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深冬,大雪茫茫。
陆回音瘫痪在床。
她从头到脚都被纱布包裹,被烧烂的皮肤溃烂流脓溢出纱布。那纱布数月不换早已发黑,散发出刺鼻的恶臭味。
若非那双死寂一般的琥珀眼眸勉强睁着,谁能认出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木乃伊是昔日盛京明媚活泼的陆二小姐?
陆娇娇嫁衣如火,凤冠霞帔。
她身后跟着十余名丫鬟婆子,已然有了当家主母的阵仗。
“二妹妹,我又来看你了,你瞧,姐姐今日美不美?”陆娇娇抬手掩住鼻,款款走上前,目光讽刺地打量着陆回音。
“这嫁衣是娘一针一线亲自绣出来的,是不是比当初你的那件嫁衣好看啊?”陆娇娇炫耀地转了一圈,那嫁衣随风浮动,华丽得晃眼。
娘?
陆回音心中一痛,原本她陆回音才是定北侯府嫡出大小姐,只因幼年被祖父定北侯接去北漠抚养,再回来,陆娇娇这个养女已经霸占了她的身份。
虎毒不食子,试问天下哪有对养女关怀备至,对亲生女儿不闻不问甚至还要踩上一脚的父母。
陆回音目光里蔓延着滔天恨意,可再恨,也无法说话,因为她的舌头已经被陆娇娇命人给割了下来。
“好妹妹,姐姐大喜之日来给你送一样东西。”陆娇娇从身旁嬷嬷手上接过一个木匣子,当着陆回音的面打开。
里面赫然躺着一把血淋淋的匕首。
一股不好的预感蔓延在心头,陆回音惊恐地盯住匕首上的那行镌刻的字体——阿回。
这把匕首是三年前裴南修送她的生辰礼,可陆回音与裴南修决裂后,这把匕首物归原主,他远在北漠封地,这把匕首怎会落到陆娇娇手里?
陆娇娇很喜欢陆回音眼里的惊恐,她勾唇轻飘飘的说:“裴南修死了~我将你毁容、瘫痪、被休弃的消息放去了北漠,裴南修知道了竟不顾守城之盟,孤身进京来救你。”
她俯身,将匕首抵在陆回音的喉咙上,故意放慢语调:“你猜,他是怎么死的?”
陆回音留下两行血泪,眼泪浸入化脓的伤口里,再痛都没有陆回音的心痛。
陆娇娇眉头一挑,轻快的说着一些无比残忍的话。
“淮之哥哥和太子殿下早就在城门前设下天罗地网,裴南修以一敌百,杀了不少的官兵,但任凭裴南修多大的本事,也杀不完上千上万的人呐。”
“他被万!剑!穿!心!”
“死前太子用匕首剖出他的心肺喂了狗!啧啧,堂堂世子竟然为了一个毁容瘫痪的弃妇落得这般下场,你都不知道盛京的人是如何嘲笑他的。”
陆娇娇红唇轻启,每个字都刻意停顿,折磨着陆回音那颗千疮百孔的心脏。
“这把匕首便是我献给太子的,你看上面的血,都是裴南修的心头血!”说罢,匕首被她嫌弃地扔在地上,拿出帕子矫揉擦拭手中血迹。
“啊——”
陆回音说不了话,只能声嘶力竭地发出嘶哑恐怖的低吼声。
她不愿相信,曾经鲜衣怒马的少年会落得如此下场。
为何她当年会瞎眼爱上谢淮之,那般决绝地要与裴南修退婚,
甚至为了嫁给谢淮之,将裴南修逼出京城,还将最疼爱自己的定北侯连累得被谢淮之设计夺去兵权,惨死京中。
她自己死不足惜!但裴南修和祖父不该是这样惨烈的结局。
陆娇娇走后,送饭的婢女端来馊食,强行给陆回音灌了下去。
陆回音挣扎,那婢女一巴掌甩了下去,左脸的纱布瞬间被黑黄混合脓血侵染。
婢女骂声尖锐:“臭哑巴、死怪物!你都这幅鬼模样了,怎么还有本事让人伺候?若非陆大小姐吩咐要好生让你活着,我真想弄死你。”
陆回音的脸被打得偏在一侧,目光牢牢盯住地上那把匕首。
她用尽全身力气翻下床,在湿冷的地板上扭动前行。
匕首近在眼前,照亮了她的瞳孔。
“想死?我成全你!”
也许是上天感受到了陆回音的痛苦,陆回音曾经失去的能力又回来了,琥珀瞳孔发出幽幽紫光。
婢女目光逐渐呆滞,竟真的拿起匕首,朝陆回音喉咙割去。
鲜血喷溅,血花绽放在空中浇湿了匕首,与裴南修的心头血融合。
断气前,陆回音心里念着:“裴南修,我来见你了。”
第2章
日光刺眼,陆回音只觉得全身上下从未这般舒服过,没有令人作呕的纱布,身体灵魂再无束缚。
鼻尖传来清苦的中药味,琳琅摇动手里的扇子,四处张望无人后,便拉住床上少女的衣袖悄声说:“小姐小姐!裴世子先才收到圣旨入宫,咱别装晕了,赶紧起床打道回府,不然被夫人知道你偷溜出府又要挨骂了。”
琳琅的声音?
