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庄翠花躺在病床上,浑身都插满管子。
接连的透析,让尿毒症的她,疼得呼吸都费劲。
老伴江槐紧握着她的手,年迈的双眼红通通,“媳妇,再坚持一下,等等几个娃,很快就送来救命钱,马上就可以换肾了。”
话音方落,电话就响起来,是小女儿打来的。
江槐形如枯槁的手笨拙地滑过屏幕,摁下免提,放在了庄翠花耳边。
“妈!要多少手术费,我这就去给你打过去,这会儿走不开......”
小女儿江萱的话还没说完,便听小女婿的怒骂,“转什么转?你知道多少钱吗?你爸妈就生了你一个还是咋地?几个哥哥死了吗?”
江槐拿过手机就要挂断,庄翠花却虚弱地说道,“我跟她说。”
老头子犹豫片刻,还是把手机递给了庄翠花。
庄翠花插着置留针的手,颤巍巍地捧着手机,沙哑地安慰小女儿,“萱萱,你照顾好你的小家,还有老二老三几个呢,别担心。”
挂断小女儿的通话,跟着又一个电话打进来。
“妈,我这谈生意,周转不开,要不我帮你问问老三,他现在是大画家了,应该有不少积蓄。”
老二江边的借口,一个帮字,就够庄翠花窒息的。
但很快,组建的一家亲群聊里,消息似轰炸般冒出来。
老三江齐的语音,充满了愤怒,“二哥你有没有搞错?你一个生意人搁这哭穷啥呢?爸妈给你搭了多少棺材本进去!好不容易找到肾源,出点手术费割你肉了?”
“我哪有钱!你以为搞艺术是卖身吗?刚出资办了个画展,花了几百万!”
“老四!你出来!别当缩头乌龟!”
老三的怒喝后,老二用文字表述道:“要不大家凑一凑,看看够不够。”
“要凑,你跟二哥占大头,我可没得到爸妈多少赞助,现在还是个穷逼社畜,你们俩最该回馈父母!”老四江岸的话语后,配了个表情包。
“老四你放屁!你为了考研啃老三年,你真敢舔着比脸说这话!”
“要不找大嫂吧,大哥去世,她没少拿抚恤金!”
他们相互推卸养老责任,将问题抛给了老大媳妇儿,谁知道,老大媳妇儿直接退了群。
眼看着几个儿子吵得不可开交,小女儿转账过来三万块。
庄翠花盯着屏幕上的转账,心酸无比。
自己一辈子为了几个儿子操碎了心,小女儿江萱却忽视得彻彻底底,生死攸关的节骨眼,却是这孩子,偷偷瞒着女婿,给她这点力所能及的支持。
老伴江槐侧过身去,搓了搓眼睛,“媳妇啊,他们就是爱斗嘴,你别急,这手术怎么也得给你做了。”
庄翠花没说什么,默默将手机递给了江槐。
医生找过来做了术前检查,江槐跟着医生出了门。
虽然他声音压得很低,庄翠花还是隐隐约约听到了些钻心窝子的话。
“李大夫,你就当帮个忙,卖眼角膜,卖肾,卖肝都可以!我年轻时候当兵,身体素质很好的,只要能救我媳妇,你说掏哪就掏哪!”
“大爷,买卖器官是犯法的!而且您都七十多岁了,各个器官功能都衰退了,没用的。”
庄翠花望着天花板出神,等回来的江槐垂头丧气。
“老头子。”庄翠花蠕动着萎缩的嘴皮子,布满皱纹的眼睛弯起来。
“诶!”江槐坐在了床边,握着庄翠花的手,连吞咽的唾沫都是苦的。
庄翠花盯着老伴衰老的脸,笑着,“这辈子能嫁给你,真好。”
她跟江槐是通过媒人介绍认识的,那时候江槐还在部队上当兵,她一眼就被帅气硬朗的江槐吸引。
他们恩爱如漆,生下了五个儿子,一个女儿。
街坊领里,谁不羡慕他们家,谁不说一句好福气。
但熬到油尽灯枯,供出一个企业家,一个画家,和一个国企主管,到如今,却落到病床跟前无人照料的地步。
“老头子啊。”庄翠花身体里好像有刀片在搅动,特别是小腹,痛到了麻木的地步。
她抓着江槐的手紧了紧,咬着牙关才说出来,“以后照顾点萱萱,她生活不容易,咱也帮不了多少,带带外孙也好。”
“行。”
江槐好像知道了些啥,绝望地回应庄翠花。
“你要记得吃降压药,天冷的时候少出去下象棋......”
“好!”
江槐捂着庄翠花的手,往病床边的尿袋一瞥,赫然见尿袋里已经血红一片。
“老头子......”
庄翠花还想说什么,疼痛已经如剥皮抽筋。
“李大夫!我媳妇儿尿血了!”
