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永嘉元年,十二月初七。
漫天飞雪,北风吹在脸上仿若刀割。
冷宫的西北角,沈寄欢躲在避风处勤勤恳恳的浆洗衣物。
随着呼啸的北风一起传入耳中的,还有赵昭仪喋喋不休的叫骂。
沈寄欢双手冻的通红,已经没有知觉。
倏地,赵昭仪冲着门外高声唤道:“寄欢,进来!”
沈寄欢甩了甩手,随意在腰间擦了两下,推门走了进去。
大宫女清欢脸色极差,路过沈寄欢时给了她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屋门缓缓关上,沈寄欢躬身低声问:“娘娘有何吩咐?”
“吩咐?”赵昭仪嗤笑一声,反问:“本宫就算吩咐了,你还能做到不成?”
沈寄欢一噎,紧接着垂眸不语。
眼下这种情况,她还真做不到。
今日已经是赵昭仪被打入冷宫的第七天了。
七日前,赵昭仪私自在宫中罚跪嫔妃,不巧的是那位宝林不知自己怀了身孕,在院中跪了半个时辰便见了红。
虽然派人即刻请了太医,可胎儿还是没能保住。
皇帝今岁初初登基,这是后宫中第一个有孕的嫔妃。
事关子嗣,也为了杀鸡儆猴,自是不能轻拿轻放,帝后商议过后,将赵昭仪打入冷宫。
皇帝顾及赵昭仪在前朝的父兄,并未褫夺她的封号。
不知是不是得了上头的吩咐,虽然赵昭仪的封号未除,待遇却是十足十的差,一切都要用银子换。
“跪下!”
随着一声娇斥,沈寄欢下意识跪到了地上。
冷宫没有地龙,十二月的地上冷的彻骨,寒意瞬间席卷了沈寄欢全身。
沈寄欢将头压的更低了,不明白赵昭仪突如其来的情绪。
赵昭仪缓缓弯下腰,带着护甲的手指自上而下,最后落下了沈寄欢的下颌处,一根手指挑起她的下巴。
“抬头。”
沈寄欢顺着赵昭仪的力道顺从抬头,眼神微微向下。
“看着本宫。”赵昭仪又道。
闻言,沈寄欢缓缓转动着眼珠,最终将目光定在了她的脸上。
面前女子的神色有些癫狂,七日的冷宫生涯仿若压倒了她,不再如往日一般端庄,保养得宜的脸上也悄悄出现了几道细纹。
“倒是好颜色。”
赵昭仪轻叹,脸上带着意味不明的笑。
“多大了?”
沈寄欢抿了抿唇:“奴婢年十四。”
自她十一岁自卖自身小选入宫,已有三个年头。
“十四啊——”赵昭仪眼中闪过一丝怀念,“本宫当年入王府的时候也是十四,正是青春年华,一转眼竟过了八年。”
搞不明白赵昭仪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沈寄欢只能以沉默应对。
好在赵昭仪没再说什么,只是继续看着她问道:“本宫将你带入这冷宫之中,你可有不满?”
沈寄欢睫羽轻颤,面上一派恭谨。
“奴婢没有不满。”
入宫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自己的归处就是主子一句话的事。
得了这个答复,赵昭仪没再讲话,只是紧紧盯着沈寄欢,仿佛要把她看穿一般。
过了许久,赵昭仪才松开了手,“出去吧,本宫要一个人静静。”
沈寄欢满心不解,但还是应了一声后转身乖巧出门。
门外,清欢鬼鬼祟祟的趴着偷听,被发现后尴尬地朝沈寄欢笑了笑。
“清欢姐姐。”
沈寄欢小声的叫了一声,伸手指了指自己刚刚洗衣裳的位置,用眼神示意她过去。
清欢了然点头,跟上一起去了角落里。
沈寄欢其实跟清欢不熟悉。
她们俩一个是赵昭仪身边风风光光的大宫女,一个是今年刚刚升上来的三等宫女。
赵昭仪入冷宫之前,她们甚至都没说过几句话。
只是这几日共患难,交流才多起来。
“清欢姐姐。”沈寄欢低声问:“娘娘今日怎么了?”