不对!她嫁入谢府没几个月便被陆娇娇诬陷毒害小皇孙,琳琅为护她主动顶罪,惨死于牢狱中。
床上少女眉头紧皱,一副梦魇的模样可把琳琅吓得不轻。
“小姐你咋了?真中暑了?”
琳琅小心试探床上少女的呼吸,而陆回音缓缓睁眼,正巧对上琳琅那张放大的脸。
“小姐!你可吓死奴婢了。”琳琅简直喜极而泣,要让宠孙狂魔定北侯爷得知自己跟着小姐偷溜出门还把小姐搞中暑了,侯爷还不得把她削了!
“琳琅?”
陆回音干裂的嘴唇微微张大:“我们在哪里?”
“当然是在旧公主府!估计先才烈日炎炎下小姐跟裴世子闹腾一下,真中暑了,咱还是喝口祛暑汤药再回府吧。”
陆回音讶然自己竟能从床榻上坐起来,她先是摊开双手,只见手掌红润健康,撩起衣袖,肌肤莹白如美玉。她轻抚自己的脸颊,皮肤滑嫩,丝毫没有被火烧过的痕迹。
抬头打量这间厢房,古朴简单,没有任何装饰,唯独门前挂着一个药香囊,房内清苦又香甜的味道便是从那药香囊上面散发出来的,香囊上绣着一个裴字。
这里是盛京快要荒废的旧公主府,裴南修偶尔回京会住上一阵子,所以差人隔三差五来打扫一下。
已逝的明德长公主勤俭爱民,堂堂长公主府邸甚至比不上五品官员的宅院,但胜在清净,温馨。
不对!
旧公主府只存在于三年前,琳琅说自己刚才和裴南修吵架!
三年前与他决裂的前夕!
所以,她回来了?
回到了三年前!
“琳琅,我的生辰还有多久?”陆回音抓住琳琅的手声音不自觉的发抖。
“小姐睡昏头了?明日就是你生辰呀,咱们来公主府不就是为了给裴世子送请帖嘛!”
陆回音脑袋那根弦彻底断了。
她真的回到了三年前!可是老天都看不下去了,给她一次重生的机会报仇雪恨?
几乎是毫不迟疑,她冷声道:“琳琅,备马车,随我进宫。”
上一世的这日,她来公主府找裴南修除了递生辰请帖外还谈了退婚的事,裴南修当然不同意了,陆回音便说了许多伤人的话,甚至以死相逼让裴南修同意退婚。
她是知道裴南修嘴硬心软,当即装晕没想到是真被晒中暑了。等醒来的时候,裴南修已经回公主府,身边还跟了个宣读圣旨的太监。
裴傻子!
陆回音又气又心疼,裴南修是真怕陆回音冲动之下做出傻事,才入宫面圣同意退婚的,不仅如此,皇帝要重新给陆回音和谢淮之赐婚之时,裴南修也没有反对。
世子之位本处境艰难,诸多皇子世家忌惮,上一世陆回音退婚害裴南修受尽了旁人耻笑。
这一世,她绝对不能重蹈覆辙。
前方陆回音行色匆忙,琳琅跟在后面手里提了一堆东西快疯了:“小姐你等等啊,你的马被关在后院马厩,还有!小姐的佩剑!”
是啊,刚来盛京的第一个月,陆回音改不了在大漠的习惯,定北侯特地请旨允许陆回音可以在街市骑马。
“剑给我!”
琳琅将剑一抛,前方那抹高挑靓丽的身影抬手丝滑接剑,动作漂亮利落。
盛京乌衣巷尾,一道红影骑马越过。路人频频回头,猜想这是哪家年少肆意的少年郎。
......
皇宫,中和殿门外。
少年将军剑眉斜飞,目若朗星,一身玄衣也掩不住他的意气风发。
一旁站着比他大两岁的白衣男子,这人俊美绝伦,神色淡然,极致尊贵优雅。
两人论相貌不分上下,气质却千差万别。
太监总管心里感叹那定北侯府的陆二小姐到底是什么福气,盛京最出色的二位公子站在这任她选,别说那些世家贵女,就连公主都眼红。
“裴世子,谢大人,陛下宣二位觐见。”
......
陆回音赶过来的时候,裴南修和谢淮之刚从大殿走出来。
爱人和仇人同时出现在眼前,陆回音神色复杂。
“陆回音!你不好好休息,跑来皇宫作甚!”
裴南修先一步开口,语气责备,手却诚实地将陆回音拉了过来,仔细打量,生怕这丫头又晕倒。
“南修,我…”陆回音不争气地哽咽了,她心知事情轻重急缓,忙问:“刚才你同意退婚了?”
都不等裴南修回答,陆回音就朝大殿喊:“陛下,臣女陆回音有事求见!”
