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争锋相对
楔子:太元年间,司法冗杂,陛下亲设审刑院,掌案件复核、防司法专断,凡大理寺及刑部所断之案,皆交于审刑院审判复核,方能决断。
太元二年,大理寺。
“哐当”一声。
“欺人太甚!”一身月白色长衫的年轻郎君一巴掌摔落桌子上的茶碗,惊飞了枝头的鸟儿。
前来汇报的孙评事瑟瑟发抖,“折少卿,下官所言,句句属实,不敢有半分欺瞒。”
“我自然知晓你未曾隐瞒。”折惟义好看的眉毛竖了起来,俊秀的脸庞写满愤怒,“可恶!我就知道谢辞那家伙不是甚好东西,此案已查无可查,只需一纸决断便可结案,此现在发落回来叫我等重审,这岂不是不将我们大理寺放在眼里?”
对于这样的事情,孙评事不好回答,“折少卿,此事怕是要你拿个主意,李正卿再三交代,此案不可再拖,需得尽快了结。”
这事折惟义当然知道,但是想要尽快结案,必须得经过审刑院。
想到这里,折惟义咬牙,实在气不过,他大吼一声,“苏黎,进来!”
在他喊完一瞬间,门口传来“哐啷哐啷”的巨响,一个年岁不大的少年快速走了进来,“见过折少卿!”
“免了。”折少卿大手一挥,抬头道:“苏黎,本官知晓你素来嘴皮子利索,你马上收拾一下,跟本官去一趟审刑院。”
“啊?”少年抬起头,露出了一双灿若星辰的眸子以及一张略显呆滞的黑灰脸蛋。
“啊什么啊?让你去你就赶紧去。”折惟义瞪眼,“本官非要和那个谢辞好好理论理论!”
软的不行就来硬的,谁怕谁啊?
“喏!”苏黎连忙答应,后退几步转身离去。
门内的折惟义还在发着火,“去,赶紧给本官备马,趁他还在院里,立刻去堵人!”
“喏!”
折少卿如何发火先不说,倒是苏黎趁机回到后院,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裳,想了想,又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胭脂盒,给自己的脸又涂黑了一层。
没办法,身为一个女郎,她靠着爹爹的好友的关系,女扮男装进入大理寺当值,可不能出岔子。
她是作为大理寺差役进来的,已经有两个多月了,别说破获什么大案子,就连最基本的犯人都沾不到。
每天不是帮人跑腿倒茶,就是看门打杂,好不容易借着机会在折少卿的面前露了个脸,她可千万不能掉链子,得想办法获得折惟义的好感,然后跟在他身边才行。
就算给他打杂,那也是能接触到案子的,总比在其他地方消磨时间好。
想到这里,苏黎狠狠握紧拳头,既然折少卿说要去吵架,那她一定好好发挥。
争取把对面怼翻天。
苏黎一边想着,一边转身往外面走。
刚一出门就被人给拉住了。
“怎么样?怎么样?”蹲在墙角的陈舟一把拉住她,连声问道:“折少卿是不是准备去审刑院?”
“吓死我了你!”苏黎没好气道:“你不去当差,乱跑什么?”
陈舟,苏黎在大理寺结识的“闺中密友”,此人武功高强的面皮之下,有一颗热衷于挖掘秘幸的心和把不住的嘴。
“你先回答我。”陈舟问。
“是。”苏黎翻了个白眼。
“果然。”陈舟一脸“果然如此”的样子,解释道:“你才来不久不知道,咱们家折少卿和审刑院的谢知院是死对头,两人那叫一个水火不容、针尖对麦芒的,这种事也不是一两回了。”
“哦?竟有此事?说来听听?”
陈舟眼珠子一转,对苏黎招招手,“这事说起来,还和两位的身份有关,咱们这位折少卿的祖父乃是当朝宰相、内阁阁老,可谓是权势滔天,这满上京谁不给个面子?”
“而审刑院的那位谢知院,则是前大理寺正卿的学生,前几年一直外放,都说这次回来大理寺少卿之位非他莫属,不曾想被咱们折少卿给截了胡。”
“咱们折少卿也是个心高气傲的,听说是自己的祖父给自己谋了这份差事,当时便表示要和那位谢知院公平竞争,可谢知院理都不理他,丢下一句‘才不如人,甘愿认输’后,转头就坐上了审刑院知院的位置。”
“你也知道,这天下间,不管是大理寺还是刑部的案子,最终都要去审刑院复审,这不是明晃晃的压咱们折少卿一头吗?”