她总觉得赵昭仪看她的眼神怪怪的。
清欢未答,只是叮嘱道:“娘娘若是有吩咐,你只管做便是,其余的事情少打听。”
语罢,清欢眼神怜悯的离开。
看着洗了一半的衣裳,沈寄欢叹口气,重新坐了下去。
双手入水,彻骨的寒意再次席卷全身。
刺痛甚至比刚刚还难以忍受。
沈寄欢咬紧牙关,加快手上动作。
浆洗完,沈寄欢陪尽笑脸,从守门太监手里求了炭火回来。
路过寝房时,大门紧紧关着,若有似无得谈话声从里间传来。
沈寄欢迟疑片刻,鬼使神差的犹如清欢一般,将耳朵贴近门。
“清欢,本宫好冷。”
身为赵家嫡女,尚书府的掌上明珠,赵昭仪从来没受过这种委屈。
清欢赶忙宽慰:“娘娘安心,奴婢已经让寄欢去换炭火了。”
“那点炭火怎么够取暖?”赵昭仪一边嫌弃,一边又将身上的被子拢了拢。
紧接着,她又压低了声音道:“清欢,本宫身上的首饰不多了,估计日后不能换来多少银子,你觉得本宫的提议如何?”
清欢诧异地问:“娘娘还没打消这个想法?”
“这几日本宫冷眼瞧着,张公公对她还有几分兴趣。”
听到这里,沈寄欢的心狠狠坠了下去。
这里一共三人,除了赵昭仪和清欢,她们口中的‘她’是谁不言而喻。
张公公是冷宫的掌事公公,不仅长的一言难尽,气质也十分阴冷,看人时仿佛潜藏在暗处的毒蛇一般。
想到往日里张公公看自己的眼神,沈寄欢瞬间汗毛耸立。
屋里,赵昭仪还在娇声的跟清欢抱怨咒骂着。
屋外,沈寄欢脚步匆匆,浑浑噩噩的抱着炭火去了庑房。
第2章
随手将炭火放在地上,沈寄欢脱掉鞋袜上榻,裹紧被子缩在了角落。
一张小脸吓的惨白,不时还有冷汗从鬓间滴落,就连嘴唇也变成了不正常的白色。
她跟了赵昭仪半年有余,自知赵昭仪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她真的不想被送给太监当作玩物。
可......
整个冷宫都在张公公的掌控之中。
若是赵昭仪有心,张公公也有意,她真的逃脱不了。
正当沈寄欢六神无主时,清欢推门走了进来。
沈寄欢仓皇抬头,轻轻叫了一声清欢姐姐。
清欢点点头,走到榻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随即担忧的问:“你这是怎么了?脸色怎么如此苍白?”
沈寄欢弱弱的说:“无事,可能是外面冷,进来暖暖就好了。”
清欢点了点头,眼睛往旁边一扫,瞬间就看到了沈寄欢放在地上的炭火。
紧接着眉头紧紧皱起,不敢置信的问:“十两银子就换了这点炭火?”
沈寄欢小声的解释:“张公公说今年天寒,炭火的价贵,冷宫没有余量,所以......”
清欢闻言神色微变,不自然的将头转至一旁,突然问道:“你对张公公怎么看?”
沈寄欢心里咯噔一下,被子下的双手紧紧握起,努力装作不动声色地道:“张公公应该是克扣了咱们的银子。”
“我问的不是这个。”
“那清欢姐姐问的是?”
清欢:“你觉得张公公这个人怎么样?”
沈寄欢用了两个字评价他:“难缠。”
都说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张公公就是那种难缠的小鬼。
清欢闻言眼神闪躲,弯腰将炭火抱起,道:“我拿过去给娘娘点上。”
沈寄欢点点头,目送着清欢离开。
......
这日起,沈寄欢开始暗戳戳地观察起了赵昭仪和清欢。
她发现了赵昭仪与宫外的书信来往,同时也发现了张公公派人往清欢手里塞的瓷瓶。
只可惜清欢看的紧,她还不知道瓷瓶里面装的是什么。
这日,天气罕见的晴朗,阳光暖洋洋的撒在大地上,折现出一片金色的光点。
沈清欢忙完手头事,悄悄的蹲在了赵昭仪的窗角之下。
“约好了吗?”赵昭仪语焉不详的问。
清欢面露不忍的点头。
“你不忍心?”赵昭仪挑眉看着清欢,平静的说:“你若是不忍心,代替她去也可以。”
清欢拨浪鼓似的摇头,连忙开口道:“奴婢没有不忍心。”
死道友不死贫道,力所能及之下,她还能帮帮沈寄欢。
可若是涉及了自己,她定要明哲保身。
“你想清楚就好,毕竟你跟在本宫身边这么多年,本宫可舍不得你去受这份罪。”
赵昭仪意味深长的拍了拍清欢的手。
清欢面露感激,恭敬的点了点头。
“约在了什么时候?”
