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虞烬
虞家大门打开时,琥珀在虞烬颈间发烫。
管家的视线扫过她沾满泥渍的裤腿,开裂的登山鞋,最后停留在她脸上。
“虞烬小姐。”他微微躬腰,姿态标准,“老爷在书房等您。”
玄关摆了一面镜子,清晰照出她此刻的狼狈,一个从大山深处爬出来的幽灵,穿着死人的衣服,戴着死人的项链,准备窃取死人的人生。
“这边请。”
她跟着管家穿过长廊,墙壁上挂着看不懂的油画,画里的人都用空洞的眼神俯视着她,像在审判一个闯入者。
书房门推开,窗边的男人转过身,五十多岁,两鬓微白,穿着一件看起来就很贵的深灰色毛衣。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长得让她想要逃跑。
然后他快步走过来,一把将她拥入怀中。
“小烬。”他声音颤抖,“我的女儿。”
虞烬的身体僵住了,这个拥抱太用力,太真实,带着古龙香水和旧书的味道。
第一位,虞烬的父亲,虞项明。
男人的手掌拍着她的背,一下,两下,像是在确认她的存在。
“对不起。”他说,声音沉闷苍老,“这么多年,对不起。”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背包的带子勒着肩膀的伤口,疼得她攥紧了手心。
虞项明松开她,双手捧着她的脸,眼眶发红:“像,太像了......眼睛和你母亲一模一样。”
他的拇指擦过她颧骨上的划痕,动作轻柔到她后颈的汗毛瞬间竖起。
不是感动,是恐惧,为这份即将被盗窃的父爱恐惧。
“路上受苦了。”他注意到她腿上的伤,“李管家,叫陈医生过来。”
“不用......”她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陌生。
“要的。”虞项明打断她,握紧她的手,“从今天开始,你不用再受任何的苦。”
他的手很暖,太暖了。
当晚,她睡在虞烬的房间里。
蕾丝床帘笼罩着整面大床,羽绒被柔软到没有重量,空气里还带着薰衣草香气,是从那个造型奇特的加湿器里飘出来的。
她睁着眼看天花板上精致的水晶吊灯,反射着窗外的月光,如同无数双监视的眼睛。
凌晨三点,她闭上了眼。
梦魇重现。
虞烬,真正的虞烬趴在她背上,呼吸像漏气的风箱:“小静、放下我…你自己走…”
“闭嘴。”她咬着牙说,脚踩进泥坑,浸湿鞋袜。
她的脚踝在三小时前扭伤,现在肿胀得像发面的馒头,每一次落地都传来骨头摩擦的尖锐疼痛。
但她不能停,后面有狗,有人,有火把,有她在这座山里熬了十二年所熟悉的一切——饥饿,殴打,还有即将被当作牲口般交易的婚约。
犬吠声从三个方向包抄过来,火把的光在林间跳跃,越来越近。
“项链......”虞烬的手在空中抓挠,“给我父亲......”
她没理会,只顾着往前跑。
“你知道,我是谁吗?”虞烬突然笑了,呛出一口带泡沫的血,“我是虞家…找回来的私生女…他们说要让我…认祖归宗…”
小静脚步顿了一瞬。
虞家,她在村里黑白电视听过。那个经常出现在财经新闻里,产业遍布全世界的家族,和这个倒在她背上,即将死在大山深处的女孩联系在一起,荒谬得像一场噩梦。
“很可笑吧?”虞烬的声音越来越轻,“他们找到我…说给我一个家…我信了…然后......”
然后她被带进这座山里,关起来,等待被交给某个需要媳妇的家庭,流程和她十二年前经历的一模一样。
“小静......”虞烬摇头,眼泪混着脸上的泥水流下来,“你走吧…别管我…你还有机会......”
