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她死了,又活了
沈昭月死了。
死在了秋尽冬来的一个晚上。
染上风寒的这小半个月中,她的身子每况愈下,病到后来,竟是连一口汤药都喂不进了。
就在神思即将消散之际,她做了一个又长又古怪的梦,看到了十年后的景象——
大弟弟沈临霄为撑起家族门楣,苦练武艺,苦学兵法,十四岁能百步穿杨,二十岁便成为扬名万里的金吾将军。一次出征,他善心大发救下一异族孤女,不料孤女却是敌国的公主,她接近沈临霄就是为了盗取大周边疆的防御图。
而沈临霄不知为何被她蛊惑,不仅因为这女子众叛亲离,更致大周朝社稷倾覆,自己也沦为战俘,被北辽帝制成人彘折磨至死!
小弟沈鹤征自幼体弱多病,因聪明才智进入皇子书院成了太子伴读。可惜他从小缺乏管教束缚,性格相当偏执狷狂,只想在有生之年看到太子殿下顺利登基。
最后沈鹤征以身试法,设计毒杀皇帝失败而被捕入狱。当时他早已病入膏肓,万念俱灰之际大哥沈临霄惨死敌国的噩耗又传入狱中,他因此拒绝所有药石,在狱中失望含恨而亡。
沈昭月急了!
她拚命撑着最后一口气坐起身想再看一眼两个弟弟,忽觉几滴冰冷的雨水从额头滑落。
“轰隆隆!”
紧接着,耳边又传来了震耳欲聋雷声,让人听了心里慌得要命。
沈昭月从小就怕打雷,听见雷声,她下意识地直接捂住了耳朵,可掌心触及脸颊的温度却让她为之一怔。
热的?
竟是温热的、活人的皮肤!
“我......活了?”沈昭月喃喃自语地愣住了。
雨水顺着脸颊滑落,沈昭月抬手抹了把脸,这才发现自己竟站在一条陌生的街道上。
黄昏将至,四周已经有些黑了,远处有几盏灯笼在风雨中摇曳。
沈昭月低头看了看自己,发现身上穿着的竟还是当初卧病在床时的那件素白寝衣。
干燥如新,没有半点雨渍。
就在这时,远处一道闪电劈下,照亮了前方那座府邸的轮廓。
那熟悉的屋檐,熟悉的大门,还有熟悉的墙围。
虽然周围的景物有些许改变,但自家宅子那飞檐翘角的轮廓她绝不会认错。
“临霄这个臭小子,应该......还住在宅子里吧?”
她正想着,忽闻有人嚷嚷:“快走!今日是校尉班师回朝的好日子,听说校尉带了不少好东西回来呢。”
“什么校尉啊,得改口了,陛下已经钦封大人为金吾将军啦。”
“对对,将军,大将军!”
沈昭月心头一跳,将军,回朝?!
对了,大弟弟一切惨状的起因,皆是从征战回京被皇帝提拔以后开始的。
回忆起梦中大弟弟惨死敌国的结局,沈昭月顾不得多想,提起裙摆就往老宅的方向奔去。
雨水打湿了青石板路,她几次险些滑倒,却一刻也不敢停下。
梦中那个被制成人彘的沈临霄与记忆中意气风发的少年武将重叠在一起,让她心如刀绞。
跌跌撞撞跑到府门前,沈昭月却愣住了。
摇曳的灯笼照着崭新的朱漆大门,可高悬的匾额上刻写的却不是爹爹亲自挥洒的“沈宅”二字,而是“将军府”三个鎏金大字,陌生又肃穆。
朱门前站着两个披甲执锐的侍卫,见了沈昭月,其中一人便横握长矛厉声喝道:“站住!何人擅闯将军府?”
沈昭月站定,语气凌厉,面色严肃道:“沈临霄在哪?让他出来见我。”
侍卫被她气势所慑,一时竟有些不敢轻举妄动。
“大胆,将军名讳岂是你能直呼的?”但另一个侍卫很快就反应过来,上前一步直接赶人,“速速离去,否则要你好看。”
可沈昭月却冷笑一声:“我是他长姐,叫他名字怎么了?你们赶紧去告诉沈临霄,他阿姐回来了,让他立刻滚出来!”
侍卫面面相觑,然后一起笑出了声。
“沈家大小姐十年前就已过世,你这疯妇休要胡言乱语!”
