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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欲以真心换君心
  • 主角:薛疆华,霍缈,方嬿,漪澜,慕容毓,薛菱,沈薏,沈静棠,萧妩
  • 类型:言情
  • 状态:已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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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简介【古言+权谋+宫斗+宅斗+虐恋】 九位绝色美人用鲜血写就的宫斗教科书! 每章都是独立王炸!九段情劫,看谁先熬死狗皇帝! 帝后篇:忠烈之女薛疆华被皇帝亲手逼上绝路,撞柱那刻龙袍染血!暴君跪地痛哭:“朕的皇后...回来..." 红袖招篇:皇贵妃霍缈掐着皇后脖子狂笑:"姐姐死了,陛下就是我一人的!"谁知胎儿早产竟藏着惊天秘密... 侯府篇:平妻方嬿被灌堕胎药那夜,侯府八十口人亲眼看见她衣衫不整冲出大门...三年后北境战场重逢,铁血侯爷当众下跪! …… 朱墙深宫,真

章节内容

1、帝后

君子端方

1

薛疆华握着这道立后圣旨,心如刀割。坐在皇贵妃这个位置上三个月了,她终于被周彻立为这九州朝的皇后了。

真可笑,原来只要父亲战死沙场,她就能被立为皇后。

薛疆华是先皇在位时给太子周彻定下的太子妃。先皇仙去,太子即位,她这个东宫太子妃却成了皇贵妃。御史跪地死谏,被当今圣上周彻强硬挡了回去,放言这金殿上的柱子,要撞就撞,他绝不阻拦。果真有性格刚硬者血溅金銮殿,可是周彻仍然不肯收回成命。

这是明晃晃地在打薛家的脸。堂堂后宫之主,却被如此欺辱,她忍了,薛家在她的授意下,竟也吞了这口气。随后不久,北狄来犯。周彻一改往日和亲政策,决定武力反击。命父亲率军三十万前去迎敌。漠北苦寒,九州朝又地处中央,气候宜人。三十万大军自然不适应,竟然病倒一半。而北狄骁勇善战,本就以一敌十。

九州朝的军队与北狄厮杀了三天三夜,勉强取得胜利。北狄溃败,而父亲,在追杀北狄的时候,被北狄用毒箭一箭射死在北疆。

军情急报昨日刚到京城,今日她就接到了立后圣旨。薛疆华知道,此时立后,不过是为了安抚人心罢了。周彻坐在堂上,看着薛疆华手握圣旨眼眶含泪的模样,本来要说的话哽在嘴边,好半天才道:“北狄战事刚完,国库空虚,这立后大典,稍后再办。”说罢便离开了她这长门宫。

薛疆华只觉得一阵阵的悲凉从心里涌出来,扩散到身体各处,无法抑制。从她嫁给他的那天起,薛疆华就知道,周彻将会开创一个盛世。新婚那夜,在那张拔步床上。小女儿心性的薛疆华认床,竟然怎么也睡不着。

周彻便耐心陪着她说话,后说起那些去北狄和亲的公主,语气里全是不甘——我九州朝的边境安全系于女儿之手,真是让天下男子汗颜。她也是才知道,周彻一母同胞的姐姐平阳公主,和亲两年不到,便死在北狄,香魂渺渺。

她知道征讨北狄是必然,却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更没想到会搭上自己父亲的命。

立后大典最终还是办了。当周彻牵起薛疆华的手、敬告天地之时,望着底下乌压压跪着的大臣,薛疆华竟然有种不真实感。全天下都知道了,当今皇后,出自薛家。而这一切,都是她父亲战死沙场、马革裹尸换来的。每个夜晚,在空荡荡的长门宫,她都会想起父亲的样子。

她自幼丧母,与哥哥皆由父亲亲力抚养长大。儿时顽皮,不听哥哥劝阻,偷偷爬树从树上摔下来断了腿。半夜父亲守在她床前,喊着母亲的名字,自责没有照看好她。只有这一次,她看见父亲含着泪。她才知道,原来像铁打的一样的父亲,也是会疼的。每当想起这些,她便蜷缩在一边,忍不住捂着眼泪抽泣。白天,她还要装得一派平静,苦苦支撑。

掌管后宫不过半月有余,她便接到了圣上准备册立赵贤妃为皇贵妃的消息。

2

长门宫的瓷器被薛疆华砸了个干净,她真是忍得够久了。薛疆华摔完东西,只觉痛快。皇贵妃?自古就没有皇贵妃和皇后同时存在的先例。只要她的凤印不落,这个皇贵妃照样上不了玉牒。

“皇后竟然如此?”周彻不落痕迹地皱了皱眉,“朕知道了。”挥退左右,不动声色地落下一子,修长手指拧了拧眉心。先皇素来实行休养生息政策,朝中军权都系于薛家之手。薛家有军权、有声望,还出了个皇后。倘若不除,任由外戚势力做大,这九州朝将来是姓周还是姓薛都不得而知。

贤妃温柔小意,素来得他看重,故封为四妃之一。他何尝不知皇贵妃只能在中宫空虚或者皇后无德即将被废才能被册立,只是后宫前朝,向来一体。赵贤妃身后的赵家,便是赵贤妃登上皇贵妃最有助力的踏脚石。

赵家与薛家不同。薛家凭借军功起家;而赵家,从前朝就陆续有人出仕,虽不如薛家气焰之盛,然而人丁兴旺,家族子弟分布在各处,枝繁叶茂。

他就是要扶持赵家,以免薛家一家独大。又落下一黑子,周彻眼神凌厉——这皇贵妃,皇后同意也立,不同意也得立。

薛疆华听了传旨太监的话,只是冷笑,“回去转告皇上,只要本宫还是皇后,这皇贵妃的旨意本宫就绝不下,皇上若是愿意,尽管废后,册封赵良媛为皇后岂不是一了百了?”听得传旨太监出了一身冷汗,皇后三句话不离废后,可谓是大逆不道。

薛疆华笃定,只要她咬死了不松口,周彻便无计可施。废后?这告拜了天地祖宗的皇后岂能说废就废,皇上岂不是要被天下人耻笑。父亲虽已故去,可是哥哥在军中声望正盛,周彻现在还不会和薛家翻脸。

夜晚很快来了。长门宫宫人尚未来得及通报,周彻便一脚踹开了殿门。宫人自是吓得大气都不敢出。自登基以来,这是周彻第二次踏进这里。偌大的宫殿里,除了白色的帐幔,便没什么装饰,如雪洞一样冷清。他一愣,随后就看见薛疆华光着脚躲在角落里,她好像没听见踹门的声音,缩在那里瑟瑟发抖。

“皇后。”薛疆华缓缓抬起头来,发髻散乱,一双大眼睛湿漉漉看着他。电光火石间,周彻好像想起了三年前她出嫁的时候。

太子大婚,普天同庆。对他而言,娶亲不过是为他即位多一层政治筹码。既然父皇已经下旨,那他娶便是了。只是希望薛家女不要拖他的后腿,貌若无盐也没关系,堂堂太子还能缺了女人?可是掀开盖头的一瞬间,周彻还是心动了一下。也是这样湿漉漉的眼睛、长长弯弯的睫毛上还带着水渍,粉色的唇瘪了瘪,一副委屈的样子,看见他就像看到了支柱一样。

可是不知什么时候起,薛疆华便再也没有流露过这样的表情,他们三年夫妻,到了相看两生厌的地步。待周彻回过神来,薛疆华已经褪去那样的神色。抿着唇,别过头,一副不愿意看到他的样子。

看着薛疆华的样子,周彻恨不得用手掰住她的下颌,让她好好看着自己。“更深露重,皇上造访所为何事。”薛疆华拂了拂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问道。周彻并未作答,目光落在她赤着的双足上,每个脚趾头还在无意识地弯着,冰凉的大理石地板衬得脚面莹白如玉。他心里一动,手上已经动作,薛疆华便被拦腰抱起,向着床榻走去。

她平静的脸上终于出现裂痕,大惊,顾不得纲常礼仪:“周彻,你不能。”话音刚落,胸前的布帛便被撕裂,肌肤暴露在空气中,感觉一阵冰凉。周彻手抚上她躯体,轻笑,“今夜十五,朕宠幸自己的皇后有何不可?”

