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冰冷的寒意无孔不入。
它们穿透那床薄得几乎不存在的破棉被,针一样扎进骨头缝里。
陆青山猛地坐起。
土炕硬得硌人,太阳穴结结实实磕在冰冷的土墙上。
“咚!”
沉闷的撞击声。
眼前瞬间炸开无数金星,耳朵里嗡嗡作响,仿佛有一群蚊子在脑子里横冲直撞。
剧烈的钝痛,混着宿醉未醒的昏沉,还有四肢百骸传来的酸麻无力感,粗暴地冲散了他意识里的浑噩。
他倒抽一口凉气,本能地想蜷缩起来,汲取一丝暖意。
徒劳。
身上的破棉被根本就是个摆设,挡不住一丝寒风。
屋外,凛冽的北风正发出野兽般的凄厉咆哮。
风,顺着糊满发黄旧报纸的窗户缝隙、顺着墙壁的裂口,疯狂地灌入这间小屋。
冰凉的气流舔舐着他裸露的皮肤。
冷。
冷得牙齿都在不受控制地打颤。
这不是梦......
他真的回来了!
陆青山僵硬地转动着酸痛的脖颈,目光艰难地扫视着这间矮小、破败的土房。
昏暗,逼仄。
窗户纸破了好几个大洞,透进屋外微弱的灰色天光,勉强驱散了一点黑暗。
漏风的墙壁上,旧报纸早已泛黄卷边。
房梁被经年的烟火熏得黢黑,几缕摇摇欲坠的蛛网在寒风中颤抖。
每一处景象都无比熟悉。
熟悉到让他心头发慌,陌生到让他遍体生寒。
这是......山湾村。
是他那个穷得叮当响,被他亲手糟蹋得不成样子的家!
这个房院,是山湾村的村大队,为了照顾他这个无法回城的知青结婚用的。
前世他在这里,度过了五年蹉跎时光。
从懵懂热恋、结婚生女,到回城无望,自暴自弃地家暴、染上赌瘾输个精光,再后来就是跟要账的动手,失手伤人,赶上严打判了二十年。
记忆如开闸的洪水,汹涌决堤,瞬间将他吞没。
前世那些混账透顶的行径。
前世那些还不清的赌债。
前世那撕心裂肺的绝望。
拳头落在妻子女儿身上的闷响。
赌桌上输红了眼的疯狂嘶吼。
囚室铁窗外那片永远灰蒙蒙的天空。
还有最后,从狱警口中得知妻女那凄惨结局时,瞬间袭来的万念俱灰......
一幕幕画面,利刃般在他脑海中反复切割。
每一次闪回,心脏都像被一只冰冷的大手狠狠攥住,然后残忍地拧转。
疼。
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的视线艰难地移动,最终死死定格在炕角。
林月娥就坐在那里。
像一尊失去灵魂的泥塑。
她单薄的身体裹在一件臃肿、破旧、看不出原色的灰布棉袄里,更衬得她瘦骨嶙峋,仿佛风一吹就能刮倒。
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是小雪。
他们才三岁的女儿。
三岁的孩子,本该是粉雕玉琢,人见人爱。
可怀里的小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小脸蜡黄干瘪,两颊深深凹陷下去,露在外面的一截手腕,细得像根随时会折断的枯枝。
长期吃不饱饭,活活饿成了这副模样。
最让陆青山心口剧痛的,是女儿那双眼睛。
黑漆漆的,本该清澈灵动。
此刻却像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空洞,麻木,看不到一丝属于孩子的光彩。
当那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他时,没有好奇,没有孺慕,只有小兽遇见猛虎般的惊惧和躲闪。
仿佛他是什么择人而噬的怪物。
陆青山的心脏骤然抽紧。
碎裂般的疼痛,如同蛛网般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上辈子,他浑身的气不过都撒在妻女身上,他的女儿就是这样怕他。
怕他粗重的喘息,怕他瞪起的双眼,更怕他毫无预兆,随时可能落下的巴掌。
他留给这个亲生骨肉的,只有无边无际的恐惧和永难磨灭的伤害。
“你......你别过来!”
