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叩、叩、叩......”
敲门声一声接一声。
温阮却听不见。
此刻的她,整个人浸泡在冰水里,寒冷激得她整个人不停发颤,耳边全是牙齿上下的咔咔声。
今天机会实在难得,裴家老爷子七十大寿。
京都有头有脸的都去赴宴了,人人都想靠裴家这颗大树。
世家之首,商界、政界、文娱......任何想得到想不到的地方,都有裴氏身影。
不是谁都能历经百年时光,任外界风雨飘摇,仍能稳稳立着,甚至越来越好。偏偏裴氏做到了。
京都谁都摸不清裴氏底细,无知最可畏。
这种机会太难得了,没人能拒绝。
温家也不例外,有幸拿到邀请函自然全员出动。
只有温阮因为生病没办法参加,即便邀请函上写的是她的名字。
温阮毫不在意,她好不容易才等到这个机会。
趁着所有人都去给裴家老爷子贺寿,温阮打发了闲杂人。
现在,整层就剩她一个。
温阮想趁这个时候,让这不知名发热持续的久一点,能拖多久是多久,最好是到她想出解决办法。
说来可笑,她过了二十一年的千金生活,结果一切都是假的!
“这么多年燕窝补品流水似的供着她,为的不就是那颗肾?”温石岩说的无情。
门外的温阮整个人如遭雷击。
肾?
大脑一片空白,她盯着手里捏着的肾穿报告,寒意从脚底直钻大脑,心脏几乎停摆,坠得胸腔处生疼。
难怪她刚毕业就非要她做这个检查,美其名曰健康管理,还有平时那些打着为她好的奇怪要求......
全家上下,只有她,有专门的营养师搭配饮食,也只有她一年到头有吃不完的补剂,做不完的检查......
一切都说通了。
她算什么?
一个人形储存器?器官存放处?
温阮死死咬唇才没叫出来,脸色一寸寸白了下来。
门内,温石岩的声音清晰入耳:
“等她检查好了,医院那边通知没问题再让瑶瑶过来评估动手术,别一来一回地折腾,累到瑶瑶了。”
瑶瑶?是谁?
温阮想不到这么亲昵的口吻居然会从严肃刻板的温石岩嘴里说出来。
“可是......”温母声音犹豫,说到一半被厉声打断,“养了这么多年就是条狗都知道护主!”
“一颗肾而已,不是还有一颗?又不会死!”
“手术结束就送出国,免得你看了心烦。”
“你要实在心疼,京都这么多青年才俊,到时找个好人家嫁了,就在眼皮底下,家里的生意也好做。”
“我看李总就不错,上回来做客不是还问过温阮?”
“李伟明?他都五十六了!”
“年纪大会疼人。”
......
温阮听不下去了。
她敬她爱的人,结果恨不得把她身上每一寸皮肉,每一滴骨血都榨出来卖个好价钱。
从那天后,温阮就病了。
不知名发热,体内有炎症,达不到手术标准,只能住院检查。
这期间,温阮也没闲着。
老天有眼让她看清早早看清他们的真面目,温阮也不是坐以待毙的性子。
多亏了这温家小姐身份,不缺钱。
她暗地找人调查,终于知道那个被捧在手心里的真千金信息,江心瑶。
养父母是港岛赫赫有名的江家,平时对她宠爱有加,就是身体不好,很少出门。
亲父母更不用说,人刚找到,还没认回来,就迫不及待地想摘取“成果”迎接心肝,然后再一脚把她踹开培养感情。
打的一手好算盘。
是笃定她会同意吗?
换作以前,温父温母打打亲情牌,加之霸占别人这么多年位子的份上,温阮心里免不了愧疚。
说不定真的会老老实实让位,出国。
现在?凭什么?
她自认是个好女儿。
懂事以来,费劲心思讨他们欢心,就算被忽冷忽热的对待也会说服自己,他们是第一次当父母,要体谅。
她是真把他们当爸妈待的。
结果呢?
