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信上告诉她,她乃十三年前,靖安侯府走丢的三小姐。
明漪自小贴身佩戴的那半枚平安扣,便是信物。
明漪不知道送信人是谁,但这人对她家很熟悉,知道她每日都会检查藏在床底下的那个小银匣,那封信放在里面,既能保证明漪一定会看,又能保证不会被外人知晓。
很像恶作剧。
但明漪知道,这是真的。
因为前世,萧玦许诺接她回京之前,她也曾收到过这样一封一模一样的信。
萧玦原本不叫萧玦,明漪唤他“阿呆”,捡到他时,他受伤严重,出气多进气少,花光明漪全部积蓄,好不容易救活,却成了傻子,俊美的小郎君,睁眼就叫她“娘子”。
几天前明漪才知道,阿呆哪是什么傻子,分明是位高权重,她高攀不起的贵人——摄政王萧玦。
半年前萧玦遭害毒手,意外跌落山崖失忆,陪她在这个小山庄扮演了一年的过家家。
意外恢复记忆后,他自然要重回朝政,坐回他光风霁月的摄政王。
因此,私拜天地,成了他有名无分妻子的明漪,便成了一个碍事的玩意。
哪怕明漪一个远在山村的孤女,也清楚如今幼帝登基,根基不稳,前有摄政王把持朝政,后有权臣虎视眈眈。
靖安侯府的老侯爷年轻时是跟随先帝打天下的开国功臣,心向幼帝,是坚定的保皇党。
谁人不知,靖安侯府和摄政王一向是死对头。
明漪如果回侯府做回二小姐,这辈子和萧玦的情分也到头了。
上辈子,她为了萧玦烧毁信件,隐瞒身世,等萧玦接她回京后,满心欢喜以为会成为他的正妻,却成了一个连妾都不如的通房丫鬟。
明漪眼底划过讥讽。
手心信件被她攥紧。
仿佛还能感受到那彻骨疼痛。
上辈子,她死的很惨。
没想到老天会送她一个重生的机会。
做萧玦的通房丫鬟,还是名正言顺的侯府二小姐?
上辈子她选错了,这辈子的明漪,绝不会再选错!
萧玦离开前承诺三日后会回行水村接她进京,上辈子明漪便老老实实,一连三日都在村口那棵榕树底下等他。
一是因为村头离村子远,榕树后能藏人,平常很少有人去,去了也不会看见明漪在那。二是明漪想低调离开行水村,她怕自己的身份给萧玦带来影响,所以萧玦恢复记忆后也从未对外宣扬过萧玦的身份。
但现在,这些她通通不用考虑了。
烙了三张饼兜在怀里,又抓了一把之前买给萧玦一直没舍得吃的糖,明漪一路招摇过市,哪里人多走哪里。
田埂边,吵吵嚷嚷坐着一堆大娘,正好晌午,妇人们围坐在一起吃从家里带来的饭食。
这群人惯会嚼舌根,村里进了一只苍蝇的事,经她们口舌一过,都能变苍蝇成精当晚嫁给东村的八十岁老汉连夜生了三个胖小子的荒唐事。
以前明漪最讨厌从这过,因为回回都会被她们编排一顿。
现在,她现在最缺的,就是她们这一张张的蚊子嘴!
“呦,这不是明娘子吗,怎么今日好兴致在这,你那郎君没跟在你后面?”有人见一向形影不离的明漪身后竟然空无一人,促狭问道。
“别是跑了吧?我早说那阿呆看着就不像老实的。明娘子,再缺男人,也不能捡到个男人就嫁给他啊,还是个傻子,这路边的男人,捡不得!”
“王婶你这话说的,明娘子想嫁也得有人娶啊,谁不知道她天生灾祸,当年一来咱们村,害得咱村灾旱三年,她啊,就是个祸星!”说这话的是张乌龟的媳妇李氏。
李氏一向看不惯明漪,因为她那个龟背男人三番两次想找机会吃明漪的豆腐,李氏子管不住自己男人,反过来骂明漪烂货,勾引人的贱人,如今看明漪自然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
明漪没管她,抓了把喜糖,一应塞到各位婶子手里,大大方方说。
“承蒙各位婶婶多年照料,如今我家郎君身体痊愈,又恢复记忆,人不痴了也不傻了,他啊,如今可是京城的贵客。”
“贵客?什么贵客,龟客还差不多吧。”
“婶子这话说的,”明漪说话一向轻轻柔柔,在萧玦身边待了多年,竟也把他那专捡人心窝子戳说的话学了个几分像,“我家郎君又不是你家郎君,生了个大驼背。婶子这么说,是怕大伙不知道张大哥驼背行似乌龟,要特意跟我们介绍一二?”
