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同 志,你现在的情况很危险,肚子里的孩子肯定保不住了,得马上叫你家里人来给你签手术知情同意书,不然你的命也保不住!”
“我们刚刚找军区联系了你丈夫,但你丈夫说马上要出任务,没听完电话就挂了,你还有别的家人能联系吗?”
宁清茹只觉得腹部刀绞一样疼,意识都有点模糊。
可她不是已经死了吗?在监狱里受尽折磨和孤独死掉,顾安城甚至都不肯来见她一面!
勉强睁开眼,宁清茹竟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担架上,正被一群医生推向手术室。
走廊的墙壁刷着白灰,半截漆成绿色,病房和办公室的木门也只是草草刷了一层清漆,上面用红笔潦草写着病房号和科室的名字。
而她头顶是有些昏暗的白炽灯管,还有呼呼作响的吊扇,一切都带着陈旧的年代感......
再回想起刚刚医生说的话,宁清茹悚然一惊。
难道她重生了......
重生在一九七九年摔跤意外流产,丈夫顾安城却迟迟不肯来签手术知情同意书,让她因为延误了手术时间只能切除子 宫,还差点大出血死在手术台上的时候!
耳边,医生的催促声还在继续:“同 志,您快点做决定啊!再继续拖下去,情况就危险了!”
宁清茹狠狠咬了咬舌尖,强撑着开口道:“医生,我自己签!”
医生愣住了:“可是你这个情况......”
“我签免责,出了事也跟医院没关系。”
她毫不犹豫道:“我在这边没有亲人了,请您帮帮忙......”
听她这么说了,医生表情纠结,可想到宁清茹情况却是紧急,又没了办法。
“行,你签,我们马上准备手术。”
他即刻让护士去准备,心里却在想着女同 志的爱人未必太过分了,老婆都这样了还要出任务?又不是就他一个人!
就算是部队上的,也实在太不知道心疼人了。
手术知情书和免责书很快送到,宁清茹忍着痛签了字,才终于疼得失去意识昏迷过去。
再次醒来,鼻尖是浓郁的消毒水味。
她正躺在医院的铁架床上,手上挂着输液袋,护士还给她垫了个胶皮的热水袋烘手。
小腹还隐约有点疼,她慢慢坐起来,看着床头柜上的搪瓷杯,还有墙上卷了角的日历,又是一阵恍惚。
一九七九年三月十三日。
她真的重生回来了......
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随后,一道穿着绿色军装的身影出现在门外。
是顾安城。
他看起来风尘仆仆,英挺的眉眼带着些许疲惫,身板却还是笔直。
跨进门,他上下打量她一阵,嗓音有些冷意:“没事了?”
再次对上这张曾让她爱得发疯的脸,宁清茹却莫名觉得心里没什么波澜。
大概前世见惯了他对上夏敏慧温柔的模样,在她面前却一副冷脸,实在是心冷了吧。
她不咸不淡嗯了一声:“对,没事了。”
顾安城眉头蹙得更紧,看她只是脸色略显苍白,似乎真的没什么大事,心里有些焦躁。
这个态度,是在跟他甩脸色?责怪他没有第一时间过来?
他压着不耐开口:“我今天有重要的任务,所以才没来得及过来,之后别再为了这种小事打扰我,也别动不动就甩脸子闹脾气,我不止是你的丈夫,也是国家的军人。”
宁清茹心里冷笑。
前世她失去孩子之后痛不欲生,才知道丈夫顾安城口中的“出任务”,是他嫂子夏敏慧的老家下河村遭了洪水被淹了。
他本来是不用去的,可是听说她可能会出事,自己跟部队申请随队赶了过去,回来时她已经切除了子 宫。
而他没有半分抱歉,甚至责怪她耽误了他的“任务”。
宁清茹平静看着他,语气不带半点波动:“我没有闹脾气,你要是忙就先去忙吧,我挂完水自己回去就好了。”
顾安城愣了愣,莫名觉得有些不对。
宁清茹怎么会是这个态度?
她一向黏他得很,一点点小事都只能依赖他,之前被车挂了一下腿出了血都吓得只会抱着她哭,这次怎么会这样?
