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梁瑾萱跪坐在满地泥泞里,眼神涣散,嘴唇一掀一掀地,不停默诵这句话。
泥沙裹住冰雹,砸到身上,化作姜黄色的污水,顺着头发,侵染衣裳。精心打理过的短发,早和着泥浆,成了一根根黯然无光死灰色的木柴棍,横七竖八插在头上。
四周,满目疮痍,到处堆满歪七扭八的水泥楼板,突兀的钢筋从楼板断裂处,挣扎扭曲出来,刺向昏暗的天空,象垂死男人的手。
经过好多天搜索,救援人员刚从这片废墟底下,抬走那位老师的遗体。和老师一起的,是一具发灰的小男孩的身子,早没了生命迹象。
小男孩走得很安详,老师柔弱的臂弯,象妈妈温暖的怀抱,似乎这不是死别,只是去一个,遥远美丽的地方旅行而已,和亲爱的温柔的老师一起。
半个月了,时不时有高楼被推倒,象孩子剪的纸,一片片洒下来。这里与世隔绝,手机打不出去,也接不进来。
余震象定了时间的炸弓单,埋在曾经美丽的地底,冷不丁轰隆一声,不知在何时,不知被何人,摁下起爆的按钮。全世界在提心吊胆,包括人,包括树,和这里的一切。
救援的人们走在瓦砾堆上,不敢重重落脚,害怕万一拨动哪块石头,底下会露出一段手臂,或是半边脑袋。是你的父母,是你的妻子,或是相依为命的宠物。
再柔嫩的手,新做的花式美甲,都消失得无影无踪。这里是黯淡灰色的世界。
瑾萱搬了不知道多少石块,把瓦砾堆翻过一遍又一遍。抱出过孩子,拉出过男人女人,也曾被废墟里突然伸出的手死死抓住。
男人们赤着身子,佝偻着腰,一遍一遍翻找。女人们再不顾忌自己的形象,碎片刮破脸庞,都无暇擦去血痕。
满目惊恐的人们迫不及待,逢人就打听。想知道亲人的消息,哪怕是被证实已经死亡的坏消息。可是坏消息真的来了,他们又反复试图说服自己,让自己或家人相信,那不是真的。
所有的人都在幻想,幻想坏消息之后,有一场奇迹。
十天前,她还徜徉在成都的宽窄巷子里,端着咖啡,看茶馆里的老人摆龙门阵,听他们爽朗朴实的笑声,看深深的岁月年轮。
窗格里,渗入暖洋洋的金色余晖,洒在一只懒猫的身上。
世界是静止的。
梧桐疏影里,挂在树枝上的鸟笼,被夕阳的暖光,打出一格一格的影子,投在青砖砌成的老墙上,影子里住着一只画眉。
时光荏苒,一晃五年过去了,圣诞假期刚结束,瑾萱就收拾好行李,告别相伴五年的师友,回到祖国,回到了生她养她的家乡。
那是座历史悠久的古城,两千五百年屹立在原址上巍然不动。风霜雪雨,都随小桥流水化于无形。
水利万物而不争,上善莫过于水。
她佩服那位缔造者,站在古城的墙根下,望胥江东流,仿佛看得到春秋古影。
这次回来,家乡变了,少了很多古老的影子。再也不是坐在爸爸自行车的前杠上,就可以游遍的那座古城了;更不是拉着“他”的手,在错综复杂,柳暗花明的小巷子里捉迷藏的那座古城了。
“他?”“他还好吗?”这些年,一直想忘掉他,却一刻都无法忘掉。
手机隔着裤兜一阵震动,打断她的胡思乱想,瑾萱用沾满血泥的手,摸索着掏出电话,按了接听键,习惯性地用手机捋了捋头发,虽然现在根本没有一丝头发垂到耳廓上。
“瑾萱!瑾萱!是你吗?是瑾萱吗?”电话那头传来一连串中年女人的声音,焦急中透着沙哑。
“妈…”
“瑾萱,你在哪里?妈妈来接你!”