“今日子时。”
“你办事,本宫放心。”赵昭仪语罢,闭上了眼睛,一副小憩模样。
清欢不敢打扰,缓步退了出去。
沈寄欢听到脚步声,也悄悄的远离了窗下。
入夜,繁星低垂。
喝过清欢送的茶水,沈寄欢睡得正沉。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进来两个小太监。
“人呢?”
清欢坐在绣凳上,双目熬的通红,手朝着沈寄欢的方向指了指。
小太监了然的点头,随后动作熟练的将沈寄欢裹在被中抬了出去。
黑暗中,沈寄欢缓缓睁开了眼。
寝衣遮掩下,她紧紧攥着一只尖锐的银簪。
自从听到了赵昭仪的密谋,沈寄欢便偷偷打磨了银簪,力求让它变得尖锐,用以自保。
清欢手中的瓷瓶总归不是什么好东西,沈寄欢一直暗暗警惕,直到看到她偷偷往茶水中倒药粉。
沈寄欢懂了。
于是沈寄欢在清欢含着愧疚的目光下,假模假样的拿起茶盏,偷偷将茶水吐到了衣袖中。
现在是冬日,衣裳穿的厚,颜色又深,清欢并没有发现她的小动作。
感受着头上阵阵传来的眩晕,沈寄欢知道自己的猜测没错,顺势躺回了庑房休息。
等了这么久,沈寄欢已经释然了。
都已经到这个时候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待到身体再次接触床榻,沈寄欢下意识放缓了呼吸,手中银簪攥的更紧。
她清晰的听到渐行渐远的脚步声以及不远处的一道粗重呼吸声。
良久,那人动了。
盖在头上的被褥猛然被掀开,沈寄欢下意识睁开了眼。
果然,面前是张公公那张带着褶皱的脸。
沈寄欢瞳孔微颤,坐起来用被褥紧紧裹住自己。
“张公公?”她声音带着颤,一双眸子茫然又无助。
张公公点头,“是杂家。”
“公公为何——”
沈寄欢双目环顾四周,脸色猛然大变,声音都带了颤,“这是哪儿?”
张公公不慌不忙道:“自是......杂家床榻之上啊!”
听到预料中的回答,沈寄欢继续用颤抖的声音问:“我怎么会在你的床榻上?”
张公公嘲讽一笑,“当然是因为你的好主子将你送给了杂家!”
语罢,张公公起身看着沈寄欢,口中念念有词道:“赵昭仪用你同杂家换了不少炭火和热食,这个冬日估计是冻不着了。”
“你呢,也别怕,跟了杂家保管你吃香的喝辣的,不用再做那些伺候人的粗活。瞧瞧这双小手冻的,杂家看了都心疼。”
说着,张公公就想上去拉沈寄欢的手。
就在张公公的手快要触及到被褥时,沈寄欢闭目高呼:“别过来!”
声音尖锐,又带着几分恐惧。
配上那张清丽的小脸,倒是让张公公更起了几分征服欲。
“这可由不得你!”
第3章
张公公猛然掀开了被褥。
沈寄欢身子一抖,银簪差点刺出,却又在动手之际生生克制住了本能。
不行,现在还不行。
距离太远了。
男女差距悬殊,张公公又是成年男子,她不占上风。
若是不能一击即中,后果她想都不敢想。
看着沈寄欢惊恐的神色,张公公格外满意,脸上的笑都真诚了几分。
“小乖乖,别怕,杂家疼你。”
说着,那双大手就要摸上沈寄欢的脸颊。
沈寄欢忍了又忍,终是没忍住,抬起另一只手将张公公的手掌拍落。
“别碰我!”
声音已然带上了哭腔。
张公公不怒反笑,道:“你可好好记住现在的话,到时候别求着杂家碰你。”
沈寄欢不语,只是盯着张公公,默默计算彼此的距离。
在张公公脱了衣裳将要靠近时,沈寄欢举起右手,做出了在脑海中模拟了千万次的动作,将手中的簪子狠狠刺向了张公公的眼睛。
“啊!”
惨叫过后,张公公捂着眼睛后退,声音中带着愤恨。
“小贱人,竟然敢反抗!”
“来人!”
