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夜色浓稠,月光惨淡。
VIP病房内,女孩儿半张脸被呼吸机笼罩,惨白到近乎透明,没有一丝血色,额头上缠着一圈又一圈的绷带。
监视器上,心跳的波动还算稳定。
江行野隔着房门玻璃看向室内,摘下皮质手套,在开门前却迟疑。
“二爷,最多能拖住礼家人二十分钟,司机就在楼下等着。”
“嗯,知道了。”江行野关掉蓝牙耳机,喉结滚动后,踏门而入。
他脱掉沾染上寒气的黑色长风衣,幽深的目光像盯着猎物一般,死死黏在安静躺着的洋娃娃身上。
江行野走到病床边,屈膝跪下,死死屏住沉重的呼吸。
接着,他将脸小心翼翼贴在女孩儿的手背上,很轻地蹭了蹭。
“安安,”江行野声音有些哑,像含着砂,“是不是很痛?”
“其实,没必要救他的,对吗?”
秦燃,贱命一条,死就死了。哪里值得礼安拼命把他推开,自己却被车撞飞,送进抢救室,昏迷了整整一周。
江行野苦涩地扯了扯嘴角,心中其实很清楚礼安这么做的原因。
如果她此刻醒来,一定会温柔地笑着,像纯洁的天使坠入人间,然后说:“因为我爱秦燃呀,为爱的人付出一切,不计较后果,不是应该的吗?”
不,不。
礼安也许根本不会回答他的问题,而是以一种警惕、害怕的眼神望向他,然后怯生生地躲到秦燃身后。
偷来的时间流逝太快,江行野恋恋不舍地起身,在最后的两分钟里,用眼睛一遍遍描摹礼安的睡颜。
他双拳紧握,压抑住心中想不管不顾把礼安带回家锁起来的疯狂念头。
他不能那么做。
没有狗把主人锁起来的道理。
手机轻微震动,助理已经在催促他离开。
江行野抬起手,他将手指伸进礼安的手心,企图满足自己最后一点贪念。
细嫩软白的小手像有所感知,突然动了动,用微弱的力气将江行野的修长的手指握住。
心脏骤停一瞬,江行野倏地抬眸,对上礼安湿漉漉的双眼。
完了。
被江家栓进地下室里,被装进麻袋扔到河里时,江行野都没有过此时的恐惧。
此刻,全身血液倒涌,凝结成冰,江行野僵硬着,想逃离,又不舍得挣脱礼安对他微不可查的桎梏。
他害怕下一秒,礼安就要摆出一副惊慌或厌烦的表情,像看路边的垃圾一般,问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手机的震动越来越频繁,江行野听到急促的脚步声也越来越近。
江行野往后退了一步,手指却被握得更紧。
女孩儿隔着呼吸机,嘴唇嗫嚅后终于发出声音:“行野哥......好痛,抱抱。”
在病房门被打开的一瞬,江行野从窗户跳了出去。
*
“安安,你真的没看见有人来过病房吗?”
秦燃指着挂在衣架上凭空出现的长风衣,问道。
礼安蹙起眉,摇摇头:“都说了没有。”
察觉到礼安的态度不对,妈妈林婧茵率先打圆场,坐在礼安面前,握住她的手:“安安,小燃也是担心你。医生说,你没有伤到海马体,按理不会失忆,结果现在却只记得15岁之前的事,医院的监控也凭空被抹掉......就怕是有人趁我们不在对你做了什么。”
礼安抬眸,周围的人都忧心忡忡地看着她。
可除了父母,还有闺蜜温知语,礼安对其他人一概没有印象。
未婚夫秦燃,是杏仁混了一点点焦糖。生活助理沈乐,是海盐味的皂香。除此以外,还有几个礼安听过一遍又忘记了名字的亲朋,五花八门的气味聚集冗杂,无一能在礼安的脑海中勾勒出清晰的画面......
全都是出现在她15岁以后的人。
不曾想这10年里竟然多出那么多爱她的人,礼安觉得这场景没来由的有些好笑,但表情终究有所缓和:“我明白,但我确实没有看见过任何人。妈,我有点累了。”
“那你先好好休息,我跟你爸再去和医生了解下情况,晚上给你煲汤喝。”林婧茵让护工把病床摇下。
临出门前,秦燃在礼盛耳边问了句话,礼盛回答说:“领证的日子还是之前计划的那天,婚礼就看安安到时候的恢复情况......”
话音被房门隔绝,礼安挑挑眉。
领证?
第2章
脑袋陷入松软的枕头,余光瞥见衣架上的黑色风衣。
极浅的雪松香几乎要彻底消散,礼安深呼吸了两次,尝试用气味在脑海中唤醒些记忆。
江行野一定来过,但并不光明正大。她隐约记得自己和江行野说过话,对方却落荒而逃。
再醒来,她就被告知失去了整整十年的记忆,还多出一个自己拿命去救的未婚夫。
礼安的头突然一阵刺痛,她攥着床单强忍生理恶心,回想整个上午一行人对她的关心和照顾。
显然,在她出车祸之前,她拥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一个恩爱有加的未婚夫,还有几个知根知底的好友。
这些绝不是假的,也不是演的。
那么江行野呢?在她15岁之前,本应最浓墨重彩存在的那个人,为什么偏偏没有光明磊落地站在她面前?