小静回头,黑暗中林间的火把跳跃,最多半小时,猎犬就会找到这。
十二年前,她就是被这样找到的,第一次逃跑,六岁,只跑出三里地。
那次打断了她两根肋骨。
突然,背上的重量一沉。
虞烬滑落在地,蜷缩成一团,手指揪着胸口,月光照在她脸上,惨白得像纸糊的人偶。
她从柴房救她出来时,就知道她活不长了,那群人下手太狠,他们不知道这样娇贵的人根本受不住。
“我妈妈…唯一的遗物…”虞烬将项链塞进她手里,琥珀吊坠还带着体温,“告诉父亲…我来过…就够了......”
“帮我......活下去......”
最后的哀求,轻得像叹息。
她僵在原地,感受着肩膀上的重量,从一具身体变成一具尸体。
她跪在尸体旁,听着远处越来越近的犬吠声,大脑飞速运转,几乎快烧起来。
最后一次借着月光看那张与自己出奇相似的脸,城里女孩的脸即使沾满泥污,依然能看出从小没受过苦的精致。
不像她,十八年的人生刻满了山风和饥饿的痕迹。
她本该继续跑,像过去的十二年里每一天梦想的那样,头也不回地逃离这座吃人的大山。
但她的掌心紧握着那块琥珀,一个疯狂的念头像山火一样燎原而起。
“虞家......”
小静笑了,那笑声在寂静的山林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开始脱衣服,先是虞烬那件被树枝划破的白衬衫,然后是自己身上这件补丁摞补丁的旧布衫。
交换的过程沉默而迅速,如同古老的祭祀仪式。
她从虞烬的背包里找到身份证,照片上的女孩眉眼温婉,出生日期只比她小了两个月。
还有一张今晚从县城开往海城的硬座火车票,皱巴巴的,像是被反复摩挲过。
换衣服,戴项链,点火,烧掉所有能烧的,每一个动作都冷静得可怕,像在肢解一头猎物。
火焰里她看着地上穿着粗布衫的尸体,从现在起,那具身体叫小静。
一个逃跑未遂的被拐少女,死在了深山里。
而活下来离开的,是虞家流落在外的私生女。
她站起身,从腰间取下柴刀,在旁边的松树上刻下三道深深的痕迹。
这是山民标记坟墓的方式——不立碑,不烧纸,只是在树上刻痕,让树替死者继续生长。
火把的光越来越近,犬吠声已经能分辨出是哪几条狗。
“对不起。”她对死去的女孩说,也对死去的自己说。
然后她背起虞烬的背包,朝着公路的方向奋力跑去,没有回头,没有道别。
她摸着脖子上的琥珀,感受着那片被封存的银杏叶的形状,开始练习新的名字。
“我叫虞烬。”
声音不大,但足够坚定。
虞烬猛地坐起,大口喘气。
汗水浸湿真丝睡衣,紧贴在皮肤上,房间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
走廊传来脚步声,渐行渐近,敲门声礼貌而克制,三下。
“小姐,早餐准备好了。”
第二章 审判
窗外天色将明,高楼耸立,遥远的车流声,空气里也没有泥土和粪便的味道。
这就是自由吗?