“我没事,太惨了!我救不了他们啊!救不了他们!”瑾萱无声地哭,泪水倾眶而出。好多天了,终于有了信号。听到亲人的声音,绷紧的身体,一下子脱力,散了架,瘫痪得彻底。
“瑾萱乖,不怕,妈妈马上来,你在哪里?快把位置告诉妈妈。”电话那头的中年女人,是瑾萱的妈妈江雪。
瑾萱这次回国,再也不出去了,学业已经结束。她在英国待了整整五年,修习油画专业。这五年是平静的五年,也是不平静的五年。
回家才几个月,实在受不了妈妈的絮叨,真不明白她是怎么想的,成天唠叨那些谈婚论嫁的琐事,好像整个世界,除了谈婚只有论嫁。
更年期的女人是可怕的,也是高深莫测的,有无穷无尽的精力。
为了逃避拥有超能力的更年期妈妈,瑾萱说服父母,开始了她的环中国旅拍计划,美其名曰: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那是“他”的梦想。“他”说过,有朝一日,要开着摩托车行走中国,把美丽的山川大海,森林草原,人文风俗都拍成照片,找一座人烟稀少的古老山村,办一场影展,山村的墙壁是石头砌成的。
“瑾萱!瑾萱!你听得到妈妈的话吗?宝贝,你怎么不说话?”听筒里传来妈妈焦急的连续呼喊。
“我没事,没事。”瑾萱傻傻地连声应答。
“你在哪里?告诉我你在哪里,妈妈现在立刻过来。”听声音,妈妈是真的急了,儿行千里母担忧,何况这百年不遇的危难时刻。
女孩子家家,单身去灾区救援,又不是那种粗大的女汉子,凑这种热闹,别没救成别人反把自己搭了进去。
梁瑾萱是江雪和梁云汉的独生女儿,打小家里就宠着她,从没吃过什么苦头。
赶上改革开放的好年头,梁云汉和江雪率先下海经商,二十多年不懈努力,商海里跌打滚爬。功夫不负有心人,现如今,云海集团已经是国内数得上的大公司了。
云汉怎么当爹的?不是他老宠着瑾萱,宝贝女儿哪会这么不听话?前几天江雪和女儿通话时,瑾萱说要去支援地震灾区,可把江雪吓坏了。
鞭长莫及,用尽千般伎俩也劝不住她。公司的大事小事,她从没有惧过,唯独对这掌上明珠,一点办法也使不上。
杀千刀的梁云汉,女儿支援灾区去了,你还待在南非不死回来,难道女儿是我一个人的吗?
这几天一直和瑾萱联系不上,你这死鬼电话里居然说女儿大了,有她自己的想法,也有权自己决定自己的事了。你还配当爹吗?
江雪握着话筒,把梁云汉骂了千遍万遍,恨不得骂完再翻过身来抽他三五千鞭。
“妈妈,我在师古…”“走开!危险!!”梁瑾萱话还没有说完,就听到身后雷霆般一声大喝,一股排山倒海的大力席卷而来,整个人象断线的风筝,打横里直飞出去。
“啪”的一声,后背撞在一块水泥板上,胸口象被铁锤砸了似的,差点吐出血来。要不是水泥板正好竖着,突出来的钢筋,绝对会在她身上,扎出几个透明窟窿。
“啊!”没等梁瑾萱清醒,一片黑影乌压压冲她原先跪坐的地方砸将下来,吓得她不由自主大声尖叫。
黑影的底下,一个高大的男人,还没来得及完全刹住身形,接连用脚尖屈膝蹬地,极力往外扑了出去。这一蹬,足足蹦过去三五米远。
“啪-啊-”一声,巨大的黑影,从高空砸到地面,泥水四溅,砂石崩裂,是两块连在一起的水泥楼板。
“噗-哦-”一声闷响夹杂一声哼叫,落地的水泥板击飞一坨大石,箭也似的冲男子飞去,砸在他的后脑勺上。
男人一声闷哼,硕大的身体,保持着蹦出去的姿势,摔倒在不远的泥浆水里。
“不要!”梁瑾萱惊恐地瞪大眼睛,要把眼眶瞪裂,双手抓住自己的头发,发了疯似的朝男子狂奔过去。
