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盛云央坐在镜子前,慢慢的将挡在眼睛前的手挪开。
镜子里映出一张巴掌大的脸,一边白皙干净,一边却留着一块拳头大小的伤疤,在眼睛下方,几乎占据了她半边脸,像是用烙铁烙上去的。
“切,真是丑人多作怪!”身后丫鬟一边嗑瓜子,一边不屑地嘲讽:“我说四姑娘,就你这张脸,你还好意思去三姑娘的及笄礼上凑热闹,你不嫌丢人啊!要知道,今儿个三姑娘的及笄礼,三殿下也要来呢!”
“这满京城都知道,太子殿下废了,这三殿下马上就要成为太子了,三殿下心仪咱们三姑娘,往后啊,咱们三姑娘,就是太子妃了!”
盛云央转头,冷冷的盯着她,硬邦邦的说,“今天也是我的及笄礼,我为什么不能去!”
“哈哈哈,”丫鬟似乎被她这话给逗得笑弯了腰:“三姑娘那是天仙,未来的太子妃,你一个癞蛤蟆,去丢人现眼吗?”
盛云央怒气冲冲的站起来,朝着丫鬟走过来。
丫鬟笑嘻嘻的喊:“大家快来看啊,癞蛤蟆还想打人呢!”
盛云央冲出门,正要抓住那丫鬟时,几个婆子突然气势汹汹的走进了院子,将盛云央按住,“带走!”
盛云央挣扎,“你们干什么?”
婆子抬手甩了她一巴掌,“干什么?四姑娘,今儿个是三姑娘的及笄礼,这么重要的日子,你竟然还偷偷的弄坏三姑娘的礼服,还在里面藏了针,弄伤了三姑娘,谁给你的胆子!果然是乡下来的蠢东西,尽使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你们胡说,我没有!”盛云央辩驳。
婆子冷哼一声,“有没有,去国公爷跟老夫人跟前说去!”
盛云央被按着拖到了正堂,盛国公府的老夫人李老夫人坐在上首,盛国公坐在一旁,盛国公夫人兰夫人坐在下首,三姑娘盛云珠脸色泛白,娇弱的坐在兰氏身边。另一侧的椅子放着一件极尽华丽的礼服,金丝刺绣,许是为了合盛云珠的名字,缀满了色泽饱满的珍珠和红色宝石,在光照之下,熠熠生辉。
相比之下,盛云央身上穿着的藕色裙子,素的连纹样都没有,也就比丫鬟身上穿的布料好些,这便是她今日及笄礼上,要穿的衣服。
只是可惜,那件华丽至极的礼服上,被剪了几道口子,隐隐还有绣花针别在上面。
盛云珠哭倒在兰夫人怀中,“阿娘,我知道妹妹讨厌我,可是这个礼服是你亲手给我缝制的,我真的很喜欢,我真的没想到妹妹会做出这样的事情,今日三殿下要来参加我的及笄礼,我该怎么办啊,呜呜......”
兰氏心疼的将她抱在怀里轻声安抚着,然后头疼的看向盛云央,“云央,你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情?为什么要弄坏你姐姐的礼服?”
“阿娘,不是我......”
盛云央被两个婆子摁着跪在地上,却仍旧倔强的扬起头,望着前方的美妇人,一字一句的解释,“我没有弄坏盛云珠的礼服,也没有在里面藏针。”
“不是你还能有谁!”婆子一巴掌狠狠甩到盛云央的脸上,打的盛云央嘴角渗出了血,白皙的脸颊也瞬间红肿起来。
她一张脸只有巴掌大,一半被打的红肿,另一半则是留着一块拳头大小的可怖疤痕,下巴尖尖的,脸颊上也没什么肉,愈发显得一双大大的眼睛格外的突兀瘆人。
婆子瞧着她这副倔强的模样,抬起手又在她脸上啪啪甩了两巴掌,啐了一口,“不知悔改,我看你就是嫉妒三姑娘!”