林月娥的声音响起,沙哑地嘶吼着,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她手里,死死攥着一把锈迹斑斑的菜刀。
指节因为用力而捏得惨白。
刀刃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幽的、令人心悸的冷光。
刀尖,直直地对着炕上的陆青山。
她的眼神空洞,麻木,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可在死水的最深处,却又藏着一种被逼到绝境后,随时可能彻底崩溃的决绝和防备。
那是长年累月的打骂、无尽的失望和深入骨髓的恐惧,在她心头一刀一刀刻下的烙印。
陆青山看着那把明晃晃的刀,看着妻子惊恐戒备的姿态,看着女儿无声的恐惧。
滔天的悔恨和痛苦,如同黑暗的潮水,几乎要将他彻底吞没。
他上辈子......他上辈子到底都干了些什么猪狗不如的混账事?!
他再次环顾这个四面透风、破败不堪的家。
屋顶那个破洞还在,寒风呜呜地往里灌。
墙角的米缸空空如也,缸底干净得能照出人影。
灶台冰冷刺骨,灶膛里只剩下几撮燃烧殆尽的草木灰烬。
这个家,恐怕连一粒完整的米都找不出来了。
又一阵冷风穿过,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胃里空得发慌,饥饿感像无数只蚂蚁在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火烧火燎地难受。
他太熟悉这种感觉了。
上辈子,就是这样。
无数个寒冷的冬日,他们一家三口,就是这样在饥寒交迫中苦苦挣扎,最终一步步滑向深渊,走向那无可挽回的绝路。
不行!
绝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必须做点什么!
必须改变这一切!
“呸!丧门星!一大清早又叮咣打起来了,发什么疯?昨晚喝死过去,还没醒酒吧?就知道窝里横,嚯嚯自己老婆孩子,真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狗东西!”
隔壁,钱寡妇那尖酸刻薄的嗓门再次响起。
声音穿透薄薄的土墙,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每个字都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幸灾乐祸。
她仿佛生怕别人听不见,故意扯着嗓子嚷嚷,声音尖厉刺耳。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陆青山的心里。
又疼,又臊得慌。
屈辱,愤怒,还有那深入骨髓的无力感,再次席卷而来。
上辈子,他就是被这些嘲讽和白眼彻底压垮,自暴自弃,破罐子破摔,活得越来越不像个人样。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陆青山,回来了!
老天爷既然给了他重活一世的机会,他要是再像上辈子那样浑浑噩噩,烂泥一滩,那他可就真连猪狗都不如了!
重活这一世,他绝不能再忍受这种窝囊气!
绝不能再让月娥和小雪跟着他吃糠咽菜,受尽白眼和欺凌!
只要他们在,他就有个家!
必须改变!
立刻!马上!
为了赎罪。
为了月娥。
为了小雪。
为了这个破败不堪,却又与他血脉相连的家!
他得活下去!
而且,还得活出个人样来!
陆青山猛地咬紧牙关,腮帮子因为用力而鼓起,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强忍着宿醉后仿佛要炸裂般的头痛,还有浑身如同散架一般的酸痛,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身体却像灌满了铅,沉重得不像话。
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牵扯着骨头缝里的酸疼。
他晃了晃身子,一只手扶着冰冷的土炕边缘,用尽全身的力气,才终于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眼前一阵阵发黑,眩晕感如同潮水般一波波袭来。
他不得不伸出手臂,扶住冰冷的墙壁,努力稳住身形。
坑洼不平的土地面,即使蹬上鞋踩上去,也硌得生疼。
然后,一步,一步,极其艰难地往门口挪动。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你要干啥去?”
身后,突然传来林月娥沙哑而冰冷的声音。
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
那声音里,听不出任何属于妻子的温度,只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和深深的戒备。
“又要去赌?”她问。
语气平静得可怕。
可那平静之下,却又透着一股积攒了太久太久的绝望,和早已磨灭殆尽的不信任。
她对他,显然已经彻底死了心。
不抱任何一丝一毫的希望了。
陆青山的脚步猛地顿住,像被钉子钉在了原地,僵硬无比。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看向炕角那个像受惊的小鸟一般,蜷缩在那里的妻子。
看着她麻木空洞的眼神。
听着她不带一丝感情,只有无尽疲惫和绝望的质问。
陆青山的心,像是被无数根细细密密的钢针,反复穿刺,扎得千疮百孔,鲜血淋漓。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拼命压下喉咙口那股汹涌翻腾的哽咽和悔恨。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朝着炕角的妻子,嘶吼出声。
声音嘶哑,破碎,像是被逼到绝境的野兽发出的哀鸣。
却又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不容置疑的决绝和坚定。
“我不赌了!”
