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沈云昭死了。
临死前,她一直等着钰哥儿,死活闭不上眼。
服侍她的王嬷嬷在边上说,“夫人,世子领了差事,忙得几天没回府了。世子一向孝顺,要是知道夫人病重,肯定会回来。可这耽误了差事......”
是啊,钰哥是她一手带大的,最是孝顺她了。
可她都快死了,怎么能给他添乱呢。
沈云昭咽下最后一口气,魂魄飘到半空中,看着自己死时那副骨瘦如柴的模样,一时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来。
也不知鬼差来收她之前,她还能不能再见那孩子一面。
王嬷嬷确认她咽了气,立刻转身出了屋子。
沈云昭晃晃悠悠地跟着王嬷嬷飘了出去,却看见永昌侯府里到处挂着红绸,耳边更是传来外院喜庆的锣鼓声。
怀揣着满肚子的疑惑,沈云昭看见王嬷嬷去见了院中负手而立的男子
——永昌侯顾清桓,她的夫君。
“回侯爷,沈氏已经咽气了,没人察觉是毒死的。”王嬷嬷道,“今后,再没人能说,咱们世子爷是小娘养大的了!”
顾清桓一脸淡漠,“当初若非纪氏一力促成,我根本不会纳她为妾。要不是看在她对侯府还有几分用处,我岂会留她到今日......”
话未说完,顾清桓便顿住了,面上情绪难明,半晌才道,“明日,找两个人,从侧门把尸体抬出去吧。”
沈云昭顿住了,不敢置信。
顾清桓平日对她冷淡,但是她以为这么多年,两人总归是有些情分的。
没想到!
胸口钝痛,她飘过去骂他,“顾清桓!我替侯府操劳十几年,在你眼里就只是一个贱妾吗?”
顾清桓听不见,转身走出了偏院。
沈云昭不甘心,追着他到了前院,正好遇见世子顾钰。
“钰哥儿......”沈云昭嘴唇抖了抖。
不是说钰哥儿在外领了差事吗?
可他身上却穿着大红喜服,为什么没有人告诉她,她的钰哥儿今日要娶妻?
顾钰朝她走过来,从她的身体里穿过,见顾清桓脸色有异,问道,“父亲,出了何事?”
“沈氏死了。”顾清桓道,“今日府里事多,明日再将她收殓吧。”。
沈云昭生怕顾钰难过,可谁料他眸中闪过一丝厌恶,冷冷道:“贱人!非要挑我的好日子死!她那尸体留在府里,岂不晦气!王嬷嬷,不用等明日了,就现在,把她丢去后院喂狗!”
重重一锤,似是将沈云昭的魂魄也要打散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养出的竟会是这么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平日的讨好孝顺竟都是装的!
这十几年,她殚精竭虑,照顾侯府,养育侯府的孩子,到头来却是被这对父子利用得彻底。
她这一生,就是一场笑话!
沈云昭觉得自己变得更轻了,飘得更高了,这魂魄大概也是要散了。
她满腔的怨愤无从发泄,若这世上真有轮回,她也要让这对父子尝一尝剖肝挖心的痛苦!
