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五两银子,不能再少了!”
苏强态度乍一看强硬,实则外强中干,透着几分心虚。
“五两?在这灾荒之年那你不如去抢!”
媒人叉着腰,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
“可三两银子......”
张氏想争辩,见媒人脸色越发不好看,顿时不敢继续了。
“隔壁村子有两家还等着,你们实在不乐意,那就找别人去,别挑来挑去,最后跟刘家丫头似的,一两银子都卖不到。”
这话一出,两人顿时不吭声了。
苏青青抱着自己蹲在角落,默不作声的看着三人谈论自己的身价,思绪乱飘。
她连着做了七台手术猝死,再睁眼就穿到了这连年灾荒、颗粒无收的年代。
更倒霉的是,她穿到的这户人家不光懒惰,夫妻二人还都有动手打人的习惯。
原身在家里脏活累活没少干,这对父母依旧非打即骂,隔三差五让她饿肚子。
她穿过来,就是苏强一个恼怒失了分寸,把原身推倒在地,结果不幸磕到了脑袋,只一会儿人就没了。
有原身的记忆,她深知这对父母根本不把她当人看,留下来不是被累死,就是被他们再度打死。
于是,她决定把自己卖了。
她就不信了,卖到大户人家能比在这家更惨。
等慢慢养好了身体,再考虑逃跑一事。
这会儿功夫,交易已经完成,媒人喜气洋洋的站起来招呼道:“苏青青,跟我走吧。”
苏青青点点头,缓缓站起来朝着媒人走去。
接下来就是见机行事了。
苏强快步走过来,低声威胁道:“你过去了就给我乖乖的,要是被人家退货了,我们可绝对不会收你!”
张氏也压低了声音,恶狠狠的道:“退货了你就等死吧!”
苏青青默不作声,被推着踉踉跄跄来到媒人身边,跟着媒人出了门。
走远了,媒人才笑道:“嘿,你这丫头倒是有意思,明明是个有主意的,在自己亲爹娘面前却表现的这么窝囊。”
苏青青没说话。
媒人同情的叹了口气:“哎,你说你爹娘怎么想的,你这么能干......”
苏青青皱了皱眉,打断道:“不如说说你把我卖到了哪户人家,做什么工的。”
媒人脚步一顿,脸上浮现几分尴尬,清了清嗓子,才勉强压下心虚。
“说起这个,你可得好好感谢我,我看你给我的翡翠珠子值钱,特意把大户人家买媳妇的名额留给你,你过去就是主子,以后那可是享不尽的福气!”
苏青青脚步停下,偏头看着媒人,冷声道:“你说什么?”
媒人心头狠狠跳了跳。
但事情已经这样,媒人梗着脖子,理直气壮的道:“那可是三两银子,哪个大户人家花这么多银子买丫鬟?你父母的态度你也看到了,三两银子他们都不满意,买丫鬟都不到一两,他们都放你吗?”
苏青青眉头紧锁。
倒是这个道理。
只是,什么大户人家会买媳妇?一听就有猫腻。
可任凭她怎么问,媒人就只有一句到了就知道了,肯定是富贵人家。
总归已经从那对父母手中逃离,媒人收了她的翡翠珠子,断然不敢声张,否则她那对父母必然会提刀上门去讨要。
卖去当媳妇的事......
她肯定不能再回去,便只剩下见机行事,找机会逃这一条路了。
至于翡翠珠子,也是她运气好,养身体的时候去外面熟悉环境,竟无意间捡到了一块儿拇指大小的翡翠珠子。
成色不算太好,但拿到城里必然能卖个好价钱,正好用来投石问路。
媒人瞥了眼苏青青,眼里满是警惕与忌惮。
她仍旧记得,苏青青来找她时,那镇定自若的模样。
当时她起了贪心,想要将珠子据为己有,就半开玩笑的道:“你就不怕我自己吞了吗?这等宝贝,说出去可没人相信是你的。”
苏青青不惊不怒,眼皮微掀,淡然自若:“我父母肯定会相信。而且,这年头亡命之徒不少,若是他们知道你有......”
“怀璧其罪的道理,想必您比我更清楚。”
想到这里,媒人摸了摸自己的钱袋子,心中一阵阵发虚。
她的话的确不假,苏青青父母过于贪财,钱少了不可能会放人,但也不是完全没办法。
只是,那户家人给她的酬金十分可观,苏青青容貌又不错,所以才......
