她倒要看看,谁给她妹妹气受。
风中的呜咽声渐渐淡去。
千寻试着握拳,找回一点力气,蹬起三轮车,加快速度赶往下一家。
中途拐去医院,打算买点常备胃药,被千遇拦住,她说自己带了药。
千寻捂着薄薄的钱包,她哪能不知道,妹妹在给她省钱。
不到十点回到废弃站,吴老太太煮了米饭。
千寻打开电饭煲,发现米饭比平时多一厘米的高度。
她看向老太太,眼里露出惊讶的喜悦。
老太太挥着大蒲扇,浑浊的双眼紧闭着:“你好不容易来个朋友看你,一顿饭而已,菜都洗好了,你切了炒就行,吃完得马上分拣废品,今天晚上联系货车来拉走,把小院空出来。”
老太太有严重的白内障,视力不好,只关心人民币是红还是绿,压根不关心客人长什么样子。
不知道家里来了第二个“江千寻”。
“嗯,我都记着,你腿脚不好,不用管。”
千寻洗手准备炒菜,瞥见大小姐不知所措站一旁。
似乎想帮忙,却不知从哪儿下手。
千寻掏了掏随身的包,摸出包里最大的纸币,一张绿色的五十元。
“去买点你自己爱吃的水果,就在巷子口拐角那家,饭菜马上就好。”
“哦,好。”她终于找到一件自己能帮忙的事,乖乖去了,出门冲大黄微微扯了下嘴角。
三菜一汤上桌,千遇拎着一袋香蕉,水果店老板娘抬了箱水果跟在后面。
黑色水果篮装满各种水果,装得满满当当。
千遇站在门口,戴着黑色口罩,还在泛红的眼睛浅笑:“不知道你们喜欢吃什么,就什么都买了点。”
千寻心疼她花钱,同时犯难,这么多水果,她和老太太只有一个小冰箱,压根放不下。
水果店老板娘深知千寻抠门性子,生怕她反悔让自己搬回去,放下水果篮找了个借口溜得贼快。
老太太突然从椅子上起身:“千寻,你妹妹找到了?”
连声音都一模一样。
老太太很是激动,睁着浑浊的眼睛,招手让千遇上前,仔仔细细上上下下地看。
光看不够,还要上手摘她口罩。
千寻看见妹妹微微眯起带着抗拒的眼睛,连忙拉住老太太的手,扶她去餐桌的路上跟她耳语:“这事你得帮我保密,我不想我那对难缠父母去打扰妹妹现在的生活。”
老太太叹一口气点头,算是答应了。
千寻感激涕零投桃报李:“等咱们钱攒够了,我陪你去做白内障手术。”
老太太枯枝一样的手轻拍她的手背:“你先读书,我的眼睛不着急。”
千寻默默不语,她给自己定下计划,年前必须陪老太太把手术做了。
算是感恩老太太给未成年的她一份凑学费的工作。
“高二学费还差多少?”老太太话题一转。
千寻知道,小老太太又想取她那点可怜的养老金贴补她了。
“够了,我没怎么花,早就够了,最近挣的,准备拿来当零花钱呢。”
她语气真诚,老太太信任她,笑出缺牙的牙龈,“真是厉害了,连零花钱都有了。”
千遇跟在二人身后,像座沉默的雕塑。
漂亮的眼珠子盯着凹凸不平的水泥地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吃完饭,老太太午休。
千寻分拣废品。
本来应该是清晨的活,好躲避恶毒的太阳。
因她的线上客户转介绍,有几个全职主妇联系她,只有早上有时间。
千寻为了累积客户,一直顺着客户的时间安排一天的行程。
她戴上口罩。
抹一层护手霜后,先戴一层针织手套,再戴护着手臂的胶手套。
千遇换了身深色运动服,跟着她有样学样。
千寻暼她一眼,“这点活用不到你,回去睡觉,实在无聊,玩你的手机去。”
说到这里,千寻恍然想起,和妹妹重逢以来,没见过她玩手机。
她似乎永远在走神。
抬头看天,低头看地。
围观蚂蚁搬家,她能蹲一两个小时。
不迷恋手机,也不暴饮暴食,对零食水果毫无兴趣,不爱讨论明星,更不看电视剧。这对青春期的孩子来说不正常。
哪怕是千寻自己,干完一天的活,做完一套试卷,都会奖励自己看听半小时音乐看半小时小说。
