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寒风呼啸,夏枝意拢着身上单薄的外套,找到院子里正在搅拌狗饲料的男人。
她吸了吸鼻子,郑重开口:
“章叔,你之前说你外甥想和我结婚,我想好了,我愿意。”
章叔惊得锅铲掉到了地上,
“小夏啊,你不是开玩笑吧?我外甥那种情况,他奶奶就是为了找个人当他后半辈子的保姆,章叔不想害你!”
“我知道。”夏枝意垂下头。
章叔又叹了口气:“你家里人明天就来接你回家了,况且......你不是有一个青梅竹马的未婚夫吗?”
“他们......已经不是我的家人了。”
爸妈、未婚夫都经是别人的了......
夏枝意捏紧手心,关节处的冻疮一下子裂开了,痛得她呼吸一滞。
夏枝意出生时,算命的说她是天煞孤星,以后一定会殃及全家。
夏家人嘴上说着不信,但每当夏枝意调皮,母亲总会皱起眉头,“确实是个不省心的!”
还没满周岁,她就被送去了乡下外公家。
反倒是夏家保姆的女儿,安静乖巧,很受夏枝意父母的喜爱。
六岁时,夏枝意被接回京市当天,别墅突发大火。保姆为了救她在大火里惨死,留下一个孤女苗淼。
从那以后,夏家父母彻底信了当年的预言,对她越发嫌弃。
同时对苗淼也更加宠爱。
苗淼想要她的裙子,她给!
苗淼喜欢她的房间,她让!
就连苗淼剪坏了刘海大哭,都要剃光夏枝意的头发。
夏枝意也努力讨好过,可每次换来的都是谩骂,“要不是你个扫把星,淼淼怎么会没了妈妈!这都是你欠她的!”
只有邻居家的哥哥霍书阳心疼她。
他说,“枝意是爷爷给我定的娃娃亲,将来是要被我娶回家当老婆的,我一定一辈子把她当公主!”
十八岁生日那天,也是霍书阳忙前忙后,给她安排成年礼晚宴。
试衣间里,苗淼让她帮忙剪一下礼服上的吊牌,可夏枝意刚接过剪刀,苗淼就哭着大喊大叫,
“救命啊!枝意妹妹想杀我!”
父母冲进来,心疼地将苗淼护在身后,怒不可遏,
“这么小就敢因为嫉妒害人,果然是个坏种!把她送去狗场,好好反省!”
夏枝意最怕狗,扒着面包车的门向霍书阳求救。
可霍书阳却也失望地看向她,
“枝意,我没想到你会对苗淼这么恶毒。这样的品性还怎么做我霍家的媳妇。”
“现在惩罚你,总比以后犯下大错要好。”
夏枝意在狗场,一呆就是四年。
一张娇俏的脸饱经风霜,嫩白的手也变得粗糙干裂。
四年的无人问津,让她心头的血凉透了。
以后,她宁愿嫁给一个瞎子到国外生活,也不愿再回到那个家了......
见她坚持,章叔递给她一张名片:“这是我外甥家的联系方式,她奶奶说只要你愿意,一个月后在京城办完婚礼就送你们出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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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辆豪车开到狗场门口。
来接夏枝意的是霍书阳和苗淼,狗场门口有一个积水滩,苗淼一皱眉,霍书阳就立马将她拦腰抱起来。
“这地方也太脏了,原本我一个人来就行了,你非要跟着一起来。”
夏枝意对霍书阳这种宠溺的责怪很熟悉,曾经他对她也是无微不至的关爱。
但现在,即便她此刻就站在他面前,他都没有认出来。
好一阵子,他才惊讶地盯着夏枝意,艰难开口:“枝意?”
夏枝意没应声,反倒是苗淼哭天抢地地向她投来拥抱。
“枝意,你怎么变成这样了?这里真不是人呆的地方,还好叔叔阿姨他们同意你回家了。”
夏枝意躲开苗淼的亲近,只冷冷地看着她。
明明这一切都是拜她所赐!
霍书阳对她的反应很是不满,他脸上的心疼消失,立刻皱眉看着她:“枝意,夏叔叔能同意你回家,多亏了淼淼经常替你求情,你现在是什么态度?”
“算了,书阳哥。”苗淼拦下怒气冲冲的霍书阳,娇娇地说,“枝意也不是故意的,太久没见,她跟我们生分了是正常的。”
霍书阳脸色稍微好了点,他又问:“枝意,你知道这次为什么接你回家吗?”
夏枝意摇头。
三年前霍书阳就接她回去过一次,那时候她心里对回家还是期盼的,霍书阳来接她时,她喜极而泣。
可是他们接她回去,却只是因为苗淼的摄影作业需要一个模特,苗淼点名说夏枝意的身材特别合适。
他们让夏枝意脱光了衣服在大雪里给苗淼当摄影模特。
夏枝意不愿意,父母就立刻又把她扔回了去狗场的面包车。
说她还是不知悔改,还需要反省。
从那以后,盼望变成绝望,她心里早不抱任何幻想。
谁知道这次接她回去,又是什么事在等着她......
