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大晟王朝,永昌二十七年,三月初六,吏部尚书叶府,今日宾客盈门。
叶家嫡女叶安宁的及笄礼,办得风光体面。宾客们言笑晏晏,目光不时瞟向今日的主角,以及她身边那位尊贵无比的未婚夫——晋王萧逸。
萧逸面容俊朗,身姿挺拔,此刻正亲手将一枚成色极佳的鸾鸟玉佩系在叶安宁腰间,动作温柔,眉眼含情。这一幕,不知羡煞了多少在场闺秀。
叶安宁微微垂首,脸上挂着温婉得体的浅笑,一如所有待字闺中的高门贵女,娴静,娇柔。唯有袖中悄然攥紧的指尖,泄露了她心底的一丝波澜。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份“娴静”之下,藏着怎样一个惊世骇俗的秘密——她能听见别人的心声。
大约半月前开始如此。这份能力未曾带来多少欢愉,反而让她窥见了人心深处的污秽与算计。比如此刻,萧逸温柔缱绻的外表下,翻涌的念头冰冷而恶毒:
【待叶安宁过门,顺利把她外祖林太傅一派的清流势力绑上的晋王夺嫡之路的大船,便可让她‘体面’地病故。届时,便能风风光光迎娶月柔表妹为正妃。】
叶安宁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心底却像被冰棱划过。病故?原来她在这位未婚夫的计划里,竟是一个迟早要“病死”的绊脚石。
她不着痕迹地稍稍后退半步,避开那玉佩带来的、令人作呕的触碰感。指尖无意识地抚上胸口,那里贴身放着一本只有她能感知到的黑色古书——怨念之书。这本书伴随她的读心能力而生,平日里沉寂无声,唯有在她心绪剧烈波动,尤其是产生强烈怨念时,才会有所反应。
此刻,书页正散发着阴冷的寒意。一个猩红的、只有她能看到的进度条,数字正从【98】疯狂跳动,瞬间冲到了【100】!
满了!因为萧逸这恶毒的心声和她内心翻涌的愤怒与不甘,它第一次满了!
书页上方,随之浮现出一行冰冷的银色小字:【怨念盈满,可指定一人,随机赐死。是否使用?】
随机赐死?!
叶安宁的心猛地一缩,呼吸几乎停滞。她能决定萧逸的生死?就在此刻?以任何一种“意外”的方式?
一股混杂着恐惧与某种黑暗诱惑的战栗,瞬间席卷全身。杀了她?就在这众目睽睽的及笄礼上?
不,不行。
叶安宁迅速冷静下来。让当朝亲王暴毙于此,引发的将是滔天巨浪。皇帝震怒,彻查之下,叶家首当其冲,而她,绝无可能置身事外。为了这么个人渣,赌上一切,太不值得。
这怨念之书是她的底牌,绝不能轻易动用,更不能暴露。
“安宁?可是身体不适?”萧逸关切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叶安宁抬眼,对上他看似深情的眼眸,心底冷笑。若非能读心,她恐怕至死都会沉溺在这虚伪的温柔里。
“劳殿下挂心,”她微微侧脸,指尖轻按太阳穴,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虚弱,“许是今日起得早了些,有些头晕。”
【果然是个娇气包。】萧逸心下鄙夷,面上依旧温和:“既如此,便快去歇息片刻吧。”
叶安宁屈膝行礼,在丫鬟桃枝的搀扶下,转身离去。无人看见,在她转身的刹那,眼底一闪而过的冰冷。也无人知晓,那怨念之书满格的进度条旁,悄然浮现了一个小小的、古朴的“壹”字。
死亡名额,可以囤积。
萧逸的命,她暂且记下了。
---
回到僻静的听雨轩,桃枝仍是气鼓鼓的模样。
“小姐,您就是脾气太好了!那晋王殿下明明跟那个苏家表妹不清不楚的!他送您的玉佩,保不齐那苏表妹也有个一模一样的呢!”