“我没有!”盛云央大声喊道。
兰夫人手捂着胸口,似乎有些不忍,“云央......”
一旁的盛云珠忽的惊呼了一声。
“三姑娘,你怎么了!”
“珠珠,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众人的目光一瞬被盛云珠吸引过去,关切的看着她。
盛云珠似乎是强忍着疼痛,拉开自己的袖口,露出了胳膊,几粒血珠从胳膊上冒出来,好似被针用力扎过。
她遮掩似的急忙捂住胳膊,“我没事,阿娘,我......我相信妹妹不是故意的,她喜欢我那件礼服,说想要在及笄礼上穿,同我要了好几次,但因着是阿娘亲手为我缝制的,我有些舍不得,便拒绝了她,是我的错,我不该拒绝的,本就是我抢了妹妹的身份,合该她想要的东西,我都给她的,怨不得妹妹......”
盛云央听着她的话,双眸死死的盯着她,眼泪含在眼眶中强忍着,积压许久的情绪却终于爆发出来,“那你还给我啊!你把我的身份还给我,把我爹娘,把我的亲人还给我啊!你滚啊!”
盛国公震怒之下起身,一巴掌打在了盛云央的脸上,怒喝道:“放肆!”
盛云央吐了一口血,仰头看着身材伟岸的父亲,“爹爹,我说的不对吗?我才是你的亲生女儿,她是什么?你说啊!你们说啊!她盛云珠是什么!”
盛国公府的三姑娘盛云珠,其实并非盛国公府的血脉。原是十五年前,赶上京城动乱,盛国公府夫人兰氏在城外早产,慌乱中将刚出生的女儿塞给奶娘,让奶娘抱走避祸。直到三年后,盛国公府的人才寻到奶娘的老家,将三姑娘给接了回来,只是殊不知,竟是接错了人。
那奶娘想让自己家的孙女享受荣华富贵,于是特地将年纪相仿的两人给调换,一家人跟着盛云珠来到京城享福,将盛国公府真正的千金给毁去容貌,扔在了乡下。
一直到十年后某天,奶娘的儿子吃醉了酒,将这事说出来,方才真相大白。盛国公府忙派人去乡下将女儿给接了回来,只是原先的三姑娘盛云珠养了十多年,实在是舍不得,便想了个折中的主意,对外说两人是双胎,于是这盛云珠仍旧是三姑娘,而接回来的这个,则取名盛云央,成了四姑娘。
盛云珠声音哽咽:“父亲,母亲,既是妹妹始终容不下我,还请父亲和母亲,还有祖母原谅我的不孝,我走就是了!”
说着便挣扎着要起身,被兰夫人心疼的拉住。
李老夫人敲着手中拐杖,怒道:“你走什么?要走也是这个野丫头走!养不熟的东西!早知道,就不该将她从乡下给接回来,在那种腌臜地方长大的,能是个什么好东西!自从回到国公府,就处处掐尖要强与你攀比,得不到的就要毁掉,闹得国公府鸡犬不宁!且她一来,尧哥儿战死,意儿离家至今未归,我看她简直就是个克星,是个祸害!”
盛云央回府之后不久,盛国公府的世子盛君尧战死沙场,之后没多久,二公子盛君意也离开京城,没了行踪,至今未归。
从前人人称道盛国公府有两个文武双全,样样出色的麒麟儿,如今一死一失踪,倒只剩下个十二三岁的幼子。
李老夫人的这番话,惹得兰夫人又掉了眼泪,险些晕厥过去。
她靠在嬷嬷怀中,虚弱的对着盛云央说:“云央,你想要什么,娘亲自认也不曾短了你,不过一件礼服,你想要跟娘说便是了,你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情,说出这样的话呢?云珠她是你姐姐,你们姐妹之间,为何要闹成这般模样?罢了,你同珠珠道个歉,此事便过了。”
“我说不是我,我为什么要道歉!”盛云央双眸通红的喊道。
“好啊,还敢嘴硬!来人,把她摁住,给我上家法!打到她认错为止!”李老夫人喝道。
盛云珠抬眸给婆子使了个眼色。
婆子立马拿过那件被剪坏了的礼服,“四姑娘既然这么想要这件衣服,还不肯认错,那便穿着这件衣服受家法吧!”