“你怎么啦?你醒醒!快醒醒!”梁瑾萱扑过去,抱起泥浆水里的男子,把他的脑袋枕到自己腿上,接连晃动他的身体。
男子紧闭双眼,满身被浸泡成泥人。昏黄的泥浆水慢慢变成红色,把瑾萱的双手染成恐怖的血红。
“啊!你别死,你醒醒,不好,砸到头了,先止血,先止血。”瑾萱语无伦次,自说自话,和疯子没有两样,顾不得矜持,扯开上衣,裹住男子出血的头部。
“来人呐!来人呐!医生!医生!”瑾萱放开喉咙尖叫,象发狂的母狮子。
“怎么啦!怎么啦!?”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一大群人跑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着。
“让开喽!让开喽,赶紧让开!”人群中一阵银铃似的女声,穿着白大褂的年轻护士冲了上来,两把粗粗的麻花辫直直地甩向脑后,手里抱着一捆白布,身上背着医药箱,药箱上的红十字被冰雹化成的水洗得格外醒目。
“别晃他的身体!稳住!”银铃似的声音,是至高无上的命令,瑾萱连忙稳住身体,尽量张开双手,抱住男子的头部,生怕有一丝晃动。
“担架!快!”女护士一边包扎受伤的男子,一边大声喊着。救援志愿者们急匆匆抬来担架。众人合力把男子抱了上去。
担架上男子的眼皮动了一下,像是想极力睁开,瑾萱觉得手心一紧,男子的手在她掌心里发抖,嘴唇努力地蠕动,好像有什么话要对她说。
瑾萱连忙抹了抹耳廓上的泥浆水,把耳朵贴上男子的嘴唇。
“…虫…”声音象蚂蚁,根本听不清。
“什么?你说什么?”瑾萱趴到他的耳朵边上,问道。
“萤火虫…”这次瑾萱听清楚了,担架上的男子说的是萤火虫三个字。
瑾萱拍拍他的肩膀,本想安慰他的,却冷不丁感到心头一震。
第2章
“快快快!抬进救护室!把钟医生叫来!”银铃似的声音,在乱糟糟的废墟上回荡,格外刺耳。
不,应该是特别有生机才对。
志愿者们抬着担架,迅速在废墟上挪动。梁瑾萱左手握住男子的手,右手扶着担架,跟着他们。
“萤火虫?萤火虫?”瑾萱的脑子被这三个字充斥胀满,眼前救人要紧,顾不得心里的迷惑。
“把伤员推到这里来,你,让他头部侧向一边。”女护士麻利地指挥,和她的小摸样不大相称。
“拉他手干嘛?把输液架拿来。”女护士冲着傻乎乎的梁瑾萱大声嚷着。
“哦哦。”梁瑾萱赶紧转身把输液架搬了过来。
“快把伤员清洗一下,看看有没有其他的伤口。”银铃女护士一边给担架上的男子扎针输液,一边吩咐梁瑾萱。
“哦哦,哦。”在女护士的面前,梁瑾萱像算盘上的珠子,拨一下才知道动哪颗。
打了盆清水,梁瑾萱把纱布浸湿,小心翼翼擦拭男子的头部,速度不赶快,一来害怕碰到什么伤口,二来她的心一直砰砰砰跳个不停。
不敢往深处想,万一是他怎么办?千万别是他,不会是他的,他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
“把验血仪拿过来!”女护士冲着身边的志愿者喊道,“你干嘛呢?磨磨蹭蹭干嘛呢你?”回过头正好看到瑾萱瑟瑟抖抖的样子。
“哦,哦。”瑾萱连忙收住心神,专心擦拭男子的脸庞。
男子脸上的泥浆逐步被清水洗净,露出一张棱角分明十分俊朗的国字脸,倒八字眉乌黑漆亮。
“啊?!哐当当当!”一声惊呼,脱口而出,搪瓷盆打翻了,把救护室的水泥地砸了个小坑。
“怎么搞的你?”女护士有些不耐烦了,从没见过这么没用的人,洗个脸,脸盆都能打翻,要么就哦哦哦的傻答应,这样的志愿者来了干嘛?净添乱!