“自那之后,咱们大理寺每次送出的案子都要被打回来,时间长了,傻子也能看出这是在给咱们折少卿穿小鞋呢,折少卿当然不愿意了,两人吵架是常有的事。”
“就在你来之前他们还吵过呢,那次闹的动静还不小,听说都闹到官家那里去了。”
第二章:审刑判院
苏黎恍然大悟,难怪每次提起审刑院,折少卿都是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原来还有这么一回事啊。
既然折少卿和那位谢知院是死对头,那她是不是只要让那位谢知院吃瘪,就可以哄折少卿高兴了?
作为大理寺的一份子,维护大理寺的脸面义不容辞!
不就是吵架吗?这事儿她擅长,她可要好好表现表现,给折少卿挣个脸面回来,没准折少卿一高兴,就把自己带在身边了。
这么一想着苏黎突然干劲十足,拍着胸脯道:“放心,这事交给我了。”
陈舟:“......交给你什么了?”
他可什么都没说呀!
——
苏黎来到大理寺门口的时候,早有人准备好了马匹,折少卿还没有到,她什么都没有说,乖巧地候在一旁。
不多时,折少卿摇着扇子,带着人过来了。
苏黎定睛一看,好家伙,都是寺里有名的碎嘴子,嘴皮子利索的哟~
折惟义一脸严肃,挥手让众人上马。
时至夏秋交替,微风轻拂脸颊,带来一阵凉爽,没来由叫人心情愉悦。
苏黎从小在南方长大,对这里的一切都不怎么熟悉,听着耳旁传来的吆喝声和叫好声,她忍不住会心一笑。
幸好,幸好如今山河无恙,天下太平。
穿过御前街就到了宣德门,宣德门旁边的太平坊就是他们这行的目的地。
折惟义大步胯下马背,人还没有进去,嗓门已经叫开了,“谢辞,你给我出来!”
门口有小厮迎了上来,手忙脚乱地招呼道:“折少卿,您怎么有空过来?谢知院正在处理要事,暂时不便见客。”
“走开,莫要拦本官!”折惟义挥手推开小厮,兀自嚷嚷道:“谢辞,有本事出来说话,今儿个咱们必须把话说清楚!”
折惟义一向随心所欲,他也不是第一次来找谢辞算账了,对审刑院相当熟悉,不等小厮通报,人已经寻了过去。
吵嚷的声音也引来了院里其他人的注意,大理寺等人被看得十分尴尬,低头快步跟在自家少卿的身后。
只有苏黎脸上露出同仇敌忾的表情,选择直接帮腔,“就是,你们审刑院不分青红皂白驳了我们大理寺的案子,我们少卿不忍百姓蒙冤,特来赐教!”
都来吵架了,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吵就完了。
“吵甚?!”一道高冷又低沉的声音传来,带着十足的压迫。
苏黎只觉得脑子一晃,下意识地抬头看去。
如果说折惟义是风光霁月的少年郎君,那这位谢知院则像是一个古板严肃的老学究。
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多岁的年纪,穿着一身苍蓝色圆领常襟,长身玉立,背着手,脸上无悲无喜,只是看向折惟义的眼神里透露着几分疑惑。
“折少卿,你不在大理寺好好查案子,来我这审刑院作甚?”
在他问这句话的时候,他的身后也走出来好几个官员,脸上同样满是疑惑。
折惟义在看见里面走出来好些人的时候,本来是有些不好意思的,但在听到谢辞说话,他那股子倔脾气又上来了,“本官来这里自然有要事,本官倒想请教一下谢知院,陈老三的案子为什么要打回去?”
“陈老三?”谢辞眼露不解。
身后的人立刻上前,附在他的耳边悄悄解释两句。
谢辞恍然,“是那个杀子案呐,某翻阅过,觉得案情尚有蹊跷,遂不予结案,不知有何不妥?”
折惟义看他一副“这种事还有什么疑问”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你少装腔作势,陈老三的案子人证物证俱全,凶手也是认了罪的,本官依法做出判决,有何不妥?”
“折少卿所谓的人证和物证,莫不就是那陈刘氏的一人之言?”谢辞反问道:“还有那证据,不过是染血的石头罢了,这些可作不得数。”
折惟义愤然,“这些都不算证据?那甚能算?案发时,只有陈老三、他的妻子刘氏和他的母亲陈张氏在场,刘氏亲眼看见陈张氏将陈老三害死,陈张氏也承认了此事,还有什么不清楚的?”
谢辞拧了拧眉毛,“那某问你,杀人需要动机,陈张氏作为一个母亲,她为何要对儿子动手?而且陈老三是陈家唯一的劳力,杀了他,陈家只剩下孤儿寡母,他们所图为何?”