赶着牛车,从清晨走到傍晚,才终于到地方。
看着眼前的高门大院,苏青青忍不住皱眉。
知道是大户人家,但这家人的富贵依旧超出她的预料。
媒人敲开门,主人家并没有出来,而是丫鬟出来迎接。
丫鬟的态度肉眼可见的倨傲,对媒人也没有多客气,怎么看都不是求人家说媒的态度。
苏青青收入眼底,心中暗道不妙。
高门大院,红墙绿瓦。
路是平整的石头铺就,被下人清扫的干干净净,石头路两边,有序的栽种着被专人修剪整齐的花花草草。
即便是灾年,这家也依旧养了下人,院子被打理的井井有条,赏心悦目。
在丫鬟的带领下,她们来到宽敞的待客大厅,见到了这家的当家主母,江老夫人。
苏青青跟在媒人身后,不着痕迹的抬起头打量。
蜡烛已经点上,江老夫人满头珠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有些扎眼。
老夫人年纪已过半百,却保养得宜,看上去只有三十岁出头,比原身母亲看上去还要年轻个几岁。
她的脸在烛火下忽明忽暗,看上去有些阴森。
苏青青敛眸,心里忍不住叹了口气,后悔自己没有交代的更仔细,让这媒人钻了空子。
一颗翡翠珠子,逃离了原本的火坑,结果却进了另一个火坑。
她这到底是运气好,还是运气不好?
“江老夫人,人给您带来了,今年十四岁,虽然瘦了点儿,但长相还不错,人又踏实能干,您看看可还满意?”
媒人谄媚的弯了弯腰,跟对待苏强夫妇的态度完全不一样。
“嗯。”江老夫人不咸不淡:“抬起头来我看看。”
第2章
媒人立刻把苏青青拽到前面来,还不忘捏捏她的手腕,提醒她装一下。
苏青青抬起头,眼睛漆黑明亮恍若星子,常年被苛待生的瘦弱,皮肤也有些黑黄,但胜在五官端正。
来了之后她观察过,这张脸养上一段时日,即便不能多漂亮,也绝对不会丑。
纤长的睫毛轻轻颤抖,带出几分忐忑不安,只看了江老夫人一眼,就装模作样的垂下了眸子。
看着恍若受惊小鹿般的苏青青,媒人看的心惊肉跳,心中越发虚了。
但人她已经带过来,若是不妥当,她这边拿不到银子不说,可能还会有其他麻烦。
“不错。”
江老夫人点头,媒人提着的心总算放了下。
“哟,这就是老四的媳妇?这长的......能生养吗?”
年轻妇人张扬的声音由远及近,存在感极强的目光落在苏青青身上,开口就是嘲讽。
江老夫人轻斥:“艳儿,你们以后都是妯娌,不可胡说。”
苏青青飞快抬眸扫了一眼。
赵艳不接话,只笑道:“母亲,扬儿得知此事,非吵着闹着要来看看他四婶,我实在拗不过,就带他来了。”
跟着赵艳来的江扬给老夫人请安,便踱步到苏青青面前。
他身着锦衣华服,轻佻而倨傲:“我觉得我娘说的没错,这买来的女人不就是为了给四叔留个香火吗?这么瘦,能生吗?”
媒人想说话,可眼看着老夫人都不吭声,又怂兮兮的缩了回去,忐忑不安的揪着手帕,只希望别被退货了才好。
到手里的银子,她可不想再吐出来。
苏青青低着头当哑巴,期盼着这家退货。
媒人拿了她的好处,还是那等价值珍贵之物,即便她被退了货,媒人赔了银子,也得乖乖给她安排好下家。
“要我说啊,不如把我的蕊儿给四叔,当初蕊儿伺候我不过两个月,就给我怀了长子,短短三年已经给我生了两个孩子,必然能为四叔留下香火。”
赵艳当即就斥道:“胡言乱语什么?给我闭嘴!”
苏青青权当没听到,但从江老夫人没有第一时间斥责来看......
她即将要嫁的这个人,即便生在富贵之家,处境怕也是举步维艰。
而且,买媳妇为留香火这点,也值得好好琢磨琢磨。
江老夫人瞪了江扬一眼,赵艳立刻拽着江扬到一边去,装模作样的斥责。
媒人如坐针毡,忐忑的看着江老夫人凝眸打量苏青青。
半晌,江老夫人才点头道:“不错,还算稳重,叫什么名字?”
媒人心头一松,连忙赔笑道:“这丫头姓苏,叫苏青青。”
江老夫人点点头,道:“赵艳,你费点儿功夫,把人送去老四房里,交给周嬷嬷。”
“母亲放心。”
赵艳应的爽快,可对苏青青的态度却是浮于表面的和善,真真切切的幸灾乐祸。
“苏青青,跟我来吧。”
苏青青看了眼媒人,才慢吞吞的转头跟上去。
天色彻底转黑,府上灯火通明。
赵艳、江扬在前面说说笑笑,苏青青默不作声的跟在后面,走过弯弯绕绕的回廊,眼看着越发僻静。
终于,她们停下了脚步。
苏青青抬头打量。
这院子比原身家里强的不是一个档次,但在这处处灯火通明的高墙大院中,就显得太过荒凉了些。
若非之前的对话,苏青青都怀疑自己要嫁的是府上下人。
“周嬷嬷,四爷的媳妇来了,还不赶紧出来迎接!”