沈寄欢飞速跳下床榻,目光在周围寻觅一圈,拿起小几上的烛台便再次冲了上去,使出十二分力气,跳起来狠狠砸在了张公公头上。
似是没想到沈寄欢还敢动手,张公公一时不察被砸了个正着,头上顿时血流如注。
“你......”
满脸血的他在沈寄欢震惊的目光下慢慢倒了下去。
沈寄欢站在原地,整个人仿佛被定住一般。
她杀人了?
片刻后,沈寄欢惊吓般的松手,下意识后退了两步。
烛台落地,发出咚的一声。
沈寄欢这才回神,哆哆嗦嗦的上前,蹲下试探性的伸手,感受地上人的鼻息。
还有气。
只是晕了,她没杀人。
沈寄欢顾不得穿上鞋袜,慌不择路的披着被褥推门而出。
许是怕人打扰,门外没留人。
跌跌撞撞的逃出房间,周围陌生的环境,沈寄欢辨认好方向,快步跑了起来。
月色的映衬下,身影仓皇。
身后,随着小太监的一声高呼,四周立刻躁动了起来。
即使已经很努力的往前跑,沈寄欢依旧和身后那些追着的小太监们离的越来越近。
眼看着要被追上,沈寄欢慌不择路,推开不远处的大门,一头扎了进去。
她在赌,赌他们不敢进来。
那群小太监果然停在了门口,不敢越雷池一步。
沈寄欢站在门内,缓缓平复狂跳的心脏。
片刻后,脚步声响起,空气顿时一片寂静。
沈寄欢身体僵硬,努力想要忽略身后那道骇人的目光。
只可惜那道目光太过强烈。
僵硬的转过身去,待到看清那人面容时,沈寄欢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地。
完了!
才出狼窝,又入虎口。
在她对面站着的,赫然是宫中令人闻风丧胆的督卫,赫连璟。
众所周知,皇帝身边有两大心腹太监。
一个是掌管整个宫务的刘公公,地位尊崇;另一个则是掌管禁卫的赫连璟,无人敢惹。
即使居于深宫,沈寄欢也知道赫连璟的大名,以及他的那些‘光辉事迹’。
她一时间竟分不清落在张公公手里和落在赫连璟手里哪个更好。
张公公让她求生不得,赫连璟或许会让她求死不能?
沈寄欢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门外的小太监们已经跪了一地,口中不住说着求饶的话,姿态恭敬又卑微。
赫连璟一言不发,眼神锐利的扫过,看到坐在地上的沈寄欢,眼中闪过几分兴味。
披着被褥造型奇特,一张小脸稚气未脱,寒风肆虐下,显得楚楚可怜。
倒是让人想要蹂躏的紧。
一步步走到沈寄欢面前站定,赫连璟居高临下,垂眸问:“你是何人?”
被这样的目光看着,沈寄欢呼吸呼吸一滞,下意识将自己的情况吐了个干净。
“奴婢寄欢,原在永安宫做三等宫女,现在随着赵昭仪去了冷宫侍奉。”
赵昭仪,冷宫。
听到这两个词,赫连璟眉尾轻挑,眼中闪过轻嘲。
原来是那个蠢女人的宫人,怪不得看起来也不太聪明。
看着冻的发抖的沈寄欢,赫连璟又问:“你为何在此?”
其实看着门外的那些小太监以及衣衫不整的沈寄欢,赫连璟大概猜的出来。
只不过他今日心情好,所以不介意管管闲事,权当逗个趣儿。
沈寄欢抿了抿唇,想要实话实说,又不知从何说起。
难道要说她被主子送到太监床上,打伤了太监逃跑,慌不择路跑到了他的地盘,现在又接受盘问?
低头看着凌乱的衣裳,抬头看着赫连璟比张公公好上千万倍的容颜,沈寄欢眼睛一闭,心一横,胡言乱语道:“奴婢前来自荐枕席。”
都已经这样了,倒不如搏一把。
赫连璟可比张公公强多了,若是真能抱上他的大腿也不亏。
话落,门外接连响起一片吸气声。
赫连璟亦是被这话逗笑了。
“呵-”
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嘲过后,赫连璟转身欲走。
只留下了冷冷的两个字:“出去。”
门外的小太监们燃起了希望,跃跃欲试的看着沈寄欢,等着她出去就将人拿住复命。
看着赫连璟渐行渐远的脚步,沈寄欢慌了。
“大人留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