“你!你这小贱人,胡说什么!信不信我撕了你的嘴!”李氏作势撸袖。
明漪轻巧一避,李氏连她裙摆都没挨着,硬生生摔了个狗啃泥,换来众人捧腹大笑。
明漪故作惊讶,慌乱道:“婶子莫怪,千万别动气,你不爱听,我不说就是了。你家郎君不是生了个乌龟背,那背可直了,人长的也好,丰神俊朗,怪不得当初婶子一眼在咱们村所有好男儿间挑中了他。”
这话像两个巴掌清脆打在李氏脸上。
谁不知道当初她嫁给张乌龟是因为未婚先孕,和私塾先生偷情,结果肚子藏不住了情夫跑了,村里哪个男人愿意做这个乌龟大头,找来找去,只能连夜捏着鼻子嫁给身有隐疾的张乌龟了。
李氏最怕别人提起她过往的事,明漪说这话,和当众打她脸,骂她水性杨花有什么区别?
关键她还不好反驳,因为明漪说的是实话。再者,咬人的狗不叫,明漪如此伶牙俐齿,李氏还真怕她再说些什么让她倒脸的话。
明漪也不是那得理不饶人的主。
见状,不再跟李氏纠缠,把手中的喜糖散完,才不经意道:“我郎君在京城做大官,以后呢,我就要和我郎君去京城享福了。当初我们成亲,家穷,没办喜宴,要办的话,估计以后也是在京城办。
山高水远,就不请各位婶子去了,这喜糖,喏,大家多吃点,也沾沾喜气,散完了,我也要回家收拾衣服,等着我郎君风风光光接我去京城做正头娘子!”
第2章
明漪说完这句话,这才拍拍手,往家的方向走去。
她腰肢细软,走起路来,裙摆一摆一扬,哪怕穿着布衣未准珠饰,模样打扮,依旧和她们这些女人不同。
李氏当即恨的牙痒痒,啐了一口:“什么玩意,还贵客?还大官?城里挑粪的也是个官,她男人蠢的上天,给京里那些贵人当猴耍的还差不多!”
“万一她男人真是好出身呢?”也有人帮明漪说话,“我看那呆郎君模样确实体面,就是摔坏了脑子。说不定啊,真是好了,接明娘子进京享福去了!”
“什么享福?没有的事!呵,我倒要问问别人,她明漪的夫君三天前是怎么离开村的,坐的牛车还是马车,骑的是羊,还是驴!”
李氏说着,风风火火夹着锄头往村里嚼舌根去了,另一些妇人你看我我看你,也七嘴八舌的八卦起来。
明漪知道自己走了,那群妇人会背后说她什么。
想必不出半个时辰,她和萧玦的事,便能传的方圆三个村落的人都知晓。
还很难听。
不过嘛,越难听......越好!
俗话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越多人知道,才能确保她接下来要做的事,会被每一个人知晓。
因为明日便是萧玦派人来接她的日子。
萧玦虽不喜欢她,却也不愿落得一个刻薄寡恩的坏名声。就算她拒绝跟萧玦回京,在乡下继续做她的孤女,萧玦也不会同意。
若让其余人知晓他曾在乡下有过一个妻子,即使明漪成为不了他的软肋,也会被人抓住把柄,保不齐背后如何中伤他。
所以,明漪要亲手制造一场意外。
让她在萧玦和其他人眼里,成为一个货真价实的死人。
她要亲手斩断,和萧玦的所有关系!
明漪刚插上门闩,突然被一个人急切抱住!
那人和明漪差不多高,猥琐的直往明漪身上贴,一边贴,一边拱着嘴想往明漪颈上亲,满嘴的烟味酒味混合在一起,差点没把明漪熏死!
“好娘子,我都听见了,你郎君丢下你跑了。你一个人孤苦伶仃,很寂寞吧?别怕,以后我张乌龟疼你,你和李娘共侍我左右,咱们一家人,和和美美的过!”
说着,上手要扒明漪的衣服。
明漪眼疾手快,尖叫一声,抄过旁边放着的扁担,没收劲,用力往张乌龟身上打去!
捡到萧玦之前村里觊觎明漪的泼皮无赖不在少数。明漪做惯农活,力气不小,动起手来,打的张乌龟上蹿下跳。
“别打了,别打了!”张乌龟的驼背重遭一击,痛的他半边身子都麻了,“是我,张乌龟,你麻子哥!”
明漪看着那张疤疤赖赖,能做她爹的那张老脸,放下手中扁担,惊讶道:“麻子哥?怎么是你?”
“哎呦,你这小妮,忒没良心,我知道你被你郎君抛弃,特意第一个来安慰你,你下手这么狠,真要把我打死啊?”
