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窗外飘着细密雨丝。
江芙腰间却挨了重重一脚。
男人冷冷睨她一眼,嗓音幽冷:“滚出去。”
江芙摔在地上,染了淤青的膝盖蹭破一大块皮。
他生一副谦谦君子模样,在这些事上却向来恶劣的很。
不过细细想来,这般恶劣或许也只对她。
毕竟,他怕是舍不得自己那位心尖的。
江芙默不作声穿上衣裳,低眉顺眼走出正院。
两名丫鬟背对着她正议论,并未发现她出来了。
“首辅今日饮多了,又是召幸的芙姑娘,这样受宠,以后怕是不得了吧?”
“啧,你懂什么,她在大人眼里不过是个玩意儿,再怎么受宠也没用。”
新来的那丫鬟表情懵懂:“怎么会呢?我才来半月,首辅大人有一半时间都宿在芙姑娘这里,这等宠爱还没用啊?”
另一个丫鬟已经伺候了沈随安一年有余,听着这话嗤笑一声:“首辅若真疼她,为何连个名分都不给?”
“实话告诉你吧,那江芙就是个低贱的罪奴,原是要被送到军中做妓的,是大人看在从前与沈家有旧的份上才保下了她,断不会让她出头。”
“她父亲从前可还险些害死了大人呢......”
江芙袖中拳头无意识收拢,面无表情走过去。
那两名丫鬟这才看见她,神色不屑,年长那个还嗤笑一声:“瞧吧,又被大人赶了出来,爬了床又有什么用,到底只能是个卑贱奴婢。”
“我的确是奴婢,但也知道谨守本分,好歹晓得做丫鬟的不该嚼主子的舌根了。”
江芙神色平静,说出的话却是意味深长:“两位妹妹这样好奇我的事,不妨去问问大人,瞧瞧他愿不愿跟你们细细说道?”
两名丫鬟心里一紧,却还强作镇定:“你少拿大人压人,当大人真会为你这种货色出头不成?”
江芙依然端着笑:“大人眼中,我不过是个玩意,但如若他知道有人嚼舌根让清风苑那位伤心,怕是心里也会不太痛快。”
两个丫鬟顿时骇得脸色煞白。
清风苑住着的,便是沈随安的未婚妻,才被接过来不久。
虽说沈随安召幸江芙的事众人心知肚明,但谁也不敢议论,生怕让那位听见。
如若江芙真使些什么手段,以大人的手段,怕是要将她们剐了喂狗!
眼看江芙要转身,两人慌不迭跪下。
“芙姑娘,我们错了,我们不该乱嚼舌根!求芙姑娘恕罪!怎么责罚我们都认的!”
江芙唇角掀起丝笑意,声音仍是柔柔的:“我也不是府中主子,如何能责罚你们呢?”
那两个丫鬟更加惶恐,只觉得那双波澜不惊的眸子冷得惊人。
迟疑一瞬,其中一个丫鬟直接跪下,狠狠往自己脸上掴了一巴掌。
“芙姑娘,都是奴婢的不是,奴婢多嘴多舌该打!您千万大人不记小人过!”
另一个见状,也赶忙跪了下来,左右开弓毫不留手扇着自己耳光。
江芙垂眸瞧着,并不开口,等那两人嘴角都浸出血,才笑笑走出院子。
雨势更大了。
豆大的雨点砸下来,几下便将江芙身上浇得透湿,鞋袜也脏污大片。
天上电闪雷鸣,父亲被斩首时,也是这样瓢泼般的大雨。
她仰头看向天空,苍白的脸被闪电映得毫无血色。
其实记忆中还有这样一场大雨。
三年前与沈随安退婚时,他跪在江府门口求她回心转意,她在檐下看着那青竹般的腰被压迫坍塌,在雨幕中模糊不清,那日的雨,似乎比今日更大。
她当时也想,若他能起复,定是要报复的。
只是没想过这报复会那么狠,江家阖府因他被满门抄斩,仅剩她和七岁的胞弟。
为了保住弟弟的命,她只能奴颜婢膝做了他的暖床丫鬟,从尚书府江家金尊玉贵的嫡出小姐,变成无名无分的“芙姑娘”。
眼下她也无所谓他如何折腾她了,只要熬过这些日子,她能带着弟弟离开这里安稳活下去便足够。
踉跄回到房中时,她通身湿透,浑似刚从水里被捞起来的一般。
头脑昏沉,江芙草草脱了衣裳洗漱拭身。
想来大概是月事来了。
她拿来月事带放好,才钻进冷硬似铁的被寝睡下。
一夜多梦,梦中是无休止的暴雨。
翌日一早,她照常撑着有些沉重的身子去伺候沈随安。
男人正慵懒靠在榻上,墨发披散,俊美无俦。
江芙低眉顺眼上前,为他更衣绾发。
沈随安照旧眉眼凉薄。
这三年她也惯了,总归她就是他泄愤的玩意儿,当不起谢首辅多给一个眼神。
整理好他衣衫时,下人恰好送早膳进来,不知怎的竟是一碗有些油腻的莲藕排骨汤,肉香味格外浓。
江芙本觉得没什么,待那汤碗端近,腹中忽然一阵翻江倒海。
她给沈随安带冠的手颤了颤,脸色唰得煞白,玉冠啪嗒落地。
沈随安凉凉一眼睨过来。
江芙却无暇顾及,捂着嘴扑到房间外,哇的一声吐出大口酸水。
昨日沈随安才从京外回来,午时入府便将她叫去,生生折腾了半日。
她半天水米未进,又淋了一场雨,本就有脾胃不调的毛病,想来是又犯了。
收拾好那些残痕进去,她脸色仍有些白。
看沈随安一双眼冷浸浸锁着自己,江芙低头跪下:“奴婢失仪,请大人责罚。”
沈随安却并未如往常般一记窝心脚踹过来,而是屏退下人,倾身朝她逼近。
渗人的压迫感席卷而来,江芙身子一瑟,下颌却忽然被那只大手钳住。
冷浸浸的声音钻进耳中:“近几次,你都没服避子汤?”