迷迷糊糊间,礼安陷入半梦半醒。
虚幻的梦境里,是她幼年时见到江行野的场景。
江行野被铁链拴在阴暗潮湿的地下室,血混合着潮湿的泥土,咸腥的气味掩盖掉独属于少年的那一份冷冽。礼安下意识向他跑去,昂贵的小羊皮鞋踩进烂泥,她弯腰想要给蜷缩在角落的江行野解开铁链。
滚烫的眼泪砸到江行野的手臂,江行野在此时抬头看她。
礼安还来不及说些什么,江行野就张开了嘴,一口咬向她的手指......
“行野!”礼安从梦中惊醒。
“安安,怎么了?”躺在陪护床上的秦燃被礼安叫醒,焦急掀开被子,坐到礼安身边的椅子上,握住她的手,“是不是做噩梦了?”
礼安防御似的把手抽走,警惕地看向秦燃。
秦燃有些尴尬地僵住一瞬,而后收回抓空的手:“抱歉,安安,忘记你现在对我还很陌生。”
礼安抿唇,眼神瞟到床头摆着的自己和秦燃的甜蜜合照,心中泛起一丝愧疚:“对不起,是我的错。我现在什么都忘了,没办法把你当成未婚夫。”
“怎么会是你的错!”秦燃心疼地拧起眉,“当初如果不是你推开我,我早已经死了。安安,我能追到你一次,就能追到你第二次、第无数次。只要你平安,生活中的其他一切,从今往后,都交给我。”
礼安在并不排斥的杏仁味中,慢慢放松因为戒备而紧绷到牵扯伤口的身体。
看到礼安的变化,秦燃也松了一口气,起身为礼安掖好被角,指尖轻轻拨开散落在她额前的碎发。
“给你点一些安眠香好不好?”
礼安摇摇头,开口:“秦燃......”
“你以前会叫我燃燃哥哥。”秦燃满怀期待地看着礼安,尝试用一些亲密回忆拉近和礼安的距离。
礼安咬着唇,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片刻后,她选择忽略掉秦燃的期待,直接问更重要的事:“你认识江行野吗?”
“怎么突然问起他?”礼安没有在秦燃脸上捕捉到任何变化,好像她只是提起一个无关痛痒的人。
礼安一时间不知道如何给出解释,秦燃继续问:“是他有来看过你吗?”
“没有。”礼安垂下眼,看向空空的衣架又收回目光,“我只是......觉得我在15岁之前,和他关系还不错。也许我会把他介绍给你。”
“南城所有人都认识他,江行野是幻月集团的创始人。说到幻月,它最近正在和我们两家争同一个项目,可没少让伯父伯母头疼。出车祸那天,我们本来要去约会,也是因为项目出问题才被紧急叫回公司,没想到却在路上出了意外。”
“我隐约记得他不是被叔叔一家送到国外去了吗?怎么会......”
“安安,”秦燃无奈地笑了笑,打断她,“也许在你的记忆里,他还是你的儿时玩伴,但对他来说,已经过去了整整10年。而我和你在一起的时间里,从未听你提起过他。”
礼安闭上了嘴。
“我没有任何责怪你的意思......只是,今天你醒来以后,一直在问别人的事,让我有些吃醋。”秦燃很委屈,声音甚至带着颤抖,“我们相爱很多年了,安安,难道你对我、对我们之间的故事就没有一丝好奇吗?”
男人温柔体贴地隐忍着劫后余生却被爱人遗忘的情绪,镜框后的眼眶微红,礼安看着他,脑袋和心脏某一处同时开始抽痛。
礼安一直很相信自己的潜意识,生理上的反应让她放弃再向未婚夫追问江行野的事情。
“对不起。”礼安又一次道歉,然后企图搜刮一些和秦燃有关的疑问,“所以,车祸的原因查到了吗?”
“汽车在撞飞你以后,失控撞到了绿化带引发大火,驾驶员当场死亡。鉴于驾驶员和你我两家不存在任何纠纷,警方初步判断是刹车失灵造成的交通意外。但爸妈和伯父伯母不信有那么巧合的事,手下的人还在继续查。”
礼安点了点头,表示了解。
“医生说你需要静养一段时间,不宜思虑过多,再睡一会吧。”秦燃点上一根安眠香。
淡淡的洋甘菊味道很快充斥在病房。
礼安轻哼一声,并不太喜欢。但抵不住汹涌而来的倦意,再一次昏睡过去。
这一次,她在梦里看到了以她为主人公的陌生片段。
和爸妈一起过生日,跟秦燃甜蜜约会,坐在温知语的副驾上......