盛云央仰头目光一一看过在大堂中的人,她的亲祖母,李老夫人,她的亲生父亲盛国公,亲生目前兰夫人......都是她最亲的人。
兰夫人似有不忍,别过脸去。
两个婆子按着盛云央,强行将那件藏满了针的礼服套在了她身上,将她按在板凳上,手臂粗的藤条重重的甩到她的背上。
一下,两下......十下。
三十下。
盛云央又吐出了两口血。
兰夫人心疼的说:“云央,都是一家人,你就认个错,行吗?”
盛云央笑起来,却比哭还难看,“一家人,我算什么家人呢?这家里的丫鬟婆子,谁都能骂我打我,换成是盛云珠,你们舍得吗?”
“我错了,我错在,不该当你们的女儿,不该妄想,你们能成为我的家人。”
“养不熟的东西!你现在吃的穿的用的,身上哪一件不是国公府的,怎么,回到国公府,还委屈你了不成?既然如此,把她给我扔出去!就算死外边,也别再踏进国公府的家门!”李老夫人喝道。
婆子将她拉下板凳,甩在地上,“四姑娘,你走可以,既然这么硬气,可别带走国公府的东西!”
盛云央强撑着从地上爬起来,爬了三四次,才摇摇晃晃的站起来。
她用已经沾满了血的手,一点点褪下自己的外衣。
血早就跟里衣黏在了一起,扎在身上的针挂着血珠,闪烁着红光。
她拔下头发上的簪子,最后脱下鞋子,赤着双脚,缓缓的问,
“可以了吗?”
“慢着!四姑娘,国公府可不是你想来就能来,想走就能走的地方,你在礼服里藏针害得三姑娘受伤的事情可不能这么算了,你想走,也得从针上才过去,才能离开!”婆子将一把尖针撒到了盛云央的跟前。
“云央,娘求你了,你就认个错......”兰夫人几乎要哭晕过去。
盛云央只是慢慢的抬起脚,踩到针尖上,针尖扎破她的脚,血瞬间流了一地。
盛云央走过一步,又迈出一步,
“盛云央这个名字,我不要了。”
“云央,云央......”
兰夫人像是意识到什么,挣扎着要起来去拦住她,“云央,你不能这么对阿娘......”
盛云央纤瘦单薄的背影微微顿了下,缓缓转过脸来。
眼底的血红映着落不下的泪,像是含着血。
她缓缓的牵起唇角,抬起的手臂,里衣的袖子短了一截。
“阿娘,其实我最恨的人是你。”
“从我来到这个家里,我都没吃过几顿热饭,每日送到我院子里的餐食,不是泔水就是残羹剩饭,丫鬟为了戏弄我,在我的饭里放沙子,我摔打了碗,去同你说,结果盛云珠说我挑剔,饭菜不合口味就对着丫鬟撒气,说她为了满足我,每日私底下贴补厨房,你也信了,心疼的给她补了银子,让我莫要太挑剔。”
“你说下人也是人,我怎么能拿着他们撒气?”