“天泽!天泽!”梁瑾萱呼吸急促,双手抖个不停,一根根死灰色的木柴棒,随着小巧的脑袋颤动。
世界安静了,静得可以听到自己的呼吸,还有萤火虫的歌声。
担架上的男人是秦天泽,她没有一刻忘记过的秦天泽。
天泽哥哥从小到大,在她面前从没如此安静过,安静得让她害怕。世界瞬间冰冻,浑身的汗毛和毛细血管统统结成了冰。
“把手拿开!”银铃声在耳边想起,这次声音很大,震得瑾萱一抖。
“啊,哦哦。怎么样?他没事吧?”瑾萱傻傻地望着银铃女护士。
“要输血啊,你拿着他的手我怎么验血?”瑾萱和银铃站在担架的这边,另一边有两个志愿者和输液架,要验血的话,扎这边的手比较方便。
“抽我的!”瑾萱突然大吼一声。
“干嘛你?血型匹配才能用,你不懂啊?”
“他是B型,不用验,我也是B型。”瑾萱低声说着,语气很坚定,没有了刚才的恐惧和紧张,判若两人。
“你们认识?”
“认识,我们从小一直长到大的。”瑾萱撸起早已被泥浆折腾得看不出颜色的衣袖,一段白玉似的手臂现了出来。
银铃乘瑾萱撸袖子的功夫,起针在天泽的中指上轻轻一扎,她才不管他们认不认识呢,作为医护人员,可不能马虎。
瑾萱摁着棉花球,曲着手臂,静静的看着担架上的秦天泽。还有几位志愿者也做着同样的动作。
验出来的血型确实是B型,瑾萱也是,银铃组织了三位B型血志愿者,每人抽了二百毫升的血浆。这些天来,大家都忙着救援,休息的时间太少,为了大家的健康,她必须考虑周全。
“滴答,滴答。”血浆慢慢揉入秦天泽的血管里。银铃把瑾萱和另一位志愿者留了下来,其他人继续去废墟里搜索。哪怕有一丝的生命迹象,都绝不能放过,这是对生命负责,也是对职业的尊重。
秦天泽的脸色蜡黄蜡黄,没有丝毫表情,漆黑发亮的浓眉一动不动,嘴唇也没有一丝动静。
这是她的天泽哥哥,一起长大的发小。容貌相同的很多,昏迷时喊着萤火虫的不会有。那是他俩的秘密,儿时的约定。
二千五百年的江南古城,小桥流水,粉墙黛瓦,人家临河而居。
偶尔有摇橹的小船,叫卖自家种的新鲜蔬果,间或是走街串巷,修棕棚师傅的叫卖声。
当然,经久不息回荡在每条巷子里的,必是“当格里格挡”的苏韵评弹。
人们与世无争,法国梧桐的叶子,弥散着祥和。
古朴清静的园林,大门就这么敞开着,五分钱便可进到园子里,逛上一整天。这里的枇杷园是没人看管的,想吃就采上几个。
园子有个古朴的名字,也许这第一个“拙”字,便是古城人最贴切的写照。人生何必高明,即便拙劣,又有何妨?况且,拙者未必真拙,精者也未必真精。
高大的围墙东边,连着一片稍矮的院落,当然也是粉墙黛瓦。寻遍整个古城,除了粉墙黛瓦是找不到其他墙的。
这片院落占地不小,院墙上有一扇朱红色月亮门,古朴气派。却是从没见它开过,更看不到里面的光景,只遥遥望见一幢小楼的屋脊,按高度推算,应是两层的。除了小楼,别的就一无所知了。
和月亮门隔墙相邻的,是一片带着天井的院落,那是另一户人家。
天井里的井水冬暖夏凉,十分幽静。窗口有芭蕉叶,透着书香气味。遇上蒙蒙春雨,或有夏天的雨滴,落在翠绿的蕉叶上,便有诗意漫出老井,随风而出,散入经久不息的三弦声里,成一卷雨润江南。
小楼人家和天井人家,是不相往来的,因为月亮门从没打开过。只听坊间老人说叨,小楼里住着中医世家,天井里的主人是个画画的。
天井人家倒是偶尔有人出来走动,小楼里的就从没见过了,可能小楼另有出路通往外面。
改革开放,古城也掀起热潮,大街上,经常有穿花衬衫喇叭裤,拎着双音道收录机的年轻人。
女子的服饰也不再千篇一律,小碎花连衣裙,让女人的身材更加婀娜,当然,一头乌黑发亮的大波浪是必不可少的。