“她要是留下来,瑶瑶那么善良,身体本来就不好,要是知道了,看到她,心里肯定不舒服。”
“对了,问问医院,能不能用大量抗生素先把她炎症压下去?把手术做了再说。”
“她,到时慢慢养就行,死不了。”
......
扎人的、漫不经心的谈话,一遍又一遍地在脑海回荡。
冰水的寒意刮肉彻骨直往心里钻,冻得温阮眼圈通红。
她想笑,眼泪却控制不住往下砸。
一定是太冷了,冷到生理泪水都冻出来了。
她真是缺爱缺疯了,这种时候居然还幻听有人敲门。
这个点,他们都忙着在裴家露脸,怎么会抛下跟裴家亲近的大好机会,回来照顾她?
就算这个机会,是靠她争取来的。
温阮自嘲一笑。
下一秒。
砰——
一声巨响。
温阮抬头,浴室的门被暴力破开,颤颤巍巍倒向一边。
门后,露出裴彻那张毫无缺陷的脸。
冷沉脸色非但没影响他的气度,反而添了几缕高不可攀的疏离冷傲。
裴家三少,裴氏继承人,确实有傲的资本。
视线往下,是剪裁得当的黑色礼服,手工制勾勒出宽肩窄腰的完美身材。
温阮后知后觉,心跳剧烈的几乎从胸腔蹦出来。
察觉男人视线扫向水面,温阮心跳停了一拍,试图遮掩的手无处安放。
水面上,细细碎碎的都是冰块。
他看到了吗?他会怎么想?
温阮迫不及待地想确认,抬眸,对上一双沉而深的眸。
迟滞的羞囧瞬间侵袭,瓷白的肌肤瞬间染上一层薄红,温阮低叫了声。
几乎是她刚出声,裴彻就转过身,背对着她:“穿好衣服,起来。”
声音一如既往的冷淡,带着命令口吻。
温阮盯着那个背影看了数秒,一个念头不可控制地爬了上来。
京都裴氏的名头,多少人闻之生畏,不敢招惹。
温家自然也在列。
要是裴家愿意护她......
温阮收紧掌心,轻轻呼出一口气。她想,她找到那个办法了。
数秒后,温阮听到自己带着哭腔的声音:
“哥哥,求你,别告诉妈妈。”
第2章
近.乎密闭的空间,所有动静无限放大。
裴彻听着身后传来的声音。
平时引以为傲的听力在此刻变成一种折磨。
浅到几乎只是波动的水声,传到他耳里,是另一副活的场景。
她小心翼翼地站起,咬唇克制动静,腿拨开水面的声音还是传了出来。
眼前蓦地浮现出刚刚一晃而过的,长而直的腿。
在浴缸瓷白与地砖冷白中,她是另一种,雪肤中带着润泽。
摄人心魄,活色生香。
裴彻指尖几不可察蜷了瞬。
啪!
有什么忽地砸向水面。
“温阮?”一贯低醇的声音带了丝克制的哑。
温阮弯了下唇,看来裴彻也不是外界传言那般,两眼空空。
想是这么想,温阮开口却是:“在…我没事。”
甜软的声音发颤,带着难言的羞窘。
下一秒,又是一声闷响。
手腕砸到陶瓷浴缸的声音,伴随的是一声压低的痛呼。
温阮眼圈一下就红了,这一下是实打实地砸,裴家继承人,不是好糊弄的。
真疼啊。温阮小心地揉了揉,视线落到门边背对着的裴彻:“三…少,帮我叫个人好吗?我手磕了用不上力。”
声音抖的不成样子,强忍的哭腔。裴彻眉心微蹙,他很清楚,外面没人。
这一路畅通无阻,连个人影都没看到。
放一个生病的小姑娘一个人呆着,温家可真能耐。
但凡温家上下有一点上心,也不至于到现在这个局面。
想到这,裴彻眸色更冷了。
对温阮,他并不陌生。
这小姑娘使了些小手段得了老爷子青眼,有事没事就叫去老宅玩。
不管遇到谁,都笑盈盈的,像个软和的面团。
唯独见了他,跟老鼠见了猫似的,怯生生的,实在躲不掉才开口打招呼:“三少。”
态度客气又疏离,转头却冲着裴斯甜声喊哥哥,乖的很。
呵。想到这,裴彻觉得后槽牙有点痒。
下一秒......