抑郁症三个字浮现脑海里。
千寻话到嘴边,憋了又憋。
千遇学着她的样子,一脚踩扁一个塑料瓶,一一叠好。
她偶然发现,每用力踩扁一个塑料瓶,那张忧郁沉默的小脸,奇迹般地放松一分。
她看着乐在其中的妹妹,再说不出让她不用帮忙的话。
看她磕磕绊绊地将纸箱拆平捆成垛,感叹她学习能力超强,还记得将金属、玻璃则分开放进不同铁笼。
没一会儿被灰尘呛得咳嗽,干净的手套很快沾上油污。
但她没有嫌弃,看起来获得小小的快乐。
“千遇,”千寻站她面前为她遮住灰尘,终于做了决定,“跟我说说你的学校,明天我好蒙混过关。”
第3章
千寻之所以答应下来,只当妹妹一时压力大抑郁。
打算先顺着她,去她学校一探究竟。
医生治病救人,讲究对症下药。
她希望解决病症后,妹妹快乐回归校园,顺顺利利高考,再拿个高考状元,不枉费她寒窗苦读十余年。
小丫头闭口不谈厌学原因,千寻必须去趟让妹妹心生厌恶的地方。
不能以家长的身份去,那就代替妹妹去上两天学。
她阅人无数,什么阶层的人都见过,凭她一双火眼金睛,肯定很快就能找到原因。
心里的拳头捏得咔咔作响。
谁欺负她妹妹,她不介意给对方安排个“正骨免费服务”项目。
千遇留宿第一天,千寻被“挤”得一夜难眠。
一米五的床睡她们姐妹绰绰有余。
可她们从未这么亲近过,一时很难忽略床上多了个人,因为心里还不亲近,害怕碰到对方,彼此故意保持了距离,睡得全身僵硬。
迷迷糊糊中,她听见千遇下床,打开一罐东西,就着白开水吞服。
“你在吃什么?”千寻嘴巴比脑子还快。
冷不丁吓千遇一跳,“维生素......”
她还问了一句:“你吃吗?”
千寻不疑有他:“不吃,我身强体壮,不需要额外补充维生素。”
她听见妹妹在夜里轻笑一声,随后摸上床,躺在她旁边,盖好被子,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千寻翻身过来,借着窗外的路灯和月光打量妹妹的轮廓。
明明是闭眼休息的姿态,却没半点舒展,倒像整个人暂时“收”了起来,连呼吸都带着点放轻的疲惫。
先不论作业还差一半,也不管学费还差三千,待解决的烦心事一箩筐,千寻嘴上不说,此刻内心是无比愉悦的。
失联多年的妹妹就躺在自己面前,四肢健全,健健康康的,比什么都重要。
只是看着有点不快乐。
不过没关系,她会哄好她的。
千寻平躺看天花板,胡思乱想一通才混沌睡去。
不到凌晨五点,生物钟一到,她立刻醒了。
千遇比她起得更早,打着手电筒在收拾东西。
让人怀疑她压根没睡。
听见千寻起身的动静,她立即抬头,揉着因过度劳动而酸麻的胳膊。
“我在学校不爱说话,谁都不爱搭理,姐你认真听课就行,一中图书馆资料齐全,你可以经常去。”
为了演得更像,千遇给千寻剪了一模一样的厚刘海,盖住她漂亮的眉眼。
“如果有人让你不舒服了,姐你一定不要憋着......”
千遇垂着头柔柔交代,她就是憋太多了,才憋出一身病,和泪失禁体质。
吵又吵不过,性格也不讨喜,每次冲突都以大败后伏案默默哭泣为结局。
姐姐不一样。
姐姐比她擅长处理人际关系。
“这是我的饭卡,校园一卡通,洗澡吃饭都用它,去图书馆也是刷它。”
卡下面,还有一叠粉红色人民币,千寻没要,她自己有钱。
千遇很执拗地塞给她,“我没什么出息,离家出走却不敢跟任何人说。不想去学校,但一想到旷课被家里人知道,手脚都会害怕得发抖......”
她抬头眼睛水汪汪地盯千寻:“姐,你帮了我大忙。”
没有姐姐,她压根不敢这么勇敢地逃离学校,哪怕只是短短的一天不用去学校。
都让她觉得,勒在脖子上的绳子松了许多。
......