抿了抿唇,他语气稍缓了缓:“你要是没事,我就先去出任务了,有事你让张姐帮你,但也别什么都麻烦人家。”
宁清茹勉强牵了牵唇角:“行,你处理完之后咱们谈谈。”
她对顾安城的选择一点都不意外,毕竟前世经历太多次了。
洪水之后,他将他夏敏慧和她的儿子都带回了京市。
当时她心里也是有怨气的,毕竟失去孩子的时候,他都没有陪在她身边,还让她永远失去了当妈妈的机会。
可是她也没有怀疑他们有什么关系,知道他嫂子早年守寡,独自拉扯孩子长大,还对母子俩十分关心。
可是后来她才知道,当时他们青梅竹马一起长大,还曾经有过婚约,只是因为顾安城去当了兵,夏敏慧才嫁给了他哥哥。
那么多年,顾安城从没有忘记过她,娶她只是因为单位重视他的个人问题,他才跟她相亲结婚。
他们的结婚纪念日,顾安城和夏敏慧一起去给她的儿子开家长会,带着他出去逛公园,吃宵夜,玩到深夜才回来。
她妈妈脑梗住院,他却陪着夏敏慧和她儿子过生日,连电话都不肯接,让她强忍悲痛独自在医院忙前忙后。
她生日那天,夏敏慧打电话过来,说自己不小心摔了一跤,顾安城都会在深夜丢下她开车赶过去,照顾她整整一夜。
那颗心早就冷了,现在她只想离开他,别的都不在意。
顾安城眉头深锁,无意识握紧了拳,更觉得今天的宁清茹不对劲。
他开口想问她怎么了,外面却传来战友的声音:“顾排长,嫂子没事吧?要不您先陪嫂子?车就要出发了。”
宁清茹在他开口之前善解人意道:“你去吧。”
“行,有事回来再说。”
顾安城也没执意,她既然不着急说,应该也不是什么大事。
宁清茹看着他转身走出病房,慢慢闭上了眼。
前世的她哭过闹过,甚至以死相逼让顾安城把人送走,顾安城却只有一句话:“清茹,你能不能懂事一点?那是我嫂子,我哥哥的遗孀,我怎么可能不管?”
一次又一次,他在她和夏敏慧中间永远选择夏敏慧,甚至到最后,他想把夏敏慧的孩子过继过来做儿子!
到后来,她终于忍不住压抑多年的怒火,开始对那母子俩百般针对,最后甚至疯魔到绑架夏敏慧逼她离开。
然后,她就被顾安城送进了监狱。
那十二年,他没有离婚,却也从来不肯见她一面,只托人带话,让她在里面好好改造。
改造什么呢......改造到自己麻木,接受他心里装着另一个女人,帮他养白月光的孩子?!
去他妈的!
宁清茹回想前世种种,只觉得自己蠢得透顶。
她一开始就应该跟他离婚的,顾安城跟她本来就没什么感情,甚至婚后交流都少得可怜。
只是她一厢情愿喜欢他,觉得他是忙着保家卫国,从来都不埋怨,兢兢业业给他操持家务,就换来这样的结局。
既然重生了,她再也不会要他了。
她也是高中生,为了他连大学都没去考蹉跎了一辈子,这辈子,她得为自己活!
第2章
在医院住了两天,宁清茹就出院了。
顾安城不在家,算算时间,他应该要明天早上才会回来。
宁清茹从抽屉里翻出了两人的结婚证明和报告,直接去了民政局。
“你好,同 志,我要申请强制离婚。”
民政局窗口那位办事员疑惑抬头,暗道稀奇。
他们平时办的离婚都少,两口子日子能过,有点小摩擦也就过了,女同 志自己跑来说强制离婚的,可是头回见啊。
见宁清茹年纪不大,他只当是刚结婚的女同 志跟爱人闹别扭,下意识劝:“闺女啊,离婚这事可要想好了,两口子闹别扭正常,你要不要好好和你爱人谈谈?”
宁清茹态度坚决:“不用谈了,我想清楚了,您帮我登记吧。”
办事员眉头紧皱,犹豫着拿过证明,看着上面还有部队允许结婚的戳,又是一愣。
再看两人结婚报告,他更闹不明白:“你爱人这个条件不错啊,二十八岁就排长了,今后好日子在后面呢......”
不管办事员怎么说,宁清茹都只是静静听着,一语不发。
那些他劝她的话,她前世自己也劝了自己很多次,听别人也说过很多次,早就腻了。
等他说完,宁清茹将报告和结婚证放到红木桌上:“谢谢您,我真的想好了,这事,真的没法商量。”
办事员见状,只能给她打了离婚申请:“强制离婚得等两个月,到时候要是你确定感情破裂,才能起诉离婚。”
宁清茹点了点头,拿起那些材料走出民政局大门。
回到家,她看着墙上的日历,拿起笔在今天的日期上划下一个黑色的叉。
等到日历翻过两页,她就彻底自由了。
她收拾过自己,先去学校报了名。
现在距离高考还有三个月,她还来得及准备,毕竟之前的底子摆在那,前世独守空房那些年,她也报名了自考,看了很多的书。
只要这段时间好好努力,她应该能考上心仪的大学。
她爷爷是医生,前世她一直想去学医,却因为顾安城当了一辈子家庭主妇。
这次,她要冲击京大医学院,好好创作自己的人生价值!
