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我们都有怪癖,并将之以爱命名。
——
夜色深沉,公交车缓缓停下,前路和后路皆隐没于黑暗,唯独站台亮着冷白的光。
秋榕榕坐在后排靠窗,目光下意识落向站台里等车的男人身上,衣衫讲究的男人只在手上拖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麻袋和他的精英气质不符。
一抬头,却正好对上对方视线。
秋榕榕目光如触电般收回。
车门打开。
男人拖着鼓鼓囊囊的麻袋上了车。
不想再出现刚才的尴尬,秋榕榕一直低着头,目光恰好落到了麻袋上。
麻袋里的东西似乎还在动。
秋榕榕愣住。
她猛的一抬头,就看见男人在前车厢局促的弯着腰,对司机道歉:“抱歉,垃圾弄脏了车厢。”
道完歉后,才拖着沉重的麻袋往里走,麻袋在车厢地板上拖出一道暗色的痕迹。
像是铁锈。
秋榕榕也确实看见一截钢筋从里边穿出来,刚刚那一下,大概是她看错了。
秋榕榕低着头,黑发垂落,指尖紧攥着袖口不敢作声。
下一秒,男人却坐在了秋榕榕旁边。
“你也去归墟市?”男人竟然主动和她搭话,声音有种和长相不符的温和。
秋榕榕却瑟缩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她好像听见了麻袋里响起细细的喘息声。
还有刺鼻的、消毒水的味道。
或许又是幻觉。
不,一定是幻觉。
秋榕榕强迫自己冷静,她不能让自己,再被关回精神病院了。
三年前,秋榕榕全家被杀,她被凶手关在地下室虐待一年,靠自己逃了出来。
又因为严重的应激反应,在精神病院接受治疗了好久。
直到不久前,案件侦破,凶手已被执行死刑,秋榕榕的心理医生也给她开具了康复证明,社区替秋榕榕联系了养父母,她坐着这班公交车,前往养父母家,开始新生活。
她强撑着扯了扯嘴角,“嗯”了一声。
“家住哪里?”男人立刻打蛇随棍上。
秋榕榕尝试沉默了几秒。
但不知道为什么,越是安静,她的幻觉就好像越严重。
她好像能感觉到,男人黏腻阴湿的视线像蛇一样缠绕在她的身上,他在用目光舔食着她的每一寸肌肤。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
鼻息喷在她的脖颈上,丝丝凉意顺着领口往下窜。
她的耳鸣又出现了。
她又听见有人在她耳边磨刀。
“星汇广场附近!”她忽然急促的开了口。
氛围一瞬打破。
男人也没有任何不正常的,只是语气微扬:“我租住的公寓也在那附近。”
他好像还想说些什么。
公交车却吱哇一声急停,是到站了。
秋榕榕快步下车。
她以为男人会追下来,却并没有。
刚刚那一切,果然是她的幻觉,秋榕榕松了口气。
现在是夏末,纵使夜晚,街道的风也透着几分燥热。
秋榕榕浑身布满密密麻麻的瘢痕,即使是三伏天,也穿着长袖长裤,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
现在却发觉自己冷的发抖。
她努力抱住双臂揉搓,却听见公交车开走的方向“砰!”的一声。
视线仿佛被开启了慢镜头。
车窗开着。
麻袋被丢在一边,口袋散开,里面掉出半只浮肿的手。
暗红色的,不是铁锈,是血。
从麻袋,一路蜿蜒到她脚下。
杀......杀人了。
麻袋里装的真的是尸体。
而男人从车窗探出头来,微笑着和她对视。
他的眼睛。
秋榕榕一瞬间汗毛倒竖。
那双眼睛黑色的瞳孔格外大,几乎充满了整个眼球。
几乎让人联想到角蛙。
那是一种生活在沼泽地和腐土里的阴暗生物,漆黑的眼睛镶嵌在滑腻的皮肤里,和淤泥是同一种色泽。
他歪着头,笑起来,对她做出一个口型。
“杀死你。”
明明无声,秋榕榕却清清楚楚的听见了那三个字。
寒气更甚。
当年的痛感似乎从皮肤深处又爬了出来。
风是朝着她逃跑的方向吹的。
她被风推着往前,差点摔倒。
她几乎是踉跄着从公交站,冲进了星汇广场找到了巡逻的保安。
“先生,快报警,公交车上,有一个杀人犯。”
“那个路边,有个麻布袋里装了尸体!”