虞烬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昨天还在刨土,今天就放在价值不菲的丝绸床单上。
指甲缝里的泥垢已经洗净,但掌心的老茧还在,那些握柴刀,干粗活的痕迹不是一次沐浴能洗掉的。
门外李管家的声音再次传来,“小姐,老爷在等您。”
她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下床。
走到镜子面前,她看着镜中的女孩——苍白的脸,瘦弱的身躯,褐色瞳孔里却闪着一种陌生的光芒。
她整理了一下衣领,对着镜子练习了一个微笑,不太灿烂,带着怯生生的试探,符合一个刚回家、不知所措的私生女该有的表情。
“来了。”她应道,声音比起昨天平稳许多。
门外,李管家连微笑的弧度都与昨日分毫不差,他微微躬腰道:“小姐,洗漱好了请随我来,老爷在楼下等您用早餐。”
“好。”
“另外,”李管家像是想起什么无关紧要的补充,声音平缓:“早餐后司机会送您去医院,陈医生已经预约好了十点的检查。”
空气安静一瞬。
“不用麻烦了。”她的声音在走廊里荡开,比预想的要镇定,“都是皮外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话刚说出口,她就意识到自己错了。
真正的虞烬不会拒绝,一个刚被找回来的,备受创伤的女儿,应该顺从地接受所有关怀,甚至渴望这种证明被在意的安排。
毕竟,她还没做亲子鉴定。
果然,李管家脸上的微笑纹丝未动,但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轻微地调整了一下。
“要的。”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商榷的重量,“这是老爷的意思。您在外面受了这么多苦,做个检查,老爷才能真正放心。”
真正放心。
她感觉颈间的琥珀又开始发烫,那热度顺着皮肤爬上来,烫得她几乎要退缩。
“我明白了。”她声音放软,垂下眼帘,姿态顺从,“让父亲担心了,是我的不对。”
李管家似乎满意了这个答案,他侧身让开通道,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走下楼梯时,背后的注视几乎如影随形。
她强迫自己放松肩膀,让脚步落在台阶正中,脚步轻盈,又带着几分谨慎生疏。
餐厅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瓷器轻微的碰撞声以及报纸翻动的声音。
李管家为她推开门,长桌上摆满精致的餐食。
虞项明坐在主位,戴着眼镜看报纸,听到声音抬起头。
“小烬,睡得好吗?”他放下报纸,眼神里的关切几乎溢出来。
“很好,爸爸。”她扯出一个练习过的微笑。
佣人悄无声息地端上早餐,白瓷盘里煎得完美的太阳蛋,培根卷成精致的小卷,旁边是烤过的番茄和蘑菇。
每一样都漂亮得像画,是她过去只在电视里看到过的东西。
“多吃点,你太瘦了。”虞项明亲自把热牛奶挪到她面前。
她拿起刀叉,悄然模仿着他的手法,切下一小块培根。
送入口中的瞬间,味蕾被陌生的浓郁口感冲击,太香了,像一把钩子,猝不及防拽出了胃里馊粥和硬馍的酸腐气。
大雪覆盖了整片地面,无人在意的柴房角落,隔壁男人们在喝酒啃肉,肉香混着劣质烟草味从门缝钻出来。
六岁的她舔着碗底最后一点结冰的粥渣,饿得把手指咬出了血。
喉头猛地一紧,她几乎要呕出来。
但对面虞项明正殷切地看着,她垂下眼,用力咽下去,挤出一个细微的笑:“......很好吃。”
虞项明显然对这个答案很满意,他正要说什么,目光却越过她,落在她身后。
“阿沉回来了?”
她看着虞项明脸上的浅笑,眼角的皱纹跟着舒展开,那是真心的愉悦。
她顺着虞项明的目光望向门口。
男人走进来,大约一米九的身高,一身剪裁利落的西装,侧脸冷峻,举手投足之间透露着沉稳的气息。
他的目光扫过餐厅,先是对虞项明微微颔首:“父亲。”
然后,那目光才落在她身上。
只是一瞬,很短,甚至不到半秒。
他的眼神里没有任何初次见面的好奇或审视,平静得仿佛她只是餐厅里新添的一件家具。
“这是妹妹,小烬。”虞项明的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喜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刚回来,路上吃了不少苦。”