明漪在心底冷笑,面上依旧关怀:“麻子哥,这是你不对了,你要是堂堂正正走正门,我怎么会把你当小贼打呢?”
“呸!你麻子哥难道你还能认错!哎呦,我这背......”
失算了,就应该直接把你打死!
不过,明漪正好缺一个“帮手”,让她“去世”的事更加顺其自然,不惹人怀疑。
没想到瞌睡来了就有人递枕头。
明漪眨眨眼,语气软下来:“麻子哥,你来找我做什么?”
“当然是娶你回家做我二房!嘿嘿,明娘子,我可是都听说了,你郎君抛下你跑了,你今天还特意跟我媳妇说话,不就是跟她示好想做我家小的意思?”
“麻子哥,你竟如此聪慧,把我的心思猜的这么透彻。”
“也不看看你麻子哥是谁。”张乌龟擦了两把鼻涕,顺手抹到了裤缝上,“怎么样,你是现在跟我走,还是我找个花轿抬着你去我家?”
明漪垂眼,作娇羞状:“麻子哥,你虽然猜中我心思,但村里人都知道,我是嫁过人的。就算婶子愿意我进门,我自己还是有些不好意思。不如这样,以后每晚子时,你都来这找我,我们二人互诉情意,岂不更好?以后,我私下管你叫郎君,婶子就是我亲婶子,可好?”
“当真!”张乌龟没想到明漪真的会答应他。
看来,她也清楚,这世道,女子没有男人傍身,是活不下去的。
“说好了,今晚子时,我来找你!”
“今晚子时,不见不散。”
得了她的保证,张乌龟这才不再纠缠,乐颠颠离开。
反正早晚都是他的人,也不急于这一时了!
等人一走,明漪才嫌弃的丢下扁担,转身捡起柴刀,里里外外搜寻片刻,确保家中不会再有任何人出现后,这才把门反锁进屋。
消息传得快,对她有好处也有坏处,张乌龟敢做第一个上门的人,恐怕第二个想上门占便宜的人也快了。
明漪把刀磨锋利后,别在身上,开始收拾行李。
行水村村口三十里处有一座商驿,只要付钱,就能捎人,明漪准备花点钱坐商队的车,能保证安全,也能顺利抵京。
除了存的银子要拿,好像其余的,还没什么好拿的。
正收拾着,一卷红色卷轴,啪嗒一声,从床头掉在地上,沿着地面展开。
明漪回头一看。
上方“婚书”两个字,大的叫人刺眼。
说来这婚书,还是萧玦闹着要的。
说要和明漪成婚,必须以婚书为证。明漪被闹的没办法,又不认字,花了两个馒头,找村里的秀才写了封婚书,这才让萧玦安静下来。
幸好萧玦脑子坏了,基本常识还在,会拿笔,也认字,握着明漪的手,端端正正为落款处写下她的名字。
“以后明漪就是我阿呆,明媒正娶的娘子了!”
明漪其实不清楚“明媒正娶”这四个字的意思,不知道常人定亲要三茶六礼,要四书五聘。
他们这种,顶多叫无媒苟合。
做不得数。
第3章
上辈子她把婚书当宝,带去萧家后,满心欢喜捧给萧玦看。
换来的只有萧玦的冷嘲热讽的几句话。
“明漪,你蠢不蠢?”
“谁会把这种东西当真。”
“也就你蠢,才信这种。丢了吧,看着碍眼。”
明漪觉得萧玦说的很对。
就是碍眼。
这种花两个馒头就能得到的东西,廉价又无趣,不值钱,拿来擦手都嫌纸糙。
将婚书踢到床底下眼不见为净后,明漪这才出去搬柴倒油,做完这一切后,安安静静等着子时到来。
月明星稀。
张乌龟晚上跟李氏因明漪的事大吵一架,摔门而去,往明漪家赶时,嘴里还在骂骂咧咧:“臭娘们,给我等着,给老子戴绿帽,要不是你爹当时陪嫁三亩田,你以为我会娶你?呸!反正你老子都死了,等我把明漪娶进门,休了你这个妒妇,看你日后如何自处!”
张乌龟想着明漪白日说的话,不免心驰荡漾,加快脚步,果真看到屋内亮着的一盏豆灯,明白明漪此时就在屋里等他,急不可耐猫着腰往屋里走去。
“小娘子,我来了......”张乌龟脑后一痛。
没等他反应过来,下一秒,已经失去所有意识,昏倒在地。
......