薛疆华闭了双目,周彻看着身下闭眼一副绝望样子的薛疆华,跟他同床便让她这么为难?一时间竟收起怜惜之情。

天终于亮了,薛疆华躺在床上,背对周彻,眼泪无声息地淌下来。周彻扣好扣子,回头深深看她一眼,目光中情绪复杂,抬脚离去。

想起她在他身下那副绝望的样子,周彻就有些压不住心中的烦躁,看奏折也觉得心烦起来。旁边秉笔太监突然小心问道:“皇上,今天要把东西给薛家赏下去吗?”周彻一挑眉,“哦?为何要给薛家赏?”

太监急忙回:“皇上日理万机,许是忘了。昨儿个十五,是薛老将军的生祭。”薛疆华那双湿漉漉的眼睛一时间竟然又在眼前闪过。周彻心里一沉,“传我旨意,将薛家的赏加两成,”手指又在案板上敲了敲,顿了顿,“去长门宫告诉皇后,让她用印,册立赵良媛,为贵妃。”

不从后宫入手,他照样可以牵制薛家。

3

新帝登基,后宫充盈。每天清晨这些莺莺燕燕来请安的时候,薛疆华只觉得头疼。她真是一点也不愿意看见这些女人,这些属于周彻的女人。

“皇后娘娘今天气色真好,倒是让嫔妾们好奇有何保养方子?”丽昭容道,旁边谨充媛紧接着奉承:“嫔妾们蒲柳之姿,用再多的方子怕是也赶不上皇后娘娘好颜色。”薛疆华觑她一眼,新晋的谨充媛果真是明艳动人,把旁边的丽昭容衬得颜色寡淡。周彻不是沉迷美色之人,这个月仅进了后宫十次,竟然有四次是歇在她处。

薛疆华又扫了眼众人,只觉得眼花缭乱,却发现少了赵贵妃。

再一抬眼,赵贵妃已经行至门口。从在东宫起,赵贵妃和她就不对付,众人皆知。现在也懒得做出什么姐妹情深的样子。“给皇后娘娘请安。”赵贵妃生得娇弱,嗓音也是如黄莺初啼。薛疆华不慌不忙地拿起茶水,也不叫起,抿了几口,“贵妃真是贵人事多,这安也请了,贵妃没什么事就回去吧。”

后宫众人皆看出皇后不悦,赵贵妃脸色不变,仍然保持半蹲状态,“皇后恕罪,嫔妾知道错了。”薛疆华也没心情再跟她们虚与委蛇,刚准备叫起,就听见有人一声惊呼,“贵妃这是怎么了?”赵贵妃额头已经渗出虚汗,整个人如风中摆柳。薛疆华一阵反胃,她伸出手探了探茶杯,果然,茶水犹热。

她厌恶地别开脸,“来人,送贵妃回宫。传本宫懿旨,贵妃身体虚弱,免除三个月请安。”又遣了太医过去,面子上的功夫她是做全了,至于赵贵妃怎么和周彻说,周彻怎么想,她也顾不得了。

总的来说,周彻是个好皇帝,对于后宫而言,一向是雨露均沾。偶有偏宠,也不出格。每逢初一十五,更是会来长门宫坐坐。除了登基时不肯立先皇册立的太子妃为后,别的也没什么可让御史诟病的。

所以今天晚上周彻带着一身月色到她长门宫来,她一点也不奇怪。她斜倚在贵妃榻上,用青玉梳轻轻地梳着长发,一副慵懒的样子。周彻坐她旁边,突然开口问她,“皇后免了贵妃请安?”薛疆华侧着头看他一眼,“我可是做的不对?”

周彻似乎也颇有兴味,“半月没见,皇后倒是贤良了不少。贵妃有孕,不宜过度劳累。”毕竟是他第一个孩子,周彻眉眼间也带了点喜色。

青玉梳砸落地面,“赵贵妃有孕?”薛疆华不由冷笑,她才没空贤良,要是她知道,她才不会那么轻易让赵贵妃起来。“真是恭喜皇上贺喜皇上了。”说罢就从贵妃榻上起身,要往内间走。周彻拽住她手腕,她一甩头,发丝拂过他鼻端,一阵幽香。“你闹什么脾气?你看看你哪里还有一点母仪天下的样子。”

她使劲挣开,直视着皇上,“我这个皇后,皇上您本来就立的不甘愿。无德、善妒、无子!不是吗?”

她清清楚楚地看到周彻在听到无子两个字的时候,脸上有愧疚之色一闪而过。薛疆华自嘲地笑笑,三年中宫无所出,不就是因为面前的这个男人吗?新婚燕尔,她被哄骗着喝下那么多的避子汤,如何有孕?未登基时,周彻便如此提防她薛家。这就是她当时跪了两天两夜甚至以死相逼求着父亲换来的亲事。

数年前父亲生日,先皇带着太子亲至,给他们薛家做足了脸面。她年纪小,又爱贪玩。听说前院有从金陵来的戏班子唱戏,便穿了男装扮作小厮进去看。正好看见父亲与周彻说话。他侧脸线条生得干净利落,正落在她眼里,认真听父亲说话、微微皱眉的样子真是好看极了。戏台上咿咿呀呀唱戏的声音好像突然静止了。

听说皇上有意为太子选妃,她跪在父亲门前两天两夜,一口饭没吃,一口水没喝。大病一场,然后父亲和哥哥妥协了。父亲豁出脸面求见先皇,哥哥将用薛家几代军功换来的爵位交出,换来了她的太子妃之位。嫁过去之后,满心欢喜。

两年无所出,她毫不在意,直到一年前——她发现自己服的药渣已经从助胎药变为了避子汤。那药是周彻给她寻来的,她嫌苦,每次都要周彻陪着才肯佐以蜜饯吞服。

“我不舒服,皇上自便吧。”她不愿意回想,东宫那么多人,唯独她有这份宠爱,也便是这份宠爱,绝了她的生育能力。周彻望着她的背影,仿佛想起了许多,双手松开,复又攥紧。

鲜花着锦,烈焰烹油。在这一年里,皇上对薛家的赏赐如流水一般下去,金银珠宝、珍贵典籍,表面上看起来圣宠优渥,而薛疆华只觉得心惊。从知道避子汤的那刻起,她便对周彻死了心。但是她绝对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周彻对薛家下手,覆巢之下无完卵。何况,现在的薛家还有她唯一的哥哥。

可是,这一天还是来了。

薛家被人举报,罪名通敌叛国。

很快薛家便被抄了个底朝天。抄家的人在书房里搜出了一大袋薛小将军与北狄的书信。朝中大臣均跪地求情请求圣上明察,不要因此错杀,不少与薛家交好的大臣甚至愿意用性命担保薛家绝非反臣。军中更是不稳定,各地士兵纷纷联名上书,百姓更是议论纷纷。

薛疆华虽然身处后宫,却知道朝臣此时的行为是火上浇油,周彻本就忌惮薛家,现在更是看到了薛家的影响力,恐怕是绝对不会放过他们了。

下一步,应该就是以皇后无子的名义废后。从娶她开始,周彻怕是准备下盘好棋。

皇上携着雷霆之怒下了旨意,薛家家主薛觉被打落天牢。薛家暂封,所有为薛家求请者皆以同罪论。

妃嫔请安比往日早多了,一个个想要看皇后笑话。薛疆华该干啥干啥,发落了几个讥讽的妃嫔。只要薛家一天没定罪,只要周彻还没废后,她依然能把这些女人们压得死死地。

夜幕一落下来,她便按捺不住内心的担忧,去了天牢。她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一把拽下面纱,“本宫要进天牢,还不放行?”守卫犹豫了下,还是伸出手拦住了。“薛家现在仍未被定罪,皇上可有圣旨说不准人探望薛觉!”薛疆华焦急,“本宫是皇后,天大的事本宫帮你担!”不远处又走来一人,身穿侍卫服饰。见她在此,急忙躬身行礼。

薛疆华倒觉得有几分眼熟,“大小姐不认识我了?”薛疆华这才想起此人曾是父亲的亲兵,急忙回礼。他打开天牢门,“小姐快进去吧,将军没什么大碍。”旁边的守卫又想说什么,却被他瞪了一眼。

天牢阴湿,她一进去就打了个寒噤。每个牢房门口的木牌都写着所关之人的姓名、所犯罪行。她一目十行地浏览,走到最尽头的那间,门口木牌上的通敌叛国罪还是让她心里紧紧一抽。薛觉正背对牢房闭目,却听见有小声的抽泣声,回头赫然发现薛疆华站在牢门外眼含热泪。“妹子,你怎么来了!”

