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喻先生,我们建议您不要再参加任何比赛了。”
电话那头,医生的声音略显低沉压抑:“您的双腿长期处于高压状态,上一次右腿更是直接韧带断裂,我们建议您起码休整调理一整年的时间,否则等待您的可能是终生残疾......”
喻序北挂断电话,休息室的房门被人推开。
人群鱼贯而入,空旷的休息间瞬间填满。
喻序北的弟弟喻之扬站在C位,举着奖杯,满脸激动兴奋。
“恭喜之扬哥,成功入围全国十强!”
“半个月后的决赛,之扬哥一定可以斩获冠军,留下体坛不败神话,光荣退役!”
程南溪是在这个时候来的,簇拥的人群为她让开道路。
推推挤挤之间,喻序北被人踩到了脚背,一股钻心的疼痛瞬间袭来,他刹时冷汗涔涔地倒吸一口凉气。
踩他的人一脸嫌弃:“不好意思啊,但你能不能别在这里碍事?”
程南溪更是根本没注意到喻序北,哪怕他才是她的未婚夫。
她那满是星辰的双瞳里装满了喻之扬:“之扬哥,我订了你最喜欢的那家旋转餐厅,今天晚上吃饭为你庆贺如何?”
喻之扬的眼神此刻才穿过人群,落到喻序北的身上。
他迟疑开口:“让我哥一起吧?”
“毕竟他......”
余下半句话,他没有继续说出口。
但程南溪应该是比任何人都清楚,他想要说什么。
毕竟,从两年前开始,喻之扬取得的所有荣誉,都该属于喻序北。
喻序北并不喜欢跑步。
虽然从小他就被教练看中,说他具有极高的天赋。
但跟运动比起来,他更喜欢当一个算题、做实验的理工男。
他和程南溪是指腹为婚,从小到大他一直默认程南溪是自己未来的妻子,所以把所有一切最好的东西都给了她。
可偏偏,程南溪喜欢上了喻之扬。
喻之扬是短跑运动员,程南溪就主动请缨当了他的经纪人,他们从市队一路比到省队,再到国家队,喻之扬是队里的头号种子选手,是所有人眼中的明日之星,承载着无数人的希望。
几年运动生涯,喻之扬确实取得了傲人的成就。
但两年前,一次比赛时的意外,让喻之扬的左腿遭受了沉重的打击。
他再也没办法站在赛场上。
可他还没拿到职业生涯里最大的那个奖项。
于是,那个深夜,程南溪扑在喻序北的怀里,失声痛哭。
“序北哥,我知道自己这样很不应该,但是,我真的希望之扬哥能实现他的梦想。”
“我带了他那么多年,这同样是我的梦想。”
“求求你,帮帮我们好不好?等梦想成真,我们就结婚......”
程南溪让喻序北代替喻之扬去比赛。
他们两兄弟虽然相差两岁,但长得非常像。上场的那么短短几分钟时间,极难被人察觉。
起初,喻序北是坚决拒绝的。
但他心肠软,到底扛不住程南溪的苦苦哀求。
从两年前的某一天开始,他成了喻之扬的替身。
替他上场、替他比赛、替他拿奖。
替他,实现梦想。
今天,喻序北顺利跑进了全国十强——同时,今天也是他的生日。
可这满屋庆贺,没有一个属于他。
全都归了喻之扬。
程南溪更是淡漠地收回视线:“算了吧!今天是你的庆功宴。”
喻序北心冷得好似寒冰,僵着身子,几乎是麻木开口:“南溪,今天是我的生日,之前说过要陪我回家看我妈......”
程南溪皱起眉头,眼中嫌弃更是一闪而过:“喻序北,你能不能别老拿伯母说事?要是知道之扬入围全国前十,她也会很开心的。”
“伯母又不是只有你这一个儿子!”
她挽起喻之扬的胳膊往外走去:“去看伯母的事情,明天再说吧!”