苏青青正打量着,不期然的对上了江扬的视线。
她面无表情,当没看到重新低下头去。
却不想,本觉得她无趣的江扬,竟然因此对她起了浓厚的兴致。
周嬷嬷匆匆跑来,赔笑道:“二夫人啊,这种事情您派人吩咐一声就是了,怎么还亲自跑一趟?”
苏青青眼皮子跳了跳。
这处境,似乎比她想象中的还要糟糕。
赵艳扶了扶发髻,笑容明艳,言语间却颇有几分意味深长:“再怎么说也是老四媳妇,我身为她二嫂,亲自送来不为过。”
“人已送到,你慢慢调教吧,这以后有人替你伺候四爷,你也能轻松些。”
说罢,赵艳便转身离开,边走边笑道:“时间不早,我们便回去用晚饭了,免得留在这里碍着周嬷嬷的事儿。”
苏青青差点儿忍不住骂人。
这到底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的事儿?
母子二人离开,周嬷嬷脸上笑容顷刻间消失。
她审视着苏青青,那眼神好似她才是主子,好一会儿才倨傲的道:“叫什么名字?”
苏青青低着头,轻声道:“苏青青。”
这态度让周嬷嬷很满意,但也越发不屑,冷哼道:“跟我来吧。”
房间简陋,桌椅陈旧,呛人的草药味扑面而来。
周嬷嬷在门口就停下了脚步,她掩着鼻子,嫌恶不加掩饰。
“里面就是四爷,你未来的夫君江子衍,汤药放在桌子上,进去伺候着吧。”
说罢,她转头就出了房间,想到什么又停下脚步警告道:“我劝你用心着点儿,别想着躲懒,四爷若是有什么差池,你就得陪葬!”
苏青青回过头,看着周嬷嬷那明显轻松快意的脚步,转身关上了房门。
这个时候她才明白是怎么回事。
她这是被媒人卖来冲喜了。
因着多年缠绵于病榻,可能将不久于人世,所以就想着买个媳妇儿冲冲喜,同时尽量留个香火下来。
只是,她不明白。
这等事情一般都是为家里宠爱的儿子。
可她这位夫君,怎么看都不像是受宠的。
来到床前,苏青青愣住了,眼里不由的浮现惊艳之色。
躺在床上的人大约十七八岁,即便闭着眼睛,也掩不下那份清雅俊美,遮不住眉眼间的温润儒雅。
肤色是病态的苍白,脸上是憔悴的颜色,却并不会难看,反倒是更添几分脆弱,无端惹人心疼。
她目光滑向江子衍的手腕,手指动了动。
医生的下意识本能,让她想要给他诊脉,看看是不是真的绝症。
接下来该抓紧时间救命,还是该想办法延长病人剩下的时日,或者是尽可能减少病人的痛处。
“该吃药了吗?”
第3章
虚弱无力的嗓音,让苏青青瞬间回神。
不知不觉间,手指已经搭在了少年苍白枯瘦的手腕上。
她默默低着头,装若无事的把江子衍的手腕放进被子里。
然后点点头,抬眸看着他,如实道:“周嬷嬷让我来喂你吃药的,就是她什么都没说,你能坐起来吗?”
“你......”
江子衍看着苏青青,忽然明白了什么,鸦羽般的睫毛颤了颤,眼帘垂了下去。
“我听他们说,要去买个小姑娘回来冲喜,原来是真的啊。”
苏青青眉梢轻佻,对他的印象好了些。
原来冲喜竟不是他的本意,而是江老夫人自作主张,看他的样子似乎是抗拒这种事的。
江子衍抬眸,脸上露出温雅的浅笑,有些歉意的道:“我能坐起来,只是身上没力气,要麻烦你扶我了。”
苏青青及时垂眸敛目,做出温顺乖巧的姿态,扶着江子衍坐起来,然后把汤药端过来。
江子衍伸手接过,缓缓把汤药饮尽,才将空了的碗给苏青青。
“麻烦你扶我到那边的书桌。”
苏青青顺着江子衍指着的方向看去,在房间的另一侧,的确有个收拾干净的桌子,上面笔墨纸砚齐全。
“好。”
苏青青也不问缘由,扶着他慢慢走到书桌后坐下,见他伸出手,费劲儿的拿起墨条,索性接过了这活儿。
演戏这事儿她没干过,怕自己的眼神露出猫腻,尽可能低着头。
因此,她并没有看到江子衍惊愕的眼神。
她瘦瘦小小,穿的衣服旧且不合身,上面打满了补丁,手上满是干活儿磨出来的茧子,一看就是贫苦人家的孩子。
贫苦人家的孩子都不识字,怎会懂得怎么研墨?