薛疆华紧紧盯着哥哥,见哥哥衣服虽脏了点却不带血迹,应该是没有被用刑,稍稍放了点心。“哥,我怎能不来?”薛觉眼睛带了点凶狠,“我一入狱他是不是给你委屈受了?”薛疆华很清楚,哥哥口中的他,便指的是当今圣上周彻。

她摇摇头,急忙问,“家里书房怎么会有那种书信,字迹呢?印章呢?”薛觉目光凝重,“字迹是我的,印章也是我的私印。构陷薛家的人,做的真是天衣无缝,”又顿了顿,“疆华,恐怕这次皇上是真准备拿薛家动手了,我们怕是在劫难逃。”

薛疆华一怔,又听薛觉道,“构陷薛家的人,应该就是受皇上指派。薛家上下都被亲军围得铁桶一般,这些人都是和父亲、和我一起从战场上刀口舔血出来的。外人根本就混不进薛家,更别说书房。所以那些书信的来源,怕就是皇上的赏赐中夹带出来的。”

薛疆华脸色煞白,她想起了那些被赐给薛家的珍贵典籍。薛家尚武,薛觉除了兵书其余书籍一概不看,就连上折子都让幕僚代笔。那些典籍,薛觉是断断不肯看的。再加上薛觉因为皇贵妃一事对周彻有气,那些赏赐怕是翻也没翻便扔到书房里摆着了。而这些,便在薛家被查抄之时化成刀子直冲着他们而来。

帝王心术,薛疆华感觉从脚底有凉气蔓延到全身。薛觉盯着妹妹,不过出嫁三年,便已经没了当初吵着要玩的小女儿模样,宫中生活,磨平了薛疆华的棱角。“妹子,你听我说,薛家虽然倒了,但是你不要怕。如果有人敢因为这事欺负你,你就狠狠地踩回去。”他会用薛家最后的力量,保妹妹平安喜乐。

薛疆华扬起头,目光熠熠,“哥,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死的。周彻想要我们薛家死,也没有那么容易。”兄妹在一起又叙了几句,薛觉透过墙上的气窗发觉天空已经露出鱼肚白,他挥挥手,“快走吧,保重自己。”说完这句话,薛觉竟然有几分老态,此时的薛觉与薛疆华记忆中鲜衣怒马、放荡不羁的少年反差之大,实在是让人叹息。

她围好披风、一步三回头地拜别了哥哥。

4

薛疆华从天牢中出来后,并没有回宫,她去了薛家。她要去取一些很重要的东西。

又逢大朝会,百官正在为如何处置薛家争论不休。周彻态度强硬,没有人再敢为薛家公然鸣冤,只好在处置薛家这一问题上争取从宽处理。可是薛家被定的罪,不是别的,是通敌叛国之罪。以前也有跟薛家不合的朝臣,此时纷纷在周彻的授意下,主张从严发落以儆效尤。

忽听外面有人通报,皇后驾到。周彻便看见全品盛装的薛疆华出现在视野里。

文武百官自动为她分出了条道路,纷纷跪地叩拜。朝堂里,她站着,他坐着,隔空对视。她的眼睛里,是灼灼光华,是玉石俱焚的无畏。她坦然受了百官的礼。

旁边有一人见皇上脸色不悦,急忙质问,“皇后娘娘见陛下为何不跪?”薛疆华冷笑,举起右手面向朝臣,她手持着的是先皇御赐的丹书铁券。有人认出,“敢问皇后娘娘,您手里拿的可是——”她点点头。呼啦一声,朝臣们再次跪地叩拜,这次薛疆华只将丹书铁券双手捧在额前。

朝臣们,第一次跪,跪的是九州朝的皇后薛疆华;第二次跪,跪的是这先皇御赐的丹书铁券。先皇在时曾言,“手持此丹书铁券者,犹如朕亲临。”

“敢问皇上,要如何处置薛家?”薛疆华的声音清晰地传入周彻的耳朵里。周彻站起身来,走下台阶。“后宫不得干政,皇后还不退下!”语气中已经有了压抑不住的怒气。

周彻比她高了一头,穿着黑色帝王服饰更显威严挺拔,帝王威势隐隐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薛疆华扬起脸来逼视着他,掷地有声,“本宫乃先皇御笔钦点的太子妃,是这九州朝的皇后。薛衮为我父,薛觉为我兄,薛家便是外戚,薛家之事,是国事,也是家事!”

朝臣们纷纷议论了起来,很快便又争论不休。更有甚者匿在人群中说薛家之罪灭三族也不为过。说话的是赵贵妃之父,便是他带人抄了薛家。

薛疆华走到他面前,扬起空着的左手,狠狠一巴掌甩下去。啪的一声,巴掌声响彻整个大殿。薛疆华算是想明白了,若她保不住薛家,那她就陪着薛家一起死!她甩了甩手,冷笑,“赵大人可真是祸从口出,薛家的三族,岂不是连本宫都在内?好大的狗胆,怪不得赵贵妃这副德行。”周彻冷冷地瞪着她,右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薛疆华知道,这是周彻盛怒的前兆。

“我薛家世代为国,从我曾祖父起,便掌管九州朝军队。我薛家男儿,除了我兄薛觉,其余都战死沙场。我父薛衮,一年前在征讨北疆中战死,尸骨未寒;我兄薛觉十六岁上战场,十年来为九州朝抛头颅洒热血!各位大臣仅仅凭了一些莫须有的罪证,便要在这里商讨如何处置薛家,可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各位大人在家娇妻美妾入怀,享受儿女绕膝之时,我们薛家在干什么?我父在出征,我兄在操练。说薛家通敌叛国?各位大人高居庙堂,难道听不见民间悠悠之口?”

朝臣们不傻,所谓的通敌叛国之罪,本就是凭几封书信定下的。只是皇上这是摆明了要治薛家的罪,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薛疆华自己也知道,皇上这是铁定了心,要薛家的命。她报着玉石俱焚的决心,决心要与周彻耗到底。他们薛家人,还是有几分硬骨头的。

大殿里一片死寂,薛疆华脱下风冠,“皇上如若执意处置薛家,还请废后!臣妾本为薛家女,誓与薛家共存亡!”帝后相争,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一石激起千层浪,周彻接近她,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敢再说一遍!”薛疆华不去看他,跪下,额头贴在了冰冷的地板上。“臣妾有愧,中宫无子,如今薛家被认为通敌叛国,臣妾为薛家家主之妹,自然难逃。请皇上废后,以绝天下悠悠之口!”薛疆华以头叩地,“请皇上废后!”