“小烬,这是你大哥,虞沉。”他转向她,声音放柔,“以后有什么不习惯的,或者需要什么,都可以找你大哥。”
第二位,虞家真正的掌权者,虞沉。
虞烬放下牛奶杯,她抬起头,迎上虞沉的目光,让自己的眼神显得足够温顺,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怯生和好奇。
“哥哥好。”她的声音放得轻软,带着一点沙哑,是长途跋涉后尚未恢复的痕迹。
虞沉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他径直走到餐桌另一边,佣人早已为他拉开椅子。
“吃过早饭了吗?”虞项明问。
“吃过了。”虞沉答得简洁,端起黑咖啡抿了口。
随后父子俩在简短交谈,都是些她听不太懂的专业词。
只是虞项明那语气里的亲昵,不是对待女儿的小心翼翼,而是…托付一切的信任与熟稔。
虞烬垂下眼,小口喝着杯中剩下的牛奶,用余光偷偷观察着对面的人。
他坐姿放松,背脊却挺直,是长期自律形成的姿态。交谈简短,声音沉稳,给人感觉这是个逻辑极其清晰缜密的人。
他没看她,虞烬却感觉周身都被那种无形的压力笼罩着。
那不是敌意,更像是一种绝对的掌控感。仿佛这间屋子里的人,包括她这个新来的妹妹,都在他的秩序之中。
“正好,”虞项明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投向虞烬这边,“待会你送妹妹去趟医院,陪她做个检查。”
来了。
第一次考验不是语言,不是礼仪,而是即将躺在病床上,无法撒谎的身体。
虞沉端起咖啡杯的手顿了顿,他抬起眼,目光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落在虞烬脸上,但很快又转向虞项明,“我十点半有董事会预备会议。”
“这个下午再开嘛,我去跟他们说。”虞项明摆摆手,“你陪小烬去,我也放心些。”
虞烬注意到,听到那两个字时虞沉的指尖在咖啡杯沿轻轻摩挲了一下,动作细微得几乎看不见。
他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沉默了两秒。
那两秒钟,对她而言,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她感受到掌心慢慢渗出的薄汗,胸腔内心脏几乎震颤到耳鸣的程度。
一种强烈的预感突然从心底升起,这位沉默寡言、气场强大的“哥哥”,绝不能成为她第一位审判官。
虞烬看向虞项明,脸上重新扬起体贴地微笑:“如果哥哥不方便的话......”
此时对面的人突然放下了咖啡杯,杯底与瓷盘接触,发出细微的磕碰声。
第三章 放心
“好。”他看向虞烬,目光深不见底,“妹妹需要准备一下吗?”
他的语气礼貌而疏离,完全符合一个初次见面对妹妹的态度。
但那双眼睛里,虞烬读不出任何情绪。
她摇摇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我…换身衣服就好。”
虞沉站起身,“十分钟。”
他没再多说一个字,对虞项明颔首后便离开了餐厅。
虞项明笑着对她说:“别看你大哥话少,人是最靠得住的。有他陪着你,我也更放心。”
虞烬扯出一个微笑,点点头,心里却沉甸甸的。
如她所料,虞沉带她去了海城最有名的医院,也是由虞氏占主股的南宁医院。
采血室里,护士拿出采血针,细长的金属针尖在无影灯下反射出冰冷的光。
“请放松,虞小姐,很快就好的。”护士的声音温和,却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虞烬看着护士用橡胶管扎紧她的上臂,看着酒精棉球擦过皮肤带来的刺激,她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她呼吸骤然急促,瞳孔不受控制地收缩,指尖瞬间变得冰凉,记忆的闸门也在这一刻被粗暴地撞开。
昏暗的土屋里,男人粗糙的手死死按着她溃烂的小腿,劣质的烧酒直接浇在伤口上,伴随着皮肉烧灼的剧痛和呛人的酒气。
缝麻袋的粗针在油灯上烧红,然后狠狠扎进她皮肤里,作为“第一次逃跑”的纪念。
伴随着男人狰狞的笑:“哭什么!很快就会好的,不长点记性,下次还得麻烦老子逮......”
“不…”虞烬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手臂开始剧烈颤抖,想要往回缩,“不要......我不要…”
护士有些难为地看向站在一旁的虞沉,“虞先生,这......”