“这辈子!老子也绝不再碰那玩意儿一下!”
“我出去......找吃的!”
“我得让你们......让小雪......吃上一口热乎饭!”
声音在破败空旷的屋子里激烈回荡。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胸腔最深处硬生生挤出来,耗尽了他此刻全部的力气和决心。
吼完,他剧烈地喘息着。
第2章
陆青山那声嘶哑的吼叫在破屋里回荡,然后被呼啸的北风吞没。
林月娥握刀的手没有松开,指节绷得发白。
她看着他,眼神里是化不开的恐惧,又掺杂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茫然。
这男人,前一刻还醉醺醺地打人,挨了她一脚,躺下再起来,就说这些,是真醒悟了,还是又想耍什么花招?
她不敢信。
也根本信不了。
这么多年的打骂折磨,她心里那点火星早就被彻底踩灭了。
她只是更用力地抱紧了怀里的女儿,那是她唯一的依靠。
陆青山没再多说。
他清楚,现在说什么都没用。
信任碎了,想拼起来,难。
他吸了口冰冷刺骨,混着烟灰和霉味的空气,压下胃里的烧灼感,伸手推开了那扇破烂的木门。
“嘎吱——”
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过门时候,更猛烈的寒风,瞬间灌了进来,狠狠抽打在他脸上。
冷得钻心。
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把狗皮帽子往下拉了拉,寒风里,身上那件破棉袄根本不顶用。
门外,一片白茫茫。
厚厚的雪覆盖了一切,屋顶,柴垛,光秃秃的树杈子。
天色倒是明亮,没有一丝云彩,日头挂在那,冷风呼呼刮着,穿多少也感觉不到温暖,四处白雪皑皑,晃的人眼睛生疼都睁不开。
他站在门口,有些发愣。
去哪儿找吃的?
这村里,谁家都不宽裕,尤其这寒冬腊月,家家都在节省口粮。
他陆青山的名声,“陆癞子”,在这山湾村早就烂透了。
好吃懒做,赌博成性,还打老婆孩子。
谁看见他不是躲着走?
指望别人可怜他?不可能。
果然,他才踩着深雪走了没几步,就感觉那好几道目光戳在他背上。
鄙夷,看热闹,还有藏不住的幸灾乐祸。
隔壁钱寡妇家的窗户开了条缝,一双贼溜溜的眼睛瞟了他一眼,重重“哼”了一声,又“砰”地关上了。
村口场院碾子边的几个闲着的婆娘也看见了他,立刻停了话头,眼神躲闪又好奇地盯着他,压低声音嘀咕。
“那混球又出来了,瞅他那样,不定又憋着啥坏呢?”
“谁知道呢,可怜他家那漂亮媳妇和小闺女......”
“小点声,惹毛了他可不认人......”
议论声不大,不知怎得,却字字清晰地钻进陆青山耳朵里。
脸皮火辣辣地烧。
是屈辱,更是愤怒。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冻僵的掌心肉里,生疼。
不能退!
这辈子绝不能再被这些指指点点打垮!
他咬着牙,低着头,继续在雪地里走。
漫无目的。
寒风割着他的皮肤,肚子饿得一阵阵抽痛,眼前发黑。
他试着敲了几家记忆里还算能说上话的人家。
没用。
要么不开门,要么隔着门板冷冰冰地让他滚。
现实就是这么硬,这么冷。
在村里转了一大圈,太阳爬了老高了,可手脚冻得发麻,几乎没了知觉。
除了满心的屈辱和越来越重的无力感,他什么也没得到。
真要......就这么等着饿死?
看着月娥和小雪跟着他一起死在这冬天里?
不!
绝不!
陆青山猛地停住脚,抬起头,看向村后那片连绵起伏、白雪覆盖的山影。
后山!
那是叫做干饭盆的老林子,关东山的主脉,深得很,也野得很。
野兽多,危险也多。
山湾村的人,不是经验老到的猎户,或者真被逼到没活路了,轻易不敢往里闯。
可现在,他陆青山就是被逼到没活路了。
家徒四壁,人人嫌弃。
这片危险的林子,反倒成了他唯一的指望。
干了!
刀山火海,为了月娥和小雪,他也得闯!
