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烈日当空,蝉鸣不止。
云晚佝偻着腰,低头揉搓盆里的衣裳。
仆妇抱了一篓脏衣进院,见云晚躲在树荫下,抬腿就踢翻了木盆。
“惯会躲懒的东西!还当自己是主子不成?洗不完这些,有你好受的!”
洗好的衣裳泼了一地,云晚却面无表情,眼眸宛如一潭死水。
十指泡得发白肿胀,她浑然不觉,捡起衣裳埋头浆洗。
仆妇见状,得意地笑了一声,“果真是贱人贱命,还妄想顶了贵人的身份继续做侯门主母?我呸!”
她扔下衣篓出了院子,不过一刻钟,却神情仓惶去而复返。
“快起来!侯爷、侯爷要见你!”
侯爷....
脏衣落了水,溅上她的脸颊。
云晚抬起头,一阵恍惚。
赵明珩,要见她?
两年前,云晚以将府嫡女的身份嫁入永昌侯府,十里红妆,风光无两。
她端坐新房,等来的却是一场闹剧。
客居侯府的民女柳清清,在宴席上哭诉,声称她才是真正的将府嫡女,云晚不过是一个仆妇的孩子。
众人愕然,偏偏柳清清的眉眼与将军夫人有七分相似。
云晚虽生得秾艳清丽,却分毫不肖将军夫妇。
柳清清是赵明珩的救命恩人,侯府当即插手,查明真相。
得知此事,云晚扯下喜帕,踉跄跑去前院。
恰好看见将军夫妇将拿出证据的柳清清拥入怀中痛哭。
他们怨恨奶娘的贪婪狠毒,疼惜柳清清十多年来所受的磋磨,甚至有些怨怼了她——顶替亲女承欢膝下的云晚。
赵明珩提出换娶柳清清,要同云晚退亲。
可云晚已和赵明珩拜了堂,若被换亲,又传出身世,还能有什么好归宿?
将军夫妇虽然疼惜亲女,对养育多年的云晚仍心存不忍。
权衡之下,两府商定,云晚与柳清清皆为平妻,一同嫁与侯爷赵明珩。
云晚惨然一笑。
她原以为,只要自己孝顺婆母,伺候夫君,同柳清清和平共处,便能得一隅安身之处。
毕竟她与赵明珩的婚事,是自小定下的。
哪怕她不再是将府嫡女,总该还有些情分。
柳清清未曾出现的那些年,赵明珩也为她红过脸。
将军府里,他送来哄她的小玩意都堆成了山。
可成婚后,赵明珩没有再踏足她的屋子半步。
院里的丫鬟,检举她毒害柳清清腹中胎儿,人证物证俱在。
赵明珩暴怒,终于踹开了云晚的屋门。
“清清将你当作亲生姐妹,你却以怨报德,如此歹毒!留在府中只会家宅不宁,看在岳父岳母与老太君的份上,我不休你,你自己去庄子上赎罪吧!”
将军夫妇也信了是她毒害柳清清,不肯见她一面。
只有将军府的老太君,云晚唤了十余年的祖母,听闻此事发了头风,只好派身边嬷嬷过来求情,却被赵明珩挡在府外。
她再也没见过祖母一面。
云晚眼中酸涩,抬起眼眸,却见赵明珩站在不远处,眼神复杂地打量着她。
他一身锦袍,气度非凡,比两年前越发稳重。
第2章
“你怎么——”
眼前的云晚粗布麻衣,身形消瘦,双手还搓洗着堆满木盆的脏衣。
记忆里那双潋滟的眸子蒙了尘,她本该是名满京都,被捧在手心的将府贵女啊。
可此时,云晚看向他的眼神,如同一汪枯井,了无生气。
赵明珩眉头紧皱,他是怨云晚歹毒,处处与清清过不去,甚至丧心病狂加害清清腹中的孩子。
可他没想到,云晚会在庄子上过这种日子!
赵明珩眼神锐利地扫向仆妇。
仆妇脸色发白,像是想起什么,连忙从云晚手中抢走木盆。
“哎哟夫人,您这是何苦啊!”
“奴婢知晓您心中有怨,否则也不会日日咒骂柳夫人,可如今侯爷不是来接您了吗?您换上这种衣裳,还抢着做下人的活,传出去岂不让人以为,侯府苛待您啊?”
仆妇做出惶恐的模样。
云晚嘴角划过一丝嘲讽。
不愧是柳清清的人,做起戏来如出一辙。
她踏入庄子就被扒走了外裳,只给她仆妇穿的麻衣粗布,做最脏最累的活,就连马夫的衣裳都让她浆洗。
洗不完便没有饭吃......
她看向赵明珩,果然见赵明珩的审视转变成了一脸怒容。
“云、晚!”他一字一顿,似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事到如今,你还不知悔改!”
“你是想让旁人以为我永昌侯府欺辱你吗!”
仆妇的一句话,他便深信不疑。
何其可笑!