虞沉的目光落在虞烬惨白的脸上,她的额角已经渗出大颗的汗珠,嘴唇失去了血色,整个人缩在椅子里,恐惧到浑身发抖。
他脑海掠过助理今早发来的简报,【虞烬,17岁在北城一家福利院被私家侦探寻获,返程前夕莫名失踪,搜寻一年多未果。昨日目标自行出现在虞宅,极度虚弱,衣物破损严重,自述遭绑架囚禁,趁看守不备逃脱,历时约一年,地点描述模糊......】
一个在福利院长大的孩子,或许会胆小,但恐惧到这种生理性抗拒的程度,更像是对某种创伤的应激反应。
她的自述,倒在这一刻得到扭曲的印证。
“哥哥......”带着哭腔的呼唤将他拉回现实。
虞沉垂眸,她不知何时伸出手,纤瘦的手指紧紧攥住了他西装外套的一角,攥得指关节都发了白。
那力道大得吓人,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一块浮木。
他的目光顺着她颤抖的手腕上移,短短一截腕骨上就有四五处旧伤痕迹,最上面一道已经愈合,像是被粗糙的绳索或铁链长期勒磨留下的。
她的脸很小,苍白得几乎透明,因为恐惧到流泪,眼眶鼻尖都泛着红,湿漉漉的发丝贴在颊边。
整个人缩在宽大的病号服里,脆弱得像一只在陷阱里伤痕累累,终于被捡回来,一有人靠近时就发悸的小兽。
虞沉沉默了两秒,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是眼底深处掠过极其细微的思量。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他看了眼屏幕,显示“二叔”,助理张钧也在门外示意他先接电话,神色焦急,应该有紧急事情。
“算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她不适应抽血,用头发样本可以做亲子鉴定和基础筛查吗?”
护士有些为难:“虞先生,头发样本至少需要五根带完整毛囊的,而且对于某些精细项目,血液还是更标准......”
“就按我说的做。”虞沉打断她,“父亲那边,我会解释。”随即转身往外走。
门轻轻关上,隔绝了部分声音。
护士叹了口气,态度依旧专业:“虞小姐,那我们先取头发样本吧,我需要从您头皮上拔取几根带毛囊的头发,可能会有一点刺痛......”
“不…不麻烦你了,护士姐姐。”虞烬抬头擦拭眼泪,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怯懦,“我…我自己来就好,我…我害怕别人碰我的头......”
门外,虞沉简短结束了通话。他握着手机,并没有立刻返回,而是透过采血室的玻璃观察窗,静静地看着里面那个蜷缩起来的瘦弱身影。
她的颤抖似乎平息了一些,只剩下单薄的肩膀偶尔轻微抽搐。
虞沉的指尖在冰凉的手机屏幕上点了点,随后收起手机,仿佛什么都没察觉,推门重新走入。
“好了?”他目光扫过护士手中的样品袋,最后落在虞烬身上。
虞烬抬起头,眼睛湿漉漉的,小声回答:“嗯......谢谢哥哥。”
虞沉顿了一下,然后淡淡地“嗯”了一声。
他率先转身向外走,虞烬默默跟上,低着头遮挡了眸中所有的情绪。
半小时后,从影像检查室出来,虞烬觉得全身的骨头都在发凉。
刚才那个女医生让她换好衣服后,语气温柔地说:“虞小姐,您在外面稍等片刻,有些情况需要和您哥哥单独沟通一下。”
单独沟通。
这四个字像冰锥,扎进她好不容易维持的镇定里。
她坐在走廊冰冷的金属长椅上,看着虞沉随医生走进那扇写着“医师办公室”的门。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十五分钟后,门开了。
虞沉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深蓝色的文件夹。他的脸上依然没有什么情绪,但虞烬敏锐地捕捉到他下颌线比刚才收紧了些。
“跟我来。”他说,声音比刚才在采血室更低沉。
他没有往出口方向走,而是拐进了侧面的安全通道,推开一扇沉重的防火门,门外竟是一个半开放的空中花园。
虞烬跟在他身后,心跳如擂鼓,脑海里反复重演着今天所有的细节。
难道是换头发的时候被发现了?
不可能,整个过程不到十秒,她昨晚练习了很多遍。
并且她很确信,当时虞沉不在门外。
虞沉在花园中央的小圆桌前停下,将文件夹随意摆在玻璃桌面,没有打开。
他转过身,背靠着桌沿,目光落在她脸上。
“坐。”
虞烬慢慢挪到对面的藤椅上坐下,藤椅发出的吱呀声在过分安静的环境里格外刺耳。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银质烟盒,低头点燃。
烟雾在两人之间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轮廓,也模糊了他眼中可能泄漏的情绪。
“你的体检报告,”他终于开口,用夹着烟的手指点了点文件夹,“很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