“赶紧走,若是惊动了将军,让他知道有人竟胆大包天假扮他亡姐,保管你有命来无命回。”
双方正僵持间,不远处的雨幕中却传来了渐渐清晰的马蹄声。
不一会儿,一辆青盖马车就在府门前稳稳停下,车帘掀起,一个身着墨色锦袍的男子弯腰走出。
他身形挺拔如松,面容冷峻,眉宇间尽是肃杀之气。
看清来人,沈昭月呼吸一滞。
自马车上下来的人竟是沈临霄,却又不是她记忆中的大弟弟。
十年前那个爱笑的飞扬少年如今眉目凌厉,下颌线条如刀削般锋利,整个人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怎么回事?”沈临霄目光扫过门前混乱,声音低沉冷冽。
两名侍卫慌忙行礼:“将军,这疯妇自称是您长姐,在此出言不逊滋扰生事。”
沈临霄闻言,眼神骤然锐利了起来,直直刺向沈昭月。
“我长姐?”他冷笑一声,迈步逼近,“我长姐的尸骨都已在祖坟里躺了十年,你是从哪个阴沟里爬出来的孤魂野鬼?”
沈昭月仰头直视他的眼睛,不避不让:“沈临霄,区区十年而已,你连自己阿姐都不认了?”
就在这时,“轰隆”一声,一道闪电劈开夜空,刺目的白光瞬间照亮了沈昭月。
沈临霄如遭雷击般僵立在原地。
眼前的这张脸......杏眼如星,眉若远山,观之可亲。
这张脸,在他梦里出现过千百次,与他记忆中分毫不差!
“臭小子,我看你是皮痒了。”
紧接着,一记掌风自沈临霄的下颚处传来。
“啪”一声,清脆响亮,打得沈临霄措手不及,也打得门口两个侍卫傻愣了眼。
唯独沈昭月,打了弟弟一耳光却尤不解气。
十年了,当时比自己还矮半颗头的大弟弟现在已经长得这般高大结实了。
她方才分明都已经踮起脚尖了,结果却只打到沈临霄的下颚。
“可恶!”
她咬牙收回手,却在下一刻听到沈临霄冷冽的声音。
“来人,把这个妖女给本将军抓起来!”
话音未落,四名侍卫已从府内冲出,长矛直指沈昭月咽喉。
“臭小子!”沈昭月怒喝一声,“你敢以下犯上试试看!”
闪电再次划破夜空,照亮少女眼中燃烧的怒火。
那一瞬间,沈临霄竟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这眼神,这气势,和他记忆中阿姐生气时真的一模一样!
第2章 臭小子翅膀硬了
沈昭月的声音不响,却字字如钉,听得沈临霄眉头一紧。
他没料到,这“疯妇”竟敢如此顶撞他。
“我从不打女人,可你今日真是找死!”沈临霄气急了,抬手就要掐沈昭月的脖子。
痛失亲人十年,他还是第一次遇到有人竟然胆大包天敢假冒亡姐的,简直罪大恶极。
谁知沈昭月却不闪不避,反而一把抓住了沈临霄手腕,力道之大,让沈临霄不禁吃了一惊。
“你九岁那年从树上摔下来,右腿肿了,是我背着你走了两条街去找大夫的。”沈昭月一字一句道,“十二岁你偷喝了夫子的酒,是我替你挨了十五下板子......”
沈临霄瞳孔骤缩,猛地抽回手,然后极其利索地拔剑出鞘。
“住口!这些陈年往事,若是有心就都能查得到,你休想蒙骗本将军!”
沈昭月抿了嘴,眼底闪过一丝微恼。
臭小子,十年不见,怎么性子变得这么不招人喜欢了,磨磨唧唧,一点儿也不爽快。
沈昭月一边腹诽,目光一边在沈临霄的身上游走。
沈临霄被她盯得很不自在,可这疯妇的眼神确实像极了他阿姐沈昭月!
忽然,沈昭月眸光一闪,踮起脚伸出手一把揪住了沈临霄的衣领。
只听“哗啦”一声,沈临霄的衣襟就这样被扯开了。
“大胆,你、你......你做什么?”
沈临霄慌忙得都结巴了,他自认阅人无数,却从未见过如此胆大妄为的女子。
可沈昭月却无视他的震惊,用指尖指着他左肩胛骨上月牙形的疤痕道:“五岁那年你撒泼打滚,非要和我有个一样的胎记,我就直接用指甲在你这儿掐了个疤。”
她说着,还使劲地往沈临霄的胸前戳了戳:“这个够不够?”
沈临霄彻底愣住了。
这个连他贴身侍卫都不知晓的秘密,眼下竟被此女子轻轻松松地暴露了。
当真是老天垂怜让死人复生,还是有另外的阴谋在等着自己?!