“送到我院子里的布料,被层层搜刮,剩下颜色老气,又无人裁剪,都被丫鬟拿走瓜分卖掉了,月银也从未到我手里过,我没有新衣服穿,你便唉声叹气,以为我在故意叫你难堪。”
“我到府上许久,连身合身的里衣都没有,还是二婶尚在府中的时候瞧见,私底下给我做了几身送来。”
“大哥过世之后你便病倒了,你也开始相信那些说我是克星的传言,你便躲着再极少见我,盛云珠日日同你说我与她争了什么抢了什么,你就哭着说是因为我在乡下长大,眼皮子难免浅了些。”
“阿娘,他们说你从前是京城的第一美人儿,有我这么一个相貌丑陋的女儿,你很失落吧?往后你不用失落了。”
“就当你没生过我,就当......你生的是盛云珠。”
第2章
她转过脸去,一步一步朝着盛国公府的大门走去。
身后是兰夫人哭晕的声音,是盛国公府一阵兵荒马乱喊大夫的声音。
她不知道是不是脚上还挂着没能拔掉的针。
每一步都像是走在针尖上。
就像是这两年来,她在盛国公府的日子一样。
但是没关系,她不要了。
都不要了。
是做孤儿还是做乞丐,盛云央这个名字,这个家。
她都不要了。
她从盛国公府的侧门走出去,走到空洞洞的巷子里。
眼前蓦地的一黑,倒在了地上。
直到冰凉的水将她泼醒,映入眼帘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
“呸!就这么丑个玩意儿,这国公府也好意思将你嫁给我!看着就倒胃口!”
壮汉蒲扇一样的巴掌扇到她脸上,疼的她眼前虚晃。
“我嫁给你了吗?”她听见自己声音微弱的问。
壮汉又是一巴掌扇上去:“不然呢?要不是老子是盛国公手底下的兵,你当老子会要你这么丑八怪!你就死心吧,盛国公府的人亲自将你送来的!好歹也是国公府,怎么还会有丑成你这样的丫鬟,晦气!”
他随手找了块脏兮兮的布拍到她脸上:“把你的丑脸遮住,别他娘的耽误老子办事的心情!”
说着便解了身上的衣服,压了上去。
她摸到扎在她身上还未曾拔掉的那些细长的绣花针,紧紧攥在手中,在壮汉扑上来的瞬间,狠狠扎进了他的眼睛里。
凄厉的惨叫声响起,壮汉一把掐住了她的脖子,她挣扎了一会儿,便失去了力气。
在光线彻底要消散的恍惚中,她似乎看到有人进了门。
人影有些矮,她看不清他的样貌。
只听到一些模糊的声音,似乎是在叫她,
“央央,央央!”
......
“泱泱!”
陆泱泱再一次从噩梦中惊醒,满头冷汗的坐起身,看着周围熟悉的破屋,深深的吐了口气,抹了一把额角。
怎么又做这个奇怪的梦了?
梦里那个盛云央,到底是谁?自己怎么总是会莫名其妙的梦到她?
陆泱泱正摸不着头脑,门口张婶已经进了门,“哎哟,泱泱,你怎么还在睡呢,你快出去看看,有贵人找你咧!那马车,威风凛凛的,还带着侍卫呢!泱啊,你要发达了呀!”
陆泱泱还沉浸在噩梦中有些心有余悸,对张婶说的话有些摸不着头脑,迷迷糊糊的套上鞋子下了床,“张婶,出什么事儿了?今儿个不是老周家要杀猪吗?天气热,我晚点儿去。”
陆泱泱,这十里八村最有名的赤脚大夫,擅长接骨,兼职,杀猪。
张婶不由分说的将她给拖出了她那小茅草屋,屋外小院一览无遗,门口却如张婶所说,停着一辆跟他们这小山村极为不相称的马车。
马车前站着个穿着绫罗的肥胖婆子,见人出来,嫌恶的打量了一眼,“怎的这副磕碜模样?你便是当年被何家丢下的那个小丫头?”
张婶在一旁附和:“是她是她,泱泱自幼在咱们清河村长大,断不会错的,是不是那老何家人良心发现,来接泱泱回去了?”
婆子冷着一张脸说道:“既然是你,那就跟我们走吧,当年我们国公府来接小姐,接错了人,你才是盛国公府的小姐!”
陆泱泱只觉得脑子轰隆一声炸开,她听见自己问,“你们接错的那个,叫什么名字?”