这念头一冒出来,心里好像突然生出一股劲儿,驱散了些寒气。
他不再犹豫,转身朝着后山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去。
越靠近山脚,风越大,雪越深。
积雪没过了脚脖子,走一步都费劲。
他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脸和手都冻成了紫红色。
突然,一个念头没来由地蹦出来,让他愣了一下。
【山野之心】?
这感觉是?
啥玩意儿?
一种说不出的感觉突然冒了出来。
很奇怪。
好像周围的一切,一下子变得不一样了。
风声不再是乱糟糟的一片。
他能听清风吹过松树针叶的“唰唰”声,也能听清风刮过光秃树枝的“呜呜”声。
远处有几声鸟叫,特别清楚,他甚至能大概知道鸟在哪儿,是什么鸟。
脚下的雪地,似乎也传递着信息。
他能“感觉”到,哪里的雪厚,哪里的雪薄,哪里下面可能有坑,或者藏着石头。
甚至......他好像还能隐约“闻”到一丝极淡的气息?
不是鼻子闻到的那种味道,是一种更玄乎的感知。
是饿晕头了?出现幻觉了?
也管不上了,肚子还在叫喊。
陆青山摇了摇发沉的脑袋,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但那种感觉没消失。
随着他往林子里走,反而更清晰了些。
他的眼睛好像更尖了,耳朵更灵了,对周围一草一木的变化都特别敏感。
这......难道是老天爷给的机会?
他顾不上多想,饿得实在受不了,催着他赶紧找东西吃。
他瞪大眼睛,仔细在雪地上搜寻着,盼着能找到点什么野物留下的痕迹。
突然,一种强烈的直觉涌上心头。
没有道理,就是感觉。
感觉指引他看向左前方,那里有一小堆不起眼的积雪。
看着跟别处没什么不同。
但那股直觉非常强烈,催着他过去看看。
陆青山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跟着感觉走了过去。
他蹲下身,用冻得快没知觉的双手,开始用力扒拉那堆雪。
雪又厚又硬。
很快,他的指甲缝里就塞满了冰冷的雪渣子。
十根手指冻得通红,肿胀,一阵阵钻心的疼。
但他没停,反而扒得更快了。
终于,扒开一层厚雪后,几根灰褐色的羽毛露了出来!
陆青山的心猛地一抽!
他更用力地扒着雪。
很快,几只冻得硬邦邦的小鸟出现在他眼前!
像是一窝山雀一类的小东西,个头不大,但此刻在他眼里,比什么山珍海味都金贵!
“真有!找到了!”
巨大的惊喜瞬间冲垮了寒冷和疲惫!
他几乎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难道真是刚才那种奇怪的感觉帮了他?
他小心翼翼地把那几只冻死的小鸟捡起来,揣进怀里。
冰冷的硬块硌着胸口,心里却一下子燃起了一团火热的希望。
但这还不够!
就这几只小麻雀,根本不够三个人吃的。
月娥和小雪饿了太久,需要实实在在的肉食。
他必须找到更多,更大的猎物。
揣好那几只冻鸟,陆青山站起身,目光再次投向更深的林子里。
寒风依旧凛冽,但他心里那股劲儿更足了。
他试着集中精神,去感受那种奇异的直觉,去分辨风带来的细微气息,去解读雪地上的痕迹。
虽然还很模糊,很生涩,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感官确实比以前敏锐了许多。
他开始有意识地避开那些感觉中“不对劲”的地方,比如积雪下可能隐藏的坑洼,或是特别陡峭湿滑的坡面。
走了大概十几分钟,在一片相对背风的矮树丛边,他的脚步又停了下来。
这次不是凭空的感觉。
雪地上,有几串清晰的脚印。
是蹄印。
不大,但比刚才那些小鸟的爪印要深得多。
看形状,像是......兔子?
陆青山的心跳又快了几分。
兔子!
这可是好东西!一只肥兔子,足够他们一家三口美美地吃上一顿了!
他蹲下身,仔细查看那些脚印。
很新鲜,边缘清晰,没有被风雪掩盖太多。
说明这兔子刚从这里经过不久!
他顺着脚印的方向望去,那串印记歪歪扭扭地延伸向一片更茂密的灌木丛。
追!