填完报名表领了书,宁清茹回到家复习,不知不觉就看了一夜。
等房门外传来笑声,她才意识到天已经亮了。
房门被推开,如前世一样,顾安城带着夏敏慧和她儿子顾金宝走了进来。
他手里抱着孩子,拿着大堆的行李,表情温柔带笑,而夏敏慧站在他旁边,脸上飞着红霞,看上去一副羞怯小媳妇的模样,像极了一家三口。
看见宁清茹坐在桌前看书,顾安城愣了愣:“你之前不是身体不舒服?这是一夜都没睡?”
宁清茹抬头看他一眼,随手把书合上:“没事了已经,不是什么大毛病。”
说完,她明知故问道:“这就是嫂子么?”
她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却让顾安城莫名觉得不舒坦。
他之前跟宁清茹提过嫂子,也因为夏敏慧的事情回过村里几次,宁清茹还撒娇闹过,说他一点不在乎她。
要是跟她提那事,她会不会又在家闹得不可开交?
抿了抿唇,他开口道:“嗯,这是嫂子和金宝,我这次出任务是老家洪水了,家里的房子也被淹了,索性我就把带到京市。”
顿了顿,他又补上一句:“他们母子暂时住在咱们家,等我空了给他们找房子。”
宁清茹神色平常,站在顾安城身旁的夏敏慧却咬着嘴唇一副怯生生的模样。
“小宁,不好意思要麻烦你们了,安城说你生病了,我本来想着让他陪着你,但他担心我和金宝,还是回老家来了。”
“我们住不了多久的,原本我想今天就自己找房子,安城说我自己一个人带孩子他不放心,所以才让我先来住着,小宁,你不会不高兴吧?”
宁清茹看着那张貌似柔弱的脸,讥诮扯唇。
前世,夏敏慧好像也是这么说的。
她当时听了心里就憋着火觉得委屈,却不好发作,毕竟这话挑不出错,做弟弟的照顾寡嫂,她能说什么呢?
可是重活了一辈子,她才听出这话里的挑衅意味。
夏敏慧是在对她宣誓主权,炫耀顾安城对她的在意,让她意识到不被选择的她有多可怜。
要是前世,她是会难过的,可现在心早就被伤透了,就只觉得好笑。
“没关系,他的事情我管不着,也没什么好不高兴的。”
她淡漠回了一句:“我最近也不住家里,你尽管住,住多久都行。”
夏敏慧一愣。
她从顾安城那里听过宁清茹,这女人不是把顾安城看得眼珠子一样,动不动就要吃醋耍性子么?
怎么会是这个态度?
偏偏她挑不出错,只能干笑一声,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安城却是脸色一沉:“你不住家里,要住到哪去?”
宁清茹垂着眸子,直接拿着书走进了房间。
顾安城冷着脸紧跟上去,正想问她又是在耍什么性子,没想到宁清茹却单刀直入开口:“我们离婚吧。”
顾安城刚将门关上,听见这话脚步一顿,抬头深锁着眉看她:“你说什么?”
宁清茹重复一遍,而后道:“家里的东西我都不要,对外我会说咱们感情破裂,不会给你带来任何不好的影响,你只需要签个字就行。”
她以为顾安城会毫不犹豫答应,毕竟前世要是没有她这个碍眼的发妻,他和夏敏慧一定早就走到了一起。
可没想到,顾安城大步逼近,手掌按在了她肩上:“我不同意!”
他眼中翻涌着冷意,手背更是青筋暴起。
宁清茹这又是在作什么?好端端的忽然要离婚?
是因为他没有在医院陪着她?
可是她不是没事吗?
他强压着怒火:“有什么事你不能好好沟通么?一定要说这种胡闹的话?宁清茹,你不是三岁小孩了,能不能稳重一点!”
好好说?
宁清茹垂着眸子,眼中闪过嘲讽。
前世,她已经把好话说尽了。
她说自己流产了,今后再也不能生孩子了,他却连愧疚都没有,说没有孩子也没关系。
她说不想让夏敏慧母子住在家里,情愿出钱给他们买房,他都不愿意,要不是她以死相逼,这个家早就成了他们三人的了。
可现在她要离婚,他却说不愿意。
“我是在和你好好说。”
她后退一步挣脱他的手,眼神冷静:“反正你也不爱我,我们没必要凑合过日子互相折磨。”
顾安城的脸色更加难看,紧握着拳头指骨发白。
第3章
到底在胡闹什么,两口子过日子,只要不吵架过得下去就好了,说什么爱不爱的?