幸福到冒泡泡的人生,没有江行野的影子。
第3章
在医院休养期间,礼安默默回想着过去发生的事情。
14岁时,礼安的姐姐礼昭意外死亡,不久,礼盛和林婧茵就把礼安从江家接了回来。
起初,礼安对父母非常抗拒,但礼盛和林婧茵在经历了丧女之痛后,对二女儿无比包容,挖空心思想要弥补她,花了整整一年时间重建家庭关系。
礼安的记忆就停留在15岁那年的除夕夜。她依稀记得自己想要回一趟江家,跟江行野亲口说一句新年快乐,这是她答应江行野的事情。
而父母却以大雪封路为由,无论如何不准她出家门。
她和父母大吵一架,当晚发起了高烧。
礼安全身烧得酸痛不已,鼻息充斥着难闻的药水味道,耳边是嘈杂的脚步声,眼皮仿佛有千斤重,怎么都睁不开。
好不容易再次睁开眼,看到了心心念念的人,想讨一个拥抱,没想到竟然已经是十年后。
自从医生说多聊起以前的事对恢复记忆有帮助,每天都有络绎不绝的人来看望礼安。
礼安看着眼前或隐约眼熟或完全陌生的人,听着他们谈起和自己有关的故事,大致拼凑起被遗失的10年。
当年高烧痊愈后,礼盛和林婧茵对礼安更是百依百顺。而刚从鬼门关里走一趟的礼安,看向面容憔悴的父母,像是突然懂了他们的恐惧和担忧,默默放下幼时的怨念,也不再提要去见江行野的事情。
礼安被宠成南城人人羡慕的小公主,无忧无虑,顺风顺水地长大。
16岁时,认识了大她2岁的学长、秦氏继承人秦燃。18岁上大学,秦燃开始追求她,两人很快谈起恋爱,成为学校中的模范情侣,双方父母也对此很满意。22岁,大学毕业,礼安进入晟礼集团,在总裁办挂了一个闲职,平时只要在公开活动露个面,偶尔参与几个感兴趣的项目。25岁,她接受秦燃的世纪求婚,婚期在即。
生来并不受宠的礼安,没想到自己竟然过上了被爱簇拥的生活。她看着林婧茵手机里拍摄的一个又一个视频,画面里的她笑靥如花,洋溢着青春活力,俨然一副被泡在蜜糖罐子里长大的模样。
“小安,妈妈知道,在你15岁之前,我和你爸爸亏欠你很多,你现在只有儿时的记忆,想疏远我们很正常。”林婧茵语气轻柔,带着懊恼,“但我们一家人一起经历的时间都不是假的,我只希望,你还愿意给爸爸妈妈一次弥补你的机会,像从前一样。”
礼安的右臂神经猛然一阵刺痛,犹如电流穿过,痛感又很快消散,只剩酸麻。
她伸手抱住林婧茵,感受着母亲怀抱的温暖:“妈,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
直到礼安出院那天,江行野都没有再出现过。
她企图在网上找到一些与江行野有关的蛛丝马迹,但他的个人信息全都被保护得很好,除了公开的行程,和他自己在访谈节目里透露的信息,其余什么都没查到。
后来几次见到秦燃,礼安本想要回江行野的风衣,但对上秦燃深情且带有期待的眼神,礼安又不自觉地咽下。
她甚至开始怀疑,江行野其实并没有真的来过,一切都是她的幻觉。正如周围所有人所表现出的那样,她后来的生活完美到像一场梦,没有给江行野留下位置也并不奇怪。
或许江行野早已和她渐行渐远,成为了两个世界的人。
不然,以幻月集团总裁的身份,无论如何都能有由头来探望她一面。
说服自己放下久远的记忆,安心过好以后的生活。礼安抱着这样的念头坐上回家的车,心情并没有轻松多少。
“安安?”秦燃开着车,叫了正在晃神的礼安一声。
“嗯,怎么了?”礼安回过神。
“我说,明天我要去北港出差,有没有想要的礼物?”
礼安摇摇头,而后问道:“之前伯父提过一次,我和你在一起负责北港的项目,出差需要我一起吗?”
“不用,”秦燃宠溺地笑了笑,“之前也是因为你喜欢去北港shopping,才把你拉进项目组。工作上的事不需要你操心,先养好身体。”
“嗯。”礼安随口应下。
太多人跟礼安说羡慕她命好,小时候父母宠着,长大后未婚夫宠着,什么都不用干。礼安却觉得莫名,难道自己真的被养成了一个十指不染阳春水的仙女,可她小时候明明有非常清晰的梦想。
——调香师。
在江家的那段日子里,她经常跟在江行野的身后,连哄带骗地让江行野给她买各种味道的香皂、香片、香氛、香水,然后按喜好叠加一通,问江行野哪个好闻。
江行野就任由她把秘密基地搞得乱七八糟,在她昏昏欲睡时送她回房间,再一个人收拾残局。
当年江行野说喜欢什么味道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