江芙疼得眉眼紧蹙,确实没来得及。
她辩解道:“我不曾有孕......昨夜回去后才来了月事。”
沈随安冷笑一声,手中力道加重。
“脱掉,我不信你。”
第2章
江芙的身子僵了僵。
即便已经坦诚相对过许多次,可要在他面前这样一件件脱下衣衫容他检查,她还是做不到。
她指尖颤了颤,嗓音裹了些许哑意:“让婆子查看可以吗?”
沈随安却是嗤了一声,薄唇溢出冷浸浸的讥笑:“你当自己是什么东西,也值得兴师动众?”
“这样遮遮掩掩,又是在心中存了什么龌龊勾当?”
江芙唇上本就不多的血色尽数褪去,嗓子蓦地一堵。
但随即,她唇角勾起一丝自嘲的笑。
也是,现在的沈随安不是那个满眼是她的少年郎,不会再如珠似宝待她,也不会信她。
她做什么都错,说什么都是别有居心。
只要好好当个乖顺木头,由着他折腾就好了。
她垂下眸子,默不作声拉开自己衣带。
“这样......可以吗?”
沈随安站在距她两步之遥的地方,淡淡朝她睨了一眼,目色仍旧冷着。
“继续。”
......如何继续?
江芙咬着唇瓣,口中满是血腥味。
江芙眸底闪过些乞求:“您不是要检查我的月事吗?”
“怎么?”
沈随安眼中的讥诮更甚,捻着拇指上那翠玉扳指,声音幽冷:“眼下你不过是沈府的婢子,任由我生杀予夺的罪奴,还要端着你那江家大小姐的架子?”
他讥诮打量着她,语气带了些漫不经心的威胁:“还是说,江澈的命,你不想留着了?”
江芙指尖冰冷,掌心几乎要被指甲刺破。
她瞧出来了,沈随安并不是想检查,只是想羞辱她,教她看清自己现下的处境,教她老老实实屈服,在他身边当个麻木的牲畜便是。
她没得反抗,也不能反抗,弟弟和她的命都被他攥在掌心里,他说什么,她都只能照做。
“是,奴婢明白了。”
江芙抑制着嗓子里那股将要破土而出的哽咽,低头红着眼解开衣襟上的盘扣。
素青的上衣从她颤抖的指尖滑落。
她脖颈上还有昨夜沈随安留下的痕迹,在瓷白的肌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沈随安黑沉沉的眸子扫过她身躯,嗓音难辨喜怒:“继续脱。”
江芙头埋得更低。
就在此时,外面传来脚步声。
银玲般的笑声响起:“随安哥哥,你醒了吗?不是说今日要带我去看桃花吗?”
沈随安身形一顿,抬脚将江芙踹开:“滚去后面。”
江芙踉跄倒地,匆忙抓起衣裳掩住自己几近赤裸的身躯藏到屏风后,却不慎将亵衣落在了地上。
她瑟瑟蜷在屏风后,双臂抱紧了下裙,唇瓣颤得更加厉害,远远看着沈随安的未婚妻宋韵音进来。
“随安哥哥......”
她径直迎上来环住沈随安手臂,目光忽然落在地上那亵衣上,眼神微凝。
但很快她便恢复自若,似是不经意发问:“随安哥哥房中,怎会有这样的东西?”