陆青山立刻打定了主意。
他前世虽然混账,但毕竟下乡在山湾村待了六七年,农闲时也跟着村里半大的小伙子撵过兔子,知道这东西狡猾得很,跑得又快。
可现在,他顾不了那么多了。
他猫着腰,尽量放轻脚步,顺着那串蹄印小心翼翼地追踪过去。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耳朵竖起,捕捉着任何一丝轻微的响动。
那种奇异的感知力似乎也在帮忙,让他能隐约“感觉”到兔子可能躲藏的方向,甚至能预判它下一步可能逃窜的路线。
这是一种非常玄妙的体验,难以言说,却真实存在。
穿过一片荆棘丛,他手背被划了几道口子,火辣辣地疼,但他毫不在意。
眼前,灌木丛的尽头,雪地微微动了一下。
一个灰色的、毛茸茸的影子一闪而过!
是它!
陆青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第3章
前世那些零星听过的狩猎门道,此刻在他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自己,从未正经打猎过。
都是些道听途说,能记住多少算多少。
看见兔子身后,那块脚印密集,甚至露出些黄土地的洞口,陆青山心里狂跳不止。
他赶紧,小心翼翼地撤出了土坡。
大白天,想徒手抓兔子?
那是痴人说梦。
他得弄点家伙事。
陆青山径直走回村口,开始在附近,一下一下地扒拉。
捡了几块冻得硬邦邦的石头。
掰了几根有韧性的荆条枝。
又从赵老蔫家柴火堆附近,捡了一段木瓦匠修房时用的吊线。
他甚至,在自己那件破棉袄的夹层里,费劲地抽出几缕泛黄的棉絮,搓成勉强能用的细线。
在村外路边,一处被雪半埋的荆条丛下,他竟摸到了两个锈迹斑斑,不知被谁丢弃的老鼠夹子。
来回拉了两下,应该还能用。
运气,似乎还没坏到彻底。
啥也顾不上了。
陆青山揣进怀里,赶紧折返回兔子窝附近。
他寻了处相对背风,雪地上隐约有些杂乱印记的洼地。
开始笨手笨脚地布置陷阱。
动作,实在是生疏得很。
手指,冻得像胡萝卜,又僵又硬。
有好几次,差点把好不容易搭起来的简陋玩意儿,直接弄散架。
他围着附近找到了两个兔窝洞口,把那两个鼠夹,巧妙地塞在附近的枯草和雪下。
又用棉线和树枝,做了几个歪歪扭扭,看着就悬乎的套索,下在了兔子洞口。
折腾了大半天。
才勉强弄好一个,怎么看都透着不靠谱气息的机关。
身上捡来的家伙都用尽了。
做完这些,他已是筋疲力尽。
额头的汗珠,刚冒出来,就被寒风冻成了冰碴子。
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麻。
他没走,找了个能挡点风的枯树根底下,蜷缩起身子。
一边喘着粗气,恢复体力。
一边竖起耳朵,留意陷阱那边的动静。
身体里,那股时有时无的奇异感知,像水下的暗流。
让他对周遭环境的变化,格外敏感。
很奇异,他仿佛能感受到猎物就在附近。
天色,一点点暗沉下来。
铅灰色的云,压得更低,眼看天要黑下来。
陆青山心里,有点开始发毛。
难道忙活半天,就只有怀里那几只冻僵的小鸟?
正当他又冻又饿得有些绝望,准备先撤回家时。
远处那个兔子窝洞口,他放置的一个套索陷阱方向,极其轻微的“簌簌”声,响了起来!
他浑身一激灵,立刻屏住呼吸。
像只狸猫般,赶紧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
借着最后一点昏暗的天光。
他看见了!
一个灰扑扑的影子,正在雪地里疯狂扑腾。
细细的棉线套索,死死勒住了它的后腿!
是兔子!
套着了!
陆青山心头狂跳。
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
用冻僵的双手,死死按住了那只还在拼命蹬腿的野兔!
腾出右手,顺着兔子的脖子重重一掰!
是运气?
还是那奇怪的感知,真的帮了他?
在捆好兔子后。
他又在那附近转了转。
那股感觉,引着他来到不远处,一条冰封的小溪边缘。
有处冰层,似乎格外薄。
冰面下,隐约有黑影晃动。
他捡了根粗树枝当鱼叉,备在手上。
又捡起一块尖锐的石头。
狠狠砸开冰窟窿。
对着水里,一阵乱捅。
居然真的叉上来两条巴掌大的小鱼!