眼前的烛火影影幢幢,沈云昭像个溺水上岸之人,刚喘了口气,便看见王嬷嬷端了一碗汤药过来。
沈云昭猛然一惊,死死掐住指尖。
屋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还有时断时续的咳嗽声,都透着熟悉感。
“云昭表妹,我这个病怕是好不了了。你一向对夫君情深意重的,把容姐儿跟钰哥儿交给你养,我放心。”
意识到是在和她说话,沈云昭回过神,抬头看过去。
纪氏躺在榻上,拿着帕子掩着唇,一脸的病容。边上,王嬷嬷正撤下喝完的药盅。
“你也不用怕,只要你点头,我就去求祖母,让她答应日后让夫君娶你做继室。”
第2章
一模一样的话,只字不差。
沈云昭这才确定,自己是回到了十五年前,寄居永昌侯府的时候。
这时候,她姑母还是永昌侯夫人,顾清桓还只是二房嫡子,根本沾不到爵位的边儿。
他的原配纪氏缠绵病榻一年多,之后就死了。
临死前几日,纪氏把她叫到跟前来,说了这番话,之后又找了老夫人,说是要让她给顾清桓做继室。
沈云昭定定地看着纪氏,轻易地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蔑视。
心底不由泛起一丝冷笑,前世她怎么会这么蠢,竟然看不透纪氏伪善面孔下的险恶用心。
纪氏是自知自己的身子骨拖不了多久,不想顾清桓续娶个高门嫡女,到时候为难她所生的儿女,所以就把主意打到了她身上。
毕竟她不过是个无父无母,寄居侯府的表姑娘而已,再加上顾清桓不喜欢她,即便她真的生下孩子,也越不过原配的儿女。
可前世,一年妻孝刚过,继室就进了门。
而她当时已对顾清桓情根深种,根本离不开,稀里糊涂的,就成了他的妾。
“表嫂不会是病糊涂了吧?我何时对表哥情深意重了?!女子闺誉何其重要,您说这话,是要逼我去死吗?”沈云昭一脸忿忿。
“我人微言轻,死不足惜,可我如今住在侯府,我若是坏了名声,这府里其他小姐只怕也会受连累。表嫂,还请慎言。”
纪氏梗了一下,没料到沈云昭竟会这么夹枪带棒地说话,当下连连否认,“不是不是,我没有这个意思。”
沈云昭一副松了口气的样子,“那就好,我还当我哪里没做好,让表嫂觉得,我的婚事能这么无媒无聘地随意操持。
婚姻大事自来父母做主,我虽年幼失怙,可亲族俱在,也懂礼仪廉耻。表嫂今日这话若是传了出去,外人只怕要以为是侯府不懂规矩了!”
纪氏表情微变,前几日她探口风时,沈云昭还是一副含羞带怯的样子。
怎么今日,突然就翻脸不认人了。
这中间,出了什么岔子?
“是我想岔了,表妹便当我今日的话没说过。明日母亲要去大觉寺上香,我先时抄过几卷经书,劳烦表妹替我带过去,奉给菩萨吧。”纪氏道。
沈云昭眸色微闪,去大觉寺?
前世可没有这一出。
但她还是应下了。
没一会儿,外头小丫鬟说顾清桓过来了。
沈云昭立刻站起身告辞,临走前,转身看向纪氏,“老夫人将表哥看得眼珠子似的,必不会答应让他续娶个家世差的。”
既然纪氏作践她,那她就狠戳纪氏的肺管子。
等她出去,纪氏的脸瞬间阴沉了下来。
“贱人!她竟然敢嘲讽我!她一个孤女,能进二房的门就已是抬举她了,还给我拿乔,她算什么东西!”
王嬷嬷是纪氏的乳母,见她气得急了,连连安抚道:“夫人莫气,为了那个小蹄子,不值当。咱们要不再想想,这确实不是一步好棋。”
纪氏猛咳了几声,待喘过气后,愤愤道:“你说的这些我难道不清楚?可我如今还有别的法子吗?祖母怕是已经私下在替夫君物色人选了。我若不先出手,怕是我前脚刚闭眼,后脚新人就进门了。到时候,我的钰儿怎么办?”
“本来觉得沈云昭身份低,又好拿捏,没想到是我看走眼了。”
王嬷嬷顿时闭上了嘴。
纪氏眼里闪过冷光,“好好跟她说,不上道,那就别怪我不给她脸。”
第3章
院外,沈云昭没来得急避开,撞上了顾清桓。
前世她死时,顾清桓已是永昌侯,还是新帝面前的宠臣。
喜怒不形于色,令人生畏。
而如今,他还只是个世家子弟。
但沈云昭不得不承认,年少时的顾清桓着实是有张好皮囊,否则前世,她也不会被哄得团团转。
压下心底浓浓的不甘与恨意,沈云昭屈了屈身,语气疏离,“表哥。”
顾清桓皱了皱眉,“你怎么在这儿?”