休息室里的人很快便一哄而散。
满地礼花凌乱散开,一地狼藉。
喻序北缓慢地蹲了下去,按住自己疼得几乎麻木的脚踝。
他想,或许接下来的比赛,他没办法再继续了。
第二章
看到喻序北一个人回来,喻母难掩失落:“南溪又没空啊?”
喻序北点头,喻母垂下眼,泪水氤氲:“倒也是,之扬今天入围全国前十,他们队里的人都去开庆功宴了吧?”
喻序北打开蛋糕盒的动作微微一顿,他没有告诉喻母,程南溪是和喻之扬单独去吃烛光晚餐了。
喻母长叹一声:“序北啊,你也长点心,妈妈没几年好活了,死前最大的梦想就是看到你和南溪结婚......”
喻母前几年得了乳腺癌,手术后癌细胞转移扩散,医生说寿命不超过五年。
今年已经是第四年。
她查出癌细胞扩散那年,就是喻之扬腿出事那年。
一方面是喻序北心软,另一方面是,喻序北真的信了程南溪的话。
他们可以结婚。
可两年过去,喻序北想明白了一件事。
不爱你的人,你为她做再多,也换不来爱。
喻序北切好蛋糕,递给喻母。
他的三十岁生日,本该是快乐的日子,气氛却压抑到极致。
喻序北非常勉强地笑了笑:“南溪在忙,我给她打个视频,让她跟你说两句。”
喻母忙抹了泪:“好啊。”
喻序北没敢当着喻母的面打视频,他拿起手机,先进了房间。
打第一次时,程南溪挂了他。
他不厌其烦地开始打第二次、第三次......终于,程南溪接起来,满脸写着不耐烦。
很快,摄像头对准了桌面,看不到她的脸。
程南溪烦躁的声音响起:“你闲得慌吗?不知道我跟之扬哥在吃饭啊!”
喻序北沉声道:“我妈想跟你说两句话。”
“真服了。”程南溪深吸了一口气,眼中厌恶一闪而过,“喻序北,你又拿伯母来说事!怎么,又要扯她的癌症是吗?你每次都拿这个当借口,不腻吗?说她身体不好,说她快死了,都复发两年多了,我也没见她死啊。”
听到这话,喻序北当即冷了神色:“程南溪,你有点过分了。”
程南溪毫不愧疚,甚至嗤笑一声:“我只是说了实话而已!伯母要是知道你总是拿她要死当借口来威胁我的话,应该也不会很开心吧?”
电话那头,喻之扬出声阻止:“南溪,你别这么说......”
“之扬哥,你就是太善良了!”程南溪冷哼道,“你妈永远只当喻序北是他亲儿子,你还帮他们说话,当年,要不是你妈,你的腿又怎么可能......”
喻之扬叹息一声:“那只是个意外。”
在所有人的眼里,喻之扬两年前出事,真的只是一个意外。
但程南溪不这样想。
因为喻之扬和喻母的感情一直不好。喻母生喻之扬那年是早产,羊水突然破了,喻父大半夜着急忙慌送母子俩去医院,结果路上发生车祸。
喻父当场没了,喻母更是九死一生才生下喻之扬。
所以从小,喻母就一直对自己的二儿子喜欢不起来。
由此,喻之扬更是对喻母感情淡薄。
两年前,喻之扬上场跑步的那双鞋,是喻母买的。
谁知道喻之扬穿着那双鞋出了事。
“算了。”程南溪烦躁地按住眉心,“你把电话给她吧,说两句话而已。”
喻序北这才出了房间,将手机递给喻母。
喻母刹时喜笑颜开:“南溪啊,什么时候有时间来看伯母?”
程南溪露出很勉强的笑:“等我有空就来。”
“有件事,伯母想跟你商量一下。”喻母轻声道,“你和序北的婚期,定在半个月后怎么样?伯母前几天去复查......”
程南溪眼神中闪过厌烦,打断她:“结婚的事,有时间了我们当面聊吧!”