叶安宁接过热茶,暖意透过瓷壁传来,却驱不散心底的寒意。桃枝看到的只是表面,她听到的,才是血淋淋的真相。
挥退了桃枝,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人。听雨轩位置偏僻,陈设简单,像极了她在这尚书府的处境——名义上的嫡女,实际上的边缘人。母亲早逝,父亲叶文辞眼中只有官位和家族利益,对她这个原配所出的女儿冷淡至极。继母赵婉如表面慈和,心里无时无刻不在盘算着如何拿她的婚姻换取最大利益,如何将她生母留下的嫁妆抠出来。
至于那位异母妹妹叶清玉,更是将嫉妒和恶意明晃晃地写在脸上,不,是写在心里。
以往,她只能听着,忍着,小心翼翼地周旋。但现在,那一个“壹”字,像一枚冰冷的火焰,在她心头燃烧,给了她一丝前所未有的、冰冷的底气。
---
晚宴依旧喧闹。叶安宁安静地坐在角落,耳边充斥着各种各样的心声。
父亲叶文辞想着如何借晋王之势稳固地位;赵婉如盘算着如何让亲生女儿叶清玉取代她;叶清玉则在心底恶毒地咒骂着她......还有那些宾客,或怜悯,或鄙夷,或算计。
她像个局外人,冷眼旁观这场繁华下的虚伪。
“安宁妹妹今日这身衣裳真是好看,晋王殿下真是有心了。”赵婉如的侄女赵芊芊笑着开口,眼神却不住瞟向那鸾鸟玉佩,心声尖锐,【得意什么!不过是个迟早要死的货色!】
叶安宁握着筷子的手指微顿。苏月柔......连她身边的人都知晓那“病故”的计划么?
“是呀,真舍不得姐姐。”叶清玉假惺惺地凑过来想拉她的手。
叶安宁下意识侧身避开。
叶清玉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瞬间闪过恼怒,随即眼圈一红,委屈道:“姐姐......可是还在为昨日妹妹不小心打翻你胭脂盒的事生气?”
又来了。这种烦不胜烦的伎俩。若是平日,叶安宁或许会敷衍过去。但今日,她心情极差,怨念之书上的进度条不知何时已悄然爬到了【15/100】。
她放下筷子,拿起手帕擦了擦嘴角,抬眼,平静地看着叶清玉:“妹妹多心了,一盒胭脂而已。我只是不喜旁人碰触。”
声音清晰,落在附近几人耳中。叶清玉的脸瞬间涨红,她没料到一向隐忍的叶安宁会当众给她没脸。
赵婉如立刻看了过来,眉头微蹙,眼神带着警告:“安宁,玉儿也是一片好心,你是姐姐,要多让着妹妹些。”
【小贱人,今日竟敢当众给玉儿难堪!】
叶安宁心底冷笑,正欲开口,一个坐在稍远位置的、穿着鹅黄色衣裙的小姐怯怯地小声说:“我......我好像看到,清玉小姐刚才指甲里,沾了点红色的东西......”
是将军府嫡女林微雨,性格耿直,最看不得阴私伎俩。
叶清玉脸色“唰”地白了,下意识把手往袖子里缩。
周围瞬间安静,目光变得意味深长。赵婉如脸色难看,狠狠瞪了女儿一眼,强笑着打圆场:“许是沾了果子汁,小事......”
叶安宁站起身,对着主位屈膝:“父亲,母亲,女儿不适,先告退了。”
叶文辞觉得丢脸,不耐烦地挥挥手。
转身离开喧嚣,晚风吹散了几分郁气。只有一个纯粹的心声跟随着她,是林微雨的:【安宁今天好像有点不一样了。不过,干得漂亮!】
叶安宁脚步微顿,没有回头。
---
夜色渐深。
听雨轩内,叶安宁屏退左右,独自对镜卸妆。铜镜映出她苍白而平静的脸。今日之后,有些东西,似乎不一样了。
她尝试感知体内的怨念之书。书页无声翻开,猩红进度条显示【18/100】,旁边的“壹”字清晰依旧。她尝试集中意念,那“壹”字旁浮现小字:【指定目标:萧逸。(可更改)】
果然可以随时更换目标。这个发现让她心思活络起来,这大大增加了操作的灵活性。
然而,这份刚刚获得的、掌控他人生死的微妙感觉,很快被突如其来的消息打破。
“小姐!小姐!不好了!”柳叶慌慌张张地推门而入,脸上毫无血色,“晋王府......晋王府来报丧了!”