两片院落不远处有条巷子。古城的巷子是极其有意思的,不光名字有意思,更奇特的是,走着走着看似没了路,偏偏在最不起眼的尽头,又生出一条巷子。柳暗花明,贯通整座城市。
巷子在孩子们的眼里是无穷无尽的迷宫,任选一条进入,等到走出来时,已不是彼时模样,眼前的景象往往会不可思议,说不定,已是古城的另一端。
“混堂巷”便是这样一条古巷,两边的粉墙黛瓦斑驳高大,当中是一条碎石块砌成的小路,约莫一米来宽,成年人伸开双臂,是可以同时触摸到两边墙壁的。
没查过混堂巷的来由,也许里面住过混世魔王,也许,曾经开过一间公共浴室。
巷子狭长稍带弯曲,中段也有一扇月亮门,这门是敞着的,和那扇永远不开的月亮门截然不同。
月亮门里时时传出孩子们的欢声笑语,这里是幼儿园。具体名字记不得了,姑且叫他“混堂巷幼儿园”吧。
梁瑾萱梳着两把麻花辫子,穿一条碎花连衣裙,那是妈妈用她的旧裙子亲手改制的,穿在瑾萱身上十分合体。
在瑾萱心里,妈妈是天底下最漂亮的女人。她有很多条小碎花连衣裙,红色的,蓝色的,淡黄色的,很多很多。
有些连衣裙开着胯,把妈妈的腿衬得更加白皙修长,一头乌黑发亮的大波浪披散下来,香喷喷的。
瑾萱喜欢静静地趴在梳妆台边,看妈妈梳妆打扮,看她把嘴唇,涂成淡淡的红。
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一大早妈妈就喊她起床,帮她梳好辫子。在瑾萱的印象里,妈妈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亲手给她梳辫子了,自打妈妈穿了碎花裙子的时候,都是吴奶奶给她梳小辫子的。
也很少象以前那样抱着她,给她唱一整晚的摇篮曲了。
爸爸妈妈经常出去,要老老晚才回来,很多时候,瑾萱想弄清楚他们到底是多晚回来的,硬撑着眼皮,数屋顶上的椽子,总是没数完就睡着了。
吴奶奶不是瑾萱的亲奶奶,她的亲奶奶在瑾萱出生前就不在了。爸爸妈妈叫吴奶奶“姆妈”,他们很听吴奶奶的话,可是吴奶奶很听瑾萱的话。
瑾萱私下跟吴奶奶商量过好几次,让她叫爸爸妈妈晚上不要出去,更不要一出去就好多天,偏偏在这个问题上吴奶奶不听瑾萱的。
常惹得瑾萱生气,她生起气来可厉害了,谁哄都没用。可是吴奶奶有秘诀,每当她生气的时候,吴奶奶一转身,就可以变出小糖人来。
有了小糖人,肯定不生气啦。不过,有时候她会故意憋着,假装生气。只要她憋着,就会有孙猴子小糖人蹦出来。
“萱萱,奶奶送你上学去喽。”镜子还没照够,吴奶奶就在楼下喊了,听脚步声已经跑上楼梯,就要到瑾萱房间了。
“哦哟,小萱萱照镜子,越照越漂亮。”瑾萱还没反映过来,吴奶奶已经推门进来,抱起她,边说边往楼下走。
“奶奶,囡囡自己走。”瑾萱舞弄小手,在她怀里挣扎。吴奶奶没法子,放下瑾萱,拉着她的小手,一起慢慢走下楼梯。
瑾萱跳跳蹦蹦进了幼儿园,好多小朋友都在哇哇大哭,吴奶奶答应她,会带孙悟空小糖人来接她放学,所以她不哭。
怎么都在哭啊?弄得瑾萱也鼻子酸酸的,恨不得现在就有孙悟空小糖人。
“啪!”小脑袋不知道被什么砸了一下,疼得她哇啊哇啊大哭起来。
“小泽,不可以拿积木扔小朋友哦。”老师连忙跑过来抱起瑾萱,侧过身子说道。
教室角落的地板上坐着一个光头小男孩,身边堆了好多玩具。一只小手高高扬起,另一只小手里攥着块积木,正傻傻地望着瑾萱。显然,那块积木是他扔过来的。
瑾萱回过头,哇啊哇啊继续大哭,两只眼睛里都是泪水。
男孩穿了件鹅黄色圆领小短袖,底下套条深蓝色短裤,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瑾萱看。