他深吸一口气,想要开口,又不知该说什么。
部队里还有事,把敏慧母子俩送回来,他就得赶回去,现在也没时间多说。
“我不准你搬出去,也不会同意你离婚,现在我要回部队,晚上我们好好谈。”
顾安城强忍着心中那股燥郁:“好好待在家里,嫂子和金宝很好相处,别闹得家里乌烟瘴气!”
宁清茹无声冷笑:“我们没什么好谈,早点准备离婚吧。”
“......你简直不可理喻!”
顾安城彻底没了耐心:“别挑战我的底线,好好冷静冷静再跟我对话!”
留下这句话,他直接转身走了出去。
宁清茹只觉得好笑。
她足够冷静了,不冷静的人分明是他,明明都不爱她,还不愿意放她自由,也不知道什么毛病。
她懒得理他,自顾自在床上眯了一会,就去学校打算办住校,也方便复习。
去客厅时,夏敏慧正在收拾东西,看她的眼神有些古怪。
而顾金宝满脸敌意看着她,好似她才是闯进这个家的外来者。
宁清茹也懒得客气,直接出了门。
学校那边将她安排在高三的复读班,但宿舍却要过几天才能安排。
宁清茹跟班听了几节课,那些知识倒也还都能回忆起来,像是英语这样的科目,甚至比前世这时候学得还好。
唯一为难的是高数,她真想不起来什么了。
转眼到了下课时间,宁清茹收拾好东西回家。
校舍安排好之前,她暂时还是只能捏着鼻子住家里,这时候又没有什么短租房,住招待所还需要介绍信,麻烦死了。
但到家打开门,她却看见顾金宝手里拿着一只金色怀表,正粗暴想把盖子弄开。
宁清茹瞳孔一缩,大步走上前厉声开口:“放下!”
顾金宝吓了一跳,金怀表落在地上,表盖摔得断裂,玻璃更是四分五裂。
宁清茹死死攥紧了拳,眼眸猩红。
这块表是外公留给她的遗物,她一直很珍惜,顾金宝竟然......
她僵在原地,胸口一阵起伏,而顾金宝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坏女人!小叔说了要我做他的儿子!这个家里的东西以后都是我的!你凭什么吼我!”
原来,顾安城在这时候就打了让他养孩子的主意?
现在不同意离婚,也是想让她当这个冤大头?
压抑在胸口那股怒意再也克制不住,她上前一把推开顾金宝,俯身去捡怀表的残骸。
这个家,她一刻都不想呆了!
但就在这时,顾安城和夏敏慧拎着一兜子蔬菜走了进来。
两人贴得很近,看上去像是一对感情很好的老夫老妻,至少比她和顾安城想得多。
看见坐在地上嚎啕大哭的顾金宝,顾安城脸上的笑顿时褪去。
夏敏慧像是吓坏了,赶忙跑过去将顾金宝抱起:“金宝不哭,这是怎么了啊?”
顾金宝看见撑腰的人来了,哭得反而更凶。
“小,小婶婶让我滚出去,说不准我碰家里的东西......”
他偷眼看着顾安城,一副委屈极了的模样:“我只是觉得那块表漂亮想拿来看一下,小婶婶就凶我,我不小心把表砸碎了,对不起小叔......”
顾安城英挺的脸顿时沉下,冷得像是能拧出水来。
那道鹰隼般的目光锁定在了宁清茹身上,随后,冷浸浸的嗓音从那道薄唇溢出:“宁清茹,给嫂子和孩子道歉。”
宁清茹握紧了拳。
其实前世,这样的事情不知出现过多少次。
顾金宝今年只有五岁,心机却重得不行,经常用一些似是而非的话让顾安城觉得她容不下他们母子,夏敏慧也是一丘之貉。
而顾安城从来没认真问过她事情经过,处理方式永远都是让她道歉服软。
可是凭什么?她哪里做错了?
宁清茹闭了闭眼,声音嘶哑:“我不会道歉。”
顾安城眉头皱得更紧,正要开口,宁清茹已经拿起家里的座机,拨通了保卫科的电话、
“保卫科吗,我要报警,有人纵容自家小孩偷走我价值一千块的古董金表,还造成了严重的损毁,你们上来一趟做个见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