江槐冲着病房外吼,按下了呼叫按钮。
庄翠花很快就被推到了抢救室,情况不容乐观。
天黑,李医生看了眼时间,遗憾道,“大爷,死亡时间二十点十八分,签个字吧。”
江槐接过笔,在单子上写下歪歪扭扭的名字。
他进去看了庄翠花最后一眼,他媳妇像是睡着了,很安详。
“翠花,别走太快,等等我。”
一大把降压药塞进了嘴里,他就这么伏在床边,闭上了眼。
含辛茹苦,蜡炬成灰,却抱憾终身,死不瞑目。
庄翠花再睁开眼,姜家的四合院外噼里啪啦地放着鞭炮,白雾交织在青瓦上。
“咋办啊?爸妈,你们倒是说话啊!”
“嫂嫂非要在地上铺钱,一步十八块八!不然就不进我们家的门!”
“爸,要不把退伍的钱拿出来吧!”
当庄翠花意识到自己重生到老大迎娶媳妇的这一天,人有点懵。
1982年,她才三十八岁。
庄翠花看了看身边的江槐,头发乌黑茂密,小麦色的皮肤,五官清冽,秀色可餐。
几个孩子,大的小的,围在庄翠花跟前,让她拿主意。
庄翠花来不及消化重生的事实,风风火火地撵到了院门口。
门外的皇冠小轿车里,坐的正是长媳刘芳。
她高傲地等着江家掏钱,跟上辈子的情况如出一撤,一步十八块八,踩在脚下才将这尊菩萨请进来。
但是到自己长子去世,刘芳拿着抚恤金,消失得无影无踪!
“十八块八?”庄翠花提起门口的高粱笤帚,指着轿车里的刘芳,“这婚不结了,给你脸大的,十八个巴掌要不要!”
第2章
刘芳诧异地扭过头,老大江民,刚才还在车旁求爹爹告奶奶央请刘芳下车,这会儿赶忙过来拽庄翠花,“妈,你干啥呢?快把笤帚放下!”
庄翠花当着众多亲朋,两家人的面,推开江民,气势汹汹道,“我干啥?我让你娶不着这媳妇!怀着不知道谁家的野种,就敢往我们家钻!要不是这狐狸精,你也不会英年早逝!”
什么野种,什么英年早逝,江民听不懂。
但这时候的刘芳脸色阵青阵白,“老太婆,你把话说清楚!张着嘴就乱咬人!怎么着,你家穷疯了?每一步十八块八都给不出来!”
庄翠花啐了口唾沫星子,“给谁也不给你!白眼狼,一家子黑心肝的东西!”
老大江民老实巴交的,今年刚满二十岁,和钢铁厂的会计刘芳看对了眼。
本来吧,江家拖家带口,家世平平,能娶到刘芳这样有铁饭碗,父母还是双职工的家庭,也实属高攀了些,值得高兴。
但庄翠花后来才知道,这刘芳就是急着找接盘侠。
结婚后不是骂江民没出息,就是各种理由,问庄翠花老两口要钱。
江民只好跟刘芳去钢材厂干活,蹊跷的是,当老两口知道大孙子是别人的,寻上门去,还没干满三个月的江民,就跌进了熔炉,死得不明不白。
刘芳拿着抚恤金,一抬脚出国去了,到庄翠花撒手人寰,也没再见过。
“你,你!”刘芳气结,转而呵斥江民,“你看看你妈!这是存心不想要我过门是吧?”
江民哪知道之前对这桩婚事双手双脚赞成的庄翠花是怎么回事。
“妈,二百八八的彩礼都给了,不差这点。”江民难堪地拽着庄翠花劝说。
可被踩到痛脚的刘芳却忍不了,她下了车,大喊道,“给我道歉!不然没完!”
“道歉!道歉!给你道歉!”庄翠花扬起笤帚就往刘芳身上打,一下下,把恨意发泄出去。
“妈!”
江民拦也拦不住,刘芳家的人见状,刘母赶来推搡庄翠花,“你个疯婆子,我闺女嫁给你们家就偷着乐吧!还没进门就敢对我闺女动手!”
她还没碰到庄翠花,就被身形高挑的男人挡住。
庄翠花侧目去看,正是她的老伴江槐。
江槐当过兵,身强体壮,浑身正气凌然,“我们家不要破鞋!让你闺女怀了谁的娃,找谁去!”
他中气十足的话,总算让大家都明白过来,纷纷看向刘芳的肚子。
“我就说嘛!人家钢铁厂的会计,怎么看得上江民这个闷葫芦!”
“未婚先孕,偷野男人,啧,刘家的脸都被她丢光了!”
街坊领居指指点点,刘芳气得吐血,“你们,你们瞎说!”