她按着手腕,强制自己不要再颤抖。
秃顶的中年保安朝着秋榕榕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地面没有麻布袋。
干干净净,连落叶都没有。
-
秋榕榕在警署里做完笔录,已经是凌晨三点。
警员好心的帮她联系了养父母一家。
是养父开车来接她。
社区安排的养父,是爸爸生前的高中同学。
他们已经多年未联系。
车内的空调有些冷。
秋榕榕将衬衫最上面一颗扣子扣上,侧着身子,远离空调出风口。
她不善表达,擅长忍耐。
养父注意到她的举动,贴心地将空调关上。
为了缓解她的紧张,养父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他和爸爸的高中时光。
秋榕榕脑海里则想着警局里的事情。
从车站到星汇广场的摄像头,没拍到杀人犯的身影。
那段路上,也没找到她指认的麻袋。
好像一切,真的就只是她臆想出来的。
但是。
秋榕榕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子,边缘上,分明沾染上了血迹。
“如果你不习惯叫我爸爸,也可以叫我周叔叔。”
四十多岁的男人笑起来,眼角浮出几条细长的褶皱,他是生意人,金钱令他保养得当,但时间总不可避免的在他身上留下痕迹。
他的话,成功把走神的秋榕榕意识又拽了回来。
第2章
“周叔叔。”秋榕榕木然地喊了一声。
男人点了点头。
他很和蔼。
“我应该来接你的,这样你就不会遇见坏人了......”
“周叔叔。”秋榕榕打断他,“没关系,我没有受伤。”
车内播放着舒缓的古典乐,周叔叔没再说话,秋榕榕紧张的心也随音乐缓缓放松下来。
黑车停在三层小别墅前。
秋榕榕被别墅的院子吸引,花木扶疏,错落有致,看得出被人精心布置过。
“你的周阿姨喜欢侍弄花草。”
秋榕榕的目光在兰花上停留,她的妈妈也很爱兰花。
周叔叔领着她进屋。
不比院子里的生机,屋内冷清许多。客厅未开灯,二楼房门紧闭,却有光源从门缝里露出。
周叔叔看向二楼,眉宇间萦绕着愁绪:“你的哥哥有病,如果你不愿意和他接触,可以不打招呼。”
“我会和哥哥好好相处的。”
“榕榕,还得麻烦你每天给哥哥送饭,你可以点外卖,外卖的费用我另外打给你。”
“不麻烦,我自己会做饭。”秋榕榕住进别人家,应当表现的礼貌。
周叔叔点了点头,带秋榕榕去二楼的房间。
别墅很大,却没有保姆和佣人。
周叔叔与周阿姨工作繁忙,经常在外出差,很少回来住。
他拜托秋榕榕照顾花园。
秋榕榕已经过完十八岁生日,不需要再办领养手续。
周家会照顾她五年,每个月给五千生活费。
四年大学毕业,一年找工作。
等到秋榕榕在本地生活满五年之后,就可以拿到归墟市永居资格,独立出去。
他们的慷慨让秋榕榕心存感激。
周叔叔将别墅的所有钥匙给了秋榕榕。
然后,在接回她的第二天,要出国一个月。
第二天,送走周叔叔。
秋榕榕打开冰箱,晚餐准备给自己下碗面条。
在冰箱的最里面,放置着很大的空玻璃罐子,不知是何用途。
这栋别墅比较老旧。
好几处灯泡都出现问题,时亮时不亮。
秋榕榕开火,煮了一锅青椒鸡蛋面。
瓷碗烫手,秋榕榕用湿毛巾垫在碗底,走上二楼,敲响那扇门。
门没关。
里面传来游戏枪战声。
“哥哥,我煮了青椒鸡蛋面,你要吃一口吗?”
手仅仅是刚碰到门,外卖垃圾盒就像是兜不住般往外涌,门链处缺少润滑,发出吱呀怪叫声。
如同肉山的男人蹲坐在电脑前,肥厚的肚腩层层堆叠,挤压桌沿。
他扭过头,下巴与脖子几乎融为一体,张开嘴,露出黄牙:“饿。”
肚子发出巨响。
那堆肉上下起伏震动,像是有人在他的肚子里敲钟。
现实不可能夸张成这样,秋榕榕闭了闭眼,她一定是又犯病了,周叔叔的儿子大概只是胖了一点,不修边幅了一点。
肥胖不是罪过,不该有偏见。
秋榕榕越过垃圾,将青椒鸡蛋面放在他的电脑桌前。
“我刚做的,你趁热吃,不够还有。”
他端起碗,没有用筷子,张开嘴巴将面一股脑倒进进入,汤汁顺着两片肥厚的嘴唇流淌进他脖子的褶皱里。
很烫,他吞咽下去。
“还饿。”
“楼下还有,我给你端上来。”秋榕榕下楼端面条。
男人一碗又一碗的吃。
他的胃是无底洞。
喉咙比水管还粗,什么都能生吞下。
最后秋榕榕连着锅都端上了。
“不够。”
“我再去做一份。”秋榕榕想回报周叔叔的收养之情,她愿意照顾这个生病的胖哥哥。
可她转身想离开,外卖盒子从后面砸了过来,正好砸在她的头上。
油腻的辣汤顺着头发滴下。
流淌进眼睛里,刺激着眼球粘膜生疼。
罪魁祸首笑起来,脸上的横肉上下抖动。
“我吃掉你,好不好?”