第三章:苏黎支招
对于动机,折惟义早有解释,“卷宗里不是已经说了吗?陈老三对其母不孝,隔三岔五便会动手,那日陈老三与陈张氏发生口角,陈张氏一个不小心便将人推倒,致使陈老三撞到了石头上,就此丧了命。”
谢辞点点头,接着问,“既是发生口角,那为何刘氏不去拉架,放纵两人动手?”
“自然是因为那刘氏胆小怯弱,不敢和陈老三争辩!”折惟义说的理所当然,他不耐烦道:“谢辞,此乃是我大理寺的案子,与你们审刑院并无干系,事情真相本官也已查明,倒是你公报私仇,借这个案子由头将我大理寺其他的案子压下,着实可恶!”
他们大理寺每天要处理的案子太多太多,这个案子若不是恰好是他们的人先发现,也到不了他们手上。
这次一并送来的案子多达十余件,不能仅仅因为这一件,把其他的案子耽误了。
都快秋后了,那些该斩首的要是这次不杀,就来不及了。
但谢辞却不这么想,“审刑院复天下所有疑案、要案,既是存在疑点,某依照律例,不能予以断案也合情合理,折少卿无需再次纠缠,什么时候案子查清,什么时候再来审复吧!”
说罢,他衣袖一甩,毫不客气道:“来人,送客!”
这一行为可谓是在打折惟义的脸,两人官位差不多,可审刑院直达天听,且断案必须得谢辞这个知院的点头,相对而言,折惟义要落后一节。
他咬咬牙,心想,这个谢辞果然不好相与,他狠狠瞪了一眼身后的这些碎嘴子。
都干愣着干嘛,倒是上啊!
可满院碎嘴子像是被人封住了口鼻,竟然无一人敢说一句。
开玩笑,你折惟义赶上是因为你有个阁老祖父,他们有什么嘛?嘴又不能当命使。
折惟义快要气死了,没用的东西,他回去一定要跟祖父告状。
他就不信没人能治得了此厮!
眼见自家少卿出师不利,早在谢辞出来便躲在后头的苏黎眼睛一转,知道自己表现的机会来了。
她在脑子里迅速回忆看过的律例条文,悄悄来到折惟义的身后,小声说道:“折少卿,你需得如此这般说......”
亢长的律例听得折惟义耳朵生疼,他想都不想,直接将苏黎推到身前,“你来说!”
冷不丁被推到人前的苏黎先是吓了一下,然后顶着谢辞冻死人的眼神以及诸多探究、不解的视线,假装镇定道:“根据本朝律例:大理寺右治狱,应命官犯罪并将校犯徒以上或脏罚,余人罪至死,具案以闻,并下左断刑详断。”
“非品官者,仍断定刑名,应流以下罪人、刑名疑虑或情法不相当......”
“停停停!”不等苏黎背完律例,折惟义已经率先打断了她的长篇大论,“你直接说重点。”
“哦!”苏黎停下摇头晃脑,乖巧回道:“属下是说,根据本朝律例,这个案子中判的是陈张氏流放之罪,流以下刑法,咱们大理寺直接判了就行,无需经审刑院复核。”
折惟义:“???”
“!!!”
“啊哈哈哈哈哈哈!”他痛快笑出声来,他一把搂过苏黎的肩膀,笑的眼泪都快要流出来了,“好小子,还是你机灵,本官险些忘了还有这事。”
自从先帝设立审刑院之后,刑部和大理寺的案子都要送到审刑院复审,时间长了大家已经习惯了,但凡是牵扯到杀人案,就直接送去审刑院。
可是这个案子不一样,是母杀子,母亲在长期的暴力之下奋起反抗误杀儿子,须得酌情处理,陈张氏罪不至死,流放已经是重罚。
而流放之罪是不需要送去审刑院的,他们大理寺自己就能判。
折惟义看着谢辞脸色铁青的样子,觉得这峰回路转的实在痛快,他也不计较苏黎僵硬的身子,冲谢辞拱了拱手,“瞧本官这记性,糊涂了,这次算是本官的不是,给谢知院赔礼了。”
“孙评事,你也真是的,这点小事还来打扰谢知院,还不快回去把陈老三的案子留下,其余的都给送过来,这些案子谢知院已经看了,总不能再挑理出来打回去罢?”
孙评事也是个上道的,连忙躬身道:“都是小人办事不力,属下这就回去送来!”
“好!这次就先饶了你,你们啊,都长点心,学学人家苏黎!”折惟义斜着眼看向谢辞,梗着脖子道:“遇到事先动动脑子,以后这样的事少来叨扰谢知院。”
他和谢辞争锋相对这么久,这次是最痛快的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