与其等待周彻先动手废后,倒不如她自己来说,还能保留一点颜面。

5

圣旨再一次发布到全国各处,薛家获罪,薛觉流放岭南。而薛疆华,仍居皇后之位。这场声势浩大的雷霆之怒终于被带了过去。薛疆华却有些不敢相信,周彻真的就这样放过了薛家?岭南虽远,但是以哥哥的身体,应该是没问题的。她主动交出了凤印,把自己关在长门宫里,不愿涉足后宫之事,更不愿意与周彻相见。

她已经派人在岭南安顿好,哥哥过去绝不会吃亏。只要人活着就好,薛家能不能复起,再看天意吧。

直到她见到薛家旧人。那人她认得,他是哥哥的奶兄,颇得哥哥信任。刚入宫时,哥哥派他来传过口讯。那人跪在地上,手里拿的是哥哥的贴身令牌,哥哥死了。

岭南的瘴气很快就要了薛觉的命。薛疆华这才知道,哥哥的身体竟然虚弱至此。周彻一直派人藏在暗处监视,她去天牢探望的事很快周彻就知道了。的确,他们没有对薛觉用刑,只是始终不让他睡觉,又给他强灌药物,生生把一个征战十年的将军的身体耗干了。

她这么恨一个人,恨不得食之而后快。

她终于踏出了长门宫。所有人,都感觉到了皇后的恨意。她连鞋也顾不得穿,便向周彻所在的凌霄殿奔去。

当她推开门的一瞬间,看到的便是周彻和赵贵妃依偎在一起的样子,周彻看向赵贵妃肚子的眼神慈爱,她只想大笑。她抽出门口侍卫的剑,便向他们掷了过去。剑将赵贵妃的裙摆钉在地上,赵贵妃扶着肚子惊慌失措地看着周彻,“皇上,皇后疯了。”

周彻站起身来,薛疆华缓缓地朝他走去。目光中是毫不掩饰的恨意与厌恶。她一巴掌甩到周彻的脸上,周彻也没避。赵贵妃甚至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皇后嚣张如此,竟然敢打皇上……

“我薛疆华做的最错的一件事,就是嫁给你,”薛疆华笑,眼眶中竟然含了泪,“知道先皇为什么会让我来当太子妃吗?是我跪了两天两夜求着父兄换来的。是我错了,是我对不起他们。你给我喝避子汤,毁了我的生育能力;你登基后坚决不肯立我为后,后来又要抬出她——”

薛疆华狠狠地指向赵贵妃,“这个怀了你孩子的女人,要册立她为皇贵妃。你一意要征讨,我父便出征,死在战场上;你又构陷我薛家通敌,暗害我哥,”她大笑,“周彻啊周彻,你要成为千古一帝,你要这四海沉浮,你要将这权利捏得紧紧的——可你凭什么拿我薛家,用我们薛家的命当踏脚石啊?”

她喊得凄厉,“我们薛家绝了,你满意了吗!我没有生育能力,你满意了吗?再没有外戚做大,皇上,您如愿了吗?”周彻想要上前拥住她,却被她狠狠推开。

“赵贵妃,既然你身怀有孕,不必等诞下皇子了,我这就为你腾位子,”她一副心如死灰的模样,“又怎么知道,赵家不是下一个薛家?”说罢便一头向旁边柱子上撞去。血从前额淌下,很快染透了前襟。她撞柱的一瞬间,周彻只觉得心跳都停了,眼前一黑,待眼前清明时她已经静静地躺在那里,金柱上血迹斑斑、触目惊心。

头一次,这个帝王低下头,无助得像个孩子。“太医!太医!”他紧紧搂着她,像是孩子捧着最珍贵的东西。

6

薛疆华最终醒了过来,她看见守在她床前的周彻,目带血丝,形容憔悴。周彻一离开,她便拿了金钗戳了双目。真好,她也不用看见他了……

一年后,双目已盲的皇后病死在长门殿。消息传到周彻耳朵里的时候,他也没说什么,只是自己关在房间里写了一整天的字。

又过了许多年,周彻已在弥留之际,赵贵妃之子已长大,为了防止幼帝无知,被外戚左右。他去母留子。

称孤道寡,不过是空享万里江山、身边寂寥无人。周彻带着沉沉的睡意合上双目,史书称之周武帝,以赞誉周武帝在位时四方臣服。而周武帝,最后一道旨意,便是与其皇后薛疆华合葬,同享后世祭祀。

周武帝,在位三十载,皇后去世后,后位空置二十六年。据传,帝后鹣鲽情深,后世传为佳话。



2、红袖招

君子端方

1

阿娘曾说,我是这世上最幸福的女儿家。

霍家势大,身为霍家女儿的我,有着比肩公主的优渥生活。朝政不稳,我父是手握大权、匡扶新帝的股肱之臣。

家世、美貌、才情,我唾手可得,却终究是意难平。

长信宫的灯是彻夜不灭的。

那个女人怕黑。

在他不能到后宫的夜里,满殿的烛火照得亮如白昼。这样,她便不会那么害怕。所以,婴儿手臂那样粗细的红烛源源不断地送到长信宫里去,烛泪烧得厚厚一层。

像我宫中的一样。

我并不怕黑,可是,萧繁不来我这儿的夜里,我这儿的烛火也是生生烧到天明,干了的烛泪在灯盘里僵硬成厚厚一团。

萧繁大部分时间是不来后宫的,天下刚定,他事务缠身,而踏足后宫的那少数几日,也多是去了长信宫。

于是,在长信宫不需要点燃灯火的夜里,我这里依然灯火通明。

我爱的男人,有着全天下最英俊的容貌、高大的身躯、温柔的声线、睿智的头脑。一切一切,都让我迷恋无法自拔。

他是乱世中杀出重围的帝星,是这锦绣山河新的主人,是大齐王朝的奠基者,也会是日后我骨肉的亲生父亲!

前朝帝王暴虐,各路义军揭竿而起,历经九年角逐,萧繁最终平定各方力量,建立新朝。

其中少不了我父霍衍的帮助。

霍家历经百年沉浮,向来是士族之首。旧时同在士族之列的名门望族,或衰亡于兵戈、或倾颓于党争,只有我霍家还在,并且骄傲地活在这世上。

那年萧繁去拜访霍家,于长廊中惊鸿一瞥,他温温笑了,赞了一声小姐美貌。

我的一颗心便在他这笑里不能自制地沦陷了。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便再灯火阑珊处。那么多的士族子弟我不要,我偏偏就瞧上了他。可是,父亲说:“他已有妻子,并非良配。”

可是我不服,我就是瞧上了他。

我是天之骄女,血液里流淌了来自父族的智慧、眼光来自母族的野心和倔强。

阿娘暗中煽动几位朝臣,以皇上原配出生市井,无才无德为由另立新后,最好的人选自然是我。

萧繁不动声色,上朝之时忽然提出要寻找原来幼时所配之剑。

父亲揣摩出了他的意思,故剑尚且如此,何况故人?

于是另立新后一事便就此搁置,我并不在乎那皇后之位的尊贵,我在意的,是萧繁在立后之事上表露出来的宠爱与维护!萧繁的人我要,萧繁的心我也要。

或许,从我踏入这宫门起,宿命已定。

2

家中着人给我送来了身绛红色的、金线银丝绣的百花裙,配上我的鹅黄披帛,正适合春日里游园所穿。

今儿个昭安郡主借了宫中的地,在揽月台上办了场宴,朝中命妇、后宫嫔妃均接到了帖子。

萧繁曾祖父是兰陵萧家的庶子,早早就分府过活了。如今风水轮流转,萧繁成了帝王,曾经的萧家嫡支便有些尴尬起来。昭安郡主正是这一代萧家的嫡女,论起来,萧繁还得唤一声堂姐。

因着血脉疏远,所以只封了个郡主。

昭安郡主为人好交际,时常举办些宴会来玩。各家心知肚明,以她的身份,的确是最适合做个东道主了。毕竟身份摆在这儿,她做个场子让各家夫人小姐们社交,名正言顺得很。

“将我那支金累丝镶玉分心找出来,今天就戴那个。”

我斜倚在肩舆(即轿子)上,周围层层白色帷幔让那视线都影影绰绰起来。沿路不断有人跪下避让,待我过去后方敢起身。

我嘴角微微勾起,这是我该有的待遇,也是萧繁对我的宠爱之一。我虽封贵妃,可是一应器物,俱是比照皇贵妃,形同副后。

我刚欲阖目,肩舆却猛烈地晃动了一下,支在脸上的胳膊猛地滑落,“什么事?”

随侍的小黄门急忙回话,“回娘娘,是皇后的车撵,所以才停了肩舆。”我伸出手指挑起帷幔,果然,颜芷的肩舆便在前方不远处。那大红色的飞凤刺得我眼睛一疼,放下帘子,“给本宫追上去。”

小黄门犹疑,我沉了脸,“还不快些?要是误了时辰,小心你们的脑袋!”肩舆稳稳起来,有了我的话,他们自然不敢怠慢,脚下生风,颜芷的车撵果然就在眼前。

“娘娘?”我掀开一角帷幔,语笑嫣然,“姐姐等我……”

前方传来声音,“可是贵妃妹妹?”这声音细腻温和,不是颜芷是谁?