她语气带着些玩笑意味,声音却明显低落:“难道随安哥哥金屋藏娇了?也是,哥哥这么多年也没个房中人......若有可心的,抬一个做妾也使得呢。”
沈随安将她圈进怀中,声音温润:“沈家家规,不可纳妾,我只会有正妻。”
宋韵音靠在他胸膛,眉眼羞涩可人,隔着屏风都能觉出他眉眼间萦绕的笑意。
江芙有些恍然。
沈家同江家是世交,他们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双方父母早在她七岁那年,便为他们定了亲。
她将及笄时,沈家来求亲,沈随安一身锦衣,尚未长成这样威严凌厉的模样,还是张扬肆意的少年郎。
平素散漫潇洒的沈大公子罕见红了脸,捧着亲手猎来的大雁和一对平安扣,连看也不敢看她。
“阿芙,沈家家规不可纳妾,我只会有正妻,你......可愿意做我的妻?”
江芙想不起当时的情状,只记得自己心跳如雷,羞得低头红了眼,心里却欢喜极了。
而今,他又说了这样的话,却不是对阿芙。
可现在她也不配,他眼中,她只是个攀附权势在沈家败落后悔婚另嫁,水性杨花的贱婢,她父亲还是诬陷沈家谋逆,害他全族流放的罪人。
她没得辩解,他也不会听。
可她父亲一生清正,断不会做那种事,当时要取消她跟沈随安的婚约虽有死心,背地里却是一直在帮沈家的。
她在家里出事后便一直在请人查当年沈家的事情,也恨过沈随安的无情,可是沈随安眼下权倾朝野,她恨他也没办法。
可她不愿九泉下的父亲一直受这不白之冤。
不管沈随安日后如何,总有一天她会找到证据,还父亲的清白。
外面那笑声远了,那对郎才女貌的璧人相拥走了出去。
江芙这才敢套上衣裳出来,地上那亵衣被踩得脏污不堪,恰如她一般。
铜镜中,她低头红着眼,心却是死寂了。
她收拾好屋子出去,管事的恰好来,冷声吩咐她:“大人晌午后要陪宋小姐去赏花,你去将主子们的马刷干净。”
江芙低眉顺眼应是。
这些年她在沈家什么活都干,管事这些人也知道沈随安恨她,极喜欢变着法磋磨她。
马厩恶臭不堪,她牵出那一黑一白两匹马,细细刷洗。
白马的性子不知为何有些燥,几次踢了她一身泥水。
江芙揉揉眼仔细看,才认出这马有些眼熟,是之前沈随安送她的那匹照夜玉狮子。
原来连它,都已经属于别人了。
江芙抿了抿唇,这马退婚后她也一直养在自己院子里,抄家时特意命人送走,没想到又被沈随安带回来了。
它安抚那马儿片刻,它似乎也认出了她,亲昵蹭她手心,却仍旧焦躁。
江芙不知它是怎么了,忍不住拧眉想细看,身后却传来沈随安淡漠的嗓音:“磨叽这么久,还没将马刷好么?”
她转头,便看见他环着宋韵音走来。
“刷好了。”
她低头让开,正想提醒他照夜玉狮子似是有些不对劲,宋韵音却打量着她开口:“随安哥哥,我怎得看这下人有些面熟呢?”
沈随安眉眼微冷:“或许在府中瞧见过吧。”
江芙嘴唇无意识咬紧。
在宋韵音被接回来前,她们其实见过一次,是江家被抄家那日。
沈随安立下大功回朝,是带她一道回来的,第一件事,便是带着厚厚一沓罪证杀入江家。
她满脸是血跪在沈随安面前求他饶过弟弟时,宋韵音笑着看她:“这就是随安哥哥那有眼无珠的未婚妻么?”
而今要是宋韵音知道她这个碍眼东西还在沈府,怕是要与沈随安置气。
这气,沈随安怕是也只会撒在她身上。
她低头想离开,宋韵音好似也没在意,笑宴宴走向照夜玉狮子。
一股有些奇异的香味涌过来,江芙怔愣一瞬,忽然看见刚刚就躁郁不安的马儿发了狂,竟然扬蹄朝着她和宋韵音踩来。
江芙本能想躲,却被宋韵音推向马蹄!
似乎有什么东西被顺势塞进袖子里,她手臂一阵剧痛,而宋韵音惊呼后退:“随安哥哥!救我!”
第3章
江芙吃痛,嘤咛一身倒在地上,眼睁睁看着那马蹄朝着胸口踏来。
她呼吸一滞,四周的风似乎都慢了下来。
要死了吗......
她还没见到弟弟,娘去世前,让她一定要护着小澈,给江家留下一丝血脉的。
噗得一声响,温热的血忽然溅到她脸上。
马儿嘶鸣一声倒地,脖子上的剑伤深可见骨。
“可曾受伤?”