没想到霍书阳却说:“枝意,你今天满二十二岁了,按以前我爷爷和你外公定下的娃娃亲,我们下个月要办婚礼了。”
霍书阳语气轻快,夏枝意心里却没有任何波澜。
下个月她确实要办婚礼了,但不是和他。
2
回到夏家,餐厅里准备了一个双层的大蛋糕。
夏枝意被一群光鲜亮丽的人围着,只觉得不自在,她垂着头,手缩在袖子里。
夏父看着她畏畏缩缩的模样,欣慰点头:“看样子你是知错悔改了,以后乖一点,否则我们能接你回来,也能再送你回去。”
说着,他给夏枝意切了一块蛋糕:“你的生日蛋糕,吃吧。”
夏枝意摇摇头,“我不吃。”
夏父立刻竖起眉毛:“什么意思?刚夸你一句又开始跟我们甩脸色?”
苗淼见状,又赶紧充当和事佬,把蛋糕往夏枝意嘴边喂:“枝意妹妹,这是阿姨特意给你订的蛋糕,你多少吃点吧。”
夏枝意还是没张嘴。
夏父看着她那木楞的样子,气上心头。
“给这种白眼狼订蛋糕就是浪费钱!”
他一下子把蛋糕掀翻在地,雪白的奶油溅到夏枝意破了洞的鞋子上。
夏枝意看着蛋糕的内馅,酸涩开口:“爸、妈,我芒果过敏,吃不了。”
“对!枝意对芒果过敏,小时候吃了一次芒果呼吸道肿了差点窒息。”霍书阳也拍拍脑袋,像是刚想起来。
夏父夏母的怒火终于熄灭。
沉默了片刻,夏母皱着眉说:“你过敏不早说,非要闹成这样,摆出一副可怜的样子给谁看?好像我们故意忘记的一样!”
苗淼也立刻双眼含泪,委屈地看着夏枝意说:“枝意妹妹,都怪我,是因为我喜欢吃芒果蛋糕,叔叔阿姨才买错了的,都是我不好......”
苗淼一哭,夏父夏母和霍书阳都立刻心急如焚地围着她,轻声细语安慰。
夏枝意站在一旁,手足无措。
最后苗淼坚持给夏枝意重新订了一个蛋糕。
夏母恨恨地瞥了夏枝意一眼:“你要是有苗淼一半善良懂事,我们也不至于天天为你生气!”
新的蛋糕来了以后,苗淼又缠着夏枝意要和她一起弹钢琴:“枝意妹妹当初钢琴也是考到十级了的,我们四手联弹一曲,就当你原谅我蛋糕的事情了,也是庆祝你回家。”
说完,苗淼提着裙摆优雅在钢琴前坐下,而夏枝意颤抖着后退了一步,小声道:“我......我弹不了。”
刚被苗淼哄高兴的父母又拉下了脸:“怎么就这么上不了台面呢?”
苗淼一脸失落:“果然枝意妹妹还是不肯原谅我......”
闻言,所有矛头都转向夏枝意。
“真是不该把你接回来!才几个小时就把家里所有人都弄得不高兴!”父亲捏着拳头,像是在极力克制自己动手。
母亲看向夏枝意的眼神也像是在看秽物:“像淼淼一样大大方方的不行吗?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东西!”
霍书阳也一脸的不耐烦:“夏枝意!淼淼都已经给你重买了蛋糕,还主动邀请你弹钢琴给你台阶下,你怎么就这么不懂事?!”
说着,霍书阳从背后将夏枝意用力一推。
夏枝意向前摔去,整个人跪倒在钢琴前。
“淼淼为了让你回来顺利和我成婚,在家天天求叔叔阿姨,你倒好!让你配合弹个琴都不愿意!”
霍书阳把她的衣服袖子往上推,用力地捏住她的手一下下往琴键上砸:“弹啊!你以前不是为了在晚会上压淼淼一头,练琴练得很刻苦吗?”
琴键被夏枝意的双手砸出颤抖的声音,不和谐的音调和她心里的声音如出一辙。
夏枝意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
霍书阳也终于发现了不对劲。
“枝意,你的手怎么了?”
她一双手几乎没有一处好肉,有些是冻疮,有些是烫伤,最严重的,要数两只手虎口处的伤痕,是被狗咬的。
她以前最怕狗,到了狗场又必须要干活喂狗,那些恶犬都是欺软怕硬,见她害怕就追着她咬。
夏枝意两只手都被咬伤了筋骨,好几根手指头都已经不听使唤,用筷子吃饭已是勉强,哪里还弹得了钢琴。
可她满手的伤痕落在父母眼里又成了卖惨。
“到狗场去是你自找的!当初要不是你发疯要伤害淼淼,我们也不会出此下策。”
霍书阳也附和:“对,当初你太顽劣,叔叔阿姨让你反省四年都是为了你好。手上的伤就别拿出来埋怨了!嫁给我以后我不会让你做事的。”
夏枝意已经不想解释什么,她咽下眼泪,默默把双手缩回袖子里。
苗淼为了调节气氛,开始了一个人的弹奏,她穿着大牌连衣裙,弹着欢快的钢琴曲,像个公主。
夏父夏母欣赏地看着苗淼,脸上的阴霾也一扫而空。
夏枝意在无人在意的角落里凄然一笑。
从前,父母嫌她话多聒噪,她就学苗淼安静不说话,母亲却说她心里在憋着坏。
苗淼弹钢琴被父母夸,她就不分白天黑夜刻苦练琴,父亲却说她小小年纪就妒忌心太重。
她花了很多年才明白,错的不是她做的事,而是她这个人。
好在她很快就要走了,很快就会消失在他们的世界里。
3
夏枝意从狗场带出来的东西很少,只有一个黑色塑料袋,里面大部分东西还是章叔特意塞给她的。
佣人知道她不受宠,收她东西时随意一丢,章叔给的腌菜瓶子一下就碎了。
母亲捏着鼻子:“什么垃圾都往回拿!你不要脸我们夏家还要脸面呢!”