“姐姐,正是我。烦请姐姐留步。”颜芷果然掀开了车帘,柔柔笑了,“妹妹?”小黄门将我扶下来,“姐姐,您治理六宫,这手下的人可得好好调教了。这几个人颠的我头疼得紧。”

“我想,姐姐若是不介意,便让妹妹与你同乘一撵好了。此处离邀月台还远得很呢,我怕脚疼。”我轻描淡写,提起裙摆,晃晃了我脚上绣鞋,上面一颗东珠正盈盈闪光。

“贵妃娘娘,您这样怕是不合规矩吧,”颜芷身边的大宫女出声抢白,“我们娘娘是皇后,这岂是别人能乘坐的?”

我懒懒抬眼,似笑非笑。

“不得无理,”果不其然,颜芷呵斥,“妹妹既然愿意,那便上来吧。”

“那便多谢姐姐了。”

果不其然,我二人同肩舆引来不少人的目光。在一起自然能被更好的比较。这便是我的目的,而它也的确达到了。皇后出身市井,性情温柔却不善言辞,套了身风袍又怎样,小家子气不上台面,衣服像是偷来的般。

整场宴下来,皇后虽然是这宫内的主人,谈话间却像是个客人般拘谨。贵妇小姐的身份和脸她怕是都对不上来,更何况是知道她们喜好了。昭阳郡主递上的话把也接不住,畏畏缩缩,我都要替她尴尬。

如今萧繁已经不比从前,不再是那个民间少年。她身为皇后,一举一动都是天家威严,也该多学习些,眼皮子忒浅。

3

沉水香熏得我昏昏欲睡,再好的熏香,他不来,燃着有什么意思?

我闭目,侧了个身,那身上的轻纱便从肩上滑落到贵妃榻上。我懒洋洋地不愿意伸手去捡,雪白的肩颈便那么露着,忽然肩上一暖,“谁?”

眼眸里映刻着我心心念念的那人的身影,我三分怒容染上笑意,带点嗔怪,“皇上!”萧繁将我打横抱起,我横在他有力的臂弯里,娇笑着去戳他肋骨,“皇上怎么来了,今个可是十五呢!”

初一十五,帝后同寝。

萧繁嘴角微弯,五官如斧刻刀削般明朗。一时间,我竟痴了,伸手抚上他眼角鬓发。他那低沉的声音,却忽然惊醒了我那昏昏然的头脑,“今日宴会,你与皇后同撵而去?”

我攀上他脖颈,如同这世上所有恃宠生娇的宠妃那样撒娇,将我白日所说的借口又拿出来晾了一遍。只不过我与她们不同,她们借助的是君主的宠爱,我凭借的则是娘家的风光。君王的爱未必真心,娘家的势却可以压人。

萧繁唇边笑意不减,他大步抱我走到床边,“那些抬轿之人连这等差事都做不好,留着何用?让人吩咐下去,都打杀了吧。”

我主动送上唇去,“您好久不来我这儿,让妾好等。”

下一秒,我便被放置拔步床上,腰带一松,他的眼神里便多了些征服的欲望。

自然是芙蓉帐暖,春宵一夜。

翌日,萧繁立我为皇贵妃的旨意便传遍了六宫。

当我穿着皇贵妃礼服一步步登上那层层玉阶时,耳畔是册立官的歌功颂德,身下跪着的是百官命妇,在这皇宫伸出的穹顶之下,我忽然便明白了一种求不得的滋味儿。皇贵妃又怎样?百年之后,帝后同陵,我不是还要再旁边比陵而附。

不甘心啊,既然能册我为皇贵妃,为何不能封我为后?既然能给我无上荣宠,为何不能给我全心赤诚的爱意?这一刻,我的五脏六腑都在疯狂叫嚣。要争,我决意要同颜芷争一回。

不仅是为与她争夺萧繁的爱恋,更是同自己做一场豪赌——我霍缈,赌萧繁对我动过心!

当日长廊的惊鸿一瞥,我不信他没有惊艳过。

从前,我总自矜身份,萧繁若是不来我这儿,我绝不肯主动去寻;那洗手做羹汤、绣荷包香囊之事,我亦不肯去效仿;后宫女子常用的争宠把戏,在我眼里滑稽至极。

我由着心情来维持着符合身份的骄矜与尊贵,我像那高岭之上的白雪,只肯让一点阳光柔柔照着,却不肯融化成涓涓细流往那山下去。

册封为皇贵妃之日起,我便变了。

宫里的小厨房永远用文火偎着补齐养身的药膳,依据四季时令拿了不一样的食材入膳,萧繁只吃了一次便大赞可口;我刻意去穿那颜色轻薄的宫衫,梳萧繁称赞过的发式,还央着他为我画眉,贴上额心花钿。

甚至,我开始用各种各样的理由将他霸占在我宫里。就连初一十五,我也敢胆大妄为,在萧繁的必经之路上截胡。

我大张旗鼓地争宠,让那长信宫中的红烛燃得更甚了些。没有女人会感受不到情敌的妒火,我想长信宫里的皇后娘娘,也收到我单方面下的战书了。

4

我预料到皇后会开始反击,却没想到她的反击居然会是以这样的方式。

皇后有孕了,萧繁将如水的赏赐开始赐到长信宫。那千金难求的豆蔻袅袅香尽数赐给了颜芷。如果顺利,她将为萧繁诞下第一个孩子。

但阿娘进宫来对我说要动手除去胎儿时,我还是出声反对。我陪在萧繁身边,清楚他对这一个孩子的重视。当日皇后身边的大宫女来报时,萧繁高兴得都说不清楚赏赐的数目。我没有错过,他眼中地狂喜。

萧繁要这个孩子,萧繁爱这个孩子。

而我爱极了萧繁。

阿娘用那保养得极好的玉指,不客气地戳着我的额头,斥责我,“糊涂!我怎会生出你这样的蠢货?!你册了皇贵妃之后,我还同你爹爹夸你有所长进,今日一看,果然还是个草包!”

“皇上宠爱皇后,这是不争的事实。如今等她诞下子嗣,若是个男孩,必定会被册为太子。到那时,你如何立足?”

我咬唇不语,微微别了些头。同爹娘耍性子不听话时,我向来是这般模样。

“总之不许!她要生就生。如今萧繁也常来我这里,我也能为萧繁诞下龙子。娘,您怎么就笃定了我的肚子不争气呢?!”

阿娘面色一沉,避开了我灼灼目光。

“阿娘,这件事我不答应。您不要在背后动手脚,否则我便告诉爹爹!”额上的累丝金凤随着我的动作一颤一颤,阿娘终于妥协,“算了,既然你不上心,那我也没法子。总归我们霍家在一日,你便有一日的安枕。”

我上前攀上阿娘胳膊,“我就知道阿娘疼我,我想吃您做的八宝汤圆了,您做一碗给我可好?”

笑谈间,阿娘又嘱咐我,“你现在毕竟是皇贵妃,皇后有孕,你便挑些金器玉器稳妥些的送去,别在大面上失了礼。”

我应了声,颜芷的孩子我尚不愿意动,自然不会吝啬这些身外物。

不去动手脚,并非是我发了善心,不过是不愿意见萧繁失望罢了。

阿娘走后,我立刻便带了人去了颜芷的长信宫。颜芷为了表现皇后风范,以身作则,在这后宫之中厉行节俭。可是未免也太过了些,殿内空空荡荡,一应摆设具无,竟如同个雪洞一般老气沉沉。

只是那豆蔻袅袅香,味道之浓烈,我不过进殿一会,衣物便尽熏上了。

她如今怀孕两月,尚未显怀。我颇有兴味地注视了她肚子一会,萧繁的孩子便就在这腹腔里。不知怎的,忽然生出了一种要将这腰腹剖开看看这两个月的胎儿是何模样的冲动。大概是我的眼神太吓人了些,颜芷怯怯地往后缩了缩。

怎么如此胆小?

当日萧繁起兵,颜芷留在了后方隐姓埋名。若是我在,定会随军出征。虽然不能上阵杀敌,也绝对要陪在萧繁身边替他料理起居,起码不会拖他的后腿才是。

“不知皇后这里豆蔻袅袅香还剩了多少?”