乡道上,马车不疾不徐行驶。车外,追风听风二人一左一右跟随。
追风是个闲不住嘴的。
“主子,您若真想接那小娘子进京,何必亲自跑一趟?太医说你尚有旧伤,理应静养。让我和听风去接,保管那小娘子一根头发都不掉,安安稳稳接来我们燕王府!”
“主子,你怎么不说话?您本来就话少,如今伤到脑子,别是太医有没注意到的地方吧?听风你打我做什么?”
追风叹气,收回暗中弹石子的手,视线转向单手支颐,靠在窗牖边上,神色疏冷疲懒,闭目养神的男人。
当朝权倾朝野的摄政王,萧玦。
要去接他在乡下娶亲的“娘子”。
他公事公办道:“主子,您失踪一事不用担心。陛下那边,属下托词,您是去南疆寻找帮陛下压制蛊毒的药,这才一年多杳无音信。至于这一年,因为主子威压尚在,虽然有人怀疑您遇害一事,但到底被我和追风压着。幸好主子没事,再过一段时日,便能回朝继续主持大局。只是不知,明娘子接回之后,应该以什么身份安置在王府?”
“......”
萧玦依旧一言不发,仿佛耳边叽叽喳喳的吵闹声,始终不能勾起他半分思绪。
听风稳重,追风没有他沉得住气。
他们二人是老燕王的儿子,对燕王一家忠心耿耿,因而自小一起长大。虽然同萧玦身份上有悍然差别,但论亲近,恐怕比萧玦那几个有血缘关系虎视眈眈专等着他下位的舅甥还要亲近。
追风想也不想就说:“那还用说?乡野女子,就算救了咱们主子,又趁机和主子成婚,那也做不得数!先不说前有公主心仪主子,追着要嫁给主子。后还有户部小姐,才情具备,和咱们老爷还有旧交。
一个孤女,身份低微就算了,恐怕外貌也比不过二位公主小姐。我看主子要么给点银钱打发走,要么留在府中做个侍女管家。不过我觉得,最好是送走,和主子沾不到关系最好,免得被有心之人利用,主子你觉得我这几个办法可好?”
“聒噪。”
良久,萧玦终于开口,目光沉沉,睁眼时,透过窗柩的光洒在他脸颊上,双眸之间,隐约带一点妖异的紫。
那是他情绪波动时,会产生的异象。
萧玦的生母,据说是南疆人。
不过此事半真半假,毕竟萧玦出生就没见过生母,而已经病逝的老燕王,对此又三缄其口。
萧玦坐到这个位置不容易。
力排众议,扶持幼主,平定叛乱,震慑边疆,手腕雷霆,镇压前臣。
他的婚事,一向被宫中太后忌惮。
前有狼后有虎,权臣想拉他下水,后宫那位也要拉他下水。
恐怕连萧玦自己都不清楚,该将那位明娘子在府中置于何地。
前方传来嘈杂。
“主子,行水村到了,”追风皱眉,看向不远处熙熙攘攘的人群,“听风,你待在此地,我先上前问问发生了何事。”
“不用管,东转,她的屋子在那处。”
萧玦打断他要上前的动作,行水村村民不见得朴实良善,恢复记忆后,这群人欺辱明漪的画面时常浮现在萧玦眼前,他纵然清醒后不爱那个女子,婚约做不得数,但到底是救过他的人,清算他们,只是时间早晚问题。
“是。”追风停住脚步,指挥马车往东边走。
就在马车愈行愈远时,一道声音窜入一行人耳中。
“——我都说了,火不是我放的,我一觉醒来,房子已经被烧了,你们怎么能诬陷在我身上!”
“张乌龟!既然火不是你放的,为什么你会晕倒在明娘子家门外?还浑身是伤!手上拿着燃尽的火把!难不成是你对明娘子劫色不成,怀恨在心,知道她郎君弃她而去,所以才下此毒手!”
“我......我冤枉啊!”张乌龟有苦说不出。
“那你说,你半夜出现在这,又是为何!说不出,我们就报官吧!”说话的是村长,虽然对明漪观感一般,但人死了,总要为她讨个公道。
张乌龟这人一向偷鸡摸狗又手脚不干净,平日里大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沾上人命,那就不好说了。
“我......我!是那贱人勾引我!”张乌龟被无数双眼睛盯着,汗如雨下,嘴唇哆嗦着,再不愿意也只能一五一十的说了,“她说她郎君跑了,一个人孤苦无依的,要找我做依靠,还说要给我做小。我能不答应吗?本来昨晚我来这是找消遣的,谁知道消遣没找到,还背上这么桩冤案!”
“好啊你!”李氏当即抡圆了膀子甩了个巴掌到张乌龟脸上,打的张乌龟眼冒金星,“我就知道你和那个贱人早就有来往,背着我勾搭在一起,看我不打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