“哥哥?”
甜软无助的声音似滑丝般钻进耳膜,裴彻喉咙似乎被什么挠了下,发痒,克制着压回堪堪溢出的轻咳。
温阮当然知道外面空无一人,她自己的手笔没人比她更清楚。
只是再不提醒,她都怕自己冻死了,实在不行,她......在温阮放弃的前一秒,裴彻动了。
黑色衣角在半空划出一道利落弧度,抬眼,是男人绷紧的下颌,视线往上,浓密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翼阴影。
裴彻,是闭着眼的。
温阮有些想笑,这算什么?另类的掩耳盗铃?
下一秒,温阮笑不出来了。
男人结实小臂破入水面,漾起的水波毫不留情地冲向胸口,连带着冷的碎冰。
温阮倒吸了口凉气,猛地往后靠。
下瞬,整个人僵住。
男人带着暖意的掌心紧紧贴在后腰。
男性特有的体热透过皮肤往骨头缝隙里钻,被托住的那小块皮肤迅速热了起来。
连带着温阮整张脸都热了。
她来不及想,裴彻为什么能这么准找到她的腰。
背后传来的触感异常磨人。
粗粝的指面落在细腻肌肤上,泛起一阵细细的颤。
冷与热,粗与细,在这瞬间完美融合。
裴彻视线受阻,触觉、嗅觉的敏锐度直线攀升。
她身上的甜香带着丝轻淡凉意,毫无道理钻进鼻腔。
掌心下滑嫩细腻的触感,还有背后的小节脊骨因受力压进他掌心,那一小块皮肤仿佛被猫咪舔过,泛起阵阵酥麻。
裴彻喉结滚了滚。
怦、怦、怦——
心脏仿佛要从胸膛蹦出来,呼吸越发急促,生理反应温阮控制不了。
懂事以来,第一次在一个男人面前光着,还是几乎陌生的男人!
这么大声,他不会听到了吧?
几乎是刚站稳,温阮立刻推开腰后的手,扯下悬挂着的浴袍裹住自己。
抬头,正对上裴彻睁开的眼。
这么刚好?他是一直听着她的动静吗?想到这,脸上的热感几乎控制不住飙升。
温阮垂眸,避开视线。
极致寒冷下,大脑变得迟钝,身体一回暖理智也跟着回来了,她太冲动了。
距离一拉近,男人身上的压迫感寸寸蔓进,温阮呼吸一窒,只觉喉咙烧的厉害,不是害羞,是害怕。
裴家上下,她最不想打交道的,就是裴彻。
他太敏锐了,表面上克己复礼,实则冷漠又疏离,丝毫不讲情面。
当初明知道她是老爷子的客人,还是当着她的面,意有所指。
“别什么都往家里带,青青找到了?”
明明是对下人说的,但温阮知道,他是说给她听的,他在警告她。
第3章
京都上流,无人不知裴家丢了个小千金。
这些年,陆续适龄的主动上门认亲,无一例外都是假的。
温阮棋落险招,凭着跟裴千金一样的小习惯激出老爷子的舐犊之情。
人一上了年纪,就开始顾念亲情,当年在政商界叱咤风云的裴老爷子也不例外。
可惜,裴家孙辈在各个行业都是顶尖存在,没有哪个会讨乖撒娇。
老爷子的舐犊之情没了去处,白白便宜温阮。
她在老爷子面前装乖可以,但裴彻可不吃这套。
丧父紧接又失去兄长,还能在裴家这个群狼环伺中站稳脚跟,裴彻的心肠之冷硬可见一般。
医生过渡到企业家,他用了半年不到,期间还剪除裴家二叔在集团的大半势力。
这些都是温阮听来的,让她耿耿于怀的是,那个被送进精神病院的女孩。
“多亏了三少,不然老爷子的股份就要落到外人手里了!”