若是两年前,云晚一定会百般辩解,恳切地同他说明真相。
可百余个日夜,她送出的信笺没有回音,只有仆妇们变本加厉的苛待与嘲讽。
她不会再傻了。
“云晚知错,请侯爷责罚。”
云晚俯身跪倒,纤细的身子更显瘦弱,仿佛风一吹就要散了。
赵明珩的怒火戛然而止。
她竟没有一句辩解。
被丫鬟检举毒害柳清清之时,云晚被侯府老夫人上了家法。
任是打得皮开肉绽,也红着眼,不肯认罪,直至晕厥。
可如今——
赵明珩皱眉,“你又在玩什么把戏?”
云晚扯了扯嘴角,笑意淡薄,“妾身不敢,既然侯爷认为妾身有罪,那自然有罪当罚。”
她这样乖顺,仿佛从前的傲骨都碾成了粉末。
赵明珩本该满意,可不知为何,他有些不自然地挪开了视线。
“罢了,我不与你计较,赶紧收拾东西,随我回府!”
云晚长睫微动,脸上却没有任何欣喜。
“当初婆母与侯爷商定,要妾身在庄子修身养性五年,如今不过半数,怎可回府?”
话语冷清,心里却一阵嗤然。
柳清清对赵明珩的救命之恩,还有将府予她加倍的陪嫁,都让侯府老夫人另眼相看。
而云晚这个京中笑柄,自然被她厌弃。
她不会妄想是侯府对她容情,才突然让她回去。
恐怕是生了什么变故,要用她来做文章吧。
可云晚孑然一身,还有什么可利用的呢?
赵明珩不耐烦地甩开衣袖,“若不是将府老太君病重垂危,一直要见你,清清哭求母亲宽恕你,你当我愿意来接你不成!”
云晚心头一刺,“你说什么!祖母病重?!”
第3章
马车颠簸,云晚跪坐在角落,一动不动。
听到老太君病重,她一言不发跟着赵明珩上了马车。
赵明珩不经意扫过她,这才发现她放在身前的双手,伤痕累累,还隐隐渗出血色。
想起仆妇的话,他不由怔忪,这难道也是她刻意为之吗?
赵明珩忍不住伸出手去。
才碰到她的衣角,云晚仿若受惊的小兽,瑟缩着肩膀。
猛地甩开他的指尖,“别碰我!”
赵明珩沉下了脸,眼中一片墨色。
竟然如此抵触他的触碰。
她德行有亏,怎么有脸怨恨自己,怨恨侯府!
“你要装模作样到什么时候?这副做派,到了将军府里,恐怕只会让老太君多心,她老人家真是白疼你一场!”
云晚缓过了神,眼角泛红。
马车里的阵阵檀香扑鼻,鼻尖再没有脏衣剩饭的酸臭。
也没有稍不顺心,就对她打骂的仆妇。
她舒了一口浊气,回道。
“妾身失态了,还请侯爷容我回去更衣,再去看望祖母。”
赵明珩冷哼一声移开视线,不再理会。
庄子里,他只说将军府的老太君病重垂危,挂念云晚。
而柳清清至纯至孝,为此几番哭求,侯府老夫人才允了云晚回府。
可云晚不信柳清清与侯府没有所图,只是祖母.....
她闭了闭眼。
只有祖母在事发之后,还当她是膝下十多年疼宠的孙儿,而不是人人鄙夷的仆妇之女。
云晚紧攥着双手,恨不得现在就回到祖母身边。
......
将军府门庭依旧。
赵明珩下了马车,云晚才掀开车帘望了一眼,他冷声催促,“磨蹭什么?”
车架离地足有三尺有余,云晚咬牙,径直跳了下来。
脚踝发出轻响,她忍着痛,一声不吭地走上前。
毕竟这种痛,比起她在农庄遭受的磋磨,也算不得什么。
赵明珩将一切看在眼里,眸中更加冷冽。
她宁肯做出这种粗鄙行径,也不愿开口向他求助,这般惺惺作态。
那他就成全她!
府门大开,将军夫人周氏被柳清清扶着,疾步而出。
看见云晚,周氏眼中流露怜惜,朝她伸出手去。
“晚儿,你——怎么瘦成这样?”
柳清清亦是眼眶通红,“姐姐....你总算回来了。”
只是这视线让她不寒而栗。
云晚后退一步,脸色漠然地俯身下拜,“民女云晚,见过将军夫人。”
周氏的手落了空,她一脸错愕,拿帕子捂着唇,流下泪来。
“你是在怪我不曾向侯爷求情?竟连一声母亲,都不肯喊我了吗?”
母亲?
周氏忘了,认回柳清清后,是她嘱咐云晚,别在清清面前母女相称,惹她伤心。
她占了清清十多年的宠爱,是她亏欠的。
云晚起身垂下眼眸,淡淡回答,“夫人多虑了。”
柳清清眼中水光泛起,哽咽开口。
“姐姐要怨就怨我吧!若当年那仆妇狠心杀了我,姐姐也不会受苦....”
这话似乎点醒了周氏,她眼中的心疼褪去几分。
是啊,清清才是她的亲生女儿,云晚享了十多年的富贵,本该都是她亲生女儿的。
只不过去庄子上休养两年,就对自己生出怨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