“老师,他裤裤上有粑粑。”瑾萱一边哭着,一边用小手指着小男孩,泪水还在往下滴。
第3章
“靖瑶!伤员情况怎么样?”钟文雍急匆匆走进救护室,头发上都是雨水。看来,外面的冰雹还在下。
“情况不好,一直昏迷。”靖瑶往右让了让,给钟文雍留出位置。
他是成都医院的外科医生,美国著名医科大学医学博士,医院花了很大代价,挖来的顶尖人才。
“我看看。”钟文雍走到担架边上,从口袋里掏出纸帕,脱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去。
他们在这里坚守半个月了,原定半个月轮换一次。第二批医疗队还没有赶到,路上肯定出了什么状况,他们只能继续坚守。
通讯信号时有时无,和后方的联系非常不畅通,补给也困难,大家都憔悴得太多。
梁瑾萱站起来,焦急地望着钟文雍。钟文雍仔细检查了秦天泽的伤势和心跳情况,呼吸还在进行,已经陷入深度昏迷。
何靖瑶的先期处理十分得当,只是临时救护室的条件过于简陋,这么重的伤势怕是不好控制。
梁瑾萱一直在边上紧紧地盯着钟文雍,追着他的眼神,焦急地期待结果,看情况似乎不容乐观。
“你是伤员家属?”钟文雍把手从秦天泽身上移开,问梁瑾萱。
“是,是。他是我哥。”梁瑾萱连声答应,惶恐不安地望着医生。她不敢问病情,甚至不敢听医生说病情,可又期待着答案。
生活中,到处是这样的矛盾。很多时候,生死并不痛苦,痛苦是因为牵挂。
“颅脑创伤神经功能损害。”钟文雍望着梁瑾萱说。
“颅脑创伤神经功能损害?”梁瑾萱没听懂。
“是的。”钟文雍郑重地告诉梁瑾萱。
“这伤势可以控制吗?”显然,她不太明白这个医学名词:“生命有没有危险?”
“现在不好说,要赶紧转移到正规医院做进一步诊疗,时间不能拖。靖瑶,你跟石建兵联系一下,问问他们到哪了?”
“医生,麻烦您想办法救救他,只有您有办法了,请您救救他。”感觉到事态的严重,梁瑾萱一把拉过钟文雍的手,焦急地说着,像洪水里揪到救命的稻草。
“你放心,暂时不会有生命危险,到医院仔细检查过后才能具体治疗,我会尽力的,请你放心。靖瑶,联系得上吗?”钟文雍拍了拍瑾萱的手背,回头喊何靖瑶。
“联系上了,明天下午能到,有段路被山石堵了,他们正在翻越。”钟文雍跟梁瑾萱分析伤势的时候,何靖瑶一直用卫星电话联系石建兵。
石建兵也是成都医院的外科医生,第二医疗队的组长,他们赶来接替钟文雍,道路交通还没有恢复,六七十公里的路程竟然两天还没到。
“好,待会给伤员上呼吸机,今晚好好监护,继续输液输血,时刻注意呼吸和心跳情况,有事立刻喊我,明天一早安排转移。”钟文雍知道,眼前的伤员必须尽早手术,临时救护室的设备不够,这种头部手术的风险还是比较高的,得想办法尽快送往成都医院。
师古镇离成都不远。
山区气候多变,尤其震后的深山,下了老半天冰雹,天黑时居然来了场倾盆大雨。梁瑾萱坐在担架旁边,望着病床上的秦天泽,脸色还是那么灰黄,没有一丝血色,呼吸倒是平稳了很多。
何靖瑶刚检查完脉搏,撤了呼吸机,在一旁的简易床上睡着了。钟文雍还没有回来,想是又在东边那座救护室里给伤员做手术了。
五年没见了,一直想忘掉过去,又何曾有过一刻忘记?梁瑾萱呆呆地看着病床上的天泽。下午要不是他,现在躺在这里的就是她了,应该不是躺在这里,是无声无息的袋子里。
呸呸呸!乌鸦嘴,怎么说这样不吉利的话?天泽肯定会好起来的,一定会没事,听何靖瑶说,钟文雍是世界顶级医科大学的高材生,临床医学博士,他一定能把天泽治好,一定!