“那姑娘......听说要不行了。”
“嘘,别说了别说了。”
......
温阮听的心惊胆跳,后来每次在老宅,对裴彻,她是能避则避。
今天她可能是疯了,才会冒出这样的念头。
这样的人,她怎么敢的?
勾引他?她怕是有九条命都不够赔的!
再则,裴彻这样的条件,这些年扑上去的女人没有十万也有八千,偏偏她从来没见过能留在裴彻身边的。
对他们这种人来说,堪称洁身自好。
温阮对自己有清醒认知,她没那么大魅力。
短时间内,她想不出别的办法。既然问题出在对象上,那就......换一个。
这么想着,脑海中不由浮现出一张张人脸。
温阮思索的同时,裴彻也在看她。
润白小巧的脚下是一大摊水,因为冷,脚趾泛着异常的红。
视线太过灼热,仿佛有实质般,硬生生将温阮从失神中拉了回来。
她忍不住往后蜷了下趾,将浴袍往下扯了扯,堪堪盖过脚面。
抬眼瞬间,对上裴彻视线,一如既往的沉静,看不清摸不透,毫无波澜。
温阮心里退堂鼓更响了。
裴家那么多人,不是非得裴彻。
温阮思忖的同时裴彻也在看她。
浴袍有些大,将她完全包裹在内,越发衬得她小巧玲珑。
素面朝天非但没折损美貌,反而显得越发清纯,卷翘长睫细颤,潋滟的眸子跟水洗过似的,亮的夺人。
挽起的发尾垂在肩上,尾端水珠被重力带着往下,沿脖颈滑落,消失在浴袍下,继续往下,是细腻莹润的肌肤。
裴彻眸色.微暗,指尖微不可察地动了瞬。
被这么盯着,温阮后背渐渐起了一层薄汗,深吸口气,开口打破沉默:“三少,我没事了,劳烦您帮我谢谢裴爷爷关心。”
裴彻出现应该是老爷子授意。以老爷子的究根问底的性子,她答应了却没出现在寿宴上肯定要过问。
只要裴家想,京都所有事都瞒不过裴家的眼睛,她是温家假千金的事,老爷子怕是知道了,才让裴彻来看她。
那点喜爱,温阮不敢奢求太多。
连朝夕相处二十几年的父母都能轻飘飘地把她推出去,更别说相识不过半年的老爷子。
他那个地位,说是尸山血海走出来的不为过,没有她温阮,也会有李阮、陈阮......
她算什么?
或许不止老爷子,京都没有秘密,这事怕是满京都上流圈子的都知道了,心照不宣瞒着她。
心口仿佛压着巨石,温阮只觉连呼吸都带着痛意,她下意识去看裴彻,这就是老爷子给她最后的关照了。
视线对上男人那双冷淡自持的眸,温阮脑袋空白了一瞬。
果然,他也知道。
一想到她刚刚还求着裴彻不要告诉温母,甚至想要勾引他摆脱困境,温阮就觉可笑。
在这些人眼里,她就是个上窜下跳的小丑!
羞窘、不安仿佛带刺藤蔓狠狠缠了上来,温阮只觉无力又疲倦。
温阮抿唇,连裴彻都懒得应付,都是一丘之貉。
能把姑娘送进精神病院的人,她能指望他有恻隐之心?还是对她,一个从头到尾都心思不纯刻意讨好老爷子的心机女?
没可能的事,她不想白费力气。温阮看都不想看裴彻,丢下一句:“爷爷的关心我收到了,没什么事你可以走了。”后抬脚就往外。
老爷子大发慈悲施舍好意,她接受了,还不忘让裴彻传达她的感恩戴德,她够体面了!
温阮走的很快,在这多一分一秒对她来说都是折磨。
没有能力,她就连反抗都成了笑料。
她太累了。
反复的高热,接连的冰水浴,身体已经到了极限,苦苦支撑的念头在这瞬间紧绷,她以为找到办法了,结果下一秒又被无情折断。
实在不行,就算了吧......
温阮苦笑,放任自己闭上眼,倒向那张白的刺眼的病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