“盛云珠,”婆子有些不耐烦的打量着陆泱泱,身量矮小,肤色黢黑,半边脸还扣着一块像是树皮材质的丑陋面具。一身衣裳虽然浆洗的干净,却打了好些补丁,那双眼睛倒是明亮,但头发却稀少枯黄,看着磕碜极了。于是忍不住撇了下嘴:“打听那么多做什么?就这幅模样,拿什么跟三姑娘比?”
“哎,你这人怎么说话呢?嚯,我就说老何家怎么那么狠心丢下个三岁的小丫头,合着是李代桃僵,让自己家的丫头去享福啊,真是造孽!”张婶忍不住呸了一声。
陆泱泱回神,叫张婶先离开。
然后定定的看着眼前的婆子。
那个噩梦,她做了许多年,梦到自己这个相貌丑陋的乡下丫头,原本是盛国公府的真千金,却被奶娘恶意调换,毁了容貌后丢在了乡下,后来真相大白被接回府,却因国公府舍不得养了多年的女儿盛云珠,对外说两人是双胎。梦里她嫉妒盛云珠,做尽攀比争风的恶事,被整个国公府厌弃,最后赶出家门,将她草草嫁给一个军户,然后被活生生掐死。
不仅如此,她还梦到,这一切,都是因为,国公府那位被抱错的姑娘盛云珠,是重生的,她嫉妒那个她仰望了一生的小姐,所以重生之后,毫不犹豫的骗着祖母将真正的盛家小姐毁容扔进山里,她自己则代替那位盛小姐入了国公府,成了国公府的掌上明珠。
抢了她的名字,抢了属于她的人生。
陆泱泱曾经无数次从梦中惊醒,以为这只是一场梦。
因为陆泱泱不相信,不相信自己会落到如此面目全非的境地。
她虽孤零零一人在乡下磕磕绊绊的长大,跟村子的疯婆子相依为命,但是却天生神力,还学了一手接骨的手段,成了这十里八村有名的赤脚大夫,足以养活自己。
她怎么可能会是梦中那个不甘可怜虫?
而且,她有名字,她叫陆泱泱。
她不相信那个梦是真的。
但是眼前的来人,似乎在印证着,她被偷走的人生是真实的,这是她的命。
可她陆泱泱为何要认命?
她偏不信,她的人生要她自己来证明,而不是那些虚虚实实的梦。
“我跟你们走。”陆泱泱冷声开口。
婆子嫌恶的白了她了一眼,“既然如此,就别耽误时间了,走吧。”
陆泱泱跟着她上了马车,离开了她呆了十年的清河村。
马车行了三四日,方才到盛国公府门外,马车从正门路过,停在了侧边一个小门。
那婆子,也就是刘嬷嬷,嫌弃的下了马车,一脸的倦色,语气不善的冲着马车上的陆泱泱喊道:“姑娘,到了,下车吧。”
陆泱泱枯瘦的手扒着车门,从车上利落的跳了下去。
刘嬷嬷嘀咕一句,“果真是野丫头。”
陆泱泱脚刚站定,突然从她跟前闪过一个影子,一把从她脸上扯掉了那个枯树皮一样的面具,露出了陆泱泱一张巴掌大的小脸。
却只见那黢黑的脸上,从左眼下方到鬓角,几乎小半张脸,印着一大块狰狞丑陋的疤痕,像是被什么压过一样。
“啊——”
“丑八怪!丑八怪!”
几道声音响起,陆泱泱冲着声音看去,见是几个衣着不俗的小孩子,拿着她面具的是个男孩,个头比她高些,一张张扬漂亮的脸蛋,此时瞪圆了眼睛,嫌恶又不可置信的望着她。
有个三四岁的小女孩,忽然抱着那男孩的腿,“哇”的一声哭出来,“五哥哥,这个丑八怪该不会真的要来我们家,给我们当姐姐吧?我不要,她长得那么吓人,往后我岂不是要被人笑话死!”
那男孩紧绷着唇,冲着刘嬷嬷喝道:“刘嬷嬷,你确定你没有接错人吗?这种乞丐,也配进我们国公府吗?”