第3章
谢淮之本就不喜陆回音粗鄙鲁莽,不悦道:“宫殿门口禁止喧哗,你喊什么喊?就算裴世子同意退婚,本官也绝不会娶你。”
“谢淮之,陛下尚未怪罪,你倒拿着鸡毛当令箭来责怪阿回,谁给你的胆子?”裴南修将陆回音护在身前,眉眼凝了一层冰霜。
“裴南修!”
两人公然在中和殿门口剑拔弩张,总管太监出来宣旨的时候看呆了。
不愧是怼天怼地的裴世子啊!
“咳咳,陆二小姐,陛下吩咐如若你也是来说退婚之事的便可离宫了。先才裴世子已同意退婚,皇后娘娘为您和谢大人做媒,陆二小姐回府听旨即可。”
陆回音握紧拳手部发颤,上前一步跪下磕头:“求陛下让臣女进殿,臣女不想退婚了,臣女要与裴世子成婚。”
霎那间,殿内与殿外都沉默了。
裴南修一个混世魔王加上谢淮之一个顶级权贵已经够景光帝喝上一壶了,现在又来了个不知轻重的陆回音。
总管太监怕景光帝一个不高兴把陆回音脑袋摘下来当夜壶。
看在保家卫国的定北侯面子上,总管太监补救道:“陆二小姐切莫口不择言,陛下金口玉言,圣旨又岂能说改就改,皇后娘娘亲自做媒的婚事,陆二小姐该是千恩万谢。”
谢个屁!陆回音心里气得骂娘,皇后是谢淮之亲姑姑,也是为数不多知道陆回音真实身份的人,当然乐意让谢淮之娶她。如此一来,定北侯的势力就能归顺太子一档,成功上位。
上一世便是如此。
“阿回......”
陆回音那句要与他成婚的话跟炮仗似的在裴南修心里炸开。
阿回这是在跟他表白?所以之前要死要活毁婚是气他嘴毒?裴南修这样想,哪肯同意悔婚的事,当即反悔跟着陆回音一起跪下求景光帝。
“陛下,臣请旨与陆回音赐婚。”
这说法既不是让景光帝撤回圣旨,而是让景光帝再拟一份新的圣旨。
景光帝一个头两个大,根本不想见外面三人。
“李总管,你说朕该如何赐婚?”
伴君如伴虎啊,太监总管后背直冒冷汗:“陛下,裴世子是您亲侄子,谢大人又是皇后娘娘亲侄子,您无论赐婚给谁都是陆二小姐天大的福气。陆二小姐性情率直、敢爱敢恨,只是现在年纪尚小,不懂男女之情,全凭自己一时喜恶,不如赐婚之事先搁置,等明年陆小姐及笄了再说。”
景光帝轻哼:“如此也好。”
赐婚之事就此作罢。
好在与谢淮之赐婚的那道圣旨没有下来,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陆回音这么想着。
长长的宫道上,三人两前一后。
陆回音拉住少年将军袖袍,裴南修疾步前行,掌心已闷出了汗,他只觉得陆回音这般跟中邪一样,偏又不敢发言,怕刺激到她。
后方,谢淮之忍无可忍。
“陆回音,演戏演够了没?我当你胸无点墨,倒是没想到你竟玩起欲擒故纵的把戏。”
此话一出,裴南修脸上浮出几分杀意,正待扭头揍人。
谁料陆回音强行扳过裴南修的头。
“裴南修,向前走。”再也不能重蹈覆辙。
没人比陆回音更恨谢淮之了,可三年前的今天并非报仇的时机。她要保护裴南修,谢淮之背后是百年不倒的顶级氏族,代表皇后太子的势力。
现在裴南修羽翼未丰,又遭各方势力忌惮,与谢家硬碰硬定然吃亏,上一世裴南修就是为了陆回音放弃了盛京势力,表面是签订守城之盟,实际就是被遣返回北漠封地。
宫门口,谢淮之眼看陆回音上了裴南修的马车,冷笑:“她真想清楚了,我倒放心,就怕她回府还去欺辱娇娇。”
身后侍卫点头奉承:“大人说的是,以陆二小姐的个性欲擒故纵的可能性更大,她还会来找你的。”
“哼!谁要她找我!”谢淮之冷笑。
裴南修刚上马车屁股还没坐热就听到这般对话。
他气得双目发红,再也忍不住将陆回音抵在角落,咬牙切齿道:“陆回音!你真是那样想的?一来二去的折腾就是为了气谢淮之?”
天气本就闷热,马车里更是堪比蒸笼。
陆回音咬住唇,热汗打湿了额间碎发,被谢淮之挤在角落,衣衫从肩膀滑落几寸,样子委屈极了。
“裴南修,我不是......”
话还没说完,就被少年冷漠打断。
“在我面前,你何必解释?我不知为何你才来盛京一个月就跟中邪似的爱慕上谢淮之。但我提醒你一句,你可以不嫁本世子,但谢淮之…绝非良人。”
世子尊严不容践踏,哪怕方才陆回音要皇上重下圣旨,裴南修还是不相信陆回音是真心想嫁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