妹妹这样子,倒是要把整个人生都交给她似的。
洗漱过后,千寻换上一中高二年级专属紫色校服。
“红色是高三的,橘黄色是高一,今天有升旗仪式,大家都要穿统一的运动系列校服。其他时候可以乱穿,只要搭上校服外套,或者穿紫色的衣服,让人知道你是哪个年级的就行。”
千寻摸着运动校服细腻舒适的布料,心想,怪不得妹妹行李箱里紫色衣服最多。
两人在院子门口道别。
千寻奢侈一回,打车到一中校门口,花了十块钱大洋,够吃一顿午饭了。
一中校门口气派巍峨,浅灰花岗岩基座托着二十米宽的金属门楼,鎏金校名熠熠生辉,两侧十米立柱刻着校训,青石板台阶延伸向校内,庄重又开阔。
一中新校区对面,穿过一条柏油马路,正是千寻的学校四十八中,像个从未长大的幼稚园小朋友——藤蔓缠绕的拱形铁门上,彩色玻璃拼贴成抽象几何图案,门柱镶嵌着学生烧制的陶瓷浮雕,木质门楣悬着铜制音符风铃。
墙壁斑驳,五色蔷薇缠着三色牵牛不死不休。
一中地势高而开阔,将四十八中尽收眼底。
俨然像个衣衫褴褛却挂满喜爱的破铜烂铁,喜气洋洋踮脚仰望学术界大哥的吊车尾小弟。
千寻不熟练地推动行李箱万向轮,怀着小弟对大哥的敬仰,向一中校门口大步流星走去。
托妹妹的福,她也是在重点中学读过几天书的人了。
以后可以吹牛给子子孙孙听。
“池千遇!”
人流像条缓缓流动的河,紫色红色黄色的河流向着同一个方向。
千寻顺流挪动,抬头寻找声源。
“喂,池千遇,你过来。”
是个长相甜美的女老师,鹅蛋脸,有着圆润的苹果肌和清晰的下颌线。
声音独特,很有辨识度。
千寻和她对视一秒,确认她和妹妹是熟人。
千寻淡定靠近。
她突然一把扯过千寻手肘,压低声音,“暑假你怎么没去我姐辅导班上课?家里人你都不帮一把,你会不会太无情了?都跟你说了,你来当活招牌,暑假结束给你点零花钱,你怎么听不懂人话呢?人不来电话也不接?”
千寻吃痛,抽出手肘,借着揉手的动作,瞄清楚她胸前的工牌——德育处,池欣。
池家人?
和妹妹的池是一家人?
“你怎么光长脑子不长性子,和小时候一样沉闷不懂事,我跟你说话呢?你哑巴了?见到小姑不会喊一声?”
她突然伸手,很熟练地掐了千寻一下。
哇靠。
她来真的。
什么狗屁小姑。
掐人像被钳子夹住似的,又疼又麻,有种钻心的痛。
你特么有病啊——六个字即将脱口而出。
千寻咬牙切齿忍下了,心里的复仇本,狠狠记下这个名字和这张甜美却恶毒的脸。
“你瞪什么瞪?!哟,几天不见,你居然偷偷打了耳洞?”
她突然直起腰,像抓到一个千载难逢的把柄,嘴角略微得意,掏出德育处记录册,边写边狠狠道:“高二一班,池千遇,违规打耳洞,念其第一次,给予警告处分,罚站校门口一小时,交八百字检讨书到德育处,检查通过后可抵消处分,免除扣班主任平时分。”
“池老师!快,有几个高二国际班男生没穿校服!我一个人记不完名字。”
“哎,就来。”池欣走之前,以胜利者的姿势推了千寻一把,“站太阳底下去,别挡其他学生的道。”
千寻眼神波澜不惊,心中咬牙切齿,从未想过妹妹堂堂学霸,居然是被家里人针对。
狗屁的德育处。
“怎么又是你们几个?”十步之外,池欣的声音变得又娇又嗲,带着娇憨的自来熟,“许特呢?还没来?”
“老师,你不是有许哥微信吗?你自己问他呀?”
那男生语气暧昧,池欣拿着笔嗔怒地点人,“别说我没提醒你们,今天开学仪式,高一学弟学妹就站你们旁边,要是没穿校服让主任逮住揪上升旗台,丢脸的可是你们整个国际一班!”
“哎呀,池老师,我们知道错了,你再帮我们一次吧,昨晚熬了大夜,放过我们这次,让我们赶紧回宿舍换校服!”
“真拿你们没办法。”池欣啪地合上记录册,递给旁边同事,头也不回,“我陪你们一道去宿舍楼看看,说不定能抓到漏网之鱼。”
那男生惊呼一声,跟同伴挤眉弄眼:“我赌一包软中,老师绝对是去堵许哥。”
“大早上的放什么狗屁,前面带路!”池欣和男生打闹着进学校。
被落下的同事握紧手中的记录册,指甲泛白,摊手耸肩,无语一笑,上嘴唇一搭下嘴唇,骂了一句不好听的脏话。
宿舍楼有其他负责人,池欣拍拍屁股走人,校门口这么大,自己一个人怎么看得过来!!
一只有力而有辨识度的手伸过来,抽走她怀里的记录册。
“老师,我来帮你忙吧。”传说中沉闷无趣的池学神,此刻冲她清冽一笑,眼神极具感染力,“反正闲着也是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