她让佣人把夏枝意的东西全丢了,夏枝意忙趴到地上把没摔坏的腌菜拿出来护在怀里。
这些母亲所说的“垃圾”,是她四年来最好的配菜。
母亲怒气更盛:“果然是个贱种,自己家的蛋糕不吃,把别人给的烂菜叶子当宝贝!”
父亲也直摇头:“你是夏家的女儿,能不能别这么丢人现眼?”
他扔给夏枝意一个新手机:“这是淼淼送你的礼物,她还细心地帮你把所有人的联系方式都加上了,有这么好的姐姐做榜样,你怎么就不学好呢?!”
睡前,她的“好姐姐”苗淼又“好心”地说要把家里最大的主卧还给她,夏父夏母直说夏枝意不配。
“是,我不配。”
四年吃不饱穿不暖的生活早磨平了夏枝意的性子,而且......她就要离开了,短短一个月,住主卧和住保姆间,又有什么区别呢。
况且保姆间也已经比她在狗场住得要好,不漏风也不淋雨。
床垫比草席软太多,她却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手机提示音响起,她打开才发现父母和霍书阳都发了朋友圈。
父母都发了同样的内容:女儿生日快乐,淼淼布置派对辛苦了!
他们发了四张照片,其中三张是苗淼弹钢琴的美照,一张是派对合影,夏枝意在合影角落里只露出了半张脸。
霍书阳没有发图片,只发了一句简洁的文字:未婚妻终于满二十二岁了,一个月后可以办婚礼了!
夏枝意面无表情地往下翻,留言区全是祝福。
苗淼给她加了很多人,虽然那些账号的名字她都不认得,他们的留言全都是:祝霍少和苗淼长长久久!
很显然,在这些好友眼里,霍书阳和苗淼才是一对,而霍书阳也没有解释。
正看着,外面传来苗淼的尖叫声。
有了四年前那次惨痛的经验,夏枝意钻在被子里没有动。
但一分钟后,保姆间的门还是被砸开了,夏父怒不可遏地冲进来扇了她一巴掌。
夏母也痛骂:“你的心眼怎么就这么小?苗淼的妈妈是为了救你才被火烧死的,你竟然还这么欺负苗淼?!”
夏枝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脑袋被一巴掌打懵了,她只无措地摇头:“我没有。”
“还狡辩!”夏父一把揪住她的头发将她从床上拖下来,拽着她拖上楼停在了苗淼的大床前。
“除了你,谁还会这么恶毒!”
夏枝意这才看清楚,苗淼的丝绸床单上,放了一堆死老鼠和死蛇。
苗淼在一旁瑟瑟发抖地啜泣,夏母抱着她不停安慰。
夏枝意一下子就明白了,她不可置信地看向苗淼,却被夏父一脚踹到了心口。
夏枝意摔了个跟头。
“刚才苗淼要主动把主卧让给你,你假模假样地不要,背地里又搞这种龌龊事来害人,我怎么会有你这么心理阴暗的女儿!”
夏母也像看仇人似地看着夏枝意:“我真不想承认你是我生下来的!当年那场火烧死的怎么不是你!”
夏枝意想要解释的心彻底熄灭了。
她张张口,想要说过些天她就会如他们所愿消失。
但她还没出声,苗淼就挡到了她身前。
她柔柔地跟夏父夏母说:“叔叔阿姨,这不怪枝意,她只是想用这种恶作剧跟我拉近关系而已,都怪我胆子太小了。”
她越帮着夏枝意说话,夏父夏母看向夏枝意的眼神恨意就越浓。
“淼淼啊,你就是心地太善良了才会处处吃亏,你也要学会为自己考虑一点。”说着,夏母心疼地搂住淼淼。
夏父也讨好地对苗淼说:“淼淼,我们已经为你在市中心看中了一套大平层,既然夏枝意这么容不下你,明天我们就去把房子登记到你名下。”
“谢谢叔叔阿姨。”苗淼抹泪,“但我还是想和叔叔阿姨一辈子住在一起。”
“傻孩子......”
夏父夏母一左一右搂着苗淼离开,更像是和谐的一家三口。
夏枝意则被勒令留下来收拾床上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