想到这里,瑾萱默默伸出手,放在天泽的手上。这双手曾经无数次拉着自己的手,飞奔在古城巷子里,一直跑,想甩掉身后自己的影子,可总是甩不掉,惹得太阳公公呵呵地笑。
手背上伤疤还在,留着那条恶狗的齿痕。瑾萱轻抚天泽手背上的伤疤,记忆深深刻在自己的心上。那是他第一次为她而战,象英勇的战士,不惧刀枪。
古城在改革开放的潮流下日新月异。马路上铺天盖地的自行车,人们告别了出门靠腿走路的时代。
天泽就有一辆自行车,平时上学,妈妈是不许他骑的,只有周日,才可以使用。每个周日的下午,他都神神秘秘地推着自行车,去北园的老城墙底下。
瑾萱问过好多次,他都不肯说,好不容易用一套《云海玉弓缘》作为交换,他才告诉她,城墙根下有个白胡子老爷爷,周日教他武术。
瑾萱提出要去见那位老爷爷,天泽死活不愿意,后来受不住《云海玉弓缘》的诱惑和瑾萱的软磨硬泡,答应带她去试试运气,老爷爷肯不肯见她也还未必。
周日下午,瑾萱老早就守在天泽家的门口了,天泽家她从没进去过,听去过的男生们说,他家很大,还有禁地。
狭窄的弄堂尽头有一扇门,那扇门从没开过,只知道门的后面是一个天井,天井就是禁地。
连秦天泽都没有进去过。更奇怪的是,他家明明大门临着马路,偏偏进出都走混堂巷边上的小门。
“叮铃铃!”一阵清脆的铃声,秦天泽驮着自行车出来了,台阶比较高,有好几级,用长条的武康石铺的。
“哎,哎哎。”瑾萱从混堂巷的老墙边上闪了出来,低声叫唤。
“嘘。”天泽腾出左手,做个噤声的姿势。
妈妈是不允许他和女同学来往的,每次他俩出去玩,都要四处仔细观察,万一被大人看见可了不得了。
瑾萱妈妈也是如此。
“走,跟上跟上。”天泽把自行车放到地上,一边回头往门里望,一边示意瑾萱动作快点,两人象大白天的贼。
混堂巷南边就是古城的主干道,他们不能从那里走,街坊邻居看见了不好。往北的话,出了巷子右拐,也有一条路,是电视机厂专修的一条小马路,方便运货的卡车出入。
到了那条马路上就可以骑自行车了,那里是工厂,虽然离主干道才几百米距离,却是人烟稀少,十分偏僻。小马路到底往左拐个弯,就是古城墙。
“喂,书呢?”秦天泽单手推着自行车,一手叉腰,右脚搭在左脚背上,模仿大人们的样子。
“在这呢。”瑾萱从书包里掏出厚厚的一个纸包。
“嗯,不错,好书。哎,你看过没?”天泽一边拆开厚厚的报纸,一边问瑾萱。
“切,这书有啥好看的?我才不看呢,成天打打杀杀。”瑾萱可不象天泽那样,对这种书视如珍宝。
“你懂啥?你们女生整天看菟丝花啥的,那种书没任何意义。”
“意义?这书就有意义了?”瑾萱对天泽的态度很不满意。
“金世遗知道不?冰川天女知道不?都是高人!哎,说了你也不懂,总之这些书很有用,将来你遇到危险了,我能保护你。”
“看这书就能保护我?太神了吧?嘿嘿嘿。”瑾萱心里甜丝丝的。
“到时你就知道了,走,师傅等我练功呢,我跟你说,到了那里千万别说话,万一师傅生气,就不教我了。”
天泽骑上自行车,瑾萱坐在宽大的后座上,沿着僻静的柏油马路,往北园城墙赶去。
路上没人,这条路一直很少有人出现,星期天就更加没人了。