秋榕榕瞳孔骤缩。
不好。
浴室内,雾气升腾,秋榕榕泡在浴缸里,搓出泡沫,将身上脏污的汤汁清理干净。
她裹着浴巾出门。
厨房那里传来碗碟的碰撞声。
“谁?”秋榕榕垫着脚尖,去拿放在沙发上的睡衣。
少年和她年龄相仿,很瘦,白嫩嫩的手指细长,穿着颇具质感的卡其色衬衫,正侧头看着她。
他腼腆地笑道:“我闻到了面条的香味,出来看看。”
“你是?”
“周景行。”他的皮肤像鸡蛋清一样透明,笑起来时,眼角会泛起温柔的光。
“对不起,我以为周叔叔只有一个儿子。”
秋榕榕又下了面条。
“我来切菜。”
周景行陪在她身边,他拿出青椒,将青椒切成大小相等的细丝,不是普通人能有的刀功。
“厉害不?”
秋榕榕轻松地笑着,应了一声。
这顿饭是他们一起完成的。
周景行进食时很斯文,吃饱后,他用纸巾擦拭唇角,说道:“我也住在二楼,就在你房间隔壁,你晚上想和我一起看电影吗?”
他太主动。
“好。”秋榕榕被他说话的声音吸引,他爱笑,就像是拥有着发光鳞片的鱼,夺走她的注意力。
与阴沉的归墟市,格格不入。
“对了,周淮远有病,你送饭的时候,他有没有伤害你?”
秋榕榕想起汗渍和肉山,他肥硕的身体与那些外卖盒里残存的油汤混合在一起,让秋榕榕原本挂在唇角的笑淡下去,她摇头:“他生病了。”
不和病人计较。
“周淮远有暴食症和异食癖,已经很多年没有离开房间。”周景行担忧地叹口气,“让你给他送饭,实在是为难你了。”
第3章
“没关系的,在这个家里,我也想帮点忙。”
有了新的家人,秋榕榕很珍惜。
又怎么会为难呢?
周景行的房间很干净,书桌上只有几本书,整齐地摞在一起,笔筒里放着几支削得极细的铅笔。
真细呀,细的可以一下子戳破眼珠子。
床单是浅灰色的,没有褶皱,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皂香,秋榕榕嗅了嗅,和他身上的味道一样清爽。
“你会画画?”秋榕榕看见桌面上放的素描画。
画里是一位温柔的女人正在织围巾。
栩栩如生。
秋榕榕下意识地想伸出手,触碰画中人。
周景行冷不丁地捉住她的手。
力气很重,还有些凶。
“哥哥。”秋榕榕吃痛。
“别弄脏手指。”周景行又变回温柔的样子,他放开她的手,替她将碎发别在耳后,“我擅长人物肖像画,你若愿意做我的模特,我也可以给你画一张。”
他们离得太近,太亲昵。
他手心的余温,还残存在她的手背上。
秋榕榕脸颊泛红:“不麻烦了,哥哥。”
“也是,素描太沉闷,你适合水彩画。”他放开她。
秋榕榕赶忙摆手解释:“不是嫌弃素描的意思。”
“我知道。”周景行把桌面上的素描画反扣在桌面上,“怕什么?嫌弃也没关系,哥哥又不会惩罚你。”
惩罚两个字,绕在舌尖,像是有其他暗示。
房间里没有开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屏幕的光投射在墙上,像一汪安静的水。
电影刚刚开始,是文艺片,画面里的人物低声交谈,秋榕榕看得昏昏欲睡。
抱着腿,身体越坐越歪,脑袋往旁边靠,一点一点的,快落到周景行的肩头。
周景行正襟危坐。
他在等待。
但秋榕榕晃着晃着,又清醒一些。
她拍拍脸,想继续看下去。
礼貌,要有礼貌。
哥哥邀请自己看电影,就算电影再无聊,也不能睡着,扫了哥哥的兴致。
周景行手里拿着遥控器,头微微侧过去,看她:“要不要换恐怖片?”