还如此娴熟?
收回视线,江子衍什么都没问,只铺好纸,拿出笔。
提笔就是三个大字:放妻书。
他写的很慢,边写边注意苏青青的神色,果然让她捕捉到了小动作。
眼里划过一抹兴味,收回视线,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苏青青。”
“青青,哪个青青?”
苏青青不过脑子的脱口道:“青青河边草的青青。”
说完才意识到不对劲,自己竟脱口背了句诗。
眼皮子跳了跳,抬眸却见江子衍并没有追问,想着或许空间不同,这里并没有这句诗,才稍稍松了口气。
江子衍压着心中错愕与好奇,慢慢把放妻书写完。
内容很简单,他死了之后,给苏青青十两银子放她自由,不可为难她。
若是他死不了,一年之后给苏青青五两银子,放苏青青自由。
没有任何附加条件。
写下名字,按下手印,叠好交给苏青青。
苏青青接过,小心的收起来,心情是她来到这里后,从未有过的愉悦。
有这放妻书的话,她就不用着急逃走,身无分文不说,还得偷偷摸摸筹谋计划,一个不慎后果不堪设想。
不如等一年之期,拿着五两银子,光明正大的走。
至于江子衍的身体,她的医术可不是开玩笑的,就凭着放妻书,即便是绝症,她也会帮着他延长时日,尽可能减少他的痛处。
若实在延长不了太久,那就等江子衍过世,拿着十两银子走。
临终关怀与她精心照顾,十两银子便是她应得的。
江子衍掩唇轻咳两声,好似随意的问道:“你不问问这是什么吗?”
苏青青心头跳了跳,心思电转,轻声道:“弟弟识字时,我偷偷跟着学过,上面的字我认得不少,能猜出大概意思。”
以后要长住,总不能一直装成目不识丁。
“还没问过你的年纪。”
“十四岁。”
“那你弟弟呢?”
“有十岁了。”
江子衍点点头,转开了话题:“我活不久,他们买你回来,大约是想要你为我延续香火,可你这年纪有点儿太小。”
苏青青忍不住给他个白眼,若是她再大一岁,难不成真想要她延续香火不成?
江子衍自己处境都这样,有了孩子就能好吗?
还不是多个人被江家磋磨。
再说了,病重活不久,是不是遗传病还不知道呢,什么都不考虑就想着延续香火。
刚起来的好感,瞬间全都没了。
她低着头不吭声,当哑巴。
江子衍瞥着苏青青没有丝毫羞涩,反倒透着几分冷,好奇心越发盛了。
他唇角弯了弯,继续叹道:“若是无法延续香火,八成是要你为我陪葬的。”
苏青青低眉顺目,开口道谢:“多谢四爷为我谋后路,我以后定然好好伺候四爷。”
江子衍颔首,声音含笑:“嗯,孺子可教。”
然后对苏青青伸出手,优雅矜贵的道:“那扶我回去躺着吧。”
苏青青暗自翻了个白眼,看在银子的份上,乖巧的把他扶回去。
天色不早,周嬷嬷什么都没交代,跑的飞快。
江子衍躺下去没一会儿就睡着了,苏青青揉了揉肚子,还是决定出去觅食。
这江家几乎是龙潭虎穴,饿着肚子休息不好,可容易出问题。
只是......
从房间出来,苏青青看着偌大的宅子,陷入了沉思。
找吃的,该去哪儿找呢?
正迷茫间,就见不远处有红光若隐若现。
苏青青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没看错,心中踌躇片刻后,看了眼天色,估摸着眼下的时间,还是朝着红光找了过去。
她寻着红光,在府上弯弯绕绕。
脚步停下,竟然发现自己身在厨房,厨房门大开着,隐约还有饭菜味飘出来。
“这?”
苏青青有点儿懵,抬头发现那红光已经没了踪影。
好似刚刚的红光只是她的幻觉。
“怎么回事?见鬼了?”
苏青青伸手轻轻的挠了挠脸颊,嘴里这么说,但心里并没有半分害怕。
穿过来之前,她站在手术台跟阎王抢人,让数不清的生命重新鲜活,她从不做任何亏心之事,即便真的碰上了鬼,也半点儿不怕。
“哟,怎么厨房还进小老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