这一刻,沈临霄竟也动摇了。
“沈大哥?”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车厢内突然传来一声轻柔的呼唤。
一只纤细白皙的玉手缓缓掀开车帘,窗内露出了一张楚楚动人的脸庞。
沈昭月回头看去,那是位身着异族服饰的少女,杏眼樱唇,眉间点着朱砂红,格外醒目好看。
“阿黎,外面雨大,你身子弱,别出来。”
见那女子,沈临霄失神了片刻,随后语气竟意外地柔和了下来。
少女闻言杏眼微微睁大,目光在衣衫不整的沈临霄和依旧拉扯着他的沈昭月之间来回游移,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阴冷。
沈昭月心头一跳,只觉得沈临霄的反应异常诡异。
明明他方才已有些心神恍惚了,可那女子一出声,他却诡异地被吸引去了全部的注意力。
她想起梦中看见的,弟弟见到这女子就如同中了邪一般。
先是毫不犹豫将自己的战功给了一个无名小卒,又为这女子豪掷千金败光了府中产业,甚至因为这女子一句话和别人争风吃醋得罪了皇子......
沈昭月越想心越凉。
“沈大哥,她是谁?”沈昭月扭头就问沈临霄。
她盯着这女子,估摸着对方便是那个北辽公主了。
沈临霄犹豫片刻,最终没有出言反驳,只挣扎着想甩开沈昭月揪着自己衣襟的手,岂料对方手劲竟然不小。
“沈大哥。”这时,阿黎也已经下了马车,撑着伞走到了沈临霄的身边,“这位姐姐是......”
她声音轻盈,纤细的身形在伞下更显娇柔妩媚,仿佛一朵迎风而摆的荷,初初绽放。
“诶,姑娘这声『姐姐』我可不敢当,你我非亲非故,我可不是你姐姐。”
两人算是初次见面,可沈昭月这番话,是里子面子都没有给阿黎留半分。
小女子闻言,当即煞白了脸,可怜兮兮地看向了沈临霄。
沈临霄只觉得怒火直冲头顶,他下意识拉过阿黎护在身后,刚想再好好地回击沈昭月一番,却被沈昭月横扫过来的那记凌厉眼神给怔住了。
沈临霄瞬间消音。
那记凌厉的眼神像一柄利剑,快、狠、准地刺入他的心底。
恍惚间,神找了仿佛又回到了十年前,看到了那个总是叉着腰训斥他的阿姐站在面前。
“怎么,想要教训我?十年不见,你翅膀是真的硬了。”
沈昭月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沈临霄的肩膀不自觉地缩了缩,下颌微微低垂,竟像是回到了少年时挨训的模样。
阿黎敏锐地察觉到了沈临霄的变化。
她强压下心头的不安,神色端肃道:“姑娘慎言,就算你和将军是旧识,可他如今战功赫赫,手握重兵,连圣上都对他青睐有加,早已不是任人训斥的寻常兵卒了。”
“那又如何?他便是封王拜相,我们的关系也还是如同当年一样。”
沈昭月说得理直气壮,更诡异的是沈临霄竟也没有反驳。
阿黎心中顿时浮现出一丝不好的预感。
她本以为自己已经拿捏住了冷酷无情的沈临霄,可今日看他这表现,莫不是和那女子真有什么更亲密的关系?
她下意识转身去扯沈临霄的衣袖,声音柔得能在这大雨天滴出水来。
“沈大哥,不知......不知阿黎做错了什么,竟让这位姑娘如此厌恶......”
少女掩面,哭得梨花带雨,整个人依偎在沈临霄的身侧瑟瑟发抖。
沈临霄低头看着阿黎微微颤抖的纤细肩膀,下意识地抬手想安抚,却在半空中顿住了。
不知为何,幼年和姐姐相处的场景竟一一浮上了心头。
半晌后,沈临霄便低声道:“罢了,天色也不早了,我先给你们安排住处吧。”
阿黎闻言,身子明显僵了一下,飞快地自沈临霄臂弯中抬起了头,眼底透出了一丝诧然。
“她......也要住在将军府?”
阿黎暗恼,只觉勾着嘴角轻笑的沈昭月当真是碍眼得很!
还记得沈临霄曾和她说过,将军府就是他的家,只能他和自己的家人居住,自己也是舍命重伤演了一出苦肉计才被认可的。
这陌生的女子凭什么一来就让沈临霄心软,还被对方主动邀请住进将军府?!