收获不多。
一只兔子,几只冻鸟,两条小鱼。
但对于此刻,饥寒交迫,腹中如火烧的他来说。
这简直是老天爷的恩赐!
他用找到的干藤蔓,把猎物仔细捆好。
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下挪。
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可他心里,像是揣了个小火炉。
连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
走进昏暗的屋子。
林月娥,还坐在炕角。
怀里,抱着已经睡熟的小雪。
屋里没点灯。
只有灶膛里,不知何时添进去的柴火,燃着微弱的火苗。
映着她沉默的侧影。
听到门响。
她身体一颤。
转过头。
目光,落在他身上。
随即,移到他放在桌子的东西上。
她眼神复杂。
有掩不住的惊讶。
有浓浓的疑惑。
更多的,还是那种深入骨髓的戒备。
只是在那戒备之下,似乎又藏着某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其微弱的东西。
他真的......去找吃的了?
还,带回来了?
陆青山没出声。
默默把猎物放在灶台上。
走到灶台边,开始笨拙地点火。
到院子里扒拉些干净雪块扔在锅里。
烧水。
处理这点可怜的猎物。
他没做过饭,实在没什么经验,动作粗糙得很。
好在家里连盐都没一搓,也不用怎么费劲,他打算弄熟了就得了。
扒皮去毛去内脏,弄得一手狼狈。
却异常专注。
很快。
一股混合着鱼腥和淡淡肉香的气味。
开始在冰冷的小屋里,弥漫开。
不算浓郁。
却,足够勾人。
炕上熟睡的小雪,似乎被这股味道扰动了。
小鼻子,用力嗅了嗅。
眼皮颤动着。
迷迷糊糊睁开了眼。
当她看见灶上,那口破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浑浊肉汤时。
那双原本黯淡的眼睛,像是被点亮了!
她的小嘴,无意识地张开。
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吞咽声。
小小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往香味飘来的方向探了探。
那是饥饿刻下的本能。
陆青山用家里仅有的两个豁口粗瓷碗。
小心地撇开浮沫。
盛了小半碗,相对清澈的汤。
又费劲地把兔肉和小鱼肉,撕成极细的碎末。
仔细挑干净鱼刺,才放到碗里。
他先将一碗,端到林月娥面前。
林月娥看着碗里,陆青山亲手扒出来肉碎,和腾腾的热气。
嘴唇翕动了几下。
最终,还是沉默地接了过去。
捧在手里。
却没有立刻喝。
陆青山又端着另一碗。
走到已经温热的炕边。
动作轻得,不能再轻,递给正眼巴巴望着他的小雪。
“小雪,饿坏了吧?喝汤,吃肉肉。”
他的声音,很低。
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近乎卑微的小心。
小雪怯生生地瞟了他一眼,又扭头看了看母亲。
见母亲没反应。
才迟疑地伸出,那双瘦得皮包骨的小手。
接过了温热的碗。
她低下头。
先是小口小口地,啜着汤。
然后,用脏兮兮的小手,笨拙地抓起一小撮肉末。
塞进嘴里。
腮帮子鼓动着,慢慢地、珍惜地咀嚼。
屋子里,安静极了。
只剩下灶膛里,柴火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
和小雪喝汤时,发出的细微声息。
忽然。
小雪抬起头。
黑漆漆的眼睛,望着陆青山,用一种含混不清的稚嫩嗓音。
小声地,几乎是梦呓般地嘟囔了一句:
“爸爸......真好......”
这四个字。
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
猝不及防地,烫在了陆青山的心口上!
他端着碗的手,剧烈地一抖。
滚烫的汤汁,烫到了大拇指。
火辣辣的疼,他却像感觉不到一样。
他看着女儿,那双因为一点热汤,而稍微泛起些光亮的眼睛。
看着她嘴角,残留的汤渍。
鼻子猛地发酸。
眼眶,瞬间滚烫。
上辈子。
他何曾听过女儿,这样叫他?
他留给她的。
只有,恐惧的尖叫,和无声的泪水。
一股无法形容的巨大情绪。
混杂着无边的悔恨。
难以言说的酸楚。
翻腾的激动。
还有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责任感。
狠狠撞击着他的胸膛。
他用力眨了眨眼。
将那股湿热,强行逼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