颜芷一愣,看向身边伺候的大宫女。这宫女我记得,当日我要与颜芷同乘一撵时,便是这宫女出声驳我的话。看着倒忠心,颜芷似乎对她也颇为信任。

“皇后娘娘,咱们宫里的日日燃着,没剩下多少了。”

我眉毛一扬,这是说给我听得了。前一句是显摆长信宫的受宠,后一句是防着我张口讨要。

“也没什么,”我伸出只手来看新染的蔻丹,随口说道,“那豆蔻袅袅香虽然昂贵,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只是这香乃调配而成,”捡了几味重要的配料讲了,“还有一味……麝香。

“所以,这香味道才这么猛烈。你既然有孕,这香用了便不合宜了。还不如告诉皇上,今后这香便分给六宫妃嫔好了。我这里却是不用了。”

颜芷的脸色一白,那双手便捂住了自己腰腹。

“东西虽好,也不是人人都能用的。”我对着颜芷惊恐脸庞,微微绽开笑意。

5

萧繁主动来我宫里的日子多了起来。

颜芷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她推却了所有的事务,成日躲在宫中养胎。成日里喝着太医开的安胎药,那人参鹿茸之类的,更是日日炖了来吃。她身形纤细,又不出来走动,偌大的一个肚子看着怪吓人的。

皇后有孕,执掌后宫的权柄便名正言顺地落在了我手里。

我一改颜芷往日的节俭,用于后宫的花费如流水一般支出去,光是这冬日的新衣,每人都做了两件。如今江山已稳,该是萧繁松口气的时候了。身为天下之主,若是太苛刻自己,那当这帝王还有什么意思?

在萧繁闲时日子里,我便与他在宫里投壶来玩。我自小玩这个,十有九中,萧繁不服也服了。甚至冒着寒冷同他出去猎鹿,那鹿肉分给了后宫妃嫔,萧繁却将鹿角亲手雕了送予我。

我这个皇贵妃,在颜芷怀孕的这十个月里,一点点地有了宠冠六宫的模样。

终于,颜芷要生了,在一个下雨的深夜。

太医院所有的妇科圣手都在外待命,京都最好的产婆伺候着颜芷生产,就连萧繁都按捺不住激动亲自去外间守候。

我没有去。

“少年听雨阁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如今这红纱帐里,听外面狂风暴雨,心中忽然有股悲凉之意。或许这个孩子的到来,将会扭转我同颜芷的这场博弈。

我终究是在意这个孩子的。

所以我才不愿意,同其余妃嫔一样在长信殿里守着、等着皇后生产,然后好当着萧繁的面上去谄媚两句,搏一个喜欢。我不能……不能去看萧繁当着我的面流露出对别的女人的爱意。

过了很久,在这雨将要停的时候,丧钟却响彻了整个宫城!

颜芷她死于一场所有人都在迫切希翼的盛大生产中。

她成功生下了一个小皇子,萧繁为他取名为,珏。

就在我阿娘松了口气的时候,我的心却是提到了嗓子眼。

颜芷是萧繁的患难之妻,有着青梅竹马的情谊,又陪他经历了人生中最艰苦的时光,更是为他生产而死。这一层层加起来,她便成为了我高不可攀的山峰,稳稳地横在了我和萧繁之间。

当萧繁将自己关在长信宫里三日不吃不喝时,我推门而入,青衣布裙并那竹钗,迎着他受伤如野兽般地怒视,将他拥入怀里。

颜芷的死是一个意外。我阻止了阿娘动手脚,却没想到天意弄人。

颜芷的死,使她将最美的年华永远定格在了萧繁的心里。我没有办法阻止萧繁对颜芷的思念,却一定要让萧繁知道,愿意为他死的绝对不止颜芷一人,如果可以,我也愿意为他而死!

在长信宫的素白里面,我诉说了我的爱意、我的怨怼、我的不甘、我的心机手段。

“满目山河空念远,何不怜取眼前人?”

萧繁眼神一震。

我利用了颜芷,如果颜芷地下有知,应该是恨毒了我。

我在她生前居住的宫殿里,利用萧繁对她的愧疚与难忘,让他对我多了一层怜惜。宫内生活尔虞我诈,或许颜芷以这样的方式离去反而有益,总好过在日后同我的争斗中,一点点磨去萧繁对她的爱意。

但我并不愧疚,她的死与我无关。瞧啊,此刻的我,当真是天真极了。

6

珏儿长到三岁时,我成为了大齐朝的皇后。

那一日群臣山呼万岁,我同萧繁一起登上城墙。底下的黎民百姓看不清面目,他们仰着头,弯着身子,意图看清我的风采。盛装之下,是我一颗得偿所愿的心。我终于同萧繁并肩而立,生而同衾死同穴。年少的意气,到底是平了。

萧繁在我的陪伴下,再不提颜芷,就连小小的珏儿,都是一口一个母后。

我将珏儿视如亲生,自己始终未能有孕的那点子遗憾也被我放下。珏儿六岁时,一日忽然来寻我。他已经开始启蒙,找我陪他的日子越来越少。我冲他张开双臂,等着他像往常一样扑入我怀里时,他恶狠狠地推了我一把,打翻了我新制的胭脂。

手指染上胭脂红色,指着我的鼻尖,“你是个坏人,是你害死了我亲娘是不是?!”那一刻我便读懂了,面前这小小孩童的,眼底的恨意,那打翻了的胭脂在地上扑散着,血一样的触目惊心。

我虽然从未瞒他非我亲生,但这六年,我扪心自问从未有对不起他的一丁点地方。他贪玩时是我悉心教导;他生病时是我守候在侧;霍家上上下下都得了我的嘱咐,要对他像对我的亲生子一样。今日他这般举动,着实让我寒心。

我一手掐上他下巴,“说,谁告诉你这话的?”他不说话,恶毒地瞪着我。恍然间才发现,这张一直被我称赞像萧繁的小脸,已经隐隐现出了颜芷的模样。

“不说是吗?我要看看,是谁在太子面前大放厥词?拉出来打死了事!”

萧珏忽然开口抽噎了起来。此刻我无比后悔,若是我有一个自己的孩子,那么他绝不会像萧珏这样。起码,他不会在强者的威慑下随意哭泣。

当我身边的宫人将传话的源头带到我面前时,我还是吃了一惊。我早该想到,在颜芷死后六年,还能传出这种话来的人,必定是对她忠心耿耿的宫人。

“是你,采茶……”

昔日皇后身边的大宫女,在皇后死后竟然放弃了萧繁赐的出宫权力,留在这宫内的浣衣局里,做着最沉重而低下的工作。

好心性,好志气,我竟小瞧了你!

采茶跪在我面前,昔日她跟在颜芷身边时,何曾跪过我?我点起香来,这香味她再熟悉不过,正是颜芷最爱用的豆蔻袅袅香。

“你去浣衣局,是不想跪我吧。”我语气淡漠,“可惜,你现在还是得乖乖跪着。”

“昔日颜芷在的时候尚不能奈我何,我要她半副銮驾,她也得让。如今你一个小小的宫女,居然敢造谣生事,蛊惑人心!”

采茶猛地抬头,目光淬了毒般狠烈,“霍缈,你害死我家娘娘,如今还敢理直气壮地直呼娘娘尊名。午夜梦回,你就不怕报应吗?!”

一个耳光甩在她脸上,护甲划破她眼角,带出一道血痕。

“我害死她?可笑!她生产时所用的稳婆都是皇上亲自挑选,太医院的太医在那围得滴水不漏!皇上亲自去那盯着,妇人生子本就凶险万分,你哪里来的狗胆将脏水往我身上泼?”