小风吹着路边的香樟树,叶子发出沙沙沙的声音,瑾萱拉住天泽的皮带,减少颠簸。
“咦,奇事啊,前面怎么那么多人?”瑾萱正听叶子唱歌呢,天泽的话打断了她。
探出头来一看,马路上蹲了五六个人,还有条大黑狗,把路堵住了,是一帮高中生。
“叮铃铃!叮铃铃!”天泽连续按铃,提醒让道,那些人齐刷刷转过头瞪着他俩。
“哟吼,蛮老卵啊,没看见我们在谈正事啊?”牵狗的那人站了起来,嘴里叼着根烟卷,眯缝着眼望着他俩。
“你们蹲在那里,我们过不去,让一下呀。”天泽两只脚撑住地面,把车停了下来。
“小死人,嘴巴很老啊,知道我们是哪里的吗?”牵狗的小青年闭着一只眼睛,用牙齿斜咬着烟卷朝他俩走来。
那条大黑狗恶狠狠地望着他俩,其他几个小子。跟屁虫似的,站起身向这里靠拢。
叼香烟的小青年应该是他们的头儿。
“天泽,我们绕道吧,别理他们。”瑾萱扯扯天泽的衣服,轻声说。
“没事,别怕。”天泽略微转过头,跟瑾萱说。
“路就这么宽,你们全占住了,我们不能走啊。”天泽小心翼翼地跟头儿解释。
“屁!你们哪个学校的?敢跟老子这么说话?”头儿在天泽的面前站定,歪着脑袋斜着眼,一只脚不停地抖发抖发。
“我们三中的,你们哪个学校?”天泽反问,那时确实奇怪,遇上事,先自报家门,好像学校是帮派的总舵。
“你小子听好了,我们六中的,怕了吧?赶紧滚回去。”头儿没吱声,后面跟着的一个小子两手插在皮带里面,抖着脚发话了。一边说,一边上来推天泽的自行车把。
“不许动我的自行车!”天泽大声说。
“哟吼,大哥,这小子老卵哇,揍他。”其他的小青年起哄。
“下来!”头儿发话了。
“干嘛?不好好读书,这么凶干嘛啊你们?”瑾萱从天泽背后探出脑袋质问,声音轻得象蚂蚁。
“呀!大哥,这妞很正嘛,小子艳福不浅啊。”起哄的小青年露出一口大牙,冲着瑾萱邪笑。
“是不错,老子看上了,把她拉下来。”头儿呸的一声,吐掉嘴里的烟卷,朝瑾萱走来。
天泽和瑾萱赶紧跳下车,自行车被那帮小子推倒在地。头儿一把拽过瑾萱的手臂,后面几个小子蜂拥而上,推开天泽。
“干嘛?”天泽大喝一声,冲到头儿面前,一把拍开他的手,把瑾萱往自己身后一拢。
“打他打他。”小子们冲上来,拳头劈头盖脸朝天泽的脑袋砸来。
天泽护住瑾萱,单手迎向那些拳头,身上脑袋上挨了好几拳,拉着瑾萱跳到路边的墙角下。
“人多欺负人少,算什么啊?”天泽把瑾萱藏到自己身后,扯着嗓子对高中生们喊叫。
“停!”头儿发话了,显然天泽的话起了作用,真要是这么多人欺负两初中生,传出去会毁了他的名头。
“你想单挑?”头儿喝住手下,慢慢向墙角走来。
“啥?”
“大哥,这小子是只戆卵,吓傻了,单挑都不懂。”
“就是一对一决斗!”头儿提醒天泽。
“好!一对一就一对一。”
“行,我这帮兄弟里面,随你挑,打赢了放你们走,打输了,你走,小妞留下。”头儿掂着手里拴狗的皮带,竖起大拇指朝后晃了几下。
“我就选你,你敢不敢?”天泽的话引来小混混们的一阵嘲笑,敢找头儿单挑,这小子离死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