叶安宁心头一跳:“报丧?谁?”
“是......是晋王殿下身边那个最得用的孙幕僚!说是今晚突发急症,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人......人就没了!”
孙幕僚?那个总是替萧逸处理阴私事务、面色阴鸷的中年文人?他死了?
在她获得死亡名额的当晚?
叶安宁抚上胸口,那里,怨念之书安静蛰伏,“壹”字依旧。她并未使用它。
是巧合吗?
可这巧合,未免太过惊人。
镜子里,映出她骤然收缩的瞳孔,和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未知力量的忌惮。
第2章
第二天一早,叶安宁就醒了。
或者说,她几乎一夜没睡。
只要一闭上眼,就是孙幕僚暴毙的消息,和怨念之书上那个冰冷的“壹”字在她脑子里来回打转。
那真的只是巧合吗?
她不敢深想。
“桃枝。”她唤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
守在外间的桃枝立刻端着温水进来,脸上还带着点后怕:“小姐,您醒了?昨晚可吓死奴婢了,晋王府好端端的......”
“去打听听听,”叶安宁打断她,不想再提晋王府的事,“看看这个月,北境那边有没有信来。”
她现在更关心另一件事——她那个一母同胞,却被父亲早早打发去北境军营的哥哥,叶清川。
桃枝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小姐是想大公子了?奴婢这就去门房问问!”
看着桃枝跑出去的背影,叶安宁默默洗漱。
母亲去世得早,父亲叶文辞对她这个嫡女不闻不问,继母赵婉如面甜心苦,这诺大的尚书府,真正让她觉得还有一丝牵挂的,就只有远在北境的哥哥了。
虽然兄妹俩分别时她还小,记忆已经模糊,但那份血脉相连的感觉还在。哥哥每年都会寄几封信回来,尽管都是报平安的套话,也是她在这冰冷府邸里,难得的一点暖意。
可是,已经快三个月了,哥哥一封信都没有。
这不正常。
“小姐!小姐!”桃枝去得快回来得也快,脸上带着愤愤不平,“门房那个势利眼,说没有大公子的信!奴婢看他那样子,就是没仔细查!肯定是夫人吩咐过了,不想让小姐您知道大公子的消息!”
果然。
叶安宁的心沉了下去。
赵婉如打得什么主意,她一清二楚。无非是想彻底隔绝她和哥哥,让她在这府里孤立无援,更好拿捏。
【哥哥......你在北境,到底怎么样了?】
一丝不安,悄然爬上心头。
“哟,姐姐这么早就起了?”一个娇滴滴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叶安宁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
她的“好妹妹”,叶清玉。
“妹妹有事?”叶安宁对着镜子,慢条斯理地梳理着长发,声音平淡无波。
叶清玉扭着腰肢走进来,自顾自地在桌边坐下,拿起一个苹果把玩着:“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来告诉姐姐一声,母亲说了,下个月宫里的百花宴,由我陪着父亲和母亲一起去。”
她顿了顿,得意地瞟了叶安宁一眼:“至于姐姐你嘛......母亲说你这几日身子不适,就在家里好好休养吧。”
百花宴是京城一年一度的盛事,名门贵女争奇斗艳,更是结交权贵、相看人家的好机会。往年,这种场合都是叶安宁这个嫡女出席。
现在,赵婉如明目张胆地要把她关在家里,给叶清玉铺路了。
桃枝气得脸都红了,刚要开口,被叶安宁一个眼神制止了。
“知道了。”叶安宁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被剥夺资格的人不是她。
叶清玉一拳打在棉花上,很不甘心。她凑近几步,压低声音,语气带着恶毒的嘲讽:“姐姐,你还不知道吧?听说北境最近不太平,好像死了不少当兵的......你说,大哥他会不会......”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响彻整个房间。
叶清玉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瞪着突然站起身的叶安宁:“你......你敢打我?!”