庄翠花惊叹自己老公年轻时候真俊,旋即指责刘芳道,“我瞎说?那好啊!我们去卫生所做个检查!要是你清清白白,别说十八块八了!就是每一步一百八十八,我都给你垫!”
江民震惊,盯着刘芳的肚子,不敢置信地追问,“芳,真的吗?你真怀有别人的娃?”
她神情慌张,庄翠花落井下石,“去卫生所,你敢吗?”
刘芳哪里有这个底气,跺脚道,“你们家欺负人,这婚不结就不结,有什么大不了的!”
刘家坐上皇冠汽车,在县城的水泥路上扬起尘土,没出息的江民还追了出去。
庄翠花摆摆手,“大家伙吃过喜酒都散了吧。”
她强硬地终止了这段婚事,迫不及待地拉着江槐回屋。
他们家的四合院是祖产,老四长大后,卖了出去,供他考研。
再次看到自己简洁的卧室,庄翠花无比感慨,她神神秘秘地紧闭了房门,和江槐坐在炕头。
“老头子,你咋知道刘芳肚里有娃?”庄翠花紧紧盯着江槐的眼睛。
期待中的答案,江槐没有明确告知,却反问道,“你怎么知道的,我就是怎么知道的。”
庄翠花红扑扑的脸上,表情凝固。
她端视着江槐年轻的面容,想到了他们发丝花白,步履蹒跚的样子。
这辈子,儿子各个不孝,唯有嫁江槐这件事,她从未后悔过。
“老头子!”
庄翠花猛然扑向了江槐,将他抱住。
江槐会心一笑,搂着庄翠花,下巴抵在她耳畔,喜极而泣,“媳妇,子女都靠不住,都怪我,没有好好照顾你。”
颈窝子里温热,庄翠花也想哭,“你怎么也跟着我来了......”
她闭上眼后发生了什么,庄翠花不敢想象。
“你在哪,我在哪,哪舍得你一个人走奈何桥。”
夫妻俩湿润了双眼,只有共度过一生,才知道结对婚,是多么难能可贵的事。
庄翠花将眼泪憋回去,撑开江槐的怀抱,双手捧起了江槐的脸,笑开来,“老头子年轻的时候,好看得很啊!”
江槐被她直白的夸赞搞得羞臊,轻声回敬道,“你也是。”
庄翠花的心里心花怒放,亲了下江槐的脸。
老两口一起过了半个世纪,还是深爱着彼此。
当下院子里传来了几个孩子的声音。
“大哥的婚事黄了,彩礼是不是得要回来。”说这话的是老二江边。
老二说完,就听老三接茬道,“正好我要买颜料和画板,婚事黄了也好!”
“你做啥梦呢!怎么着也得紧着我这,进一批BB机,还差不少钱!”
“妈怎么知道大嫂肚子里有别人的娃,大庭广众的,闹得多难看。”
如今,老大江民,二十岁,在当泥瓦匠。
老二江边,十七岁,辍学跟人家倒腾货卖。
老三江齐,十五岁,学画画。
老四江岸,十二岁,还在念初中。
庄翠花竖起了耳朵心里鬼火冒,她就该早点醒悟,而不是一味牺牲自己,托举几个儿子,这几个逆子,年纪轻轻就是钻钱眼子里的玩意儿!
恰时,总算听到了小女儿江萱维护老两口的声音,“哥,爸妈也是为了大哥好,再说,爸妈赚钱也不容易,就别打这笔彩礼的主意了。”
毫无意外,江萱立马被几个哥哥劈头盖脸呵斥,“一边去,大人说话,小娃娃不要插嘴!”
庄翠花怄着气,下了地。
江槐比她动作快,大步流星去拉开了房门,低沉的声音格外有威严,“我们老两口还没死呢!轮不到你们分赃!一个个如意算盘打的比雷还响!”
第3章
庄翠花跟着走出门,牵起了江槐的手,江槐心领神会地与她十指相扣。
夫妻俩腻歪着,庄翠花瞪了老二一眼,“看什么看!进货?进什么货?我看你良心都卖没了!”
江边还没来得及辩驳,庄翠花又指着老三道,“画画,画得六亲不认,有用吗!”
“还有你,写的作业跟鬼画符一样,好意思凶你妹!”
庄翠花将三个不成器的儿子一通数落,八岁的江萱瑟缩着肩膀,本以为接下来就要轮到自己挨训了,谁知庄翠花话锋一转,温柔了许多,“萱萱啊,不要搭理这几个混球,你才是最乖的。”
江萱疑惑地瞟了眼三个哥哥。
爸妈一直都对哥哥们言听计从,从小捧在手上怕碎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今天这是怎么了?
不止是江萱不明就里,三个儿子也是一头雾水。
懵了半晌,老二江边才问道,“爸妈,你们吃枪药了吗?”