“怎么,偌大的将军府,连个客房都腾不出来了?”沈昭月漫不经心地反问阿黎。
阿黎被噎得一怔,眼中立刻又泛起了氤氲水光。
沈临霄这才回过神来,开口吩咐道:“来人,带这位姑娘去东阁安置。”
阿黎闻言双眸骤脸,强撑着脸上的笑意:“沈大哥,那间屋子不是您的......”
“我有分寸。”
可沈临霄的语气却不容置疑,他随即又深深看了沈昭月一眼,警告道,“你若敢耍花样的话,我定让你......”
“就让我吃不了兜着走?”沈昭月笑吟吟地看着他,心却始终悬在嗓子眼儿。
如果她没记错,今晚将军府的犒赏宴上,沈临霄就会把自己的军功都送给一个无名小卒。
这一次,她定要提前阻止大弟弟的荒诞之举。
最终沈临霄扛不住,想着一会儿还有府里还有宴席,他便率先落荒而逃。
阿黎看着两人一来一往的互动,双手紧紧地握成了拳,眼底亦翻涌起了阴鸷的怒火。
她倒要看看,这神秘出现的女子这般刻意地接近沈临霄,究竟有何目的?
第3章 你还让不让了
沈昭月跟在沈临霄身后进了府。
窗外雨势渐歇,檐角滴落的水珠在青石板上敲出清脆的声响,看着眼前男子高大的背影,沈昭月不禁有些恍惚。
她死前,沈临霄才到她胸前,可转眼间便成了顶天立地的男儿,再看着府中那些陌生又熟悉的场景,沈昭月心中更是多了几分涩然。
“将军!那些将士都在正厅等着您......”
小厮的声音打断了沈昭月的思绪,她不由心中一紧,脑海中闪现出的全都是令人绝望的画面。
梦中,沈临霄手握功绩文书,当众宣布将平定北辽、收复三州等大功尽数归于一个叫梁珅的小卒。
正是这个狗屁决定,开启了他悲剧的一生。
因这件事,那个叫梁珅的人连跳三级官阶,而沈临霄则慢慢被排挤被缘化。
后面发生的事又让他彻底失去了兵权,沦为朝堂笑柄,甚至被北辽帝制成人彘,惨绝人寰。
眼见沈临霄低声朝下人吩咐了几句后就快步朝正厅走去,沈昭月便不假思索地快步跟了上去。
还未进门,她就听见沈临霄斩钉截铁的声音:“此事已定,不必再议。”
厅内静得可闻针落。
十几位将领围坐长案,端坐末位是个面生的年轻男子,正低头掩饰眼中的喜色,和阿黎互换了一个眼神。
旁人无一察觉,可沈昭月却目光如刀,她心中冷笑那人便是梁珅,他还和阿黎竟是认识的!
“恳请将军三思!”沉默中,一位满脸虬髯的老将忽地拍案而起,指着桌上的卷轴道,“这梁珅不过是个押粮小卒,如何当得起首功?您这一纸功绩书要是递到圣人面前,怕是要让边关将士寒心啊!”
沈临霄端坐主位,玄色锦袍衬得他面色愈发冷峻威严。
他左手边坐着阿黎,少女正为拨弄手边的兽首鎏金香炉,葱白的指尖似蜻蜓点水般拢着袅袅烟雾,竟似某种暗示。
“本将自有考量。”而沈临霄语气却平淡得诡异,“梁珅救过阿黎性命,此等恩情我必须报。况且我让的是自己的功绩,这碍着其他人什么事了?”
众人哗然,皆不敢置信地看着沈临霄。
若是将功绩让给什么都不懂的梁珅,那等到梁珅成为将领,由他来指挥作战,岂不是让军中同袍们去送死?!
“将军......”老将不服,抱拳欲辩。
沈临霄却毫不犹豫地打断道:“不必说了,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等等!”突然,沈昭月清亮的声音响起。
在众人齐刷刷地注视下,沈昭月快步走到桌前,一把抓起了那卷功劳文书。
羊皮纸在烛火下泛着暗黄,上面的墨迹犹新。
她看了一眼文书的内容,却是越看心越沉。
沈临霄给梁珅的可不仅仅大战首功,他甚至把七成战功都划给了梁珅。
而彼时,沈临霄也猛然起身,指着沈昭月质问:“大胆,谁让你......”
可他话还没说完,却被沈昭月一记凌厉的眼神震得哑了火。
一旁的阿黎见势不妙,连声唤道:“来人啊,快把此人带出去,议事厅重地,怎可擅闯?”