叶安宁站在她面前,身形依旧纤细,但眼神冷得像是结了冰。
“我兄长是边疆战士,在北境为国效力。你再敢咒他一个字,我就算拼着名声不要,也要去顺天府告你一个诅咒朝廷军官、动摇军心之罪!你看父亲保不保得住你!”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
叶清玉被她眼中的狠厉吓住了,捂着脸,又惊又怒,却真的不敢再说什么。她跺了跺脚,哭着跑了出去:“你等着!我去告诉母亲!”
房间里安静下来。
桃枝又解气又担心:“小姐,您打了二小姐,夫人那边......”
“怕什么。”叶安宁坐回镜子前,胸口微微起伏。刚才叶清玉的话,像一根针扎进了她心里。
北境不太平......死了不少人......
哥哥这么久没信......
难道......
不,不会的。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当务之急,是必须弄清楚哥哥的真实情况。指望府里的人是不可能了。
她得靠自己。
“桃枝,”叶安宁沉吟片刻,“你去一趟‘墨韵斋’,就说我想找几本孤本游记,让他们有什么新到的,都送来给我瞧瞧。”
“墨韵斋”是京城一家有名的书局,也是她暗中联络外祖母旧部的一个据点,外祖家虽然是清流文人,但外祖母当年也是赫赫有名的慧敏夫人。这是母亲留给她的人脉,她平时极少动用,但现在,顾不上了。
“是,小姐!”桃枝虽然不明白小姐怎么突然想看游记,但还是立刻应声去了。
打发走了桃枝,叶安宁独自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怨念之书在她体内安静地蛰伏着,进度条停留在【18/100】。
如果......如果哥哥真的出了什么事......
她的眼神骤然变得冰冷。
那这尚书府,这京城,有些人,就别想再安稳度日了。
---
桃枝这一去,直到下午才回来。
她怀里抱着几本书,脸色却不太好看。
“小姐,书取回来了。但是......”她凑近叶安宁,声音压得极低,“墨韵斋的掌柜说,北境一个月前确实打过一仗,不大不小,咱们......咱们好像吃了点亏。具体的,他那边也打听不到。”
叶安宁的心猛地一紧。
果然出事了!
“还有,”桃枝继续道,“掌柜的偷偷递给奴婢这个。”
她小心翼翼地从袖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毫不起眼的竹管。
叶安宁接过来,指尖有些发凉。这是外祖家用来传递紧急消息的密信。
她挥退桃枝,独自在室内,熟练地打开竹管,倒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纸条。
纸条上的字很小,却很清晰:
“北境上月遇袭,小败。清川公子所在先锋营遇伏,伤亡不明,暂无音讯。朝中有人刻意压下消息。恐生变,万事小心。”
伤亡不明......暂无音讯......
这八个字,像重锤一样砸在叶安宁的心头。
哥哥遇伏了!而且消息被人刻意压下了!
是谁?!
是他在军中的对头?还是......京中有人不想让哥哥回来?是赵婉如?还是......父亲?!
一想到父亲叶文辞那张冷漠的脸,叶安宁就觉得遍体生寒。为了所谓的家族利益,牺牲一个不喜欢的儿子,他绝对做得出来!
巨大的恐慌和愤怒瞬间淹没了她。
哥哥是她在这世上仅剩的温暖了!如果哥哥没了......
她眼前一阵发黑,几乎站立不稳。胸口处的怨念之书骤然变得滚烫,那股阴冷的寒意再次弥漫开来。
她下意识地内视。
只见那猩红的进度条,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飙升!
【25/100】!
【50/100】!
【78/100】!
......
最终,数字定格在——【100/100】!
又满了!
因为对哥哥安危的极度担忧,对幕后黑手的滔天愤怒,进度条瞬间蓄满!
书页上方,那个冰冷的银色小字再次浮现:【怨念盈满,可指定一人,随机赐死。是否使用?】
而进度条旁边,那个代表囤积死亡名额的数字,也从“壹”,变成了“贰”!
两个死亡名额!
叶安宁死死盯着那行字,心脏狂跳,血液奔涌。
使用吗?
现在就用!
指定谁?
赵婉如?叶清玉?还是......她那冷漠无情的父亲叶文辞?
杀了他们!如果他们真的害了哥哥,就让他们全部去死!