温柔急切的声音钻进耳朵里,江芙木然抬头,便看见沈随安正将宋韵音妥帖护在怀里,眸底满是关切。
宋韵音瑟瑟靠在他怀里,眼圈泛红:“随安哥哥,我怕......”
“混账!愣在这里做什么?!”
沈随安眉头更紧,厉声呵斥身旁管家:“命大夫来瞧音儿可有什么损伤,若有什么事,我拿你们是问!”
江芙呆呆看着他们。
宋韵音其实连衣裳也没弄脏,在照夜玉狮子发狂时,她便像是知道了什么似得惊慌后退,将她推了过去。
可沈随安小心翼翼搂着她,好像那是什么易碎的明珠,碰一碰也会碎。
她躺在地上,跟照夜玉狮子一样无人问津,是死是活并无所谓。
大夫匆忙赶来,确定宋韵音只是受惊,沈随安才将目光转向她和地上已经僵硬的马。
“这匹马一向温顺,为何会发狂?”
管家听出他言外之意,是觉得有人做了手脚,赶忙瑟瑟跪下:“大人,这马早上还好着,我想着让......让她把马刷洗干净,好供宋小姐骑乘,没想到会忽然惊了啊!”
沈随安的目光锁在她身上,带着凌厉冷意。
江芙张了张嘴:“不,不是我......”
大夫已经凑上去检查,四下看过后犹豫道:“大人,这马似乎是嗅见了什么味道,所以才发狂的。”
江芙忽然想起刚刚宋韵音身上那股异香。
她刚要开口,宋韵音已经攥着沈随安衣角怯怯道:“随安哥哥,刚刚我似乎嗅到这仆人身上有一股香味,在袖子里。”
沈随安目色顿时冷下。
不等江芙开口,他身后的小厮粗暴将江芙按住,撕破它袖子掏出一只香囊。
江芙瞳孔一缩:“这不是我的东西!”
她忽然明白了刚刚宋韵音往她袖中塞了什么......她是想嫁祸她!
管家是故意让她来刷马的,她恐怕是看见那亵衣生了疑,所以......
沈随安面色冷硬,幽幽目光对上她,腰间马鞭陡然扬起。
那一鞭重重甩在江芙脸上,在那素白小脸上留下一道肿胀鞭痕。
江芙疼得咬紧唇瓣,血腥味顿时涌了出来。
“贱婢,你敢谋害沈家未来的主母?”
沈随安眼底含着杀意:“来人!赏她五十鞭,让她跪在这里好生反省!我不下令,不准她起来!”
江芙软在地上,眼前血红一片,几乎看不清他的模样。
可她能清楚瞧见他怀中的宋韵音唇角噙着似有若无的笑,无比戏谑。
凭什么......
她觉得是她想留在这里,跟沈随安继续纠缠不清么?
若是可以,她也想带着弟弟逃,永生永世不要再见她!
胸腔中那股委屈忽然涌了出来,江芙盯着沈随安,声音嘶哑:“大人,这香囊不是我的。”
“今早我离开院子,便被管家叫来刷马,那时我身上有没有香囊,您难道......”
“住口!”
男人唇角溢出怒极的呵斥,面色比先前更加冷郁。
“强词夺理,罪加一等!拖出去,打到她认罪为止!”
江芙的胸腔忽然冷了下来,看着沈随安紧绷的唇,忽然了然。
是啊,他其实是知道的。
早上他那样羞辱她,她身上有什么东西,难道她不清楚吗?
可是她没有宋小姐重要,那是他捧在心尖的未婚妻,哪怕她要他的命,他也会毫不犹豫替她取来,还怕脏她的手吧?
她刚刚在辩解什么呢?
看上去更像个扮丑的角儿,徒增笑尔。
破空声响起,江芙后背顿时皮开肉绽。
喉咙口溢出一股腥甜,她捂嘴痛咳,还没来得及开口,又是一鞭抽了过来。
沈随安漠然看着,抱着宋韵音离开。
鞭挞她的婆子一点没留手,冷笑着沾了盐水重重抽下:“不要脸的贱皮子,不过是爬过大人的床,便想着谋害为了主母了?”
“那是主子的救命恩人,捧在心尖上的天仙!你连咱们脚底的泥也比不过,还想着在大人面前狡辩?呸!”
江芙痛得浑身抽搐,鲜血汨汨从身上流下来,跟马的血混在一起,将青石地面染红。
“我错了。”
她喃喃开口:“我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
错在不该退婚......不对,错在不该喜欢沈随安。
要是一开始便不想嫁给他,他就不会那么恨她,她也不会自以为是想着在沈家败落后替他分担听了父亲的话。
要是从来只是陌路人就好了。