“呜呜,五哥哥说的对,让她滚,臭乞丐!”小女孩嗷嗷大哭。
刘嬷嬷吓得不轻,急忙请罪:“哎哟我的祖宗诶,这可是在外头,可万万不能被人看了去,奴婢先带人进去收拾下,再去拜见老夫人。”
一旁两三个五六岁,七八岁的小男孩则是不知道从哪里捡了石子来,冲着陆泱泱身上便砸了上去,“臭乞丐!丑八怪!”
“哈哈哈真恶心!”
“她脸上那疤真是比癞蛤蟆都丑!”
“她怎么比得上云珠姐姐啊!”
陆泱泱目光淡淡的扫过他们,冲着那个领头的,拿着她面具的男孩走了过去。
她在男孩嫌恶的眼神中,一把将自己的面具抢过来,然后迅速抬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啪”的一巴掌朝着他脸上扇了上去。
“给我听好了,我,才是你的亲姐姐。”
然后在众人的目瞪口呆中,走到那三个冲她扔石子的小男孩面前,啪啪啪一人一巴掌,然后指着自己脸上的疤冷声说道,
“觉得这疤很丑是不是?”
“那你们给我听着,我脸上这疤,是你们那位云珠姐姐的亲祖母,在我幼时,拿着烙铁,生生烙上去的。”
第3章
“你们在做什么?”
身后传来一道凌厉的声音。
几个孩子这才反应过来方才发生了什么,年纪小点的那个男孩当场就要哭,但瞥见来人是谁,又生生憋了回去,瑟缩的看向来人。
刘嬷嬷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国公爷。”
周围一瞬噤若寒蝉。
“奴婢,奴婢奉老夫人之命,接,接姑娘回府。”刘嬷嬷脑袋几乎都趴到了地上,战战兢兢的回道。
陆泱泱转过身,仰起头。
国公爷,她的......父亲?
盛国公此时显然也看到了这群人当中唯一特别的那个,只是扫见陆泱泱的模样,他本就严肃的脸,愈发冷凝了几分,显然是有些意外,自己流落在外的女儿,竟然是这副让人意外的模样。
他顿了一瞬,淡淡说道:“既然接回来了,那就好好安置吧。”
说完,他便抬腿,带着人大步离开。
除了扫过的那一眼,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留给陆泱泱。
陆泱泱约莫是有点明白,梦里的那个“她”为何会嫉妒成狂了,她自幼无父无母,也曾对自己的父母生出过一点幻想的,但也就是这么一个照面,“父亲”的形象便碎掉了。
“你竟然敢打我,我要打死你!”那个看着六七岁,长得虎头虎脑的男孩跟个炮仗一样冲着陆泱泱撞了过来。
陆泱泱抬脚就给他踹出去两米。
“啊——五哥哥救命啊!”