但是回应阿黎的却是“哗啦”一下清脆的纸裂声。
众人惊呆了,皆看着沈昭月扬手将那功绩文书撕成两半,谁都没来得及上前阻止。
“沈临霄,我看胆大妄为的人是你!沈家儿郎的血汗功劳,竟这么轻飘飘地就拱手送人了?”
沈昭月的话,震惊四座。
“大胆!”梁珅闻言暴跳而起,“哪来的疯妇,胆敢撕毁朝廷文书!”
他说着伸手就要去抓沈昭月手腕,不料却被沈昭月反手一记耳光抽得踉跄而退。
梁珅捂着脸愣住了。
倒不是他打不过沈昭月,而是他压根儿就没想过会挨到这一记耳光。
可沈昭月连正眼都不瞧他一下,只盯着沈临霄字字铿锵道,“沈临霄,我只问你一句,爹......你爹爹幼时的教导,你可还记得?”
沈临霄浑身一震,整个人竟下意识地坐了坐正,连背脊都挺了起来。
“沈家世代清流,宁可直中取,不向曲中求,你如今是要把祖辈的风骨都拿去喂狗吗?”
沈昭月越说越气不打一处来。
“可现在你竟要把将士们用命换来的战功,白白送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押粮官,只因为他在战场上救了个无关痛痒的女子?”
她锐利的目光从沈临霄的脸上扫过,直盯住了僵坐在她身旁的阿黎。
无人察觉到一旁的香炉青烟突然扭曲,香气竟骤然浓烈了几分。
阿黎随即柔声道:“沈大哥,要不还是算了吧。我本也没有指望能成功,你能把我的事放在心上,我已经很开心了。”
她嘴上说着算了,可眼中却满是志在必得。
这段时间沈临霄对她言听计从,让她尝遍甜头,不过一个男人而已,还不是她勾勾手指就能掌控的!
还有这突然冒出来的女子......
阿黎眼中闪过一丝狠辣,不出三日,她定能让沈临霄将这女人赶出去,到时候她势必要把这女人剥皮抽筋!
压下心中的恨意,她期待的目光便落在了沈临霄的脸上。
“不,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答应你的事,自然会做。莫说一次战功,你救了我的命,就算要我赔命给你,我也愿意。”
沈临霄说着又轻轻握了握少女的手:“阿黎,你放心,不过是少一次战功而已,我以后还能再攒的。”
沈临霄的眼中满是坚持,可沈昭月只觉得怒火中烧。
于是,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沈昭月便是抬手一巴掌狠狠拍在了沈临霄的后脑上。
“咚”一声响音,引得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
那一瞬间,沈临霄的眼神都清明了几分。
“我今天非得打死你这个臭小子不可!”沈昭月一边说一边挽起了衣袖,“当年是谁在父亲灵前发誓要光耀门楣?是谁说绝不让沈氏门楣蒙羞?”
她说着,直接重重地揪住了沈临霄的耳朵,使了狠劲地拧。
明明她比沈临霄矮小,可熟悉的痛感传来,沈临霄却下意识弯腰迁就起了对方。
幼时的记忆刹那间涌上心头,他竟觉得眼眶莫名地有些发热。
“说!你让不让军功给他了?”
“诶,你......你松手,耳朵、耳朵要掉了!”
“还给不给?你再敢给,我就用柜子顶的鸡毛掸子抽你一顿!”
“不给,我不给了!”
大厅乱作一团,所有人都呆若木鸡地看着往日说一不二的威严将军,被那女子死死拿捏,逼得他重新写了一封功绩文书,还亲自盖了章,命人速速送进宫去。
至此,沈昭月这才满意松开手。
见所有人都张着嘴瞪着眼看着自己,沈昭月脸颊一热,方才后知后觉道:“抱歉啊,我有些太冲......”
“姑娘大义!不知姑娘可否婚配,和我们将军是什么关系?”
“姑娘是哪里人,家中可有兄弟姐妹?”
“看姑娘知书达理,是否上过族学?”
可将领们却两两对视,纷纷开口追问。
“啊?”
眼见众人七嘴八舌地将沈昭月团团围住,阿黎的脸色顿时变得阴沉无比。
她怎么都想不到,煮熟的鸭子竟然还能这样飞了?无论她怎么暗示沈临霄,可对方都没有看她一样!
就在这时,沈临霄却拨开人群,走到了沈昭月面前。
男人眼神晦暗难懂。
半晌,他才冷冷开口:“你私闯议事厅,还撕毁了重要的文书,此罪不可免。来人!请刑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