我蹲下身子,拽起她头发。颜芷……颜芷,为什么你死了仍然还阴魂不散?我用力盯着她的眼睛,“我再说一次,颜芷死于生产,与人无尤……”

采茶在我手里如同一个破布娃娃,只那眼神恨不得喝我的血、食我的肉。我心下一沉,知道多说无益。她认定了颜芷是我害死。的确,颜芷死后我为后,她拼命生下的儿子由我抚养。尊位、宠爱、子嗣,我什么都有了。

可哪一年颜芷的生辰、死祭,萧繁不是将自己关在长信宫里,他内心深处从不曾真正遗忘过这个女人。

当年的我一语成谶,她真的将自己最美丽的姿态狠狠烙印在萧繁心里。

我怅然,“罢了,多说无益。”

我召来身边的人,“拉下去吧,打死了事。”

采茶伏在地上,在我视线触不到的地方,流露出了一个得逞的微笑。

7

尽管我命人打死了采茶,又强势镇压了后宫的谣言。珏儿终是与我离了心。毕竟是我抚养多年的孩子,此刻为着这些谣言便疏远了我,还是免不了难过。

但我更在意萧繁的态度。好在夫妻这些年,他还是信我的。

但是采茶的出现,却让这几年耽于安逸的我有所警觉。当日采茶一口咬定是我害死颜芷,我因珏儿轻信谣言来质问我一事着恼,盛怒之下命人打死她。却没有问出她有何证据,为何一口咬定是我动的手脚。

我心里隐隐闪过一个念头,莫非是阿娘下的手。昔日颜芷有孕,阿娘曾经向我透漏过此意,只是被我回绝。若真是阿娘,那与我所为也没什么区别了。

阿娘被我召入宫时,我险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的阿娘,是大齐王朝世家里最美丽的主母。眼前的阿娘却疏于保养,鬓角都添了些银丝来。她不再是那个精明强干的霍家夫人,这一刻,她只是个寻求女儿援手的普通妇人!

“家中何事,母亲怎么……”我不忍心继续。

阿娘虚弱地摆摆手,似乎身体与精气神一样衰败下去,“是你外祖家。”

“外祖家?”因萧繁忌惮后宫干政,自我为后以来,为了避免萧繁不喜,有意与霍家减少联系,一年也只敢召见几次。

“如今家里已经与从前不同了。你困在后宫之中,同聋子瞎子没什么两样。”

“皇上这些年手腕愈加老练,咱们霍家早就不是开国时那样的地位了。朝堂之上人才济济,他也用不着咱们霍家替他招兵买马了。”阿娘嘴角讽刺地一撇,“‘狡兔死,走狗烹’昔日我们雪中送炭,如今他却是过河拆桥。”

这个他自然是指萧繁了。

我急道:“阿娘,毕竟是在宫里,您也不怕受忌讳。”

阿娘漠然,半晌才道:“你外祖家的几个舅舅,前些天刚下了狱。你知是为何事?你二舅家里有个妾氏,仗着你二舅的名号在外面打死了人,被几个御史联名弹劾。皇上下令彻查,牵起萝卜带起土,又查出了些放贷、替人招揽诉讼之事。”

“这样的事,哪家里没有几桩,怎么就偏偏盯上了我们?!”

阿娘的脸色更衰败了些,“若是没有皇上在后面授意,那些御史哪里敢放肆。言官,说白了不还是他养的一群咬人好狗。”阿娘在我这里坐了坐,我又备了些药材珠宝等名贵之物送给阿娘。若是从前,阿娘是绝对不要的。如今,竟也收了。

世家大族,同气连枝。外祖家受此重创,霍家自然也不能着免。

眼见阿娘身影要推门而出,我咬咬牙,终于问出心中所想,“阿娘且慢,您告诉我,当日颜芷之死,到底与您有无干系?”

一声长叹。

“我和你爹就你一个女儿,你不愿意的事情,我们什么时候逆过你的意?你的眼睛已经看不清了。缈儿,日后霍家要是有什么事,你千万别说话,也不必再召我入宫。我和你爹不能再照拂你了,一切,好自为之……”

阿娘猛地推开了门。

透过敞开的门,那落日挂在天边,将天际处染得血红一片。阿娘的身影在落日的昏黄光晕中渐渐模糊,一股寒冷忽然包围了我。

我动弹不得,眼看着阿娘一点点消失在我视线之内。

今生我再未见她一面。

是永别。

8

这日我梦到了颜芷。

梦里的她浑身是血,躺在产房里虚弱极了。她旁边站着采茶,还有几个接生的婆子。一切有条不紊,新生的珏儿被裹在小被子里,她摸了摸珏儿的小手。然后一一看过这产房里的人,面上带着安详的微笑。

她闭着眼,我能感觉出她生命的流逝,却惊疑于她走得如此从容而安心。

萧繁她舍得吗?新生的孩子她放心吗?我仿佛飘在空中看着,颜芷忽然睁了眼,好像也看见了我一眼,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我猛地从梦里惊醒过来,冷汗湿透了我的寝衣。

“你醒了?”灯火忽然被人点起,我被这忽如其来的光亮耀了眼。

灯火通明里,萧繁便站在我的床边。我打起帷幔,“皇上,您怎么忽然过来了?”萧繁负手而立,岁月对这个男人实在是太过宽容。较之初见时,不过添了几分岁月赋予的男人魅力,如同酒香一般浓厚淳冽。

他开了口,嗓子有些哑,“刚刚你一直在叫先皇后的名字。”他盯着我,似乎要从我的表情中发现些什么。

“是,妾刚刚的确梦到了先后。”

一个耳光声打破了我宫里的寂静,我不敢置信,只是左脸上传来地疼痛提醒我这一切都在真实发生。我掐了自己一把,冷静。

萧繁怒吼:“你这个毒妇!你怎么敢直呼她的名字?!”

我从床上起来,那一刻,我的信心轰然倒塌。

我以为,颜芷虽然让他难以忘怀,但是我在萧繁心中应该也是难以割舍。这么多年来,他的一举一动,无不表现出爱我之意。我沉浸在这美梦里无法自拔,今日却被这“毒妇”二字狠狠打了一耳光!

“为什么不敢?她是皇后,我也是皇后;她出身市井,我来自霍家;我霍缈为何不能直呼其名?”我失态。

萧繁瞳孔睁大,抬起手来便要再赏我一记耳光。那一刻我忽然爆发,什么做小伏低我都顾不得了。只想要一个答案,一个困扰我多年,我从不愿正视的答案。

我迎上脸去,“你打啊……”

他的手,硬生生地停住,忽然大声笑了,这笑我再熟悉不过,夹杂着不愿掩饰的快意。昔日我为后时,背过人去,在我的宫里也是这样笑的。

“霍缈,你以为朕不敢打你?”

他的目光夹着嘲弄与厌恶,这目光让我本能地退了一步。脑子里万念闪过,我努力去抓,这些年我到底都错过了些什么?

“不过是仗着你的那点出身,你以为你做的事情没留下任何痕迹?”

我强撑着力气反问,“我做了什么事情?这些年来,我为你打理后宫,抚养孩子。我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你要称我为毒妇?”

缴械投降,我终于承认,这些年我与萧繁的情爱,不过是镜花水月一场。

他编织了一场梦境,让我不愿苏醒。而如今一定发生了什么,他才愿意亲手打碎这场梦境,亮清自己的底牌。

萧繁那停在空中的手狠狠落下,又是一记清脆的耳光,力道之大,直接将我掼倒在地,“你害死了颜芷……”

我仓皇抬起头来,两颊已然肿起。

“你在她生产时动了手脚,险些一尸两命,要不是阿芷拼死生下珏儿……”他说不下去,眼中的怒火几乎淹没了我。

“原来如此。”我喃喃道。

我终于察觉到这场危机的本质。颜芷的死,不是我做的手脚,也不是阿娘。为何他,他们都一口咬定了是我。处在一片混沌中,我看不清、抓不着。

他既然怀疑我,为何现在才摊牌。从前是在顾忌霍家,那如今……

“你仗着霍家的势,我就要将霍家连根拔起。我不妨告诉你,就在今夜,我的圣旨已经下去了。霍家结党营私,害死先后,你爹娘斩首,其余人等,流放边疆,永不允归……”

我身子一震,在这巨大的震惊下无法出声。我伸出手去拽住他衣袍,满是不敢置信。

萧繁,他怎能如此待我?胸中气血翻涌,我再控制不住,呕出一口心头血来。

他蹲下身子,一点点掰开我的手指,踏在我的血上,表情夹杂着残忍的快意。

“霍缈,痛苦?这些年,我每次在你身边,都是这样痛苦!你们害死了我最爱的女人,我还要给你原本属于她的荣宠,给你无上的荣光……每一次同你一起,我都是这样痛苦!