场面再度失控。
“你......来人,把她拿下!”被叫五哥哥的漂亮男孩怒喝道。
“五少爷,五少爷,老夫人在等着,我们,我们且先去见过老夫人,再,再请她做主也不迟......”刘嬷嬷跪着爬过来抱住那男孩的腿,哀求道。
刘嬷嬷本来还想带着陆泱泱收拾下再去见人,可眼下在门口闹成这样,还撞上了国公爷,若是继续闹下去,还不知该如何收场。
她再不敢迟疑,只想赶紧把人领过去好交差。
“我,我要让祖母打死你这个丑八怪!”几个年纪小点的男孩,仿佛找到了主心骨,喊着朝院子里跑去。
陆泱泱跟着进了府,绕了有一刻钟,才到了国公府的老夫人李氏的住处,此时里面正热闹。
刘嬷嬷领着陆泱泱进去。
喧闹的屋子一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陆泱泱站在堂中,十几道视线齐刷刷的落在她身上。
嫌恶的,鄙夷的,不屑的,嗤笑的,种种眼神直白的不带丝毫掩饰的落在陆泱泱身上,甚至还有悄悄拿了帕子遮住口鼻的。
陆泱泱站在那里,大概就能想到,梦中的“她”面对这一切时,那种谨小卑微和无助。
“跪下!”老夫人李氏冲着陆泱泱沉声喝道。
陆泱泱迎着她的视线,没动。
“放肆!我念你自幼流落在外,吃了苦,巴巴的将你接回来,你竟不知感恩,公然欺辱自己兄弟,我盛家,可没有你这等教养!”李老夫人目光凌厉的刺向陆泱泱。
“欺辱?”陆泱泱笑了一声,“老夫人说的是,你的好子孙们拦在门口冲着我又打又骂,那看来我倒真是你们盛家人了,不然也不会有这等教养。”
“牙尖嘴利!牙尖嘴利!”李老夫人瞬间动了怒,旁边的嬷嬷忙上去给她顺抚着胸口。
“拉出去,拉出去,此女目无尊长,不悌弟妹,既还没有认回来,往后也不必认了!”李老夫人喘着气摆手。
其余众人皆是幸灾乐祸。
“我儿!”这时,一个美妇双目含泪,被人搀扶着进了屋内,激动的打量着陆泱泱,竟是不顾陆泱泱那一身破烂狼狈,扑过来将她紧紧搂在了怀里,崩溃的喊出声:“我的儿啊!”
陆泱泱只觉得被一阵香风席卷,撞入一个温暖柔软的怀抱之中。
这是......她的母亲。
梦中,是起寥寥对她怀有善意的人,可惜到后来,也只剩下失望。
所以......也没什么值得期待。
陆泱泱艰难的将人拉开,说道:“我叫陆泱泱。”
美妇人愣住。
然后小心问道:“央......是哪个字?”
“噗——”不知从哪儿传出一道嗤笑,“大伯母,她一个在乡下长大的,知道字长什么样吗?”
“瞻彼洛矣,维水泱泱的泱。”陆泱泱面无表情的看向那个嗤笑的姑娘:“我可能不认字,但你想必也没学过《诗经》。”
“你......乡巴佬,你胡说什么呢!”那姑娘怒目冲冲的瞪着陆泱泱。
“四妹妹,母亲自得知泱泱妹妹受苦,忧思成疾,你怎么能这么说泱泱妹妹呢?”一道温婉的声音满是不赞同的说道。
“噗,三姐姐,往后我说她的时候你可最好是少插嘴,不然这乡巴佬还不一定算谁的,你说是不是?”
陆泱泱扫了眼开口的人,目光落到那个跟随母亲前来的少女身上。
三姐姐,国公府三姑娘,盛云珠。
她面容秀美,十三岁已经出落的亭亭玉立,比她高了半头有余。
陆泱泱对上她的眼睛。
小时候那些模糊的记忆,在这一瞬间变得清晰起来。
“珠珠是我,你是草丫。”
是了,在被奶娘扔进山里之前,她还有个名字,叫何草丫。
这也是眼前的这个“盛云珠”上一世的名字,重生之后,她知道国公府要来人,便从会说话开始,就抢走了“珠珠”这个名字,然后让奶娘为了这个李代桃僵的计划上钩,毁了她的容貌,让她成为“草丫”,怕她误事,在国公府来人时,将三岁的她扔进山里自生自灭。
害她至此,竟然还有脸出现在她面前!
梦中她嫉妒盛云珠成狂,才做出那么多错事。
可这怎么能叫嫉妒呢!
这该是恨之入骨。
“她说的没错,乡巴佬这三个字,到底说谁还不一定,你说是吗?”陆泱泱目光清凌凌的盯着盛云珠,吐出三个字,
“何、草、丫。”
盛云珠脸色煞白,募的后退两步,不可置信的望着她,如同见了鬼一般。
“你,你......”她唇角哆嗦,声不成调。
陆泱泱往前跨两步,踮起脚尖凑到她耳边,压低了声音,
“想问我,是不是跟你一样,重生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