就在她被这股暴戾的杀意冲昏头脑,几乎要脱口而出“是”的时候——
“小姐!小姐!不好了!”柳叶惊慌失措的声音再次在门外响起,带着哭腔,“前院传来消息,说......说老爷下朝回来,发了好大的火,让您立刻去书房见他!”
叶文辞要见她?
还发了好大的火?
在这个节骨眼上?
叶安宁猛地清醒过来。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杀意和恐慌。
不能慌。
现在最重要的是搞清楚状况。
她看了一眼怨念之书上那个崭新的“贰”字,眼神重新变得冷静,甚至比之前更加冰冷。
她将那张密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化为灰烬。
然后,她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和鬓发,打开门,对哭丧着脸的柳叶和桃枝平静地说:
“走吧。”
该来的,总会来。
她倒要看看,她这位好父亲,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
书房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叶文辞负手站在窗前,脸色铁青。
赵婉如坐在一旁,拿着手帕,正低声啜泣着。叶清玉站在她身后,脸上还带着清晰的五指印,看向叶安宁的目光里,充满了怨恨和得意。
“父亲,您找我。”叶安宁屈膝行礼,姿态无可挑剔。
叶文辞猛地转过身,将一封信狠狠摔在桌子上,发出“啪”的一声巨响。
“孽女!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叶安宁抬眼看去,那信封上,赫然是晋王府的标记。
她的心微微一沉。是为了叶清玉挨打的事?还是......
“昨日及笄礼上,你是否对晋王殿下多有怠慢,今天早晨,是否又无故殴打了你妹妹?”叶文辞厉声质问,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发抖,“今早晋王府便送来书信,言语间对你颇为不满!你可知,若是得罪了晋王,我们叶家会有什么下场?!”
果然。
叶安宁心底冷笑。是为了他的官位,为了叶家的前程。
【这个逆女!早知道她如此不识大体,当初就不该让她和晋王定亲!若是连累了我的仕途......】
听着父亲冷酷的心声,叶安宁只觉得一阵悲凉。
他甚至不问一句,她为何“怠慢”晋王,为何“殴打”妹妹。
在他心里,她这个女儿,从来就比不上他的前程重要。
“父亲,”叶安宁抬起头,目光清凌凌地看向叶文辞,“女儿昨日身体不适,晋王殿下是知晓并体谅的。至于殴打妹妹......”
她顿了顿,视线转向一脸得意的叶清玉,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妹妹当着我的面,诅咒在北境为国戍边的兄长‘会不会已经死了’,女儿一时情急,才动了手。若是父亲觉得女儿打错了,女儿愿意领罚。只是不知,若是这话传出去,外人会如何看待我们叶家家教?又会如何看待......刻意压下北境战报、对前线将士生死漠不关心的......朝廷大员?”
最后几句话,她说得极慢,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叶文辞的心上。
叶文辞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你胡说什么!”他眼神闪烁,语气明显虚了下去,“什么北境战报?什么将士生死?休得胡言乱语!”
赵婉如和叶清玉也愣住了,显然没想到叶安宁会知道北境的事,更没想到她敢直接说出来。
叶安宁紧紧盯着叶文辞:“女儿是否胡言,父亲心中清楚。哥哥三个月未有家书,北境一月前便已交战,先锋营遇伏,伤亡不明!这些,父亲难道不知道吗?”
叶文辞被她问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她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是谁走漏了消息?!】
他压下心中的惊骇,强自镇定道:“军国大事,岂是你能妄加议论的!清川......他自有他的命数!”
命数?
好一个命数!
叶安宁的心彻底冷了。
看来,父亲不仅知道,而且,恐怕真的存了舍弃哥哥的心思!
是为了讨好朝中某些人?还是为了给叶清岳铺路?
她不敢再想下去。
怨念之书在她体内微微震动,那个“贰”字,散发着诱人而危险的光芒。
杀了他们吗?
就在这里?
就在此刻?
就在叶安宁杀意涌动,几乎要克制不住的时候——
“老爷!老爷!”管家慌慌张张的声音在书房外响起,“镇、镇北王府派人来了!”
镇北王府?
所有人都是一愣。
叶家与镇北王府素无往来,他们来干什么?
叶文辞也皱紧了眉头,暂时放下了对叶安宁的怒火:“所为何事?”