沈云昭:“表嫂叫我过来说话。”
顾清桓有些厌烦,想到先前几次,沈云昭也是打着陪纪氏的幌子,跟他偶遇。
他怎会看不出她的用意。
尤其她还一副含羞带怯的模样,配上她秾丽的长相,显得极其轻浮。
“你日后举止还是要规矩些,别总打着你表嫂的名头,做些连累侯府名声的事。”
这话简直是当众给她难堪了。
顾清桓本就打算给沈云昭一个没脸,让她以后少到自己面前晃。
谁料沈云昭面色淡淡,轻笑了一声,“表哥大可放心,日后若是没要紧事,我一定离表哥八丈远。至于侯府的名声......我若真做了什么错事,自有我姑母长辈来教导,就不劳表哥操心了。”
说完,也不管顾清桓涨红的脸色,转身就走。
行出两步,忽然停下,转身道:“对了,表哥还是多关心一下表嫂吧,也不知怎么的,表嫂竟觉得她若是去了,表哥会立马续弦,苛待钰哥儿跟容姐儿。”
顾清桓顿时表情讪讪,像是心底的秘密被人戳穿一般。
沈云昭回到滴翠轩,才刚进门,莺时就不满地抱怨,“大少夫人摆明了就是在坑姑娘,姑娘若是答应下来,就得背上一个私相授受的污名,老夫人也不会放过姑娘,还会连累侯夫人。”
“还有大少爷,明显是不喜姑娘的。若姑娘硬着头皮嫁过去,不知要受多少委屈。”
沈云昭顿了顿,扭头看向莺时。
连她身边丫鬟都懂的道理,前世她怎么就猪油蒙了心了。
前世,莺时也是劝过她的,只那时她什么也听不进去,一意孤行,走上了绝路。
不仅害了自己,也害了莺时。
还有雪芽、范嬷嬷......
莺时被沈云昭看得踟蹰,不由问,“姑娘,是不是奴婢说错话了?”
沈云昭垂眸掩下眼底的湿润,淡淡道:“没有,你抽空出府一趟,把范嬷嬷接回来吧。”
莺时先是一怔,随即面露喜色,“奴婢这就找人传信儿去,范嬷嬷若是知道了,必定高兴!”
瞧着她兴高采烈的模样,沈云昭心中一痛。
可恨她前世有眼无珠,错将豺狼当亲人,却伤了忠仆的心。
次日一早,侯府女眷便动身去大觉寺上香。
沈云昭的姑母,永昌侯夫人沈氏患有咳疾,不宜见风,便由二夫人佟氏领着女眷前去。
莺时替沈云昭寻衣裳时,小声嘀咕了一句,“这永昌侯府也不知是不是风水不好,咱们侯夫人常年病着,就连大少夫人也病着。”
莺时只是无心之语,沈云昭却是心念一动。
姑母跟纪氏都是咳疾,只是纪氏病得重些,而姑母经年累月地咳着,这才逐渐亏了底子。
前世,她也是染了相似的病症。
真就有这般巧的事吗?
沈云昭一时理不清思绪,莺时取了一个环佩要替她系上。
沈云昭盯着佩环道:“换一个,去取范嬷嬷先前做的那个药囊。”
范嬷嬷极通医理,做的药囊能提神醒脑,除污秽。
不怪她多心。
上辈子的这时候,她根本没去大觉寺,昨日她刚拒了纪氏,事情就变了,多一分小心总是没错的。
收拾停当,沈云昭带着莺时出了滴翠轩,就瞧见候在外头的银朱,不由微怔。
银朱是侯府拨给她的丫鬟,向来都很老实,可这只不过是她的表相罢了。
上辈子,她可是做了顾清桓的姨娘,还颇受宠爱,跟继室打了许外的擂台。
似乎自昨日傍晚起,就不见她的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