“怎么跟你妈说话的?没大没小!”江槐一脚就踹过去。
江边差点摔个狗吃屎,庄翠花板着脸,瞪着眼,“少在我面前碍眼,滚,滚,都给我滚!”
老二和老三一咯噔,撒丫子溜之大吉。
江边纳闷得很,挠着后脑勺一步一回头地回房去。
四合院里,就剩下瘦小的江萱。
庄翠花看了江槐一眼,走上前,摸了摸江萱扎着两条小辫的脑袋,“孩子,别怕。”
她的手很温暖,江萱條地鼻酸,抱住了庄翠花的腰。
庄翠花看到了她衣服上的补丁,心里也难受。
明明她在县城里开了一家小饭馆,江槐也有退伍分配,但是这几个儿子养得油光水滑,唯独小女儿江萱,还过着七十年代的节俭日子。
松开江萱,庄翠花立马决定去讨回彩礼,她回到江槐身边,冷静沉着道,“我去要钱,老头子你去找人,不能便宜了那个白眼狼!”
刘芳家同在县城里,算是有头有脸的人家。
夫妻俩分头行动,庄翠花赶往刘芳家,八二年的街道上几乎难见绿化树,灰尘笼罩,太阳都变得雾蒙蒙的。
沿途的大巴车慢悠悠驶过,自行车叮当当作响。
庄翠花到了家属楼,在一楼带小院的家门口,咣咣捶大门。
前世的她,耳根子软,做老好人,到头来,儿子一个个不孝顺,儿媳妇也没一个好东西。
现在的她又重新抉择的机会,谁也别想在她这讨着好!
“来了,来了,叫魂呢!”院子里的刘母应声而出,当她拉开门,看到庄翠花,怔了一下,随之眉头倒竖,“你个恶婆娘,来我家干什么?”
庄翠花撞开刘母,轻车路熟地往屋里闯。
刘母紧随其后,嘴里碎碎念地骂,“你们家没完了吧?毁了婚又来求复合,真当我们家闺女欠你们的啊?”
“求复合?”庄翠花脚下一顿,转眼就见江民跌跌撞撞地走了出来。
“妈!”江民诧异地盯着庄翠花,下一秒憨厚傻笑迎上前,“妈,你同意我跟芳芳结婚了是吗?”
庄翠花一巴掌扇过去,扇得江民转了半圈。
“结你个大头婚!没出息的东西,人家给你戴绿帽子,你还觉得艳!”
庄翠花打蒙了江民,旋即对着刘母道:“彩礼二百八十八块,三转一响,一分一厘不差地还给我!”
刘母傻眼了,江民婚礼黄了就屁颠屁颠地跟到了刘家,低声下气,希望得到刘芳的原谅。
她都还没跟江家算账,庄翠花这只母老虎竟然堵到家门来,索要彩礼!
刘芳这从屋里冲了出来,提着个牡丹花纹的搪瓷盆,就要往庄翠花头上捣,“毁我名声,我今天跟你拼了!”
江民虽然喜欢刘芳,但庄翠花毕竟是自个亲妈,还是出手拦了一下。
就这么一拦,搪瓷盆底还未碰到庄翠花,庄翠花顺势往地上一躺。
她捂着额头,叫喊声震得小区都抖三抖,“杀人啦!二手破鞋怀着野种嫁我家儿子不成,彩礼不退,黑吃黑!”
本来街坊邻里都知道今天刘家嫁女,庄翠花一吼,楼上的宿舍房,窗户上冒出了一颗颗脑袋,路过的也忍不住驻足观望。
“我,我都没碰到你!你装什么!”刘芳气急败坏,愤怒地甩开江民,急头白脸地指责道,“你不是说你妈最通情达理,最温柔贤惠吗?我看她跟泼妇没啥两样!”
原来自己在大儿子心头风评还不差。
庄翠花嘴角勾起,还没高兴几秒,刘家父亲刘大壮挺着将军肚,气势冲冲地参与战场中,二话不说,仗着自己魁梧的体格,把庄翠花拎起来,往外扔。
“什么彩礼,我们家给的那是赔偿!无凭无据诬陷我家芳芳,败坏她名声!没告你们家都算给你脸了!”
庄翠花现在确实彪悍,但到底是个妇道人家,挣脱不得,在刘大壮手中,任人宰割。
但是她也不是吃素的,一口咬在了刘大壮胳膊上。
刘大壮吃痛的同时,抡起胳膊要扇庄翠花。
千钧一发的时刻,一只大手牢牢地钳住刘大壮的胳膊。
刘大壮疼痛的哀嚎形如猪叫,紧接着就被江槐一个肘击,打得退后好几米。
江槐冷眼扫过刘家小院里的所有人,咬着牙关道,“无凭无据?证据我给你们家带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