“你霍家势大,我只能等着时机、找到时机,然后将你们霍家彻底地踩在脚下。你不是自负世家之女吗?我最厌恶你这高高在上的嘴脸。霍家嫡女,好威风啊……威风到可以害死我的阿芷了是么?!”

他凑近我的耳畔,“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娶你吗?”

我拼命摇头,“不……我不要听……”

“因为你不能生!霍缈,你天生体质阴寒,你不能生,你一辈子都不会有孩子的!这件事,你爹娘都知道,唯独你被蒙在鼓里!”萧繁大笑,我浑然不觉,眼泪已经湿了满脸。

这一夜,成为我这一生至痛。

我的爹娘、我的爱情、我的尊荣,从此都离我远去。

在我晕过去的最后一瞬,我听见萧繁的耳语:“别说你不能生,就算你能,我也不会让你的孩子出世!”我宁愿相信这是萧繁为了报复我的诛心之言,也不愿承认这就是他隐藏多年的真心话。

9

大齐宣德三年四月一日,高祖下旨,诛霍家家主。同日,废霍皇后。

废后的圣旨昭告天下,我自然被打入冷宫。冷宫长夜漫漫,我日日念佛,替我霍家人超度。

多年前我曾是贵妃时,便已经目睹了萧繁对颜芷的宠爱。

故剑情深的情谊,如何能敌?

我虽然时常下颜芷的脸子,不过是处于那点我羞于启齿的嫉妒,仿佛在别的方面将她压下去,就能打平了萧繁对她的偏爱一般。可是,那道皇贵妃的旨意燃起了我的胜负欲。我决意要做一场豪赌,赌上我一世安稳,求萧繁对我的无双情谊。

我由着性子入宫,盲目的,只知道争宠。对于降临到霍家头上的这场滔天大祸,还浑然不觉。我已无意去解释颜芷之死。我们之间隔着我爹娘的命,隔着我被践踏的一片赤诚,昔日我有多爱萧繁,如今我便多恨他。

永远不要低估一个女子的滔天恨意。

当珏儿来冷宫时,我正在练字。我虽然被废了皇后位分,关在这冷宫中不见天日,可是还算是衣食无忧。萧繁不想要我的命,在他眼里,我要是这样死了也太便宜了些。

活着,这样惨淡地活着,在他眼里,才是对我最好的惩罚。

我在冷宫里待了三年,这三年让我的心性更加坚韧。萧繁想要我求死不能,我偏好好地活着!

珏儿撕碎了我的纸张,毫不客气地将墨水泼到我脸上。我被他带来的小黄门摁到地上,动弹不得,无法反抗。珏儿恶狠狠地踹在我的胸口上,如同他的父皇一样,痛斥我为毒妇。

他身量比前些天长高了些,胸膛一起一伏。今年九岁的珏儿,已经像是头小兽了。我胸口欲裂,眼前也有些模糊,唇边却露出了点笑意。我已有了主意,这三年来,珏儿隔几日便来寻我发泄脾气。

我了解他。他性子倔强又自负,萧繁忙于前朝事务,疏于照管。只将他扔给太傅,若是考察他不会,便直接斥责。底下人又时常巴结着他,久而久之,九岁孩童,周身都是戾气。果不其然,我的笑激怒了珏儿。

“你笑什么?!”

我抬起头来,“我当然要笑。你的母后已经死了,我还好端端地活着。你父皇舍不得要我的命呢!”

我仰天长笑,“就是你,不也叫了我六年的母后。她呢,早就在地里烂成一抔黄土了……”

珏儿果然被我激怒,他寻着,目光在那端砚上流连,大声命令,“把这贱人的右手给我露出来!”侍从们急忙劝阻,珏儿反而更加一意孤行,“你们反了!本太子的话都不听了!”

他掂着端砚蹲下,我的脸上溅满了尘埃,他踩住我的手腕,高高举起手中的端砚,然后带着破风之声狠狠砸在了我的右手上——剧痛传来,我笑意更深。

珏儿睁大了眼,再一次抬起落下。我忍不住笑出了声。这样的疼痛,足以再一次让我清醒,将我最后的一点心软都驱赶得不剩。

萧繁,三年了,我也要设计你一次,叫你父子失和。

我毕竟对珏儿有抚养之情,珏儿可以恨我,却不能杀我。我故意激怒他,好让他更加疯狂地折辱我。今夜便是我的死期,就用我的自尽,来让珏儿一生都背上残暴的名声。

江山的主人,可以平庸,决不可暴戾!

我没有对他不起,是他和他的父亲统统有愧于我!

我狂笑着,电光火石之间,我忽然抓住了那些我从不能抓住的。

“颜芷……颜芷,原来是你,我竟枉做小人!”珏儿被我震得一退,颓然坐在地上。他看着自己双手,拿着的端砚上满是我的血迹。

我笑出血泪,一切都明了了,枉我自恃聪明,原来蠢钝如猪!不愧是能得了萧繁爱的女子,不愧是他的结发之妻。颜芷早就用她的生产和死亡,给我设了一个举世无双的好局!

10

宣德六年,在珏儿废了我右手的那一天晚上。

我便吞金自杀了。

霍缈的死讯传到萧繁耳中时,是在次日。来送饭的老宫女吓得摔了手中的食盒,霍缈和衣躺在床上,四周墙面上血迹斑斑,尽是一个冤字。

萧繁克制着失态,“为何?”

三年了,她在这冷宫里待了三年,为何今日就寻了死?身边侍候的贴身太监不敢回话。

“说。”伺候的人跪了一地,为首的咬咬牙,“听说,今个儿太子又去了……”

萧繁摔了东西,“又去?他去做什么?!”

“是……太子一个月总也去个四五回。每次去了就……”太监说不下去,他们这些在皇上身边的太监,谁没受过霍皇后的赏赐。

萧繁咬牙,“接着说……”

“昨天太子又去。不知怎的,与霍氏发生了争执。拿起霍氏的端砚,便砸坏了霍氏的右手。”太监不敢抬头看萧繁脸色,“那墙上都是霍氏血书的冤字。”

他大着胆子补充道:“霍氏在冷宫里日日练字,您也是知道的。霍氏走时枕下,叠了一摞字纸。”

“写的,是皇上您的名字……”萧繁,她在冷宫三年,日日写的都是这二字。恨与怨,到最后都凝在笔尖成了他的名字。

“查!给朕查!”

人死如灯灭,可是秘密却不会随着入土。

颜芷死的那一幕时常在他眼前浮现,当日他守在外间,颜芷一声声地惨叫让他出了一身冷汗。在听到珏儿哭声时,他终于松了口气。

稳婆却急匆匆来寻他,“皇上,皇后不行了!”他闯入产房,他的阿芷已经油尽灯枯。

在生命最后的时刻,她流着泪求他,“照顾好孩子!”

她已经快说不出话来,虚弱地指指心口,“痛!我……好……怨……霍……霍缈……”声音卡在嗓子里,攥紧他衣袖的手无力地松了下来。

他仿佛被抽干了一样,耳边是各式各样的声音,不时传来稳婆地哭叫,“这胎凶险极了,皇后命我们保小,我们也是无法啊皇上!”

颜芷的遗言在耳,他认定是霍缈做了手脚。

曾经服侍皇后生产的稳婆早早就被他赐死,却并未祸及家人。在查探之下才发现,昔日稳婆的家人已经不在原籍,终于,暗卫们找到了其中一个稳婆之子。

那人跪在地上,坦承了自己所知道的一切。

“当日我娘便得了嘱咐,皇后娘娘一走,便是皇上您不赐死,那她们也是要跟着去的。皇后娘娘于我们家有大恩,还有太子殿下,皇后身边的宫女应承了我们,日后太子得知真相,我们每家都免不了封赏。”

颜芷是故意补身,胎儿越大,生产时越困难。稳婆们都是她的人,她却有意让萧繁误以为这稳婆是霍缈的人。霍家势大,萧繁一时间是无法对有着霍家庇护的霍缈下手的。

时间越长,扎下的这根刺便越深。终有一日,萧繁会亲手将这根刺连同扎进的肉一起剜出。

霍缈视颜芷为眼中钉,她亦将霍缈看作肉中刺。她百般隐忍,连皇后的銮驾都能让,萧繁不仅不加责罚,反而还册封她为皇贵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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