管家的声音带着一丝怪异:“镇北王府的人说......他们是来给大小姐......送、送东西的。”
“给我送东西?”叶安宁自己也愣住了。
她与镇北王府从无交集。
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叶安宁走出了令人窒息的书房。
来到前院,只见一个穿着镇北王府服饰、身形挺拔的侍卫站在那里,手里捧着一个看起来颇为沉重的锦盒。
见到叶安宁,那侍卫上前一步,恭敬地行礼:“可是叶大小姐?”
“是我。”
侍卫将锦盒双手奉上:“奉我家世子之命,将此物交予叶大小姐。世子说,此乃‘故人之物’,物归原主。”
故人之物?
叶安宁满心疑惑地接过锦盒。入手沉重,带着北地风尘的气息。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盒盖。
里面,静静躺着一柄染血的断剑。剑柄上,刻着一个清晰的“川”字。
而在断剑之下,压着一封边角磨损、似乎被鲜血浸染过的信。
信封上,是叶安宁无比熟悉的、哥哥叶清川的笔迹:
“吾妹安宁亲启”。
第3章
叶安宁抱着那个沉重的锦盒,几乎是跑着回到了听雨轩。
她的手在抖,心快要跳出嗓子眼。
哥哥的断剑......染血的家书......
“砰”地关上房门,她背靠着门板,急促地喘息着。镇北王世子?顾夜寒?他为什么会有哥哥的东西?他说的“故人”又是什么意思?
无数疑问盘旋,但她此刻顾不上了。
她颤抖着拿起那封被血浸染的信,小心翼翼地拆开。
信上的字迹有些潦草,似乎是在极度匆忙或虚弱的情况下写就:
“安宁吾妹,见字如面。北境有变,先锋营遭叛徒出卖,陷入重围......兄恐难脱身,唯一挂念唯你而已。若兄不幸,你当自立,切莫软弱!母亲嫁妆单子在苏老先生处,务必取回......另,小心晋王,他与北境之事恐有牵连......勿念,兄清川绝笔。”
叛徒出卖!晋王牵连!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叶安宁心脏抽搐。
哥哥不是简单的战死,是被自己人害的!而晋王,那个口口声声要求娶她的男人,很可能就是幕后黑手之一!
为了兵权?还是为了灭口?
滔天的恨意如同岩浆,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理智。胸口处的怨念之书疯狂震动,散发出灼人的热度。
她眼前一片血红。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杀了他们!为哥哥报仇!
她甚至没有仔细去想顾夜寒送来的意图,也没有去深思“故人”二字的含义。仇恨的火焰烧光了她的冷静。
“指定目标......兵部尚书,李崇!”她几乎是咬着牙,在心里对那本沸腾的怨念之书发出了指令。
李崇,掌管全国兵员调动,哥哥所在的先锋营被派往绝地,他脱不了干系!而且,他是晋王的忠实党羽!
选择他,一是报仇,二是试探!她要看看,这“随机赐死”究竟有多大威力,能掀起多大的风浪!
指令发出的瞬间,怨念之书上那个代表囤积名额的“贰”字,模糊了一下,缓缓变成了“壹”。
一道普通人无法察觉的、冰冷的波动,以叶安宁为中心,悄无声息地扩散出去,没入虚空。
做完这一切,叶安宁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她紧紧抱着那柄断剑和染血的家书,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
哥哥......
---
两天后,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炸响了整个京城!
兵部尚书李崇,死了!
死得极其诡异,极其窝囊!
据说,那天李尚书下朝回府,心情颇佳,还在院子里逗弄他新得的一只画眉鸟。那只画眉鸟不知怎的,突然发了狂,猛地啄了他的手背一下。
李尚书吃痛,挥手驱赶。那鸟儿受惊飞起,撞翻了廊下挂着的一个鸟笼。那鸟笼不偏不倚,正正砸在李尚书头顶。
本来一个鸟笼也砸不死人,可巧那鸟笼是精铁所铸,沉重异常。更巧的是,笼子落下的角度刁钻,边缘的钩子正好勾住了李尚书的发冠,带着他整个人向后一仰——
后脑勺,重重地磕在了花园假山一块凸起的、再尖锐不过的石头上!