喻母神色僵住,只能苦笑一声,说了句“好”。
别别扭扭地寒暄两句,程南溪的表情愈发控制不住。
喻序北只好马上找借口拿走手机。
见喻母不在,程南溪也彻底不装了:“喻序北,你们家的事儿能不能别老是来烦我?我只是你未婚妻,又不是你妈,没有义务帮你处理你的烦恼。”
垂着眼,喻序北的情绪前所未有的冷静。
他甚至笑了笑,说:“有件事,我也得跟你商量一下。”
“说。”程南溪一脸烦躁。
“半个月后的决赛,我不参加了。”喻序北说。
第三章
程南溪刹时起身,打翻餐桌上的烛台。
烛光晚餐顿时灭了光。
她翻转摄像头,终于把镜头对准了自己的脸。
她满脸写着难以置信:“喻序北,你这是在威胁我?”
“我只是在跟你商量。”喻序北淡淡道,“上次比赛,我韧带撕裂,去做了检查,医生建议我修养一年时间,不要再参加任何的比赛。”
喻序北以为说出这番话会极度困难。
但没有。
原来,他可以做到如此平静。
他甚至笑了笑,说:“如果继续比赛的话,可能会残疾。”
手机那头,呼吸一窒。
程南溪的眉头紧皱起来。
“残疾?喻序北,你这是觉得用你妈来威胁我不够,所以想出来新的法子了?”
程南溪发出冷笑,神色漠然:“不就是想以此来威胁我跟你结婚吗?说吧,你跟你妈定的结婚日期具体是什么时候。”
喻序北捏紧手机,太阳穴微抽:“我不是这个意思......”
程南溪打断他的话:“这场比赛对我和之扬哥来说,都非常的重要,就算是天上下刀子,你也得去。”
“别说是残疾了,哪怕你比完赛马上就要死,你也必须出场。”
程南溪眼神厌恶:“我承诺过你的不会变,等你拿到冠军,我们立刻举办婚礼。既然你和你妈执意要我一个答案,那婚礼日期就定在比赛结束的第二天......这样总可以了吧?”
说到最后,她的神色只剩厌恶。
视频最后的画面,是她骤然盖下的摄像头。
以及喻之扬匆忙一句:“别生气了,他也是担心我妈的身体,想让她早点完成心愿。”
“想到下半辈子要跟这样一个工于心计的男人度过余生,我只觉得恶心至极。”
喻序北按断了通话。
怔忪盯着黑屏的手机,脚踝处似乎又在隐隐作痛。
“恶心”二字,如同骤然敲响的警钟,轰地一下砸在他的身上。
这么多年来,从未思考过的一个问题,突然盘旋在心里。
难道,一定要和程南溪结婚吗?喻序北想道。
第二天一大早,喻母就打来电话报喜。
“序北啊,跟南溪的婚期定下了,就在下个月3号。”喻母喜气洋洋道,“我跟你宋伯母都商量好了,你们不用操心,一切我们来办。”
喻序北下意识开口:“一定要结婚吗?”
喻母顿住:“什么意思?”
“你不是一直都很喜欢南溪吗?”喻母困惑开口。
“我不是那个意思......”喻序北叹息一声,心里乱糟糟地一团,“算了。我知道了。”
他默认了这个时间。
喻母松了口气:“下午你们俩就去试婚纱,我已经预定好了,待会儿把地址发给你。”
挂断电话,喻母的地址发来,喻序北却一眼看到了程南溪的未读消息。
【现在你满意了?】
【你想要的,我给你了。比赛总可以好好进行了吧?】
【别再耍什么其他的花样!】
程南溪的头像,是一张男人的侧颜照。
黑T,短发,全世界的人都以为那是喻序北。
只有喻序北知道,那是喻之扬。
耳垂上那颗几不可察的黑色小痣,只有他最亲密的人才知道。
而程南溪的朋友圈介绍,写着:【痣是最温柔,也最隐秘的汹涌爱意。】
喻序北按着太阳穴,疲惫万分的拿出医生的诊断报告。
韧带撕裂、骨裂......数个专业名词触目惊心。
他拍下来,发给了程南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