“别,不用。”秋榕榕脸色一变,脑袋里的瞌睡虫立刻被惊走,“我不看恐怖片,现在这个就挺好。”
自从遭遇了那件事,秋榕榕再也不敢看恐怖片。
她所经历的,就是恐怖片。
“抱歉。”周景行收回视线,声音低了一些,有些懊恼,“我看你快睡着了,就想着换电影,忘记你之前遭遇过不好的事情。”
“没事,心理医生让我少看血腥暴力的画面,那样有助于我恢复。”秋榕榕尽量让自己笑得开心点,但声音还有些勉强。
新的城市,新的生活,凶手已经死去,她还年轻,该走出过去的阴霾,让生活回到正轨。
“真好。”屏幕上的光影在他脸上晃动。
“嗯?”
“你能向前看,真好。”他又笑起来,看她的眼神,就像是看从雪地中破土的新芽。
四目相对,他眼中有光,秋榕榕心跳漏了半拍,像一颗小石子落入湖心,激起细小涟漪。
“我还是先回房间吧。”
再待下去,保不齐出什么差错。
秋榕榕驱散心里的慌乱,低头看了眼手表上的时间。
现在已经是晚上十点,她明天还得去学校。
“早点休息,走廊的灯不灵敏,你别磕碰到。”周景行不做挽留,他坐在地上,像是没察觉到她的异样,继续看墙上的投影。
他准备把电影看完。
秋榕榕离开的步伐有些纠结。
干净的少年令她心生好感。
但他是她养父母的儿子,她珍惜新的生活,不想越界,把这份平静打破。
秋榕榕回房间。
周叔叔为她准备的房间是粉红色。
他觉得温馨可爱的小女生房间可以帮助她忘记过去,治愈她的心。
但是粉色总会让秋榕榕想起蠕动的内脏。
那些肠子呀,胃呀,都是这个颜色。
她躺在粉色的房间里,就像是被吃进凶手的肚子里。
秋榕榕走后,周景之换了一部视频投屏。
视频里的光暗下来。
白色房间,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晃晃悠悠的亮着。
少女双手被捆绑在身后,她缓慢地俯身,屈膝着地,用嘴吃放在狗盆里的食物糊糊。
她的嘴唇皲裂,眼睛空洞地盯着镜头,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鸟。
周景行用遥控器调整着视频的快慢,他跳过那些无聊的情节,寻找视频主人公挣扎的片段。
然后,笑起来。
次日,秋榕榕早晨起来摊薄饼,热牛奶,自己吃完之后,又将另外两份放在餐盘上,分别端到两位哥哥的房间门口。
她敲了敲门,在餐盘上面贴了便签条,没有送进房间。
做好这一切,秋榕榕便背上书包前往大学。
晨光里,学校大门敞开,学生们三三两两走进去。
真好,她又可以回学校正常上学了。
在某种意义上,秋榕榕太出名。
她所遭受的耻辱,在她的身上打上永恒的烙印。
当秋榕榕出现在教室的时候,原本喧闹的教室安静下来。
同学用异样的眼神看着她。
秋榕榕走向自己的座位,无视那些目光,把书包放在桌上,低头整理课本。
她的同桌是一位短发娃娃脸的女生,上课的时候,脸藏在竖起来的课本后,忽闪忽闪的,偷偷打量她。
课间休息也是。
发觉她在偷看自己,秋榕榕从口袋里掏出软糖,问她:“你是要草莓味还是橘子味?”
女生怔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主动开口,片刻后,小心翼翼地指着自己问:“给我的?”
“嗯。”秋榕榕想结交新的朋友。
新的家人,新的朋友,新的人生。
“那我要橘子的。”她接过糖,放进嘴里,软糖有点粘牙,她咀嚼着,声音也变得糯糯的,“我叫姜雨薇,很高兴和你做同桌呀。”
秋榕榕自报家门。
姜雨薇眼睛亮晶晶的,像星星落入水里:“我知道你,你很出名,在那样的环境下你都可以逃出来报警,很厉害。”
坐在前排穿着篮球衣的男生回过头,皱着眉对姜雨薇说道:“薇薇,你别口无遮拦,提别人的伤心事。”
姜雨薇愣了一下,吐了吐舌头:“哦,对不起。”
“没关系。”新同桌的热情感染到她,她抬起头,“凶手已经被执行死刑,我已经不在意了。”
“是吗?”坐在后排的男生忽然开口,他把两只脚翘在桌子上,语气刻意压低,透着兴奋,“你要是不在意的话,和大伙说说呗?你被囚禁的那一年,到底遭遇了什么?”
另一个人短促地笑了一声,故意提高音量:“我看新闻说,你被绑起来做了一年的狗耶。”
“对啊,你有没有像狗一样趴在地上被侵犯啊?”
“杀人犯的儿子也在这所学校,你说,他会不会找到你,然后给他的爸爸报仇呀?”
那些人大笑起来。
善意和恶意交织成网,将她缠绕于网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