当场血流如注,没等太医赶到,人就断了气。
消息传开,朝野震动。
一个堂堂二品大员,掌管天下兵马的兵部尚书,竟然死得如此......儿戏?
被一只鸟间接害死了?
这说出去谁敢信?!
有人说李尚书是流年不利,撞了邪祟;有人说他是坏事做尽,遭了天谴;更有甚者,联想到不久前晋王府孙幕僚的暴毙,私下里窃窃私语,觉得这京城的风水,怕是出了问题。
恐慌,如同无形的瘟疫,开始在部分权贵阶层中悄然蔓延。
---
与外面的沸反盈天不同,叶安宁在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坐在窗前,安静地看桃枝绣着一方手帕。
柳叶绘声绘色地讲着听来的消息,满脸的不可思议:“小姐您说,这李尚书死得也太邪门了吧?一只鸟......我的天爷......”
叶安宁拈着丝线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成了。
真的成了。
随机赐死......竟然是以这种完全无法预测、毫无逻辑可言的方式实现的。
她心底泛起一丝冰冷的快意,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寒意。
这力量,太不可控了。这次是鸟笼,下次会是什么?如果......如果这“随机”的厄运,某一天波及到她不想伤害的人呢?
她不敢想下去。
“确实......很离奇。”她垂下眼睫,掩去眸中复杂的情绪,声音依旧平淡。
---
就在京城因李尚书之死而议论纷纷时,一座幽深府邸的密室之内,气氛凝重得吓人。
一个穿着玄色道袍的年轻男子,正盘坐在一个复杂的阵法中央。他面容俊秀,却带着一股阴鸷之气,正是国师玄清玉最得意的弟子——玄诚子。
他面前悬浮着三枚不断旋转的铜钱,脚下地面上刻画着繁复的星图与卦象。
他在推演。
推演孙幕僚暴毙的真相,推演近日京城气运的异常波动。
师父闭关前曾言,京城将有“异数”诞生,扰乱天机,让他密切关注。孙幕僚和李尚书的死,都透着古怪,绝非寻常意外。
玄诚子指尖掐诀,口中念念有词,周身法力涌动,试图拨开迷雾,窥探那一线天机。
铜钱越转越快,发出嗡嗡的轻鸣。阵法光芒明灭不定。
突然——
“噗!”
玄诚子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无形的巨锤击中胸口,喷出一口鲜血!他面前旋转的铜钱“咔嚓”一声,齐齐碎裂!脚下阵法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
“师兄!”旁边护法的道童惊呼。
玄诚子捂住胸口,脸色煞白,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怎么可能......天机......被搅乱了!”他喘息着,死死盯着那碎裂的铜钱,“有什么东西......或者说......有什么‘人’,强行干扰了命数的轨迹!李崇的死......不是意外!”
他原本清晰的推演路径,在涉及到李崇死因的核心时,变得一片混沌,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彻底抹去!
这不是简单的遮掩天机,这是......蛮横的篡改!
京城里,真的出现了师父所说的“异数”!
而且这个“异数”,拥有着足以蒙蔽、甚至扭曲部分现实规则的力量!
“查!”玄诚子擦去嘴角的血迹,眼神变得锐利而疯狂,“给我查!最近京城所有异常的人、异常的事!尤其是......和李崇有过节的人!”
他必须把这个“异数”找出来!
---
叶安宁并不知道自己的一次出手,已经引起了玄诚子的注意。
她正看着怨念之书上,那个重新变回“壹”的囤积名额,陷入沉思。
李崇的死,让她验证了能力,也暂时宣泄了仇恨。但哥哥信里提到的“叛徒”和“晋王”,依然像两座大山压在她心头。
仅仅杀掉一个李崇,远远不够。
她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更强大的力量,也需要......弄清楚那个送来断剑的镇北王世子,究竟是敌是友。
就在这时,丫鬟柳叶悄无声息地走进来,低声道:“小姐,墨韵斋那边递来消息,说您要找的孤本游记,有眉目了。对方约您明日午时,茶楼一见。”
叶安宁眼神一凝。
墨韵斋终于有回音了。
她深吸一口气,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这潭水,已经被她搅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